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繁星灿烂。
宁王府内是一贯的幽静,只有西北角的庭院里传来湍湍流水声。
着黑色劲衣的少年斜靠在外廊的门柱上,他脚边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与他穿着一样的少年。
只是他两表情迥异,斜靠的少年似乎在看什么好戏,地上的少年却皱着眉显得略微有些担心。
"寅瞳出门前不是让你看着点么?"坐在地上的少年说道,"主子都进去多久了?"
斜靠着的少年没答话,只用力憋着笑。
“辰煦,”地上的少年显然对同伴如此态度有些不满,“主子今日到底怎么了?”
辰煦目色微亮,终是动了下身,低头在少年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贞操观。”
他说完,似再也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这一旦笑出了声来,似就止不住了,越笑越狂。
惹得坐在地上的少年一双眼更是困惑,更是不满:“什么?”
庭院内里是一方可容纳十多人的温池,姬长嬴正坐在池内的流水口下。
水声漫在他耳边,盖住了门外的话语。
然而哪怕他能听见,他应也是注意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的。
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自己的手臂上。
可恶。
手里的澡豆已快被磨完,手臂上的皮肤因着用力摩擦而起了一片红点。
抱过那女人的那只手臂,像是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隔着衣料都觉得灼烫。
他当时怎么会亲自抱了?就算想进府内,他也只需差人将那女人送进去,自己再跟进去便好,他是怎么一时就没想到?
只因为有一瞬间,他脑子里划过了“鸢鸢的妹妹”。
可恶,可恶。
直到白色的汤泉上偶尔泛出几丝绵长的血线。
直到连门外的少年都有些担心,踯躅着是否应进去看看。
庭院的外门被推了开来。
寅瞳回来了。
他只斜看了眼两人,便径直走了进去。
“主上。”寅瞳单膝跪在地上。
姬长嬴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从汤池里跨了出来,拉起挂在一边的白色寝衣,随意在腰间系了个结。
身上的红点印在了白色的绸缎上,长发湿透,看上去倒是像受了极刑,一片狼藉。
哎,寅瞳心里叹气,真是任性。
姬长嬴正欲踏出温池的脚顿了下:“是本座近日太惯着你们了?”
“宫内所获,并无纰漏,”寅瞳紧忙道,“景三姑娘,那些年从未踏出过金陵。”
说罢,就向姬长嬴呈上一叠纸卷,纸卷里是景窈从小到大所历之事,里面还附了几张画像,是不同年岁的景窈。
姬长嬴皱了下眉,他不怀疑寅瞳的办事能力,若寅瞳说只是巧合,那便只能是巧合。
只是巧合……
他翻着那叠纸卷,指尖一页页地掠过去。
掠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庭院里很静,月光将纸卷上的墨字照得发白。
姬长嬴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合上了册子。
“她两年前入的京……”
皇甫鸢,是三年前急病而亡。
景窈,是两年前入的上京。
真有如此巧合?
庭院里,月光下,墨发白衣,血迹斑斑,又生生有着那样一张的脸。
似是妖魔邪祟。
但寅瞳却觉得自家主子今夜倒是比以往多了些活人气。
他又往姬长嬴手指看去,指尖一贯泛着的青色里已带了浓浓的乌气。
自打那女人出现后,他家主子是血脉不畅得很啊。
按理说,作为贴身近侍,他理应劝些什么,但他一想到过往,又觉得没什么可以劝的。
主子活到现在,全凭憋着一口气。
只要那口气不泄,主子便不会出大事,主子比他们,会更爱惜自己。
可若那事办成了呢?
主子深爱的在乎的那些人,全在地底下。
主子与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可以为继?
所以他倒是希望这位景三姑娘,能是主子的一个机缘。
……
弦月西斜,上京沉在夜里。
景府西北角的小院里,安渔端着熏炉从外面进来,见自家姑娘正坐在桌边,两手搁在桌上,拢着袖,并不像在看什么,只望着烛火出神。
安渔将熏炉放到一边,一股细细的烟气便散了开来。
是苏合香。
景窈闻见那味道,身子微顿了一下。
苏合香性温,开窍行气,上京的贵人们常用来安神。
但她闻见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安神。
她想起母亲的药橱。
小时候她总爱钻进母亲的药橱里躲着,那里面便有这个味道,混着别的什么,被层层叠叠的药匣子捂得温热。
母亲来寻她,一开橱门,光便从后面漫进来,将母亲的身影映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她那时还不识得这些药材,只觉得闻着便心安。
可正是这心安之物,最后却要了母亲的命。
安渔没有出声,只悄悄去提了茶壶,往盅里添了水,然后轻声道:“听闻老爷与柳姨娘正闹着。”
景窈从那片旧事里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白日里就听说景婳闹了出戏码,说是宁王的救命之恩,她愿以身相许。
气得景文远骂了好些声“蠢货”,最后摔出一句话:“宁王与嘉宁郡主的婚事,那是圣上亲定的!”
“我景氏女不得为妾!”
