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把教学楼前的空地晒得发烫。放学铃一响，桌椅拖动，学生们三五成群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回家。
乘笙则和往常一样，安静得悄无声息，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顺着走廊往楼下走。
丁伶一直坐在座位上，目光若有若无的追随，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慢回神，和陈铭结伴出来。
陈铭今天有点吊儿郎当的，平时都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今天骚包的抓了个恨天高，就连跑操都没有破坏他精心打理的发型。
一路上，他一直在丁伶面前有意无意的念叨自己的头发，似乎希望丁伶能为他的新发型做个评价。丁伶懒得理他，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想约前几天一直提到的隔壁学校的校花。
但丁伶怎么看都希望渺茫，哪家姑娘能相中陈铭这个精神小伙。
两人刚走出校门，丁伶脚步一拐，自动走向打工地点的反方向，陈铭见状及时拉住他，“走错了，你不是要去旭哥烧烤摊吗？”
旭哥是学校前几届的毕业生，当年在学校里也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当然不是什么好意思，但是他在外面混的那一圈里倒是很受追捧。
旭哥以前也住在破街，丁伶小时候受他照顾，后来他毕业开起了烧烤摊，丁伶现在就在他那儿打工补贴生活。
陈铭在学校除了丁伶以外就崇拜旭哥，经常说想像旭哥一样尽快脱离原生家庭，自我独立。
旭哥每次听见陈铭这样说，总是笑笑不说话，只有丁伶能从他眼底看出点东西。里面没有了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还有藏在深处的无奈。
丁伶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旭哥大概也想和周围人一样，安安稳稳读书，考个好大学。
“我有点事，晚点过去。”丁伶没多解释，他现在一心想离开，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乘笙还是一个人走，周围并没有发现他的爷爷奶奶跟着。
陈铭撇撇嘴没有多问，丁伶最近神秘的很，心里藏着不少事，他早就习惯了。
丁伶刚走出来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对了，帮我存一下。”
握着那叠钱，陈铭瞬间咧嘴笑出来，心情好了不少。果然丁伶还是最信任他的，连钱都交给他掌管了。
陈铭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他把钱装好，另一头的丁伶早就抛下他离开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反方向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会儿约校花周末出来玩的话术，全然没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当对方的影子覆盖在陈铭身上时，陈铭才闻到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酒臭，除了酒臭，还混杂着劣质烟草，陈铭对烟草味不陌生，他疑惑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洗到透光的白色老头汗衫，松垮黑短裤的中年男人...。
-
等丁伶追上去的时候，乘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口。
他根据记忆顺着乘笙家的方向慢慢走，他的速度不快，对他而言，追上还是追不上好像没那么重要，他只是想跟着走一段，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
眼看着就要到乘笙住的老家属院，丁伶不自觉停下脚步，和昨天一样，院子里一派生机勃勃，门口端着保温桶和人聊天的保安，院子里被家长追赶的小孩，处处透露着生活气息。
乘笙肯定已经到家了，丁伶往背上掂了两下书包，走到旁边的老榕树下，习惯性地伸手往口袋里摸，想找根烟抽。
可指尖翻来覆去摸索半天，烟没摸到，却摸出一包拆开的口香糖，说起来他仅剩的一根烟被缴械了，只剩下这个。
他捏着口香糖包装纸在手心揉搓，和乘笙给的药一样，他舍不得吃。
就在他垂眸发呆之际，视野里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高挑清瘦，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校服，肩上的书包还没取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光是笔直的一个背影，就是一道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风景。
丁伶浑身一僵，瞬间绷直，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了。
乘笙进家属院后没有着急进去，而是站在大门旁静静等待，他没想到，真的等到了野生的丁伶。
昨天中午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药和口香糖给丁伶的时候，爷爷说他的小同桌一路上都悄悄跟在后面，一直看着他进了院子才离开。
乘笙心里的第一个想法不太好，认为丁伶跟踪自己别有所图，可爷爷奶奶却不这么想。
他们笑着说，丁伶是担心他路上不安全，是在偷偷保护他。
乘笙本来将信将疑，想着如果今天丁伶还跟着自己，他就相信。
