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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秋夜

作者:云甜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是。”


    明月收好银子马上动身,闻鸳对着摆满桌子的菜肴,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生出给那人送点心的念头。


    竟然对一个残害忠良、死有余辜的阉狗,生出了恻隐吗?


    那张侍郎母子魂归九泉之时,又有谁问过他们苦不苦,饿不饿。


    她究竟在做什么……


    入秋后天黑得早,她将睡下了。明月那丫头风尘仆仆回来,怕寒气过给她,便不进卧房,隔着一道门回话:


    “夫人送去的点心,督公用了些。督公让奴转告夫人,有夫人的心意,他定能早日痊愈。”


    “知道了。”


    闻鸳心不在焉应下,裹着冰凉月光翻了个身。她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顾凭阑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她想唤顾郞。


    可躺在这张床上,枕衾之间,仿佛依稀浸满另一人的体温。


    她好怨。


    怨自己为什么那般轻易摘下了白花钗,为什么多事,偏要往西厂送点心。


    为什么明知张侍郎母子死不瞑目,还要让那阉狗好过。


    “罢了。”


    她张手攥紧被角。


    他毕竟是个病人。


    今天这样的事,往后再不会有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明明不曾做梦,却时常惊醒。醒来时,心里念着顾凭阑,又不知因何事想起了旁人。


    直至天蒙蒙亮,听外头的下人议论,如今已是八月初十。


    时间过得这样快,转眼又将是一年中秋。


    上一个中秋夜,顾凭阑带她登过京中最高的摘星楼,看过与月争辉的盛大烟花。她做了最喜欢的白糖馅月饼,顾凭阑一面说她胖了,一面把掰得大的那块给她。


    彼时她十六岁,已经可以成婚的年纪。


    顾凭阑让她再等等,等他用军功换了勋赏,风风光光娶她。


    不会太久,最多一年。


    他没食言。


    转过年,三月初五,他打了胜仗回来,得新帝赏识,封龙骧将军,是这朝中最年少有为的武将。他如约来太师府提亲,下的聘礼从街头摆到巷尾,全摞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


    赠剑为盟,定下婚期,七月初七,乞巧节。


    闻鸳以为,今后再不必数着月圆等他回来了。


    可她的顾郞,终究没看见下一个月圆。


    泪痕漫过腮边,被她亲手擦去,免教过会儿来伺候梳妆的丫头看去。


    人在屋檐下,原是连哭也不得自由的。


    中秋前,卫进一直住在西厂,着人传了话,中秋夜再回来团圆。闻鸳瞧得出来,府上的人不愿同她讲政事,连西厂也鲜少说起。


    这大抵是卫进的意思。


    将她吃穿不愁地豢养着,如鸟儿一般,别叫飞走了,亦不让饿死了。


    好在不大约束她的交往,她想知道何事,便邀闻缨出门走走。


    是日小雨霏霏,卫府马车送她到城外的望江亭,备下暖炉热茶,远远等在江边。闻鸳收了伞,与闻缨对坐,问过父母安好后,就打听起了朝中的动向。


    这回闻缨神色舒缓,所言俱是好消息:


    “自卫进受了罚,西厂安分不少。也是那阉狗身子不大好的缘故,这段时日没有朝臣遇害,皇上也不查办官员,想必,各家能过个安稳团圆的中秋。”


    “如此最好。”


    闻鸳尝了一口茶,福鼎白玫,是先前她在太师府喝惯了的。


    她从未提起,卫府却连茶都备的是她喜欢的。


    搁下茶杯,她一时晃神,脱口而出:


    “他的伤还没好吗?”


    闻缨知道问的是谁,扬眉笑道:


    “爹说,昨儿上朝见他脸色差得很,站不住跪不住的,往御前递个折子都吃力。”


    她越说越解气,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又道:


    “皇上仁慈,遣御医去瞧过,他背上的伤口全烂了。依我看,这是张侍郎在天有灵,叫他遭的报应。”


    报应。


    这二字太刺耳,扎得闻鸳蹙了眉。


    她握茶杯的手发软,试了几次拿不起来,指尖与杯壁反复打滑。心里更是乱得很,不似闻缨那般畅快,反倒涩涩地割着疼。


    “长姐?长姐?”


    见她不做反应,闻缨连唤了好几声,好笑问她:


    “如何你日日与那阉狗相对,竟不知他近况?”


    “哦,不曾。”


    闻鸳回过神,干脆放下那杯子。


    “他受罚后回来待了不久,当天晚上便回了西厂。下次回来,就是中秋了。”


    “中秋?”闻缨诧异,“那不就是今日?”


    闻鸳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真快,居然已是中秋。


    今夜,卫进会回来。


    骤雨初歇。


    闻鸳乘马车回府,在门外见着了许多木箱。下人来报说卫进在等她,她便没顾上问,先去了花园。


    仲秋草木凋零,园中得腾出一片地方,高搭戏台,摆开了阵仗。


    卫进见她来,也不起身,伸手示意她过去。


    “郎君。”


    她识相搭上那只手,却被他手指的温度冰了个寒颤。


    太冷了。


    像在这里吹了很久的风。


    因着闻缨的话,她着意细细端详那人一番。


    脸色确是差的,疲态藏不住,额角直冒冷汗。不过精神尚好,哪怕凑近了,也闻不到那股血腥气,反而有淡淡的皂角香。


    显然是沐浴后换了衣裳才回来。


    不是说太医瞧过,伤口溃烂,怎么还能碰水?


