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思敏是早上九点到的钟山疗养院。
她一出现在门口,最先注意到她的保安立刻就拿起了对讲机,先前几次过来都紧闭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拿起对讲机的保安在和院内沟通,另一个昨天她见过的年轻保安则是朝她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到这边来进行安检和登记访客记录。”
纵然是青天白日,对着一片突然朝你打开大门、广阔而又未知的区域,总还是会有些害怕的。
但想着手机就在兜里,她来前也到网吧里设置了几封定时邮件,如果她过久不归,就会发送出去求救,顿时心里的蹦跳又平静下来。
丁思敏跟着他到了保安亭,这里的访客登记都很繁琐,弄了足足十分钟,才算是好了。
安检时保安们面色复杂地收走了她包里的剪刀和水果刀、辣椒水,丁思敏撇撇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外,没点准备怎么行,她还嫌带少了呢,要是能在里面藏一把冲锋枪,她大概也不至于紧张兮兮瞻前顾后了。
“请上车吧。”保安指着亭旁空地,那里停着数辆轿车,很显然从门口到真正疗养院建筑,用步行绝对不明智。
车子一路从大门沿着主干道驶向前方,从后座朝外看,道路时直时弯,开了二十分钟,两边都还是一模一样的高树、树后广阔但修剪得极为漂亮的草地。
丁思敏忍不住又惊又叹地想,就算这里是郊区,那也是大上海的郊区啊,地皮不会便宜,开疗养院原来这么赚钱,这起码是环了几座山的地盘来建院。
趴在窗边努力眺望,透过树与树之间的隙,隐隐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草地另一端有人在活动,还有各种房屋设施。
问了保安,保安说疗养院的客户分两部分,大部分是半瘫或全瘫的老人或者身体有不便处的人在这里修养生活,只有小部分是有较为严重的病症,需要专业医疗干预的病人,都在后山院区。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后山。”保安补充道。
之后,丁思敏就保持沉默了,看着车窗外发怔。
又开了十分钟,直到某个弯口,方向盘一拐,车辆朝右转了个弯,旷阔耀眼的太阳光一下笼罩过来,像是桃花源记里写的一样,道路的尽头突然出现另一方天地,下一瞬豁然开朗。
从树道驶出之后,面前就彻底开阔了,一个大路口,横亘前方的是数条白石大道,车辆径直使向西侧,这一开,就又是半个小时。
把“多数人”和“少数人”的区域隔离得如此远,甚至像是希望多数人将那少数人的区域彻底忽略遗忘。
对于即将可能面对的境况,丁思敏已经在心里提前做了准备,但在车辆驶入后山区域,亲眼目睹那延绵而去的铁网、跟随车辆经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检查时,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冷、打颤。
通过最后一道检查,已经能够看见远处的群楼,不是想象中的现代化大楼,也不是森严冰冷的白色,而是用了原木色、米白色之类柔和的色调组合,像是欧美医学院的研究中心、或者有世纪历史的教学楼。
车辆在东南侧的一栋楼底停下,在大门口外,已经站着迎接的人,两名护士、三名白大褂,白大褂里包括昨日留她电话的覃姓医生、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医生、站得最前的是一个看起里至少五十多岁,领导模样的男人。
保安拉开车门,丁思敏下了车,没有立刻动,而是将这阵仗打量了一遍。
心底的冷意已经不能被阻止,雪落一样不断地堆积。
一年多以来,她的母亲,就是困在这样的地方,高墙电网的私人医院,防守如此严密,简直和电影中关押罪犯的疯人院一般,加上清晨时电话里的那句“保障安全”,她的喉咙阵阵发涩。
她不挪步,而大门阶下等候的几人倒是见到她就立刻走来。
到了面前,俱是礼貌微笑。
“是丁小姐吧。”领导模样的男人开口。
丁思敏:“你是?”
“鄙姓张,是疗养院分管后山院区医疗部的副院长,同时也兼精神科主任。”他自我介绍,胸口别着的工作牌名字处上写着“张世韬”。
张世韬继续向她介绍旁边的几个人:“覃国瑞医生昨天您已经见过了,这位是郑医生,她是江玲女士的主治医生,这两位是负责照管江玲女士的护士。”
“昨天的事麻烦您谅解,我们需要时间确认您和江玲女士的亲属身份,毕竟从江玲女士入院以来,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并且您到访也不是按照院内规程,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丁思敏已经回过神来,迫不及待追问:“没有人来探望过?那么当初是谁把她送来的呢?来这里多久了?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完全不清楚她的状况,她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
一连串的问又急又快,谁也不能一下全答得完,张世韬抬手轻摆两下:“别急别急,丁小姐,您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又是江玲女士的直系亲属,我们一定知无不言的,不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速步朝楼内走。
上了台阶,丁思敏就继续问:“别的先不问,你们先告诉我,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是谁送她来的?”
