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位于宫廷东南一隅，是处相对僻静的宫院，平日里走近，会有一股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郭院判畏罪自尽的消息让如今整个太医院都人人自危。
医官们皆步履匆匆，低头做事，交谈声压得极低，沈瑶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甚至都没有人反应过来。
离得近的几名药童先是一呆，待看清来者是谁后慌忙跪倒，齐声道：“拜见公主殿下。”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位穿着深青色太医服制的院使急步迎出，脸上堆着恭敬，“不知长乐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沈瑶目光有些好奇地扫过院内景象，语气平和：“诸位不必多礼，本宫只是近日读些医书，有些好奇太医院平日如何运作，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且忙，不必因我耽搁正事。”
话虽如此，谁敢真让她随便看看？
院使一边连声道“殿下折煞”，一边心思急转，正为难间，眼角瞥见侧边药柜旁一个正踮脚取药的娇小身影，心中一动。
“秦桑。”他唤道，“你来为公主殿下引路，好好参观咱们太医院，务必仔细介绍。”
被点名的少女转过身，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浅绿色医女服，头发利落地挽成双髻，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瓜子脸，眉眼灵动。
她手里还抱着个装了一半药材的竹簸箕，闻声眨了眨眼，放下簸箕，走上前来，依规行礼，声音清脆：“臣女秦桑，见过公主殿下。”
院使忙在一旁补充：“殿下，这是每周替您请平安脉的秦太医的孙女，自幼在太医院帮着打理药材，记性极好，对各处也熟。”
沈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秦桑身上，由她来引路，这倒是方便了她的想法。
“有劳了。”她道。
秦桑似乎觉得这是份新鲜差事，唇角弯了弯，一点也不怯场，侧身引路：“殿下请随臣女来。”
步入太医院正堂，抬眼望去，里面并非寻常宫室的雕梁画栋，反倒像是个放大无数倍的书斋，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井然有序的摆放着各色药材。
秦桑引着沈瑶向里走去，果真听从院使的吩咐，老老实实地给公主殿下介绍：“殿下，这边是生药库，各地进贡和采买的药材都先在此检校、筛拣，那边是熟药所，负责炮制药材，切片、研磨....”
她边走边说，看到一些她熟悉的药材，对于其性味和主要用途都能脱口而出，甚至还能讲解出不少这些药材对应的疑难杂症。
沈瑶静静听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几个看似忙碌、实则竖起耳朵留意这边动静的医官。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聊：“你们太医院平日里气氛也是这样沉闷么？”
“当然不是！”秦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似乎是这两天被人讨论得多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担心人误会的急切。
“我们平时可有活气了，大家各有各的忙，闲时还会互相考较方剂、辨识药材……”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不寻常的沉闷，不正是因为昨天郭院判的事么？
而面前这位尊贵的公主，正是那“被谋害”的皇后娘娘的女儿。
她偷偷抬眼，有些不安地看向沈瑶。
公主殿下却并未露出秦桑预想中的怒色，反而很是平和的主动提起：“郭院判的事，想必让你们都很震惊吧？”
秦桑见她主动提起，且态度温和，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但仍带着小心：“殿下，您不介意臣女提起这个？”
沈瑶微微摇头，“郭院判所为，是他一人之过，与太医院上下何干？若因一人有罪便迁怒所有与他相关之人，那我日后岂非连病都不敢看了？”
最后一句还带了些玩笑的性质。
秦桑见她果真不似作伪，神情明显一松，那份属于少女的直率又回来了些，顺着话茬叹道：“郭院判他其实人挺好的，平日教导我们学习的时候都很耐心，医术更是没得说，我们都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瑶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引导道：“听你这么说，你们似乎并不全然相信认罪书上所言？”
秦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臣女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很可惜，可惜了小郭哥哥。”
“小郭哥哥？”
“嗯，就是郭院判的孙子。”
