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心里其实很早就知道长宁侯府那位小郡主迟早会找上她。
只是没想着竟是等了这么久,也没想是这般正式的邀约,还邀了景婳一起。
她想起景峥临行闽州前,还特意将她与景婳一同唤到他的书房坐了一坐。
那时景峥说了什么她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而至于景婳,也不知是因着关了些时日性子软和了些,还是因为景峥这位兄长从小就端肃板正比父亲更是严厉了许多,景婳自幼便在他面前格外乖巧,今日竟是难得一直安静着并未与自己起什么龃龉。
她那时只是静默地透过景峥看向这座雅致书房外的景。
就算景峥一年才回来这么一次,就算很早就知道这处书房应是平日里都不会有人用的,但这处书房,却拥有这宅子里最好的一处窗景——
那座小呜发现她的莲心湖。
上京寸土寸金,景文远不过一五品小官,虽老家那边常有孝敬过来的银钱,但着实也称不上有什么家产。
景窈记得自己的幼年是生活在一处颇为拥挤的院子里,几位姨娘与子女都合住于一处,家里几位哥儿也都是挤在前院的一间小小厢房,哪里可能每房一处院子,又哪里可能有这么美的一座莲心湖。
是后来继母康氏带着大量嫁妆进了门,才得来这么一处好宅子。
说起来,连这宅子都甚至算得上康氏的嫁妆。
可康氏却没有住在拥有最美丽景色的院子里,只因康家是北方商户,而当年嫁与景文远时,景文远已在京中太仆寺任职,现下更望升迁至户部四品侍郎。
仕者与商户间,有着巨大的,无可逾越的鸿沟。
就算景家上下扒着康氏洗髓扒皮,却依旧高高在上——若不是因着是“续弦”,哪里可能轮到康家……
而景峥,虽为妾室所生,却摘下榜眼,是这个家里最被给予厚望的长子。
景窈不知道康氏怎么想,她只是想起曾经在药王谷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年师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说是小,却比她还是要年长几岁,师父在堂上介绍几位师叔伯时,那小姑娘指着澹台师叔问道:“明明是女子,为何唤师叔而不是师姑?”
澹台师叔笑弯了腰:“皇甫白术,你这孩子带回来的好。”
而一旁的姚师伯也道:“不错,当年小澹台也这么问过,‘明明是女子,为何不是唤师姑?’”
后来小姑娘被澹台师叔领了去,也就没了然后。
只是有次在毒经课课间,经堂窗外的银杏落了一地的灿黄,那小姑娘望着窗外喃喃似在自语道:“谷主后来问我,伯仲叔季,男女皆可用之,为何要让与男子?”
景窈想到这里,才将目光落在了景峥身上,他此时正在对妹妹训话,无非就是那些上京里关于宁王的流言蜚语,还有宁王府与长宁侯府的关系。
她看向这位人前一向高风亮节被称如松如竹的兄长。
他真的没有意识到,恶不因他而作,他却享受了所有成果吗?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去细想?
而今日他又为何唤自己前来?
是因为崔妈妈?所以使得他误会了他与她之间又有了牵连?所以这做哥哥的又开始有了哥哥样儿?
还是因着她年底便要入东宫,所以为了日后仕途,现在来联络感情?
若是因为前者,她愿意借出崔妈妈仅是“医者仁心”罢了,她现下愿意站在此处听他唠叨,也并非是要给他面子或者愿意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兄妹之情。
不过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虽一向在女子中也担得上健朗,但与谷内那些习武的同门比起来,她着实称不上精力旺盛,那么学会如何惜力就变得尤为重要。
有舍有得。
像她师父老人家,人生就只关心两件事,一为吃喝拉撒睡,二为天气如何,所以才如此康健,医毒双修臻于化境。
所以她便也学了师父的,很多时候判断一件小事该不该做,她只考虑若她配合做了,有何后果,若她不配合又有何后果,然后选取那个对她而言最不费力的。
至于其他面子里子心气,都算不得什么,养好自己身子骨还有精气神最为重要。
人生苦短,有更值得耗费心力的事情要去做。
而显然,目前她配合着扮演一副兄友弟恭最为省麻烦。
景峥不知景窈在想什么,只是这次他回来发现这位妹妹与自己远在闽州的妻子倒是有几分相似。于是才起了心在叮嘱景婳时将她也一同带上。
但现如今见她这般模样,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她愿意么?虽说她借了身边得力的药婆婆给他,但真愿意与他亲近么?
