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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028

作者:巫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郡主的春日宴并未设在长宁侯府上京的主宅,而是选在了位于西郊的别院——春华苑。


    因地处郊外,距景家就有了些路程,景文远看着手中那张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宾客名册,密密麻麻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眉头皱得像团麻绳:哎哟哟,这路远,可不就容易出岔子?


    他们景家在这群天潢贵胄里着实只算得上“小门小户”,因此他家姑娘抵达的时辰就颇为有些讲究了,得是头一拨到,却又万不能是最先到的。


    景文远算来算去,将出门的时间,路上耽搁的时间全给罗列了一遍,再三嘱咐跟车的小厮何时抵达最为妥当,若是到早了,可别毛毛躁躁就进了去,“切记切记,要等待时机啊。”


    “那若是到晚了……”


    小厮话未说完,屁股上先挨了一脚,只得捂着痛处悻悻爬上马车。


    待一声“驾——”,随着马蹄哒哒声起,车夫才低声与那小厮道,“咱们当差的,哪里能晚?”


    小厮:“可这般远的路程,又要跨过整个东西市,万一遇上个什么……”


    车夫:“眼观六路!能躲则躲,不能躲也得躲!否则回头落个‘护主不利’的罪名,你担得起?


    “日后啊,机灵点。”


    小厮揉揉鼻子,景家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舍得花大价钱往人牙子那里挑人,他又非家生子有爹娘教导,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车厢内,景窈听着外头动静,暗觉好笑。


    她想起昨晚饭后,景文远特意将她留了下,与她说东道西地扯了一通,主旨却只有一个——看住景婳。


    也不知景婳怎就从景文远最宠爱的小女儿变成了最让他头疼的一根刺。


    可看住景婳?她看得住么。


    不过说来也怪,今日景婳倒是格外安静。


    她与景婳只隔了一岁,前后出生,她知景婳一直对她与阿娘有些怨气,总觉得她们是仗着金陵谢家的背景欺负了柳氏一孤女。


    阿娘已过世,当初阿娘为何会选择嫁给景文远她也无从问起。


    景窈只知道虽然当初景家与谢家确实有过那么一道婚约,但阿娘也不是非嫁不可。


    她也不是没在金陵问过谢家的长辈们,得到的答案却是当年是阿娘自己点头要嫁的。


    景窈不信,阿娘那样的女子,怎会甘愿嫁与景文远?


    可就连与阿娘最要好的小舅舅,都没有给她一个满意答案。


    景窈看着望着窗外出神的景婳,不知康氏进门后她有没有想明白一点,哪怕当初不是阿娘,已经中了进士改换门庭的景家,也绝不会让一孤女坐上景家主母的位置。


    “别烦我,我现在没空理你。”


    景婳没回头,她还是保持着单手撑着窗榻板的姿势,望着窗外。


    哎,景窈想,不过多瞧了两眼罢了。


    毕竟,无论景婳性情如何,她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着实生得好看。


    但既然人家那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继续看,于是只得将目光转向另一侧车窗。果不其然,从后面跟来了一马一车,马上是景文远的心腹长随,车内想必坐着王氏身边的老嬷嬷。


    看来是先前那番闹腾,让景文远对这次出行着实无法放心啊。


    待长随拦停马车,老嬷嬷登车后,才又哒哒哒一路往前行。


    …


    出了东市,过了洛河,城中的喧闹便一层层褪了下去。


    官道越走越宽,两旁矮墙变作篱落,篱落又变作大片空旷的田与荒坡。


    景窈微微抬了下鼻,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涌进车厢,倒比城内那股子炭火与脂粉的混沌要清爽得多。


    自打离开药王谷后,她已许久没闻过这般味道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过一道缓坡,车速骤然慢了下来。


    景窈掀起帘角,便见前方一道朱漆大门横亘在路尽头,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左右各立一尊石兽,通体青苔斑驳,瞧着年岁久远。门扉大敞,门内是一条笔直的白石甬道,延伸向远处一片浓绿。