坦白说,景窈对她父亲囔的那句倒是挺震惊的,毕竟她记忆里的父亲,可是为了能攀附上谢家而辜负青梅竹马的人。
她一直觉得她父亲这人没什么君子道义可言,更别谈什么品性高洁了,现在来自诩清贵人家是不是晚了点。
但道理却是不错的,大哥哥的仕途正要紧的时候,她也即将入住东宫,这时候若是家里出个丑闻,景家姑娘甘为人妾,日后无论是大哥哥还是她,都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安渔嘀咕了两句柳姨娘,越说越来气:“还说呢,那柳姨娘跟着推波助澜,说什么给宁王做妾也不比给太子做妾来得差。”
提到太子,安渔更是忿恨:“说得好听,那东宫是怎样的地方,她当真不知道?若姑娘有别的法子,又何至于此。”
景窈没接话。她端起茶盅,浅浅地啜了一口。
苏合香的烟气还在,细得几乎断了,又续上,缠缠绵绵地往窗纸上爬。
她看着那烟气,思绪又被扯回了方才的药橱。
不该出现的那味东西,后来她查了整整两年,才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柳氏头上。
倒也不意外。内宅争宠磋磨,妾妄灭妻,这些事在哪家后院都不算新鲜。
可让景窈真正夜不能寐的不是柳氏的恶毒。
是那味东西本身。
母亲不是死于寻常的毒,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令人血气枯竭的秘药。柳氏,上哪儿弄到这等东西?
景窈查到柳氏这里,线索便断了。
断在了一道宫墙上。
那东西是贡品,仅供宫里的贵人用。
她来了上京两年,能确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母亲究竟得罪了宫里的谁,又因何被一道来自宫墙内的暗手假借内宅妇人那点腌臜事下了毒,她在宫外,查不下去了。
景窈将茶盅搁回了桌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东宫是她自己选的。
一来她知道继母康氏绝不可能真心给她找个好人家,就算小舅舅神机妙算,然谢家毕竟远在金陵,鞭长莫及,她生父还在,舅舅毕竟还只是舅舅。
二来,查到宫墙这一步,哪怕日后她当真找出了母亲的凶手是谁,一个五品官家的姑娘,能拿宫里的贵人怎样?
她需要一些东西。
原本她只打算借皇后的路子进宫做个女官,慢慢查着便是,只要能让她查到是谁,她就有办法,不说昭告天下,但至少也能手刃仇人,一命抵一命。
可安排是一回事,天意又是另一回事。
谁知阴差阳错,最后落下的圣旨竟是太子良娣。
安渔得知时,红了眼眶。谁不知东宫是怎样的狼虎窝?慢慢筹谋何至于赔上自己一辈子?夫人在天上也不得应的。
可景窈想,良娣也好。
前朝后宫,说白了,后宫是另外一个朝堂。
对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女子而言,那是这天下最容易获得权力的地方。
而且位分高了些,能碰到的东西便多些。
景窈于是道:“安渔,是我选了东宫。”
安渔听她如此这般说,竟是愣了半天才惊道:“姑娘,您该不会想……”
“嗯?”景窈应道,“做什么支支吾吾的?”
“想杀了太子吧?”安渔瞪着眼,无声道。
景窈轻笑了下,这小丫头,脑子里成天在想些啥?怎就突地从她入宫到了她要杀太子?
重新搁了茶盅,景窈扶额,对这小丫头的性子也是有些头疼啊。
但也只能耐着心解释道:“那倒不至于,太子没了可是颠覆国之根本的事,哪里需要这般大的牺牲。”
似见安渔不信,便又接着道:“咱们又不是活在话本子里,这谋人性命的事简单,但善后却麻烦得很,皇家若是连查出太子被害的这点本事都没有,也轮不着咱们了。
“更何况,留个太子也挺好,总得有点什么挡在咱们前面不是?”
安渔撇撇嘴,哪怕姑娘如此说,她也是不信的。
她总觉得真到了某个时刻,她家姑娘肯定能面不改色地就将太子给果决掉。
至于善后……
不知怎的,安渔有时候觉得自家姑娘其实莽得很,善不善得了后,依着她对她家姑娘了解,怕是真莽起来,根本不会管那么多,只将将会说一声: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哎哎哎,还不是皇甫谷主他老人家惯的。
……
东市匪患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只是波澜并不在京中治安上,而是在那位喜怒无常冷血狠厉的宁王身上。
原因无他,那戾主何时有过这般救人为善的品行了?更何况,还亲自将人送回了家?
有人说,周幽王还烽火戏诸侯呢。
景文远心里虚,虽然他与姬长嬴都在朝为官,但宁王的位置,着实离他有点远,他们之间只是单单的我识得你,你不识得我的关系。
这事在魏侯那边就很玩味,他自是不信像姬长嬴这样的佞臣能醉心儿女情长,但若说景家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住宁王的,他也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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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出来。
他想起当初宁王将景家三姑娘推上良娣之位时,大家伙儿还在猜测宁王这出是向太子投诚呢。
瞧瞧,瞧瞧,这不给了东宫与一品军侯府走动的契机么?
