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翠轩内,陈靖仪接过烫金帖子时,还满心不解。待看到里面的内容,她反倒笑了,她怎会不清楚,京中这些贵女,其中甚至有些姓名陌生的连听都未曾听过的,这时约见她这个前朝废后,自然不会是什么真心叙旧,不过是想借着她,探一探单瑾州的态度罢了。
只是此事莫名得很,单瑾州本人是什么意思?这些帖子可是默飞送过来的,她不信他不知道帖子上写了啥,那把帖子送到她面前是为了试探她,还是想借旁人之手,看看她究竟还有几分不安分的心?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面工整的字迹,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朝她罩来。
可无论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对如今寸步难行的她而言,这是陷阱还是机会,她都必须得抓住试一试。
……
申时的日影刚压过窗沿,本来还未到声音嘈杂之时,陈靖仪却听见了廊下玉坠相撞发出的清响。
抬眼刹那,单瑾州身姿挺拔立在斜阳里,他这会换了一身月白镶蓝的锦袍,不是往日见惯了沉敛玄色。
只见袍角翻飞如流云,透出少年特有的明朗气。蓝白相间的颜色衬得他面如敷粉,眉目清俊不凡,只那双眼此刻深邃如潭,瞧见她时便一直未挪动过视线,步履不停踏在青砖之上,一步步向她走来。
腰间玉带随着摆动轻晃,羊脂玉坠叮当作响,清越之声穿过空荡的长廊。
陈靖仪只觉得指尖一阵发麻,手中那串编了一半的百事吉结子便随之松脱,红绳滚落,散了一地,像极了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权欲滔天、步步紧逼的阶下掌控者。空气里,渐渐漫开了那道既熟悉又陌生,唯有二人知晓的暧昧氛围,引得她陷入了回忆。
前年还在宣州时,年关将近,兄长公务缠身,府里年前店铺、庄子与田产的账目清算,便一股脑落在了她肩上。
那日冬日晴好,日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是难得的好天气。陈靖仪便拉着单瑾州一道出门,先去离府最近的酒楼结清年账,一路步行,顺便沿街逛逛,看能不能淘几件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谁料账好不容易刚算清,两人踏出酒楼没多久,方才还高悬天际的晴日骤然被浓云吞没,北风一卷,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北地冬日素来少雨,他们出门时哪里会想到备伞,不过片刻,衣衫便被冷雨打湿,狼狈得如同落汤鸡。
幸而不远处恰好有家成衣店,两人相视一眼,几乎是跌撞着奔了进去。
陈靖仪望着身上半湿的衣料,冷意顺着布料渗进肌肤,抬眼看向身侧同她状况一般的单瑾州,索性说:“反正都湿了,不如干脆换一身,就当提前置办新年新衣。”
入了内,才发现成衣铺内已是人声鼎沸,挑衣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在架前,伙计们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瞥见二人气度不凡,纵使分身乏术,也赶忙堆着笑迎了上来:“二位贵客,瞧这衣衫都淋透了,可别冻着。可是来挑新衣的?巧了,小店刚裁出一套新样,今儿见着你们,才算找对了主儿!”
不等二人开口,掌柜的已然回头朝内堂扬声吩咐:“小桃、小李,引二位贵客去更衣间,把那套新样取来给他们换上!”
“诶,来了!”两个伙计麻利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二人引向不同的隔间。
片刻后,陈靖仪先从隔间走出,一身月白襦裙,裙边绣着淡蓝云纹,衬得她眉目温婉。刚站定,另一侧的门帘轻掀,单瑾州缓步而出,竟是一身与之相衬的月白镶蓝锦袍,腰束玉带,玉坠轻摇,与她身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分明是一套浑然天成的伴侣装扮。
周遭伙计与客人瞥见,忍不住哄笑起来:
“哟!这一对儿穿出来,真是天造地设!”
“掌柜的好眼光,这新样可算找对人了!”
