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关注的窦巡坠楼案终于有了结果,据控钤司多日来的奔走调查,窦巡确实是因吃醉了酒不慎从高楼坠亡。
一时间,朝堂之上哗然四起。
臣工们私下窃窃,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只因圣人坐在上首,控钤司既然敢在大朝会上禀报此案结果,那便意味着已事先呈报御前,而圣人也认可了这个结果。
圣人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有惊讶的,有窃喜的,有不明所以的。
太子拢手静立,神色淡然。
总归和他没什么关系,既然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那么陛下也不会再疑心是他所为,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重石,总算可以放下了。
然而太子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窦巡没了,江淮漕运使的位置再一次成为众人争夺的焦点,与此同时户部侍郎也成了空缺,这可是个钱袋子,各方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新一轮的博弈,已悄然开始。
郑王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太子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若无其事的郑王,神色嘲讽,郑王面色一僵,眸中腾的怒火翻涌。
宣蘅不理会朝臣的沸腾,手持笏板,继续道:“此外,窦巡生前,曾指使亲随暗中诱拐年轻女子至修政坊私宅,任其玩乐至死,抛尸至修政坊东南白杨林。”
此话一出,殿中的喧哗瞬间消失。
郑王咬牙切齿,刺向宣蘅的眼风又恶又狠。
宣蘅:“据臣调查,白杨林中共有女尸十七具。”
宣蘅眸光低垂,声音平稳:“此案后续,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查办,具体情状,可由李侍郎与崔卿禀报。”
话音落下,班列中的李叔成与崔夷二人眉眼狠狠一跳,心道终究是躲不过。
上位的圣人也看过来。
崔李二人出列,笏板举过头顶,朗声道:“启禀陛下,关于修政坊的十七具女尸,臣等已在窦巡两名家仆供认下,一一查明其身份……”
李叔成将十七具女尸的身份挑明,她们中有孤女,有贫女,还有已做人妇的女子。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偌大的殿宇中,只有李叔成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回荡。那些被掩埋在白杨林中的事实与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众人心神一震,他们万万没想到,死去的窦巡,生前竟做了如此多的龌龊事。
有些与窦巡走得近的官员,听到十七具女尸案背后的故事,不禁觉得羞愧难当,谁能知道,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窦巡,私底下竟是如此禽兽!
“……且窦巡在修政坊寻欢作乐的宅子,经查证,”李叔成声音微顿,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乃是郑王名下的私宅。”
话音落下,大殿再一次喧哗起来,众人惊呼之下,目光下意识看向郑王所在的地方。
太子无声冷笑。
圣人也看向郑王。
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郑王走出班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在修政坊确实有一处私宅,不过这宅子在两年前就租出去了,租赁之事,由臣府上的管家杨虎打理。至于宅子租给了谁,又作何之用,臣一无所知,望陛下明察!”
太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没有亲自出面。有监察御史出列,向李叔成发问:“敢问李侍郎,可查到宅子的租赁契书?”
李叔成从袖中拿出一张契书:“这是自然,据臣调查,这处宅邸的承租人名为杨徐,是郑王府管家杨虎的侄子。”
掷地有声的证据。
郑王声称将修政坊的宅子租了出去,承租人却是王府管家的侄子,郑王的心腹官员窦巡又常在此寻欢作乐。
殿中的人都不是蠢货,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太子微微侧身,给先前的监察御史一个眼神,御史会意,义愤填膺道:“陛下,郑王纵容下属,私囚民女,凌虐致死,国法难容!”
郑王撩袍下跪,以首触地:“臣对此事确不知情!但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致使刁钻小人钻了空子,臣未能及早察觉,以至恶事频发,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说罢,郑王重重叩首。这个时候,郑王只能认罪。
窦巡乃是郑王亲信,对于他的恶癖,郑王早就有所耳闻,但是郑王并不放在心上,只要不被人发现,死多少个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御座之上的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听着下方臣子的认罪与悔恨。
太子笑了笑,说道:“不过修政坊的一处宅子罢了,郑王名下产业颇多,或许他当真对此不知情。”
太子这番话看似在为郑王说情,实则是在暗指郑王铺张奢靡。若是圣人多心,或许会认为郑王与民争利,欺压百姓,再进一步,产业过多,或有私养门客之疑。
郑王如何听不出来太子话语中的不怀好意,他一咬牙,说道:“是臣贪享荣华,穷奢极欲,以至府中奴仆借势胡为,酿成大错!臣有罪,臣愿散去名下所有产业,充作善坊,收养城中鳏寡孤独,以赎臣之罪过!”
此话一出,太子冷冷讽笑一声。
漂亮话谁不会说?郑王既愿意散去名下产业,他也不介意再推他一把:“郑王所言乃是大善之举,臣钦佩不已。”
“既如此,臣斗胆,恳请陛下准郑王所请,将其名下诸产公示,改作善坊,以济百姓。如此,既可彰显郑王悔过之心,亦可成全郑王一番善念,岂非两全其美?”太子语气真诚。
太子!郑王心中怒火冲天,牙关恨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附和太子:“太子所言甚是。”
郑王都这般说了,朝臣沉默片刻,纷纷道:“太子所言甚是。”
一开始附和的多为太子一派的官员,郑王一派见此事已无转圜之地,无奈之下,也只得随波逐流。
圣人看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准了。”
一锤定音。
殿中众人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郑王额头抵着地板,冰冷的眼风射向太子,若非此人横插一脚!这个仇,他李简记下了!
