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宁王在门外?”景文远望着前来通报的小厮,声音都不觉地往上提了几个调,“你没看错???宁王???”
“是,”那小厮低垂着头,小声嗡嗡,“确实是宁王。”
景文远“唉”了一声,正了正衣冠,疾步往前门走去。
门口一座四架黑鬓白蹄马车,镶的是金碧辉煌,盖的是锦罗绸缎,待他躬身上前,里面才抬出一只手。
苍白,指尖带着病恹的淡青色,关节处还覆着薄薄一层茧。
“景大人”
那人从车帘后露出面容时,景文远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
可与他在朝中狠厉的样子不同,眼前的宁王称不上温柔和煦,但也不过就是神情冷了些罢了。
景文远定了定神,才躬了下身:“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无碍,"姬长嬴将车帘又拉了拉,往一旁退了半个身子,“东市有患,正巧碰见了令爱。”
景文远透过帘布,顺着姬长嬴退让的方向往内一瞧,只见景婳躺在内里,蜷着身子,面白如纸。
他当下心急,想着自家金溪桥上还留着的那方掌印,心里一时不知是宁王故意伤人上门找事,还是真的出手援救。
“不知这是?”
一开口,景文远的声音里忍不住就带着了点颤。
“无辜受累,”姬长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太医在后面。”
景文远往后一张望,果真见有另一马车正徐徐转过街角,朝着这边驶来。
“好好,”景文远紧忙感谢一番,接着往门内唤道,“快,快来人扶五小姐下——”
话还没落音,却见着姬长嬴踢开了车门,怀里还抱着景婳,人便落了地。
他倒也没说什么,只轻轻朝着景府内点了点下巴。
意思再明确不过:还不开路?
景文远脑子还有点懵,这宁王,啥意思啊?怎就这样抱上了?大庭广众之下的,日后他婳儿还要不要见人?
不过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却是完全不敢说什么的,一路闷着声往前走,这一走,就走到了景婳的闺房前。
姬长嬴倒是没再往内里踏,他在外面的院子里便将景婳递给了早已候着的嬷嬷。
景婳入了屋,景文远却见姬长嬴并未有任何动作。
既不进去,也不离开,甚至都不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坐,只这么站着,环顾一周,看了又看。
姬长嬴如此,景文远也不敢出声,他只就这么跟在姬长嬴身后两三步的距离,陪着他,站着。
这么静寂无声地站得久了,景文远便觉得有些尴尬。
他适才想了半天,到底是应该出声还是不应该出声?他瞧着这位的样子,似乎并不太想交谈,但不出声,是不是又显得他不太恭敬?
要不,还是试探一下?
“这次真是谢谢王爷了。”景文远躬了下身。
他觉得他说话有点干巴,但是他着实心下胆颤。上京都说这位戾主喜怒无常,随便说点什么花红柳绿天蓝水青都能犯上这位的忌讳,马屁拍不好都是掉脑袋的事。
“无事,顺手而已,”姬长嬴却并未看他,只说道,“京兆尹与刑狱司已经去办了,不日应就能给景大人交代。”
“那真是有劳王爷了。”景文远回道。
接着应该说什么?是不是应该留他用饭?可他听闻这位从不在别人府上用饭。
“嗯?”姬长嬴并未看向景文远,反而问道,“她是与她母亲一起住?”
“是。”景文远应道,这不对吗?
姬长嬴这才看了景文远一眼,却没再说话,但似乎很不满意。
景文远后背起了点汗,难道这宁王是觉得景婳与母亲一起住不对?本朝也没有庶女要养在嫡母身边的传统啊。
那这位的意思是……
只不等他细细思忖,就听见姬长嬴又开口道:“你家其他女儿也是跟母亲住”
景文远猜不出姬长嬴为何对他家女儿跟谁住有这般执念,只能笑着答道:“嫣儿出嫁前确实也是住这边院子的。”
“王爷想必也听闻”景文远踌躇了下,又道,“阿窈母亲不在了,她自金陵回来后,都是独自住的。”
“嗯,不错。”
不错?不错个什么?