陈靖仪脸颊一热,正要开口辩解二人不是那层关系,起哄的伙计们却被其他客人拽走挑衣,铺内人声嘈杂,压根没给她半分解释的余地。
一时间,只剩她与单瑾州立在原地,空气中漫开一丝尴尬又微妙的静谧。
“姐姐我,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去把衣服换回来。”
“你等等,换回之前的冻出病来了怎么整?”
陈靖仪这才朝立在身前的单瑾州望去,这一看竟怔了神。
只见他墨发用蓝白缎带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清俊。一身月白镶蓝锦袍将他衬得身姿挺拔,领口与腰侧的金线云纹在店内烛火的映衬下若隐若现,这套打扮令他的褪去了平日的隐忍沉郁,竟显出几分世家子弟身上的清风朗月,意气风发。
睫羽低垂时,像极了冰泉初融时最澄澈的一汪静水。
单瑾州被她这般直愣愣望着,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手紧紧捏成拳垂在身侧,忍不住轻微颤动。他垂下眼,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似是怕她嫌这衣服太过惹眼惹来周遭的起哄,又怕她不喜欢他穿这般与她亲近的款式,犹豫再三,还是抬眼看向她,声音轻得惹人怜惜:
“可是,这我逾矩了。”
尴尬只在心头一闪而过,陈靖仪看着他那副紧张得仿佛闯了大祸的模样,失笑出声:“你紧张什么?其实你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这颜色透亮,衬得你整个人都帅气了不少,要不多笑笑就更好了。”
单瑾州闻言,眼底的局促缓缓散去,听她的话嘴角露出笑容,目光在她身下裙摆逡巡了一圈,见她裙摆的淡蓝云纹,与自己这身遥相呼应,声音中还是露出些许不自信:“真的吗?可我觉得是不是太显眼了?”
“哪有?”陈靖仪抬手轻拂了一下他肩上沾的细碎线头,“如今快到新年了,该穿得亮堂些。再说,你本就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穿些色彩亮堂的衣服不是应该的吗?以后你应该多穿才是。”
他愣了愣,目光跟随她的纤手落在自己肩上,乖巧应道:“听姐姐的。”
陈靖仪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边往柜台去边说:“那正好,这套就买下了,算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谁知二人走到柜台前,老板却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袍:“姑娘,这可不行。这两套是本店特意定制的‘同心款’,衣料纹样皆为一对,不单卖。方才两位穿上,这缘分就定了,哪有只取一件的道理?”
后面排着队结账的顾客听见,又开始哄笑:“哎呀,这是老天爷都撮合的一对,哪能分开买?”
“小伙子好好把握,姑娘一片心意!”
陈靖仪再不想在这里久待了,怕听见更多出乎意料的话,硬着头皮接过掌柜递来的账单,强装镇定道:“行了,既然如此都买下吧。”
单瑾州看着她付账时故作从容的侧脸,却掩藏不住发烫的耳尖,又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补了句:“不该让姐姐破费。”
等两人结完账时,看向成衣铺外,雨势已收,天边又透出一抹淡淡的晴光。走出街上,仍有风吹,不过落在身上已不似方才那般刺骨,只是两人身上崭新却配套的衣袍,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陈靖仪怕他介怀,主动开口宽慰:“别往心里去,不过是套衣服罢了,今日权当是个意外。”
单瑾州抬头望了眼晴空,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月白蓝纹锦袍,唇角的笑意压不住地漾开。他清楚这不过是一套新衣,可心里却像揣了颗温温的糖球,甜丝丝地漫出来,连脚步都觉得轻快了几分。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轻快:“嗯,我记下了。多谢姐姐的礼物,不过这套衣服,我很喜欢。”
那一刻,他甚至在心里悄悄期许:若往后的每一天,都能这般与她并肩,穿着同色的衣裳,该多好。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微凉的长街上,湿冷的风卷着淡淡的水汽,却吹不散周遭频频投来的目光。沿街的摊贩、路过的行人,但凡瞧见他们,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低声议论里满是艳羡的夸赞。
“瞧瞧这两位公子姑娘,生得好看,穿的衣服又般配,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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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眉眼气质都登对,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
