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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独行(二)

作者:风里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初三这日,卢府上下才发现主母去世。


    实乃数日间寝门关合,四姑娘侍奉榻前,不许旁人靠近。


    侍者送膳奉药,敲门候命,她亲来接过。有时用毕搁在一旁,侍者到时辰入内撤走;有时分毫未用,但见帘帐低垂,她报膝坐在榻下,沉默无声,便也无人敢多话。


    直到初三午后,侍者又送药来,在门外久不得应。推门入内,见少主昏睡,榻上主母已经咽气,现出尸斑。近身的距离,嗅到腐腥阵阵。


    诸人大骇,惊醒少女。


    卢晏清慢慢睁开了眼,下意识去案上端药,返身回来榻前。抬眸才发现屋中立着三五奴仆,身后声响是匆匆赶来的管事。


    她愣了愣,目光落在掀开帘帐的床榻上,有些迟钝地看着那妇人。


    她知道母亲走了,在除夕守岁团圆的日子里。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在新岁所有人都欢庆的时候。


    很快,毗邻而居的大伯母和三叔母都赶了过来。


    她们在母亲生前,同她不怎么交好,多来是面上功夫。毕竟大伯母出身博陵崔氏,三叔母出身河东裴氏,都是高门贵女。


    尤其是大伯母,当年堂姐本是同韦氏子定的姻亲,但韦氏介意母亲出身,直接退了亲。为此,大伯母有好几年不愿同母亲说话。直到堂姐嫁去次一等的肖氏,夫妻和谐,诞下子嗣,大伯母才愿意同母亲搭讪两句。


    但这会她们都来了,帮忙操持母亲的丧仪。


    三叔母一直陪着她,大伯母给母亲梳头敛棺。


    丧仪之后,大伯母病倒,被她胞弟接回了博陵养病。


    三叔母触景伤情,过了清明也回了河东母家。


    她们走之前,都来看过她。


    她一路送至城郊。


    二月白雪未消,沿途枯树迎风。


    大伯母道,“崔氏倒有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要是结了姻亲,有我在那处,总不让人欺负你便是。可惜!”


    四月晨曦初露,长亭杨柳依依。


    三叔母道,“当今时下,佛道昌盛,多有女子入道为冠。即可避世求自在,又得官家保平安,是嫁娶之外女郎很好的去处。但你……”


    但她与天家有约,即不能另谋婚嫁求得依靠,也不能遁入空门避开世间纷扰。


    除了待字闺中,别无选择。


    卢晏清目送车马远去,尘土弥漫,似见去岁出征的队伍。


    生离和死别,在她十四岁这一年全部尝尽。


    归来庆梁坊府邸,在门口伫立良久。


    庆梁坊是范阳郡城西十八坊中最大的一处坊里。


    坊中坐落府邸三座,横旦西市半条街。


    如今左右两处府邸已然关门闭户,人去楼空。剩居中一处,府门大开,迎候仅剩的子嗣。


    忠烈公府。


    去岁随吊唁的旨意一同赐下的匾额,在彼时便高高挂起。


    一同被烙印的还有府中至北的宗祠小楼,楼顶立牌乃铜制“忠烈”二字,亦是御赐。


    天家给尽卢氏身后名,无限哀荣,作世俗楷模。


    仰首久看,字落眼中。


    卢晏清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垂眸走向府邸最深处的寝楼中。


    按照从大明宫中前来的姑姑们的要求,认真学习宫中规矩。


    礼仪仪轨九类,内廷执掌十三则,言行禁忌十八处。又各细分无数要点,总也有数百条,这些是她御下的。之后还有她侍上的,譬如如何为妻、为后,母仪天下。


    晨起,她坐在书案后,埋首卷宗中,一字一句诵读心中。


    晌午,学习仪态,缓步、坐姿、行礼、叩拜。


    午后,研习德容女工,熟悉内务打理。


    ……


    她天资很好,阅书又快,很多时候姑姑们稍一指点便已领悟。但却做出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劳她们重新教导,学得不快不慢,温吞平和。


    有那样两回,教导仪态的姑姑认为她已经学得无甚挑剔,遂让她休息。


    如此晌午便空出好长一段辰光。


    她坐在窗前发呆,忽就听见三哥在窗下唤她。


    临窗一瞥,果见少年从窗下窜起,掏出一张游龙弓,“弦给你换好了,打猎,去不去?”