嗯?等等,景文远脑子转了又转。
完了完了,他忘了,这位无父无母,皇上之前想给这位赐婚时还感慨过,就算袭爵了如何?住了那大的宁王府又如何?孤苦一个,家宅越大越是清冷。
他方才居然没将这层想到,真是……亏他在官场也混了十几载了。
不过……景文远又偷偷抬了下眼,瞅了眼姬长嬴。
这杀人如斩麻,折磨人的法子也是一茬接一茬就没个江郎才尽之时的邪魔会是渴望家庭和睦人间冷暖的人?
怎与传闻相去甚远?
姬长嬴并不知道景文远心里已经将自己的身世过往编排了几个轮回,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机会见见那位景家三姑娘。若是今天能遇见自然好,若是遇不见,既然她单独住,他下手就很方便了。
他当然不是畏惧景文远的官位,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户部司郎中。
他只是觉得麻烦。
想到这里,姬长嬴斜睨了站在一旁三五不时就颤两下腿的景文远。
这家伙怎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都不说留他用个饭?
正当景文远左右为难地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再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景母王氏身边的万妈妈,领着两个丫鬟自院子后面的游廊走了出来。
万妈妈见着姬长嬴先是鞠了个躬,见对方只看了自己一眼,便才又向景文远福了个礼。
她接着说道:“禀王爷,老夫人听闻王爷救了五小姐,感念至深,又恐王爷一路劳乏,特在花厅备了些茶点,斗胆请王爷移步歇一歇脚。”
姬长嬴倒是没说什么,只往那游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是应了。
……
景府的花厅建在内外院之间,左右各开一扇月洞门,半遮半掩,分得清内外,却又不那么壁垒分明。
厅内已摆好了茶,茶烟袅袅,点心叠了三叠,放在素色瓷碟上。
王氏已在花厅等着了。
老太太年岁不轻,但坐在那里,腰背笔直,保养得好,看着比实岁要年轻许多。
她见姬长嬴进来,撑着身边万妈妈的手起了身,敛衽行了一礼:“老身见过王爷。”
待姬长嬴在上首落了座,她才重新坐下,欠了欠身:“家中儿媳今日往城外礼佛去了,已遣人去唤了,怕是还要些时候,倒是怠慢了王爷。”
说罢才又道:“今日多亏王爷相救,婳儿才免了一场大难,老身心里实在感激不尽。”
姬长嬴并未叫起,只在上首的椅子里坐下来,然后才往茶盅上扫了一眼:“不必多礼。”
王氏不似景文远那般惶惶,重新在下首坐了,含着笑问太医可还没来,那孩子腿上的伤不知道深不深。
姬长嬴答了两句,话不多,但也没有不耐。
景文远在一旁看着,心里颇觉奇异。
平日里别说在这种地方坐下来喝茶了,他这位戾主但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那股子阴郁之气就像冬日里的穿堂风,叫人不由自主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往边上靠。
可今日,他怎生坐在这里,倒有了几分正常人的模样了?
还知起礼了???