    递了帖,交了名牌,马车便被引入一旁专设的停马场。


    下了车,迎面是一道开阔的缓坡甬道,尽头矗立着一座足有三丈高的石牌坊,青石累叠,苔痕深翠,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春华苑。


    春华秋实,明明应是带着浓郁的生发之气,偏偏那三个字横竖之间却劲瘦干枯。


    师父总说她一手小楷写的胡乱不成章,她瞧着这座立了百年的石牌坊上的刻字,也没见写得多么有气势,甚至都谈不上合衬。


    倒是字旁的纹路——


    景窈心头微动,只觉那牌坊边缘錾刻的纹样莫名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正欲细记纹样,待归家后拓印研究,却被身后驶来的一辆轺车分了神。


    说是轺车,却与书中记载的单骑单座不同。


    此车双马四座,车厢宽敞稳当,四面敞开,脚蹬置于中央,两侧对坐,四人可面面相望。


    显然是特制之物。


    景窈又瞥了眼牌坊,暗暗用右手指尖在袖中描摹最特别的一道纹路,才敛神登车。


    …


    轺车驶上一条可容八驾并行的白石御道,车轮碾过石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道旁皆是参天古木,枝叶层层叠叠织成穹顶,将日光筛成碎金洒落车中,这春日一到,绿意盎然,终是配上了"春华"二字的生发之气。


    景窈打量着脚下这条御道,石面打磨得极其平整,缝隙处嵌着铜钉,论规制,寻常侯府断然修不出这等气派。


    她想起景峥临行前说过的那番话,“长宁侯府能执掌三代王朝司天监,可见其左右逢源之能,那为何如今却与风口浪尖上的宁王走得如此近?”


    儿时情谊诚然真切热烈,可与幼时那三五年比起来,宁王离开上京已经十余年了,这十余年里,朋党更替,物是人非,为何宁王与长宁侯却好得似没分开过?


    若说一直有书信往来、暗中联系……


    那没人比景窈更清楚,在宁王姬长嬴失忆留在药王谷的那些年,别说长宁侯了,小呜当初是连亲爹亲娘都记不得的。


    她正出神,轺车忽地一晃,驶过一道矮桥。桥下溪水清浅,能见卵石间游着几尾红鲤。


    过了桥,御道渐窄,目光所及才开阔不少。


    而景窈不知道的是,就在轺车驶过那道矮桥时,她身后的浓荫深处,一人正穿着深青色长袍坐于树枝上晃着腿,旁边一少年身着深绿劲装肃然而立,几乎融入林间。


    长袍男子问道:“你说皇甫老贼送她来,是为何?”


    少年道:“谷主他老人家深谋远虑,定是为了这……”


    “得,”长袍男子紧忙打住他,“说了多少遍了,他救你是他当时心情好,不是他心善!你也不用多惦念。”


    说罢长袍男子下了树,抖了抖一身碎叶,才道:“可不能让嘉儿发现。”


    “小侯爷,”少年道,“就算小郡主知道了,也是会与您同心的。”


    长袍男子回眸看了眼少年:“她好好一郡主,上有宁王护着,下有长宁侯府养着,为何要为这些不相干的杂事烦心?”


    …


    轺车又行了近两里,过了一座覆满青苔的石祭坛,再越过一条略宽些的河,河上架着一座三孔拱桥,桥栏上蹲着两排石雕星官,面目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过桥之后,景象豁然一变。