    她一瞬不瞬看着他。


    “问你话呢,一会二哥来催了。”


    话音落下,她闻得门外马蹄声,探出窗口去看,二哥牵了一匹半大不小的马。


    粗脖高鼻,长腿宽背,毛黄如油,是不久她在他马厩一眼相中的蒙古马。


    她还给取了个名字,煌金狮。


    “相马这活合该传给你,眼够毒。这批幼马里就属它品相最好。”二哥打趣道,“想要它,没戏。”


    话这般说,精心喂养了两月,这会巴巴送了过来。


    “再不出来,我牵走了。”二哥站在院门口喊。


    “来了!来了!”她提裙下榻,奔出门去。


    “四姑娘。”


    “四姑娘。”


    贴身的侍婢大惊,在身后唤她。


    她走得太快,撞在一个妇人身上。


    “姑娘跑这般快作甚,气息不平,鞋履未着,环佩鸣声,教得规矩浑忘了。”身前的妇人虽低着头,但话语尤厉。


    正是秋阳盛时,日光明晃晃刺入卢晏清眼中。


    她不欲与之多言,但见二哥牵马离开,三哥持弓远走,只匆匆奔下台阶去追。


    “二哥,三、三哥——”


    她被妇人一把拦住,人打了个趔趄。


    日头愈发晃眼,白茫茫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院中再无兄长身影。


    “姑娘今日举止不端,合该…… ”


    妇人乃宫中二十四司之一的掌事,在宫中浸淫许久,寻常公主帝妃都礼让三分。然这会话至一半却讪讪禁了口。


    耳畔回荡少女片刻前的呼唤声。


    二哥。


    三哥。


    这……是卢氏战死沙场的儿子。


    当下不免有些惊恐地看向她。


    孝期之中的少女尚未及笄,未施粉黛,不曾挽发。乌藻一般的青丝披在背脊,衬得一身素服比月下枯骨还要白。


    她的脸几近透明,嘴角挂着还没消散的欣喜色。随笑意一点点退去,眉宇慢慢蹙起,秋杏一样的眼睛亮可噬人,视线定定落在妇人身上。


    四目相对。


    她道,“你吓跑了他们。”


    妇人又惊又惑,抬头见门口追出的另外几位奴仆。


    片刻前,她们原比她见的诡异举止还要多些,便也是一副惊慌态。


    面面相觑,妇人足下一歪,险些跌倒。


    卢晏清一把拉住她,“姑姑小心。”


    妇人诚惶诚恐,反手颤巍巍扶她入内歇下。


    第二回是这年的除夕,因是母亲的周年祭,卢晏清早早就来房中打扫。


    正翻被铺床,忽见一双柔软的手神来,覆在她手背上。


    “冬日雪天,你阿耶膝盖骨总疼,换羊皮褥子更好些。”母亲温柔道。


    但卢晏清不知怎么有些恼,缩回手,别过脸,坐在一边不说话。


    母亲挨着她坐下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不好,留你一个人。所以阿娘回来了,不走了。”


    卢晏清侧过身去,“真的吗?”


    “真的,我也不走了。”有人敲了一下她后脑,“过了今日,你就十五及笄成大姑娘了,还哭。”


    卢晏清回过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哥。”


    朔风吹开房门,吹散人影。


    卢晏清坐在床头,虚抬的视线里是在屏风旁整理书画摆件、这会面色煞白看向她的的侍者。


    府中有人怜她族亲俱灭、少年孤苦;也有人传言卢氏父母手足挂念她、魂魄徘徊不去;亦有人道她突逢重创,迷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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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纷纷从隆冬传至新春,贴身侍奉的朝晖问道,“姑娘可要请人做场法事?”