景峥有些紧张,他明明是在朝堂上也能与一品大员据理力争的人,却没想在这妹妹面前倒是有了些局促。
但这也是好事,她能如此,进了深宫也不至于没有活路。
他想着她方才望向窗外的神情,又想起临回上京前妻子叮嘱的话:“那是你的家,无论你喜或者不喜,都是生你的地方,若是有什么可以做的,还是要上心要去做,迟早,你是得回去的。”
他知道她碍于景家儿媳这个身份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若是”,是“若是有什么彻底烂坏了的,拔掉根,重新种之”。
妻子对她那些茶园,便是这么做的。
总有人在妻子身边说可惜,妻子却只说:“没什么可惜的,已经付出的就付出了,不应因着舍不得过去的付出而影响日后的判断。
“都已经糟了虫害烂掉了,总不能拖着其他的活不了。”
于是景峥先遣了景婳离开,转身随着景窈方才的目光望向了窗外:“我这些日子时常坐在此处,甚妙。”
景窈抬头望了眼兄长,不明其意,然见他又道:“我已与父亲商量过了,此院落作为书斋最为合适,日后就给弟弟们用吧。
“我本就不常回来,占着这么一处地总归是有些糟蹋老天爷的心血的。”
景窈突然就想起崔妈妈最近总叨念在嘴边的,歹竹出好笋。
便是因着如此,她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兄长,长宁侯府此般……”
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有此一问,景峥并未思考许久,他道:“阿窈,很多时候若是想不明白,就看看结果。
“姬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如今却只剩宁王一人。
“而长宁侯任三代王朝司天监祭司,如今却与宁王走得如此之近。”
“阿窈,此去宫中,保重。”
…
景窈对景峥临行前那些话一直没参透明白,但她一内宅女子也着实没地方能查个清楚,倒是长宁侯府递过来的帖子让她有了机会找景嵘开口问道问道。
谁知这家伙贼精得跟猴儿一样,说是不说什么的,倒是给她找来一堆书卷让她自个儿看,有史官那儿写的,也有坊间流传的话本子,还有一些小册子,只字片语的,也没个来由,杂七杂八一堆。
景窈坐在自己小院内的那颗枇杷树下,吃着果儿看着这堆东西,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之前虽也有听闻长宁侯府在这世上有些特殊,帝座那位换了好几家姓了,司天监祭祀却一直都是萧家人。
话本子里更是将这家说的神乎其神,正儿八经上达“天庭”。
景窈想起那日清晨在寿长公主府门口见着的火红身影,景嵘递过来的那些信息里就有流传是因着她的关系长宁侯府才与宁王府有了世俗牵扯。
可她也记得那日乌妈妈分明与她说过姬长嬴与嘉宁郡主没什么的。
景窈望着头顶的枇杷树,果子已经渐渐出来了,小小的,青青的,还未到吃的时候。
待到果子成熟时,也应有着满满的灿黄。
师父有说过,她命格最是受土地与灿黄的果实滋养。
景峥说“此去宫中,保重。”
她一直,运气都不错的。
景家其他人就没景窈这般心情了。
柳姨娘自从上元节见着景窈完好无损回来,再听闻那夜匪徒被宁王带走后,就有些坐立不安,虽然她不怀疑那位仙人所给的药的效果,但她也着实害怕刑狱司的手段。
不都说刑狱司最让人害怕的是一手“凤凰身”么?说是阎王要人三更死,宁王能留到五更。
柳氏寝食难安过了好些日子,直到长宁侯府的帖子送到了府上才让她稍微安了下心,想来那位仙人果然棋高一筹,不然以长宁侯与宁王的关系,这请帖是万万不会送来的。
景婳不知自己娘亲过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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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只觉得烦得很。
大哥耳提面命让她好生珍惜名声,说是若她再顽劣下去,势必回来逮她去闽州亲自教导。
想想大哥那性子,那她还有什么活路?她可不要。
此时再接到长宁侯府的帖子更是郁卒难耐,于是窝进了柳氏的房里,想听听娘亲怎么说。
谁知娘亲竟是格外敷衍,说来说去不过那些话“嘉宁郡主毕竟是皇帝属意的宁王妃”“长宁侯府怎么也不是我们家能得罪的起的”“人家是郡主,你理应恭敬”。
景婳恹恹,只在柳氏说了句“若真心悦宁王,那更是不可在长宁侯府丢了脸面”时翻了个白眼。
她虽从小都不如哥哥姐姐聪明,但她又不是痴傻儿,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再怎么愚钝她都看出来了,宁王对她没那个意思。
可想起这个她就更是难受,对她没那个意思,撩什么撩?