愤怒之中,郑王又不禁感到一丝庆幸,这些产业没了就没了,凭他的地位身份,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浮云,唾手可得。若是那十七具女尸与他牵扯上关系,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郑王。”圣人淡声唤他。
郑王心中一激灵:“臣在。”
圣人:“你既然用人不察,就老实待在府中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郑王脸色一白,圣人是要禁他的足?且听话中之意,什么时候禁足结束,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纵然心有不甘,郑王也只能谢恩:“臣领旨。”
宣蘅站在班列之中,冷眼看过这一切,心中忽而觉得讽刺。
窦巡之死,引得圣人震怒、百官惶惶、三司倾力追查,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报复罢了。
想起圣人袒护那位永安公主,宣蘅眉眼间浸出一丝疑惑。
究竟是永安公主在试探圣人?还是圣人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将窦巡的死算到永安公主头上,才会如此维护她?
内侍高呼退朝,宣蘅混在众臣之中,躬身下跪,山呼万岁。
追究下去有何意义?圣心独断,金口已开,窦巡之死,已有结果。
朝会散后,窦巡之死的调查结果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在最开始听闻四方楼死了个官员时,无不唏嘘感叹,他们不懂帝都中的暗流涌动,仅仅只是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眼下再听闻官员生前做的那些堪称畜生的事,心里那点早已淡去的惋惜瞬间化作愤怒,一时间,民怨沸腾,谩骂不止。
百姓的怒火冲着死去的窦巡,甚至波及到窦氏族人,以至于窦怀不得不让族人近些日子都老实待在府中,无事不要外出。
“哦?窦氏真的全族龟缩在府中?”
祠堂中,瑶镜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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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插在香案上,深深拜过父母的神主后,毫不介意地当着先父先慈的木主提起旁的事。
息绥迟疑一霎,轻声道:“当真,护卫前去探过,说窦府如今封闭门户,无人进出。”
瑶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祠堂。
春寂寂,庭中花木密密蒙蒙,交枝相映。
前几日的风雨已然过去,晴朗的日光透过檐下的竹帘落进廊中,落在瑶镜缥碧的留仙裙上。
长廊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玉光提裙匆匆而来:“娘子!”
瑶镜停步,等待来到她面前的玉光,眸中带着隐隐笑意。
既然圣人金口玉言,将窦巡之死归于醉酒坠楼,那自然也就不存在下毒之人。
公主立在廊中,看着又一次奔她而来的贺楼玉光。
玉光眼眶通红,长睫湿润:“娘子,辛氏她……”
瑶镜拢住她的手:“她没事。”
控钤司将聂荣与辛留仙放了,圣人说他二人无罪,谁还敢质疑?
玉光抹着泪,声音嘶哑:“她会回窦府吗?”
瑶镜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从始至终,都是辛留仙自己的选择。
二十年辛留仙前对窦巡一见钟情,从而主动与表妹师惟春换亲;后来贺楼氏被灭,她选择拼命保全尚还在母亲腹中的外甥女,斡旋其间,后将玉光托付给旧友常山公主;玉光随着永安公主和亲涂於的那六年,辛留仙日夜祷告,祈求菩萨保佑玉光平安顺遂。
在听见永安公主回朝的那一刻,辛留仙激动难耐,将身边所有使女遣出房间,自己独身坐在内室,无声痛哭,泪水洇湿了整条手帕。
玉光至今都以为是瑶镜派人暗中接触辛留仙,事实恰恰相反,是辛留仙主动求见瑶镜,询问玉光是否安好。她只是想从公主口中得知外甥女的下落,却从没打算见她。
她害怕玉光会恨她。
瑶镜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辛留仙,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瑶镜想,辛留仙是最好的棋子,她是窦巡的枕边人,朝夕相处,下手的机会很多。
辛留仙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刚烈。面对背叛自己的丈夫,若非因为一双儿女,她不会如此忍受他。
瑶镜不过试探了辛留仙几句,就发现后者对丈夫的隐隐不满。瑶镜很好地掌握了这一点,她循序渐进,一点点向辛留仙透露窦巡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又不动声色地提醒辛留仙她还有两个孩子,顺理成章的,她看见辛留仙眼中的仇恨越来越浓。
又一次见面,在窦巡去往修政坊的时候,瑶镜向辛留仙讲述往事,她说,当年和亲途中,她身边有不少年轻宫人死得不明不白。
辛氏何其聪明,瑶镜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一句,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玉光。辛留仙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发抖,那一刻,她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除掉窦巡,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玉光。这是辛留仙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辛留仙神色坚定,瑶镜却犹豫了。
她问他:“一招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你不后悔吗?”
辛留仙沉默良久:“不后悔。”
这是辛留仙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辛氏从不提自己与永安公主相识,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她惊讶于瑶镜会带着玉光出席,又不得不装作不认识玉光,与永安公主之间也是极尽客套,没有人察觉她二人之间的异常。
直到窦巡死亡。
瑶镜不欲将这些告诉玉光,她捧着后者的脸:“别怕,窦巡死了,辛留仙自由了,你的仇也报了。”
“不用再害怕了,玉光。”
瑶镜将她揽入怀中。
玉光埋进公主怀中,紧咬牙关,即使泪水长淌,也依然不肯发出声音。
窦巡死了。窦巡死了。
玉光放声痛哭。
草原上的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