    卢晏清摇头,“和姑姑们说,开春将学习的事宜安排满一些。”


    闲时太多,人就容易多想。


    她尚且清醒,那些掌事姑姑来自深宫,当真传了出去,百害无一利。


    是故后头的礼仪学习纵是会了,她也做一副不解姿态。


    屋中总是臣奴、侍者无数,闹哄哄、热腾腾。


    时不时传出两句指点声,再传出两句夸赞声,偶尔也有一点低低的笑声。


    难熬的是黑夜,但好在尚有一物伴着她。


    ——肖远的信。


    肖远,长安肖氏的长子,如今肖氏一族的家主。


    自卢氏儿郎覆灭后,他一共传来三封信。


    第一封是在前岁十月,父兄离世后的第二个月送来的。


    乃一封悼念亡者、慰问生人的信,无甚特殊。


    只是随信件同来的还有一枚他的私令,正面是姓氏,反面图腾。这是世家家主令的副牌,代表第二话事人。卢氏也有,以前副牌掌在三叔手里,母亲被封为梁国夫人服众后,三叔就把副牌给了母亲。


    第二封是在去岁三月,她彻底成为孤女后。


    寥寥数句,字简书薄情贵。


    【阿晏吾妹亲启:


    闻范阳来讯,心神俱碎,夜不能寐。况我如此,可知卿之哀痛!千话难言,只一句,无卿无我至今日,故卿凡有所托,兄必行之。】


    第三封是在去岁八月,许是久不得她回信,遂追信而来。


    内容更少,数字尔。


    【阿晏吾妹亲启:


    万事勿忧,阿兄尤在。】


    她理过神思回了一封信。


    不知说什么,半日想了一句“尚安,勿念。”落笔时,却只有“尚安”二字。


    她在深夜反复看这些信,贴在胸口以入眠。


    似手足在侧,母亲拥她入怀中。


    她还有亲人,还有人爱她。


    睁开眼,将不知被揉烂了几回的纸张狠狠掷于地上。


    为何不回她的信?


    自她的信送去,自去岁八月起,至今整整一年半,他再没回过她的信。


    他也不要她了!


    卢晏清从榻上起身,趿鞋狠踩那些信。


    半晌失力在地,伸手去捡,小心翼翼拂去灰尘,揉平,粘好,收起来,藏入匣中,抱入怀里。


    抬头看晨曦未露的天际。


    屋外春寒料峭,已是显章廿五年正月,她守孝的最后一个月。(1)


    长安没有任何音讯。


    这两年多来,她用曾经安慰母亲的话安慰自己,让深宫中的姑姑们一遍遍重复教导规矩,以定己心。


    告诉自己,父母族人不会白死,天家不会背诺。


    是她重孝在身,才没来接她。


    她有信物在手,有宫人教习,再等等,再等等天子就会派人来了。


    但其实,如果天子守信,大可将旨意昭告天下,大可派兵甲守住府邸以安她心,大可将她接去长安照拂。


    何至于对她不闻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千愁万绪彷徨等待中她终于理出一点头绪。然还未等彻底理清验证,长安便传来了消息。


    ——显章廿五年三月,大鄞山陵崩。


    四月,太子赵瑜登基,改年号昭平。同年即为昭平元年。


    新帝登基的消息途径千里,传至河北道忠烈公府的时候,是这年的端阳。


    是日,暮色已垂。


    卢晏清在庭院中回想这则讯息,想先帝至死都不曾明昭示于天下,又想当今天子却也至今不曾大婚不曾立后,想……


    夜色一层层黑下来。


    她起身回去屋中,但见一道寒光闪过。


    回首,已是接连数道剑芒落入眼中。


    她在自己府中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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