    一座三开间的敞厅横陈在前,飞檐翘角,梁上绘着青绿山水。


    厅后错落着数座堂屋,屋脊高低不一,掩映在一片修竹与海棠之间。


    海棠正值花期,远远望去粉白一团一团,倒像是有人将胭脂水泼在了绿墙上。


    直到此处,才见着一群腰间挂着尾端绣有"长宁"二字飘带的丫鬟小厮端着果盆酒水穿梭其间,人虽不多,却各有各的路线,脚步轻快却不慌乱,瞧得出是调教有方。


    轺车停稳,一名年纪略长的嬷嬷便带着两名丫鬟快步迎了上来。


    那嬷嬷身着青色缎裙,鬓发绾得一丝不乱,脸上笑容温温妥妥,瞧着便是在这边能管事的。


    景窈正欲起身下车,就见一名穿浅碧色衣裳的圆脸小丫鬟先一步迎上前来,笑眼弯弯,道:“姑娘小心脚下,晨露微重,地上略有些滑。”


    嘴上这么说着,手也是一刻没有耽搁,稳稳递到景窈身边。


    待景窈落了地,那嬷嬷才上前福了福身,道:“景家姑娘安好,奴婢姓时,小郡主吩咐过,这别院着实偏了些,一路劳顿,姑娘可先入正厅歇息用些茶点。”


    景婳却只懒懒瞥了她们一眼,就着另一名丫鬟的手翻身下车,没有搭腔。


    时嬷嬷当她性子内向不爱说话,不做他想,仍端着一张笑脸,引着她们向正厅而去。


    廊间吊着的花篮随风轻晃,远处檐下挂着彩绸花球,当真置办出一副春日好景。只才走过两道游廊,便听见不远处拱门外传来隐隐的欢声笑语,夹着流水声与箸碟的叮当响。


    景窈循声望了一眼,拱门半掩,只隐约见着里面设了长案,有人影来去。


    但毕竟人家府邸,也不好驻足多问,只跟着时嬷嬷继续往前走。


    时嬷嬷何尝不知她往那处瞅了几眼,心下暗笑:小郡主玩性重,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一句“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得先声夺人”,才将流水宴开在了通往正厅游廊旁的侧院里。


    虽然那院子吧,确实也够宽敞。


    …


    入了正厅用过一盏茶,时嬷嬷便引她们穿过方才那道拱门,进了侧院的流水宴。


    所谓流水宴,是沿着一道窄窄的人造溪渠两侧设席,溪中清水潺潺,托着漆木小盘顺流而下,盘中盛着各色时令小食与果碟。客人沿渠而坐,见着心仪的便自行取用,取完的空盘再放回水面,由下游的小厮收去添换。


    景窈落座后才发现这溪渠弯弯绕绕竟有近百步长,两岸以矮篱与花丛隔出半私密的小隔间,各家姑娘三三两两坐在一处,既能彼此照面,又不至于挨得太近,倒是将"亲而不狎"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而漂过来的头一只小盘里,恰恰盛着一碟油焖春笋。


    笋切成滚刀块,酱色油亮,边缘微微焦脆。


    景窈夹了一块,入口鲜甜脆嫩,微带一丝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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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尾处竟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糟香。


    她眉心微微一动,忍不住又夹了第二块。


    而此时,正厅后一处不起眼的暗室内,一双眼睛正透过雕花窗棂盯着她。


    萧柔嘉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窗棂上,身后还挤着身量颇高的长宁侯萧明玦,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挤在巴掌大的暗室里,活像两只躲在洞口窥探的狸猫。


    萧明玦觉得在自家园子里还得这般憋屈,着实有点不像话,忍不住伸手点了点萧柔嘉的肩膀:“咱就一定要这么偷偷摸摸?”


    萧柔嘉反手一打,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样才能光明正大仔仔细细看嘛!”


    说罢脖子又往前伸了伸。


    萧明玦无奈:“那您这是看出个什么来了?”


    小姑娘嘟囔了一句:“怎么瞅都觉得就是她,可也奇了怪了,她怎么与长嬴哥之前手里的那幅小像不太一样?”


    萧明玦:“你看错了呗。”


    萧柔嘉:“绝不可能!你不懂,我们女人在这种事上绝不会错。我一瞅,就知道是她。再说,你瞅长嬴哥那不值钱的样儿,像丢了魂似的。”


    萧明玦看着脑袋顶才到自己下巴的小姑娘,哟嚯,还“女人”……


    “倒也不至于吧,”萧明玦摸了摸鼻子,“他不都说不来么?”