    她的手被那人紧握在掌心,拇指缓慢摩挲着她手背,语声亦多温哑。


    “点你爱看的。”


    他说完,丫头呈来戏单,上头俱是热闹合宜的好戏。


    闻鸳意不在此,随便指了一个,乃是《荆钗记》的最后一出,团圆。


    台上人吹拉弹唱,她虽在观戏,余光却一直瞥向旁边的卫进。


    那人不知她的窥探,自以为悄然朝随从使了个眼色。须臾,便有一只锦盒递到他手边。


    他不动声色从盒子里拿了点东西含在嘴里,挥手示意撤下去。


    借戏台的灯笼,闻鸳看清,盒中是参片。


    卫进取了足有四五片之量。


    所以无怪他精神好。


    全是凭参片吊着一口气。


    锣鼓点紧凑,宛如闻鸳胸中心跳,敲敲打打惹人恼。她坐直了些,把手自他掌中抽回。


    “郎君公务繁忙,其实不必赶回来陪妾。”


    她在试探,他撑这口气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她不信,堂堂西厂提督,这般折腾他自己,竟只为过个中秋节。


    那人笑了下,把两人中间茶案上的那碟月饼向她推去。


    “中秋月圆,家家团圆……”


    他仰头寻向那轮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满月,又将目光,如月影轻柔披在她身上。


    唇角笑意未改,仿若玩笑般轻声问她:


    “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不回来,去哪儿呢。”


    咚。


    一锤重鼓落定,戏唱完了。闻鸳一字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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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想都没想马上夸赞:


    “唱得好。”


    “赏。”


    卫进紧接着赏赐,生怕她察觉不到,这一切俱是在讨她的欢心。


    她说好就好。


    闻鸳觉得自己被逼进了死角。


    他在毫不遮掩地,要她的回应,讨她的在意。


    可他越是顺她、取悦她、看重她,越是逼她、强迫她、折磨她。


    “怎么了?”


    见她不语,那人又执起她的手。


    光影明灭,闻鸳看不清他的眸,只觉他的眼神沉沉地笼罩着她。


    “是方才,”她敛去仓促,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口吻,“郎君的手有些凉,吓着妾了。”


    那人顿了顿,很快放开她。


    “怪我。”


    他笑中有愧,双手交握搓了搓,又捧到唇边呵气,急于把手捂暖了,再来碰她。


    闻鸳不敢看他了。


    她算不得什么慈悲之辈,却实在不愿如此难为一个病人。


    哪怕这个人罪大恶极,至少,不算对她不起。


    “郎君。”


    她别过头。


    “妾累了。”


    那人停了动作,双手微微发着抖垂下。


    “吃过月饼再回吧。”


    他缓过一口气,似料定了、更怕极了闻鸳会拒绝,又补上一句:


    “冰糖馅,你爱吃的。”


    悬于闻鸳心头的针,终于彻底扎了进去。


    与顾凭阑分食她亲手做的冰糖月饼仿佛还是昨天。


    卫府的月饼,她怎咽得下。


    “不了。”


    她起身道。


    “妾不饿。”


    “那……回吧。”


    “是。”


    她转身往庭院深处去,不曾回头,卫进也没跟上来。


    花园戏散了,人散了,几盏大红灯笼照青砖,晕开一片旖旎。


    茶案上的月饼孤零零缺了个角,有人孤零零地尝过。


    卧房未掌灯。


    闻鸳说要睡了,屏退了伺候的丫头。她托腮坐在窗前,任寒风侵袭,月光冷冰冰地淋进来。


    俄而,一道耀目的光升空,在层层乌云间,炸开朵绚丽烟花。从来寂静的府上短暂骚动起来,丫头小厮们围着等,一行人又抬木箱往后院去。


    不一会儿,烟花在天际连成片,映得苍穹如白昼,化作漫洒全城的流星。


    闻鸳怔怔望着漫天星雨,身子僵朽如木,唯有两行泪划过脸颊,湿了衣袖。


    府外堆的木箱,原来全是烟花。


    大的小的,各式花样的,放到她一定看得见的地方点燃。


    把京师的天都照得变了色。


    可一年前,她见过世上最好的烟花。


    从此谁来都逊色。


    “顾郞。”


    她喃喃念。


    “月亮,不会圆了……”


    卫进走了,回西厂。


    在烟花燃尽后。


    两日后,午饭时,明月奉了个匣子给闻鸳。她没多问,当即打开了。


    里头是副折子。


    中秋后天气转凉,提议给三军将士新制棉衣,多拨军饷。又为先前金门关一战牺牲的将士请了追加抚恤,一人一户三十两银子,免税三年。


    再有,请旨追谥金门主将顾凭阑,忠勇侯。


    有朱笔御批,是皇上恩准了。


    “督主让奴尽快送回来,说夫人看了一定高兴。”


    明月为她布菜,转告她卫进的话。


    她也缘着行行文字看到了最后。


    这折子,卫进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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