一句句夸赞钻进耳中,陈靖仪想装作不在意都能,她还是不能做到不在意,脸颊烧得越发厉害,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晕。
她不敢抬头去看旁人的目光,只顾着伸手紧紧攥住单瑾州的手臂,脚步加快,声音急促,却还不忘安慰身边人:“你别听旁人胡说,都是些客套的玩笑话,别放在心上,我们赶紧回府,回府就没人议论了。”
她的掌心发烫,隔着衣料,还能传到他的臂膀。用的力道轻轻的,像是一根细羽,轻轻挠在单瑾州的心尖上。
他低头,看向她攥着自己手臂的纤细手指上,那双眼眸里,像是盛了雨后初晴的日光,亮得惊人,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低头闪躲的姑娘,连周遭的议论声,都成了衬托这份心动的背景音。
他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全程一言不发,恨不得这条回府的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陈靖仪一路匆匆赶回府中,刚踏进院门,就像是松了口气,也立马松开了攥着他手臂的手,不待单瑾州什么反应,便不管不顾地回了自己的院落换下了身上才穿上不过一时的衣裙。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那日在宣州街头买的月白蓝纹襦裙,那件衣服被她收进了箱底,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冬雨、那家热闹的成衣铺、一身般配的情侣衣,都只是一场虚幻易碎的镜花水月,醒了,便再也不愿提及。
可单瑾州却截然不同。他将那件月白镶蓝锦袍仔仔细细熨烫平整,再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平日里从不敢轻易拿出来穿,生怕沾染上一丝灰尘,哪怕是轻轻触碰,都带着几分珍视。
每次独处时翻开衣柜,看着那件衣服,眼中便会泛起细碎的光,那场街头上的羞涩并肩、旁人的般配夸赞、她发烫的掌心与泛红的侧脸,都成了他心中最私密又最甜蜜的念想,久久不散。
……
“阿靖。”
清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陈靖仪猛地从回忆里抽神,撞进单瑾州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他手臂随意搭在窗沿,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异样的温柔:“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这衣服,你还留着?”陈靖仪慌忙松开绕在指尖的红线,指尖微微蜷起,低头掩去眼底的局促。
“自然留着。”他垂眸看了眼身上的月白蓝纹锦袍,笑意漫进眼底,“这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我欢喜得不得了,怎么舍得扔。你的呢?”
“我的应该是放在宣州府中了,并没有带来。”
“没带来也无妨。当年在宣州街头,我便在心里想,往后每一天,要是都与你穿着同款式的衣裳就好了。如今宫里有尚衣局,我们想做多少套同色同纹的衣衫都可以,你若是弄脏、弄丢,我们便换一套新的便是。”
陈靖仪心中暗惊,原来从那时他就已经是这种想法了,她笑的有些僵硬,唇角勉强漾开一点弧度,轻声应道:“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只是,得在人少的时候。我,我害羞。”
瑾州闻言,答应得爽快无比:“好,都听你的。”
说完,他转身自门外跨进屋内,身姿从容地坐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手下方散落开的红线,他随手拿起那串尚未完工的百事吉结子,手指捻着那枚圆润的结子,看似兴致盎然地把玩着,专注地研究着她编结的手法,半晌没再出声。
空气里只剩手指尖红线缠绕轻响。
陈靖仪终究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份静默,抬头看向他,语气尽量无波:“你今日来得这般早,朝中的事都忙完了?”
单瑾州抬眼,目光深沉地盯住她,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来得早,是想多陪陪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而且你若有事找我,若是晚了,等不及了怎么办?”
见她僵着面容,像是没反应过来,微微倾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轻佻:“怎么,阿靖今日,没有事要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