    萧柔嘉翻了个白眼:“你信他不来,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萧明玦没来得及接话,萧柔嘉已经往后院退了,随手唤人将时嬷嬷喊来交代了几句,便理了理衣裙,往流水宴那边去了。


    哼,臭算命的不是有景家三姑娘八字么?命格里天厨贵人那么多,皇帝舌头,最是爱吃。


    瞧瞧,人有爱好就什么都好说,这不就漏出破绽来了?


    …


    景婳因着受王氏喜爱,又长得好看,小时候便总能跟着王氏去各大官小官府上赴宴,后来上面两位哥哥姐姐前途似锦,她连带着公候府上都去了不少回。


    她自认为她自己在这种场合绝不会出什么大错。


    但……


    自打进入这曲水宴以来,她就发现她这位三姐姐只顾着吃,虽说吃相也不至于不雅,依旧撑得起端庄持重,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着实——挑食又爱吃,比如她已经顺着流水吃了三盘小笋了!


    她就说嘛,都说老三性子好,她觉得未必,这家伙一定是个白切黑,大家怎就看不出来她的真面目?


    她对她自己喜爱的东西,可是执着得很!哪里有什么谦让贤淑?


    哥哥还说什么来着?


    “你三姐性子和气,思虑虽多了些,但聪明人哪有思虑不重的?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这宅子里倒是可以问问你三姐姐。


    “她比你大,总归是顾念着你,让着你的。”


    她知道哥哥言外之意是什么,不就说现在的娘亲已经不值得依靠了吗?


    可哥哥只说娘亲不好,为何却看不见娘亲的难处?


    若哥哥能在外开府,找个由子接了娘亲出去,让娘亲日后不再需要以妾室身份仰人鼻息,娘亲的心思还会只困于宅内吗?


    娘亲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难道不是为了给他们兄妹三搏个前程?若没有娘亲,大哥哥与嫣姐姐真能有如今这般的造化?


    景婳想不明白,但她又无人可问,于是盯着她哥嘱咐她应该去依赖的景窈看了好几回。


    她也想吃笋!


    可她坐在景窈下方,总不至于提着裙子跑到上游去抢盘吃的吧。


    心情不佳,见着风风火火从一旁过来的宴会主人心情更不佳。


    为何要做曲水宴,她都抢不过……


    景婳没想到她所想,也是她嘀咕的那位小郡主所想。


    只见小郡主走到了景窈身边,景窈正要福身,萧柔嘉就道:“姐姐莫要如此,我本就不爱那些俗礼。”


    说罢看了眼景窈的碟子:“姐姐也爱吃笋?”


    景窈想了想,药王谷那边是不产笋的,笋反而是金陵特产,她爱吃,也不为过,于是点点头,顺便起了歉意,只道很久没吃过金陵那边的东西了,此次也是沾了郡主宴席的光。


    萧柔嘉便以此起了话头子,与景窈说了些金陵趣事,不过着重点都在如何烹饪笋上。


    景窈虽常年生活在药王谷,但也在金陵小住过,更何况身边总有安渔唠唠叨叨金陵之事,她自认为回答没有纰漏。


    也没说上几句,时嬷嬷便又来唤小郡主了。


    宴会主人嘛,忙得很,总不能就招待她们这一波人,听说前方水榭那边还有世家女在吟诗作对呢,后山草场那边更是还有男宾。


    只是那小郡主走了没几步,又转头折了回来,凑近了些,对景窈笑道:


    “姐姐,忘了告诉姐姐一声了,太子殿下不能吃笋哦,他吃笋啊,会起满身的红疹子呢。”


    说罢也不等景窈答话,转身就走了。


    景婳在一旁看着,得,她们肯定有什么。


    而景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碟子:小郡主,是什么意思呢?


    好心告诉自己,太子不能吃笋?


    她肯定是漏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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