姬长嬴没看景文远,也知道景文远在想什么。
他只是扫了一圈,瞧着王氏所备的茶点数量,显然不只是为在座这几位准备的。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游廊那头传来了极轻的一声环佩声。
……
王氏身边的万妈妈来唤景窈时,景窈早已立在房门边候着了。
她心里已前前后后转了两圈。
方才听说宁王进了府,她的第一反应是回避,但这念头只存了一息她便自个儿就摇了摇头。
景府是她的家,她是景家在府里待嫁的姑娘。宁王救了她妹妹,她作为姐姐出来道谢照应,这是天经地义。若此时找什么由头不见,反倒刻意了。
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骨,她应更相信师父一些。
景窈拢了拢袖,随万妈妈往前厅去。
花厅里,祖母坐在下首,神情尚算自若。父亲坐在一侧,姿态已经不那么自在,像一根被人插上烛台的蜡烛,风吹哪边倒哪边。
至于上首那个人……
她没敢往那边多看。
进了门,景窈朝着上首的方向低了头:“王爷。”
姬长嬴自这位一进来便注意到了。
虽说像,但这张脸确实不是鸢鸢。
鸢鸢的下颌骨的棱角要更分明一些,皇甫老贼以前说过,鸢鸢这张脸啊,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怕是只能招赘了。
太英气了些,怕是没几个婆婆喜欢。
而这位,她的下颌骨有着很圆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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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传闻,性子也是一等一的软乎恭顺,也难怪得了皇后欢喜。
她今日穿着一件青靛色长襟,是鸢鸢不喜的颜色。
鸢鸢喜绛色,没那么红艳的,是芍药碾在指腹间留下的一点,如烟洇入清水一般的,浅浅的一点绛色。
而绝不是这般浓郁的青。
而至于声音……
姬长嬴皱眉,这位声音低得很,带着几分因燥热而起的嘶哑病恹。但纵然如此,他也听得出,若是她原本的声音,也远没有鸢鸢那样清脆干净。
都不像。
可偏偏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拍。
他一时辨不出是怎样的感觉。
他只能感到那种一直啃噬着他皮肤的焦躁感,在她踏过门楣的那瞬间,退了。
而她那时甚至离得那样远,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
景窈站在祖母身侧,眼神落在地面的某块砖缝上,脑子却分出了一半在做别的事。
她一直在克制。
曾经很亲密过的人,身体会自然地记得他。
克制住不能往那边看太久,克制住不能叫呼吸跟上他的节奏,克制住不能在他沉默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填补那个空。
然而一丝丝白檀的气味钻入她的鼻子里。
隔着整间花厅,隔着茶烟和秋风,她还是闻到了。
景窈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药王谷不讲究,没人使用那些香薰,但终日浸在药材里,大家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些了味道。
尤以师父为甚,很浓郁的白檀香。
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她记忆里的小呜,是草木和溪水的味道。
她记忆里的小呜,厌极了师父。
他也不一样了啊。
这念头只冒了一瞬,景窈便将它压了下去。
她应该去做那些她该做的事。
问候景婳的伤势,行礼,退到祖母身侧,站的得体的位置,视线规规矩矩落在该落的地方。
自始至终不再朝上首多看一眼。
厅里沉了一息。
王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姬长嬴偏了下头,他越过王氏与景窈,朝着窗户外看去。
院子里簇拥着一团一团木芙蓉。
现如今已是秋季,不会是芍药生长的季节。
他不应该期待什么。
“哧。”
姬长嬴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算不上什么声响。
但在这间茶烟袅袅的花厅里,那轻轻的一声里所含的东西,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静潭,圈圈涟漪荡开去,冻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然后姬长嬴就走了。
他站起来,放下茶盅,迈出了门,只留下一屋子荒腔走板。
景文远从惊恐中回神,紧忙追了上去。
声音已远,听不见什么了。
景窈垂着眼,没再说什么。
……
姬长嬴坐回了马车里。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景府的一切。
他把右手腕上的发带解了下来,又缠了回去。重新缠,缠紧了一些。
再缠一圈。
再紧一些。
外面车轮声碌碌,过了石桥,声音清亮了起来。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
他像在暗室里触到了一截悬空的绳,不知道拉它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先放开了手,退了出来。
但他记住了那截绳在哪里。
车轮碾过条石缝隙时,颠了一下。
他按了按右手腕,那里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发带粗糙的织纹一道一道压在皮肤上。
那一寸皮肤,压下了所有烦躁。
……
辰煦如来时一般,坐在车辕上。
花厅内的一切,他看得明明白白。
方才与景五姑娘相处时,主上手指一直在发带上摩挲不停,可这位三姑娘一进来,那只手就安安稳稳地搭在扶手上了。
他家主上自己倒是没发现。
而至于景三姑娘……
辰煦眸色一沉,说是金陵百年谢氏的家训立得好也罢,说是皇后那边训导嬷嬷教育得好也罢。
但都不足以说服他。
她实在控制得太好了,好到,反而不像只是规训的结果。
啊,可惜,寅瞳怎那样慢?
也不知这三姑娘在金陵有没有什么不可交代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