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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独行(四)

作者:风里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方夜谭。


    卢晏清当场遣人送客,拂袖离开。


    “四姑娘——”卢祈捋了把胡子拦下她,从袖中掏出一物递上,“姑娘说得不错,若只是同源,老朽自然没有资格作主。但显章三年,你的祖父去时,念及族中子嗣不丰,遂与我族联了宗。”


    卢晏清蹙眉扫过,确实是联宗卷宗,上头甚至有祖父名讳,盖着他的私印。


    “联宗罢了。”卢晏清压下心底一点疑惑,笑道,“按大鄞律,婚配权的顺序首为祖父母或是父母;接下来是余亲,也就是五服内叔伯兄长等;其三是保傅,即收养人;若以上全无,可由官府决定婚配。联宗说到底是同姓不同宗的拟制联合,并不构成宗法与律法上的亲缘关系,是以你没有给我婚配的权力。


    “四姑娘即这般熟悉律法,实乃幸事。”卢祈继续掏出第二份卷宗,送于卢晏清面前,“那你一定也认得这些东西。”


    这厢打开,乃一份文牒。


    【范阳卢原托女收养:


    范阳卢原,今将赴边出征,前路险远,恐有不测,难抚幼女。


    愿将亲女卢晏清,托与联宗同源之辽西卢祈、妻白氏为养女,依胤律之规,两厢情愿。


    女归辽西卢氏籍,养父母当视如己出,教礼育德;女该恭孝养父母,承闺事守家风,与亲女同享族权、尽丧责。


    非法定事由,此约不解,违则依族规官法处置。


    送养人:卢原、方音


    收养人:卢祈、白郁


    大鄞显章廿一年九月初一,加盖印……】


    卢晏清看到了一封荒唐至极的送养文书,荒唐的内容,荒唐只有双亲的名字却无私印、官印。


    但偏偏能够生效。


    因为上面盖了两枚比卢氏家主之私印,比范阳节使之官印更权威的印章,是朝廷六部之中礼部和户部的印章。


    区区辽西卢氏,连三等士族都够不上,祖父绝不会与之联宗。


    父亲更不可能将她送给旁人,何论还同天家结了亲,谁会蠢到犯这等欺君之罪!


    卢晏清盯着那份文牒,只觉一张网从天而降,慢慢将她收拢缚压,就要困死在这。


    “说一千道一万,我已有婚配,两位的好意恕难从命。”半晌,卢晏清拢在广袖中的手掌心濡湿,张张握握间隔布帛抓上腰间绣囊。


    “你已有婚配?”王氏同卢祈对视一眼,惊道,“配给了谁?”


    绣囊握在手中,卢晏清平静了些。


    “四姑娘,你是诓舅母的吧。你双亲去得突然,彼时你不过十三豆蔻,怕是他们来不及给你寻如意郎君。”王氏细长眉毛挑了挑,笑意漾在嘴角,“舅母记得你早年间救了个俊俏公子回府,难不成配了他?还是说私定的终生?卢氏百年清誉……”


    王氏话还未说完,便闻“啪”得一记声响,面上顿时火辣辣一阵疼。竟是少女扬手扇了她一把掌,“卢氏百年清誉,也是你能诋毁的?”


    人前受捆,奇耻大辱,王氏浑身震颤,“我好歹是你舅母,是你尊长。以幼欺长,你的孝悌之义呢?”


    “国法家规,先国后家。先帝赐匾于府门,悬“忠烈”于宗祠,诏书言我族乃天下之楷模,要众生效仿。”卢晏清立在正堂中央,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拱手敬天家,“今日您口出污秽败我卢氏子嗣声誉,你辱我是小,辱先帝是大。我扇你这巴掌,维护的是君颜国礼。你说我无孝悌之义,那试问你的君臣之礼呢!”


    “你、你……”王氏未曾想到,一个毫无依仗的闺阁女郎竟如此气势逼人,偏她言语辛辣,字字戳心,一时捂着半张脸半晌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还是得了卢祈眼神回过神来服软低语,“姑娘教训的是,是我嘴上没把门。”说着不忘自己扇了个嘴巴子,伸手扶上女郎小臂,殷殷认错讨好。


    “实在舅母闻你已经婚配,惊到了。女子名节宝贵,你这到底许给何人了?何方人士?有何凭证?”


    【许给天家了。】


    【此物为凭。】


    这是最好断了他们心思的话,亦是最好呵退他们的信物。


    但卢晏清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遏制了这个想法。


    默声从王氏手中抽身,由着绣囊随玉佩一起轻轻晃动,人却缓缓垂了眉眼,敛尽气势,两眼空洞地看着地面上。


    看尘埃浮在华丽的氍毹上。


    不说一句话。


    “有你就说,若是你父母在时定下的,我们自然尊重他们的意思。但是你万不可自个轻信了人去,到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是这个理。”卢祈接过话道,“这些年我们不曾来认亲,实乃恐世人觉得慕你范阳卢氏权势,遂偏安一隅,各自安好。今日前来,一则是闻你在府中遇刺,险为贼人所害,实在忧心。二则念你年少孤苦,无人帮衬做主,想着为你寻个倚靠,也好告慰你双亲在天之灵,不忘我们联宗一场。你说吧,和谁家定了亲,他们可是给过定礼了。若是给了,容我们看看,或是见一见人。你如今是我女儿了,即便许了人家,但嫁娶之事繁琐,总还是要长辈商量着来。”


    五月仲夏,日光灼灼,投人影于地面,黑沉沉一片,似魑魅魍魉。


    这才对,刺杀的局被破,便有又编起了逼婚的套。


    礼部,户部,确实也只有来自京畿的那双手可以把控的。


    卢晏清掀起长睫,眉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趾高气昂,对上王氏视线飘忽,落眼卢祈又咬唇躲闪。


    “是压根没这个人吧?”王氏观其神态,外强中干,不由心中窃喜,上来又拉女郎,“你这孩子,在我们面前逞什么强?我们原是一心为你好,你跟了你表兄,便是亲上加亲的喜事,我们会好好疼你的。”


    卢晏清怯怯不敢看王氏,却也不再拂开她。


    是一只幼兽反抗后认清现实的识相模样。


    如何不识相?