秦桑提到此人，脸上惋惜之色更浓，“小郭哥哥以前也在太医院当值，医术天赋可好了，我爷爷都常夸他悟性高，是块好料子。”
“只不过大概两个月前吧，小郭哥哥突然就离宫了，说大人们讲是生了场急病，身子骨一下子垮了，只能回家去静养，再没回来过。”
秦桑叹了口气：“如今郭院判出了这种事，小郭哥哥就更难回来了。”
沈瑶闻言微微勾了勾唇，找到线索了。
太医院汇聚天下医道精英，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官场，一个被前辈看好的年轻苗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急病离宫，几个月杳无音信。
如今，他的祖父又卷入谋害中宫皇嗣的案子里，在被查到之前畏罪自尽。
有些事，单独看或许是巧合，可若将它们组合在一起看，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环环相扣的巧合？
看来，这个‘小郭哥哥’大有问题。
收集到了想要的信息，沈瑶并未立刻告辞，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少女，心中微微一动。
“今日听你介绍药材和疑难杂症，倒很是有趣。”
沈瑶放缓了脚步，语气比方才更添几分随和，邀请道：“我与你颇为投缘，我宫里也收着些难得的医书，你若得空，不妨常来玉熙宫坐坐，陪我说话解闷，也可看看那些医书。”
秦桑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真的吗？殿下宫里还有医书呢？”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急切，连忙补上行礼，“臣女失礼了，若能得殿下允许去开开眼界，臣女自是求之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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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看着她这兴奋模样，眼中也感染上笑意。
这丫头，心思干净得像水晶，喜好也纯粹，倒是让她想到了秋绥。
“自然是真的。”沈瑶颔首，“有些是前朝孤本，有些是地方进献的偏方杂录，我瞧着有趣便留下了，你既精于此道，来帮我辨识品评一番，岂不正好？”
“臣女定当尽心！”秦桑用力点头。
离开太医院，沈瑶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便敛去了。
太医并不宿在宫内，郭院判的家小亲朋皆在宫墙之外，要想知道那‘小郭哥哥’的情况，只能从宫外得知。
身处深宫，沈瑶纵然能看顾母后与还未成年的弟弟，可对于宫墙之外的情况，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这么想着，沈瑶忽然有些怀念前世出嫁后父皇暗中拨给她的那批人手了。
不行，她得想办法提前将那批暗卫要到手里。
*
晚膳时分，坤宁宫内飘着淡淡的药膳气味。
周后自从得知怀孕以来，近几日害喜来得厉害，御膳房换了几轮菜谱才勉强可以入口。
沈瑶坐在下首，示意宫人将几乎未动的清蒸鲈鱼撤下，换了碟酸渍脆瓜呈上，“母后再尝两口这个？御膳房说开胃的。”
周后勉强夹了一片，刚入口，眉心便是一蹙，抬手掩了掩唇，身侧侍立的宫女立即递上温水和帕子。
半晌，周后缓过气来，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勉强笑了笑：“这几日也就瑶儿你陪着的时候，我还能进些食，只是难为你每天跟着操心了。”
“母后说的什么话。”沈瑶见她吃不下脆瓜，又舀了小半碗梅子粥推过去。
“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也是最难熬的，等过了这阵子，自然就好了。”
周后接过粥碗，却没立刻喝，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温声问：“听说你今天去了太医院？”
沈瑶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中宫有孕被太医院院判瞒下这事已经定性为嫔妃嫉妒所致，沈瑶也不打算让母后继续担忧。
她不能提及自己怀疑之事，只能顺着话道：“母后果然消息灵通，最近不知怎么，对医术起了兴致，想着太医院藏书多，女儿便去转转，长长见识。”
周后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沈瑶又笑着补了一句：“今日女儿还在那儿还遇见个有趣的医女，叫秦桑，是秦太医的孙女，性子直率，极其钟爱医术，女儿与她投缘，还邀了她过两日来玉熙宫玩呢。”
“秦太医的孙女？”
周后沉吟片刻，神色稍缓，点点头，“也好，这段日子我身子不爽利，宫里怕是许久都不会办宴了，永和那孩子又伤着，你身边是冷清了些，有个能说话的人陪着，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沈瑶脸上，依旧温柔：“只是瑶儿，你金枝玉叶的，这些医理药性自有底下人去钻研，何须亲自费神？母后只盼你日日舒心，赏花抚琴，做些女儿家该做的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