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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草长莺飞 (3)

作者:呢喃的橘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书雪出了临风楼,走在城南渐渐散去的人流之间。


    她本打算回家,如今时间却比她想的晚了些。本也打算可找个客栈歇一夜,但当下心乱,反倒不愿立刻停下,于是只沿着街巷慢慢走着。


    夜市将散未散。两旁酒肆的灯笼仍亮着。有人挑着担子卖夜馄饨,铜锅里热气翻腾,汤香顺着夜风飘散。摊旁几名行人低声说话,不紧不慢地吃着暖暖的馄饨。


    不远处还有卖花的老妇,竹篮里插着新折的桃枝。她倚在灯下打着盹,偶尔有人经过,便轻声叫卖一声。


    春夜微凉。


    风从城南河道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水气与花香。街上行人渐少,只余零星三两人影,或匆匆归家,或仍在灯下闲谈。


    “先生。”


    叶书雪恍惚间听见了身后有人叫自己,脚步微微一顿。


    但片刻后,她便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这宫城之外,又怎会有人唤她一声“先生”。于是便不再多想,继续沿着街巷慢慢走去。


    “先生。”


    他又轻唤了一声,她仍未回头。


    于是他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书雪这才猛然转过身来。


    是他。


    长孙云廷着一身寻常官家公子常川的朴素衣饰,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浅色半臂,只用一条深色发带束起头发,腰间别着一把折扇。


    他就这样站在人气渐散的街巷里,将熄未熄的街灯之下。


    他看着她,某种担心的神色在目光触及她面庞的一瞬,消散在这夜晚的春风中,嘴角微微扬起。


    “二殿下怎么在这里?”


    叶书雪实在想不到。


    长孙云廷却举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母亲命我明日去静山寺为父亲祈福,今夜在城南别苑住一晚。我今夜,是偷跑出来的。”


    “先生,别再称我殿下了。”


    原来,是顺嫔娘娘要为圣上祈福。叶书雪这才想起,临风楼之所以叫“临风”,正因离城南皇家别院与山寺都近。往来之人,常有赴山礼佛的贵人。若偶然遇见皇亲贵胄,倒也算是借了一阵东风。


    闻言,她还是禁不住笑了笑。往日里最守规矩的二皇子殿下,竟不知道从哪里偷找来了一身寻常服饰,夜里从皇家别院偷跑出来玩乐。


    “你喝酒了?”叶书雪看他的脸颊有些红。


    他取出腰间的折扇,忙扇了扇微热的脸颊,“在临风楼对面的小酒馆,听闻民间小酒馆的酒通常烈些,我喝得并不多。”


    “那你也别再称我先生了。”长孙云廷的话音未落,她便这样说。


    她一身女子装扮,当朝普天之下的女先生,恐怕人人都知是宫里内书房的那位。


    二人相视一笑。


    “那叶娘子,我陪你走走吧。”


    叶书雪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倒觉得新奇,便又一笑。方才的愁绪,仿佛都已尽散了。


    两个从未肆意过的青年人,在这清醒却尽可以装醉的,无人相扰的夜色里,开始想一出是一出地闲聊起来。


    或闲聊书画,或提起物候流转,或谈些趣事。


    “生辰宴上,叶娘子是否被赠一把钥匙?”


    他们二人在夜馄饨摊前站着吃最后一碗热馄饨时,长孙云廷不经意地提起。


    叶书雪微微一怔。


    这事,他怎么知道?


    但她也没多想,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再怎么保密,都总会有迹可循。


    长孙云廷察觉了她微顿了手中的动作,却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但这件事总归对她不会有坏的影响,他便也没有再多想,接着之前的话问了下去:


    “若你有那把钥匙,你最想做什么?”


    她笑而不语,只待吃完了馄饨,全身都暖起来,二人走到远离人流的河道边,才答道:


    “前朝有一场抗北境蛮族的大战,据传有位举足轻重的女子军师。”


    “我与父亲当年翻阅过不少旧籍。可后人评述中,皆称她是蛊惑人心的妖女。”


    叶书雪的目光望向远方的流水,像是在追溯遥远的回忆——那些她还可以无忧无虑地安心阅读的时光。


    “说她离间群臣,引得忠臣相争,最终逼得天子近臣举兵作乱。”


    她的声音低了些。


    “父亲……或者更多是我,总觉得未必如此。只是苦于没有史证。”


    “若有幸入得那藏书楼,我想寻一寻,那女子军师留下的痕迹。”