他离校时故意放慢速度，结果丁伶并没有跟上来，乘笙心底自嘲，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在家门口等一等。
人总是在某个阶段拥有复杂的想法，一边想着不可能，又一边隐隐抱有希望。
而当他真的看见丁伶出现，又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又酸又涩，堵得胸口发闷。
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瘦弱可怜的人，孤零零躲在树荫里，垂着眼，脖颈上那道淡淡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落在乘笙眼里，逐渐变成破碎的模样。
这样的他，竟然想要保护自己，乘笙还是不能相信。
他对丁伶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丁伶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对他。
他一步步走到还在发懵的丁伶面前，喉结动了动，比出的手语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
问到一半，乘笙忽然不想把窗户纸捅破了，他停顿几秒后换了一个问题，【你中午在哪里吃饭？】
丁伶还以为乘笙会质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看见这个问题，他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乘笙没发现自己跟着他。
【随便找地方吃。】丁伶如实回答。
【来我家吧。】乘笙不假思索道。
丁伶瞪圆了眼睛，一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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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置信。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同学主动邀请去家里做客。
【不好吧，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乘笙摇摇头，他看得出来，丁伶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每天下午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饭也不好好吃，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直接猝死了。
他率先向前走，丁伶站在原地犹豫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一踏进家属院，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遮天蔽日，老式居民楼外墙爬着青翠的藤蔓，楼道口停放着整齐的自行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安逸又温暖。
丁伶感到很新奇，这是他生活的破街所没有的景象，这种温馨的感觉让他有点不适应。
两人一路走到院子最里面的那栋楼，乘笙示意他跟着上楼。
这一刻，丁伶终于真正的紧张起来，他慌忙整理自己的着装，那是别人淘汰下来旧校服，颜色黯淡，上面用水笔画了莫名其妙的画，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而他的鞋子因为经常打工奔走，早就磨得破旧，沾着洗不掉的灰尘，脏兮兮的不成个样子。
再看向前面的乘笙，永远都是一尘不染的样子，校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脚上那双他叫不出名字的名牌运动鞋，亮得有些晃眼，将丁伶的自卑一点点拽出来，抛在尘埃里。
乘笙生活在这样温暖明亮的世界，而他自己，活在泥泞和阴暗中，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有真正站在对方的角度，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乘笙的家人看见他带回来这样一个寒酸又落魄的同学，怎么可能没有意见？
“那个，我还是不去了。”丁伶停在楼梯口，声音低低地开口。
乘笙一门心思往前走，并不知道丁伶说话，他以为丁伶还乖乖跟在后面，所以头也不回的继续往楼上走。
“乘笙，我不去了。”丁伶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认为这样就够了，毕竟这些话他没有办法当着乘笙的面说。
他转头逃跑似的离开，只有乘笙一无所知，一路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家门打开的瞬间，厨房饭香从里屋飘出来，爷爷乘南正站在门口换鞋，看见门开了，立刻停下动作，脸上满是担心，“今天怎么有点晚？我还说去接你呢。”
乘笙读懂了爷爷的意思，【我等同学。】
“哦，是你的小同桌吗？”
乘笙点点头，【我带他回来了。】
“带来了？”乘南面上肉眼可见的欣喜，乘笙出事故之后第一次带同学回家，他自然是高兴的，“快让他进来。”
乘笙回头去找丁伶，可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乘笙愣在原地，乘南还在乐呵呵地招呼老伴多添一副碗筷，乘笙却一言不发，扔下书包，转身就往楼下冲。
后来他还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乘南和兰秀秀看着他独自一人，眼底的期待慢慢淡去，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温柔招呼神色恍惚的乘笙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