可谁知,接下来他又生了东市匪患英雄救美这出戏码。
魏侯想着他手下的人呈上来的东西,英雄救美……
那宁王他现如今把自己给搭进去,又是为何?
总不至于说宁王想要景五姑娘,单单是为了恶心东宫吧?不都说他宁王府快与东宫平分这上京了么?既然东宫要了景三姑娘,他宁王府就抬进去一个景五姑娘,还是个妾,岂不就是站在东宫头顶上撒尿?
魏侯一边走着一边嗤笑出了声,他都快被自己给逗乐了。
这两年南境那边动得频繁,宁王府可并不清闲,姬家在朝中的地位是姬家上三代在南疆打出来的,姬长嬴回宫后自是接下了南疆的担子,这节骨眼,哪里有心思去管那个草包东宫太子?
魏侯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揣测着:
景窈,入了东宫。
景婳,被牵扯进了宁王府。
还有一个景嫣,绑上了他一品军侯府,是手里实实在在握着军权的。
姻亲姻亲,他们这三家,竟就因着一五品小官的女儿们给纠缠上了。
魏侯摇摇头,这既不像要去东宫分庭抗争,又不像要向东宫投诚的做法,他着实想不太明白。
景文远没魏侯想得多,他自幼爱慕柳氏,所以对男人这点偏执的情爱是有点感同身受的。
但他愁,愁景婳。
婳儿自幼就长得好,小时候跟着祖母出去见世面,收获夸赞无数,给她塞吃的塞玩的甚至塞金瓜子的,都多得不得了。
受的喜爱多了,心性就高,这上京对她有意思的男娃儿也多,没见她对谁留过眼。
这么一长,就长到了十四岁,该是议嫁了,她前头那个姐姐嫁的好,给她打的样儿好,又有个正得圣眷的哥哥,她能选的余地也比之前嫣儿时多。
他原本想,不说再嫁个侯府,三品以上官员家,怎么也是可以配得上,前些日子母亲在他跟前提了几个名字,很不错,都是青年才俊。
画像递给婳儿,她反应平平,只说了句,女儿家么,能有什么见识,只要父亲与祖母觉得好的,那自然是好的。
他当时还欣慰,这女儿脑子空是空了点,但至少乖顺,也不枉费他这十几年的疼爱。
现在呢?除了宁王,谁都不嫁!
景文远愁,愁得白头发都起了几根了,他可不能让景婳给宁王做妾,不说什么他保得一身清贵不允许女儿做妾,就说那红的进白的出,想想他都瘆得慌,一个不好,被屠满门了可咋整?
婳儿没嫣儿聪慧,心思也没嫣儿沉,不然这一出也闹不成这样,她这性子,怎么能踏入宁王府那地儿?
这些话他也与婳儿说了,可谁料婳儿说的是个啥?
“都说宁王是邪魔,可有见他对平民百姓动手?不过是因为一介孤儿没有父母依仗才狠绝了些,可那些王侯,谁手底下没几条人命?魏侯他就干净吗?”
景文远气到极处甚至差点对景婳动了手,但那巴掌始终还是没落下去。
深叹口气后,景文远罚了景婳一个月的禁闭。
可思来想去,怎都不妥,转身便去了母亲王氏的院子。
王氏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听他将前后说了,才缓缓道:“姬家三代各个是情种,当年他那位叔叔……”
王氏见景文远面露骇色朝着自个儿这边直“嘘”的,她“唉”了一声才接着道:“不说也罢,我只问你,那位宁王,可有虐待姬妾的传闻啊?”
“哎,倒是没听说过,”景文远叹了口气,“他心里挂念着那位亡妻,这些年府里也没见抬进去什么人。”
“既是如此,”王氏道,“他对那位出身乡野的妻子都能如此,可想他若真对婳儿有意,便也不至于委屈了婳儿,你且去探探吧。”
“文远啊,”王氏又道,“这两年京中关于宁王的那些传闻,他日后可不一定只是个王爷。他若真想要婳儿,你拦不住,也拦不得。”
说罢拉过景文远的手拍了拍:“阿窈入了东宫,若是婳儿能坐上宁王妃的位置,日后无论他们两边谁得势,咱们家,可就都能保住了。”
景文远思忖片刻,应了声“诶。”
……
没几日,景窈就在早膳时听见祖母询问父亲为何迟迟未给宁王下请帖的事。
心中难免一紧,想着上次花厅,他临走前发出那一声极轻的"哧",她至今没能拿准到底是何意。
她总觉得若是他真的没认出她来,也断然不应该是这种情绪。
怎会是这种情绪?
景窈这边正在分神,好在王氏向来也不怎么看中这个孙女,只觉得她心思沉得厉害,日后总不是个好捏拿的。
但她毕竟要去东宫,也不好给她立规矩,便也由着她去。
景文远倒是一如既往没注意,他眉头不展,喃声道:“宁王这些时压根没上朝,哪里来的机会……”
“没上朝?”王氏应了个声。
“没上朝,”景文远道,“听魏候说,皇帝派他去云昭寺查案了。”
景窈猛地掐了一下手心。
云昭寺?!
心下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