回答她的是覃国瑞,不过面露为难:“实在不好意思,只有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您。”
“为什么?”她急了,“不是说你们的审核很严格吗,我妈妈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覃国瑞:“您听我和您说,我们已经查过了江玲女士的入院档案和转院记录,江玲女士实际上是由警方送入省立人民医院ICU进行重伤治疗,然后再从人民医院转到一家深圳的私立医院,之后又辗转到几家精神疾病医院,最后才送到我们这里的,最后把江玲女士转来的私立精神病院和我们疗养院有长期合作,当时我们疗养院总集团在进行一项针对三无特殊群体的慈善项目,并且江玲女士的病症具有研究价值,经过集团高层的审批,我们就收治了江玲女士,这之中不断转院的缘由、有什么人经手,我们实在无所知晓,江玲女士来到我们这里是前年的八月份。”
“你说什么?”丁思敏停住脚步,眼瞳在颤抖,唇瓣也在颤抖,声音里带着艰涩的黏腻,“重伤治疗?什么重伤治疗?”
重伤?
她的妈妈不是单纯的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吗?
那张照片看上去,江玲哪里有缺胳膊少腿?
这次开口的是江玲的主治医生郑涵:“具体的情况我们不算清楚,只能和您说一个大概。江玲女士曾经在住宅中纵火,后来似乎因为火灾烟雾太大,她又选择了跳楼自杀,楼层不高,加上落地时经过一次缓冲,最后抢救了回来,但是她的头部遭遇了重创,严重的脑震荡,外出血,目前我们在对她的治疗中,除了心理因素,也一直把这次严重的外伤事故考虑为她当前精神疾病的病因。”
丁思敏浑身都白了。
冷汗凉浸浸的白,悚然惊惧的白,毫无人色的白,血液逆流后寒出的白……
她几乎要站不住,事实上她确实一瞬就朝旁边平地踉跄了半步,她的喉咙不自然的吞咽着,眼珠和眉心不规则的动,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是这样,面对一份完全不想要接受可就是这么发生了的事实。
就差那么一点,就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她这世上最后一个最亲的人,在经历生死,而她都不知道她险些失去她。
与巨大的惊恐一并袭来的,还有岩浆灰流一样能够将人裹死的愧疚,在母亲自杀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她那时在美国,没心没肺,如果母亲跳楼的时候她是在为了打工挣来的钱被偷盗,房东却在催着房租而无助地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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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会好受一点点,如果那时她已经到了赵峯城的冷崖庄园,过上奢靡无度的生活,那她现在就想也回到那间花园别墅,同样跳下去。
“我妈妈她……她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女医生报上一个时间区间,正是她刚发现停卡,四处打听消息的那段日子。
丁思敏闭上眼,明明泪珠还没有汹涌,从眼眶到胸口却都在震痛。
旁边的护士无声递来纸巾。
缓了好一会儿,丁思敏抹掉了眼泪,一行人接着向建筑深处走去。
到了专用电梯,护士刷了卡,摁了五楼的按键。
五楼就是病房层,在领着她进入探视区域之前,郑涵面色极为严肃地说道:“丁小姐,在探视之前,我想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事实上根据卫生部颁布的指导纲要文件精神,像江玲女士这样曾经有过纵火行为、自杀行为、收治后长期间断性出现自残、伤害他人倾向的精神病人,医院是有权利对亲属探视进行限制乃至拒绝的,这是为了江玲女士的病情考虑,您是亲属,想必也能理解,这一次的探视是一次尝试,您必须完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丁思敏头点得很沉重:“……我,明白。”
时隔近两年的分离。
她终于隔着一层玻璃,见到母亲。
玻璃的另一端,四十多岁的江玲,已经不少白发了,坐着,呆呆地吃护士给的药。
眼里空茫,唇角好似微微勾着,一种不正常的平静,一眼望去就知道古怪的平静。
这平静的由来那样惨烈。
丁思敏捂着嘴,泪如雨下。
这样看来那张照片,竟然还将她拍得精神了,真正的她,枯萎,虚弱,彻底失去太阳光,被埋进泥土零碎成末。
那怎么会是她妈妈呢,那竟然是她妈妈。
她的掌心沾染着残留的泪,轻轻地压在玻璃上,她张口,嘲哳近无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
离开之前,丁思敏对那个副院长说:“很谢谢你们的慈善项目,救了我妈妈,但是我知道一直由你们承担费用是不可能的,我想问一下,如果将来我想为我妈妈办理转院,需要什么条件?”
她要把江玲送去最好的精神病院,这里虽然也不错,但她知道不是最好。
张世韬眼神闪烁:“丁小姐,江玲女士的病情一年多以来都没有好转,从医院的角度,我们并不建议您转院,至于费用,您不用担心,这是总集团……”
“你就告诉我,我要是想办转院,该怎么办?”直接打断他。
“……这,那就需要我们确认过接收的医院具备相应的治疗能力,费用也需要您自己承担,转院手续和评估流程也需要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丁思敏颔首,泪已经干了,神情空灵的静。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抓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攥得很紧。
如果说刚回国还有些迷茫,但她现在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要立刻去香港,拿到钱,然后回来,寻找最好的医院,让母亲接受最好的治疗。
她还要查出,究竟是多么残酷的现实,让母亲走上了这样的绝路。
她要立刻去,以最快的速度去。
今天就买去广州的票,然后买去香港的票。
“过段时间我还会过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商议我妈妈转院的事。”
——
从高层的办公室向下望,接送的车辆渐渐在远处。
张世韬手里握着固话的听筒手柄,向另一端汇报着工作。
这是一通国内至港澳台长途通话。
“……是的,已经走了……您放心……都是按照指示办的,好的,好的。”
“是,我们明白……”
“您放心……好……再见,一定代我们向赵先生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