    长孙云廷静静地听着。那女子军师,他也曾听闻过。盖棺定论,史书之中,评价向来尖锐:妖言惑众之流,或许也正是奇谋惊世之辈。


    她心中明白,圣上既在她面前认过旧误,又召她入内书房,虽未明诏天下,却已是在无声之中,为她父兄稍稍正了名。


    可那终究只是一念,世人未闻,史笔未载。


    “藏书楼中,或许还有当年的内廷记录。密召、议论、往复之辞……我父兄,也总会留下些痕迹。”


    言至此处,叶书雪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已然越了分寸。出身皇家,对她此言最稳妥的回应,该是充耳不闻。


    可长孙云廷却并非如此。他虽也未言语,将她的话——连同其中未尽之意,一并收在了心中。


    水道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岸边有一座小亭。亭下几盏灯火已半灭,只有远处街市的灯影映在水面。


    长孙云廷停下脚步,抬手向亭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邀她入亭内坐下。


    她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想来,现在应已是深夜了。不知是刚才的热馄饨,还是酒意绵长的桃花酒,她并未觉得冷。


    长孙云廷随后也坐下,却没有与她正对,只在她斜对侧的位置落座。


    沉默了片刻后,他继而问道:


    “那你呢?”


    他侧目看向她:


    “想做那牵动天下的臣子吗?”


    远处的灯又灭了几盏,只余些许明亮。


    她的面庞却是第一次在他的眼里如此的清晰——他尽可以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她面庞的线条温润,鼻骨却挺直,故而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生的严肃。夜灯从水面映上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光。她的唇的轮廓显得安静而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她却依然沉默。


    她没有回答。


    “你还小。”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却随即而来许多句:


    “流言蜚语,红尘纷扰,史书恶名,或许不只是那位女子军师,而是所有肱骨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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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会面临的。”


    “可总该有人去主张,去作那些为国为民的主张。”


    他听得出她之前所说关于莫氏女子军师的失落和无奈。但他说这话,并非出于安慰,而是在直抒胸臆。


    他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为臣,所以很早他自己便也立下志向,要作忠君爱国的臣子。


    “而不是当今朝堂上,常见的——为己,为结党营私,或是为一族势力的主张。”


    叶书雪静静地听着,也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如此一番话,她的心中怎会不起波澜。


    眼前的这位,仿佛与课堂上、内宫里那个有些谨小慎微的二皇子殿下,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眉峰微敛,目光沉定,在灯影下,五官显得更清俊了些。


    在内书房,他说话并不多,且每句话似乎都是先在心里权衡几分之后,才说出的口。


    可此刻,他的言辞却锋利得多。


    无论是对历史记载还是当今朝堂的谈论,几乎是直指要害。


    “这些话你说与我,不怕我……”叶书雪望着他的眼眸,有些恍然。


    “你不会,”长孙云廷却是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暗夜中,他自己也未意识到,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叶书雪却垂了眸,时至深夜,再烈的酒意也该尽散了。


    她沉思了许久,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亭角,直至几丝天明意味在目光所及的远处微微浮起,她才抬起了头,再以往日一般从容的眼神看着他,再多了几分坚定。


    “《治国论》、《策兵论》、《经世论》三册,一月之内你先读完。”


    “逐篇读,不可略读。三册结合起来读,若有不明之处,课下可单独来问我。”


    “先读完这三册,之后读什么,我会再安排。”


    在他的耳中,她却还从未如此强硬地对自己说过话。


    他迟疑了片刻后,隐约有些知道其中的深意,虽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这是她说的,他便还是点了点头。


    天色还未明,水面上却起了薄雾。长孙云廷先送叶书雪去渡口坐最早的一班船,再悄悄回皇家别院。


    叶书雪踏上船板,船影微晃,水波在船侧一圈圈散开。她正向船篷里走去时,长孙云廷叫住她。


    “叶娘子”,长孙云廷扶着船沿俯身下来问,声音有些低,“上香时,我为你祈福吧。”


    晨光渐渐掺着薄雾,泛着微微的亮。他们不得不分别回归到本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上了。


    “为我?”叶书雪笑了笑,“便不必了。”


    他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来。


    船夫已经撑开竹篙,船身轻轻离开木桩。水流缓缓带着船向外荡去。


    长孙云廷站在岸边,看着船一点点离岸。


    片刻,船将离岸时,叶书雪忽然起身。


    “云公子。”她叫住他。


    他立刻应了。


    “若不劳烦,请公子帮家慈点盏长明灯吧。”


    “书雪多谢了。”


    她躬身行礼。


    她的身影端正地立在船头。


    长孙云廷随即回礼,俯身更深。


    船已渐渐离岸,水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薄雾与晨光之间,船影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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