    卢祈还握着那份文牒呢!


    “当真吗?”好半晌,她终于吐一句话来。


    王氏当即转喜,“当真,当真。”


    “可是……”女郎面红眼湿,委屈不堪言。


    “你说,可是甚?”王氏低眉寻她眼神,急道。


    “可是表嫂还在呢,若要我为妾,我宁可撞死在家中。”对王氏说的话,抬眼看的却是卢祈。


    “傻孩子,你如今是我儿,有为父替你作主。”卢祈正色道,“这也是你生父将你托我之故,恐你孤身一人被人欺负。我卢氏女儿,怎可做人妾室!”


    “这是自然,你表嫂不侍舅姑,原就该休了她。是我等仁慈不忍,如今万不能容她了。” 王氏哄道,“待你过门,舅母就把主持中馈的权力交给你。”


    卢晏清睫羽还挂着泪,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这厢已出了孝期,但还得过六礼,说不准就到明岁去了。”卢祈对王氏道,“好事不必多磨,我们就这定下吧。”


    “现成的媒人,我都带来了,就在府外候着呢。”王氏一边应和卢祈,一边扶过卢晏清,“四姑娘回去小楼静候,这等事姑娘家不可露面。”


    卢晏清僵着不走,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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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又止。


    卢王二人打过照面,不愿节外生枝,好言相问,“四姑娘有何处不安心?说出来我们一道商量。”


    “也不是甚大事,实乃方才闻……”卢晏清深吸了口气,“舅母,我不想过六礼。”


    这不愿为妾,却又不愿过六礼,王氏蹙眉道,“姑娘何意?”


    “六礼繁琐冗长,承如……方才所言,最快也要数月。这两年多来,我一人在府中,实在孤清难言。又逢刺杀,惶恐不已。我实在、实在一日也不想一个人了……”女郎哽咽道,“舅母若真怜我,只需回去休了儿媳 ,我以妾室之身即刻入门,之后您再扶正我也是一样的。”


    卢王二人闻这话,松下一口气。


    以妾室之身入门,那只需一个吉时,一顶花轿即可。


    当即请来择日师定佳日,阴阳生卜卦。


    府中一下多了许多陌生脸孔,由陌生的家主支会差遣。


    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过门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五月廿二。


    不过半日,她为辽西卢氏收养的事已在府中下人间流传。


    至日暮时分,卢氏女要入舅父家,配与表兄为妾的事传遍范阳,传到彭越耳中。


    从大明宫而来教习规矩的姑姑兰氏当即过来寻她,确定事情真假。


    夕阳暮色里,卢晏清正在马厩喂马。


    是二哥送她的煌金狮。


    这两年,她将它养得很好。


    每日课业结束,都会骑上它练习马术。磨合熟稔了,再背上箭矢,持着三哥的游龙弓,练习射箭。


    她的骑射以前就很好,如今愈发精进。


    “是真的。”卢晏清喂完马,取来一旁的游龙弓擦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能拒之。”


    “难道、难道姑娘不知自己为何学习规矩,您学得都是一国……”


    “是什么?”卢晏清截断她的话,将弓放在一旁,收拾箭囊,“姑姑奉先帝之命前来教养我,除此之外,先帝还给你其他命令吗?或者说,先帝同你说了,你教养的是谁吗?”


    卢晏清凑近兰氏,“姑姑,先帝明明白白说了我是谁吗?我会是谁吗?”


    兰氏愣在一处。


    的确,先帝除了派她们前来教习规矩,什么都没有说。


    来此的同僚一共有六人,先帝驾崩后,有二人靠着宫中的关系离开了这处。还有两人以身子为由提前乞骸骨,如今就剩得她与林氏两人。


    她们久在宫闱,很清楚卢氏女多半上不了那个位置了。


    “累姑姑至今不离不弃,我记下了。姑姑不必为我出头,你那一方执事腰牌拿去给他们看,他们未必识得。不认识也罢了,怕就怕他们装不认识,直接就夺去毁了。届时莫说为我撑腰,您连自个身份都说不清楚。”


    弓已擦拭干净,弦也续了新的,修整牢固。


    卢晏清背箭持弓,翻身上马,举弓搭箭瞄准前方成排的靶子,似见千里外长安城中素不相识的敌人,“姑姑,我身份尴尬,前途未卜。你若有更好的去处,可自由离去。”


    晚风拂面,兰氏没有接话。


    卢晏清也未再多言,只手松箭出,弦声回响。


    纵马驰骋间十发九中靶心,一发乃天上雁过,刺透了雁身。


    侍从捧来咽气的大雁,她收箭入囊,抚雁羽露出一个笑。


    后归去小楼读书。


    距离五月廿二过门还有七日,她不再温习宫规,每日里只骑马射箭,读书阅卷。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似已认命,待嫁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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