男人果真都是狗东西。
景婳却在这时思及景峥所说的话来。
“阿娘困在这宅子里太久了,她已经看不见外面的天地了。
“婳儿,若是你想开了,倒是可以到哥哥这里来,你嫂嫂是很好的人,不仅心善,更是有着不输男儿的心胸气魄与智谋。
“你不知道她这些年帮了哥哥多少,你应该来看看的,就算明溪那样的地方,都让她闯出了一番事业。
“哥哥这些年外放在闽州,一年才回来这一次,是哥哥对你们三姐妹疏忽了。”
可是事业,什么叫事业呢?大哥说嫣姐姐也是困在了侯府内,可那苦厄之地的事业,真的比侯府娇养要更好吗?
…
被骂做狗东西的姬长嬴却真如柳氏所想,刑狱司手段了得,没想却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那些欺负景三姑娘的歹徒甚至没能活着走进刑狱司。
他们是流寇,好不容易才从外地走来上京,谁知第一单买卖就丧了命,接触的人很杂,但剥丝去茧,还是能查到景家姨娘身上。
再加上人死了,尸体也会说话。
毒很特殊,他却认识那方子上一些特殊的药材,极难求得,宫内却有。
柳姨娘为何要她的性命,又是为何与皇宫有了瓜葛?
这就是景三姑娘为何处心积虑要进宫?
…
嘉宁郡主这场春日宴,在上京里闹得风风火火,毕竟他们长宁侯府是从来不做这般宴席的府邸,更何况那邀约名单奇奇怪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碍着宁王府与长宁侯府的微妙关系,无人敢问罢了。
可别人不敢问,寿长公主府上的乌妈妈是敢的。
那日也是巧,乌妈妈去庄子上选种子,就碰见了一路骑马而过的萧柔嘉。
小郡主性子泼辣爽利,但在乌妈妈面前却老实本分得很,谁让她小时候被乌妈妈管过女功呢?很是严厉的。
乌妈妈:“怎就闹上了景家丫头?”
小郡主:“就好奇,看看嘛。”
乌妈妈:“你哥也由着你?”
小郡主:“他可巴不得呢!”
“你啊,”乌妈妈点了点小郡主的脑袋,“你哥那是色令智昏,你可收着点吧!”
待乌妈妈回到寿长公主府上将此事一讲,寿长公主道:“小辈的事,我们这些老东西管什么?”
说罢又问道:“景家丫头看到那簪子了?可有说什么?”
乌妈妈哭笑不得,这都过了一个月的事了,怎还在问?
于是回道:“是真没说什么,似乎并未认出来。”
寿长公主长吁一口气:“那看来也不是很聪明啊,也不知那人将她送进这狼虎窝算个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这些人做不了的?”
乌妈妈道:“那可是要派人暗下护着?”
寿长公主却摇摇头道:“他这辈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用心教养至此,哪里还用得上我们护着?我倒是反而担心姬家那小子,他可没那般的人护着,也不知最后能不能留个全乎。”
乌妈妈斟上一碗茶,才道:“您也说了,他对景家丫头那般上心,怎的,都会看顾小王爷一二的。”
寿长公主看了乌妈妈一眼:“我是怕那丫头对姬家小子也不上心。”
说罢,茶也不喝了,“咱们啊,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