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厚兄。”
“曲先生。”
他们立于廊下,两人之间尚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并不相近。但二人几乎同时向曲淳问好时,他眼前竟闪过一丝恍然。
如果不是在此处,如果不是太子太傅和皇子殿下,在他眼前的二人,实在是一对璧人。
叶书雪望见曲淳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她未发一言,只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又向旁退了两步。
但叶书雪知道,没有这种如果。
如果不是在此处,如果不是太子太傅和皇子殿下,他们不会相遇。
长孙云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悄无声息地察觉了她离自己远去的那两步。随即移开,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
“二殿下在寻《疏雨远山册》,那册正好在我处翻看。只是此时不便取来,故而与殿下解释一二。”
叶书雪自然地说道,解释二人为何同时在此处。
曲淳眸色微沉,她其实不必解释。如此简洁明晰的几句,倒是显得刻意。
“《疏雨远山册》中所绘,多是朦胧山景。有‘江村晚雨’画微凉的水天一色之景,有‘溪桥烟树’绘幽静清润的河滨景色,更有‘月霁千峰’绘初霁的开阔之象。”
曲淳此番评述,称得上中正平稳,可作画作赏析的范本。“二皇子殿下看这些陶冶情操,是好的。”
他说得极自然,像只是随口谈及画意。只是曲淳心中却清楚,这个年纪的少年男女,最容易将寻常的巧合,当作难得的理解。
何况是在这深宫中,人人各怀心思,步步为营。若其中有一人似乎能读懂自己的心意,便更易生出几分错觉。
于是他才开口说这一番话,做极善意的提醒。这册《疏雨远山》,并非只有他们俩有独特的见解。
叶书雪知道曲淳在提醒些什么,但这提醒,在她看来,是多虑了。
长孙云廷向他们告辞后,叶书雪和曲淳换上平常服饰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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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楼在城南,虽不及城中繁楼那般喧盛,却胜在布置清雅,素为文人雅士雅集之地。
席面初开,叶书雪坐于主位。
她不擅喝酒,更不擅经营。
席面上诸位先生显得有些拘谨。
虽同为学官,平日往来亦不算少,但到底少有这样私下聚饮的时候。众人落座之后,话语反而比课堂上更少了几分。
“我先敬诸位一杯。”叶书雪举杯,“若无各位平日相助,我在学中诸事也未必能如此顺遂。”
“今日无上下级,若诸位赏脸,且当我是朋友。”
她虽不擅长,却也懂得说几句场面话。一番话下来,诸位共同举杯,席间几人相视而笑,方才那点拘谨,也随之松了几分。
几杯桃花酒下肚,话头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起近日城南桃花开得正盛,有人提及昨日在相国寺见到的碑刻旧拓,又有人谈到近日新得的一卷山水画。
有人索性提议,以“春雨”为题,各说一句诗来助兴。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或引古句,或即兴成联,偶有妙句,便引得满席称赏。
窗外夜色渐深,城南街市的灯火顺着窗棂映入楼中。
席间谈笑,难得的轻松。
“若不做学问,诸位想做什么?”秦百川比初入内书院时人情娴熟了不少,性子却还是不改从前的跳脱。
“你先说,孙密兄。”有人笑着起哄。
“我要去宁都城郊,经营家里那几亩田地去。”孙密答得倒快。
众人一惊。
国舅之子,孙氏嫡长。众人都知,以其学问能力,做讲读并不为过。但其在内书房,如今才做侍讲,多也是因族内安排,方便辅佐大皇子殿下的功课。
往日里在学中,孙密为大皇子殿下说话,几乎是睚眦必争。没想到,他心里却有个不折不扣的躲清闲的念头。
曲淳见众人惊讶,其实他的想法或许会令大家更惊讶:
“老夫怕是更想去那藏书楼,做个誊经抄传的女史!”
众学士没忍住,一阵大笑起来。
藏书楼中有历代皇室藏书,自经史子集至碑帖图录,无不具备。但却位于后宫,故无论往日维护,还是依命誊写经文,记录内廷旧案,只用女史。
文人学士若有需用,尚可由女史誊抄典籍,借读其手抄本,却终究不得置身其中,自由翻检博览。
对任何有志于学问的人来说,若能日日在藏书楼中,翻检历朝典籍、遍览先贤著述,实在是难得的福分。
古有木兰叹不是男儿身,今竟有伯厚兄恨不是女儿身。
叶书雪这样想,不禁也笑出声来。
“那你呢,百川。”众人好奇起这位他们之中最不像做学问的秦百川。
“我,我自小不过有些小聪明,”他挠了挠头,“我擅算筹,若不做老师,大约就去当个账房先生。”
秦百川确实在算筹一科上天赋异禀,叶书雪翻看过众人的档案,他几乎历次考试的算筹一科皆为满分。
如此天赋,做了皇子教师,反而是浪费了。
“如此天赋,”叶书雪说,“若不做学问,是更适合去做个精明的商贾吧,秦掌柜!”
她打趣道,众人随即哄然大笑。秦百川自己也笑得直摆手。
“大人这是要把我赶去经商了。”他提了一杯,再敬叶书雪一杯酒。
想起他们与叶书雪初见时,她神情端正,言语持重,众人连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几分。谁能想到——如今她竟能与众人这样说笑,几乎与席间诸人打成一片。
一连几旬,大家先是忙于修整大纲,后又因皇上的莅临紧张教学,再又是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如今难得松快,故又肆意多饮了几杯。
桃花清酒,酿的是一味春色,根本不醉人。
可偏偏,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你呢,泠簌。”曲淳看着似乎已然敞开心怀的叶书雪,问道。
这个问题,若是问她,她几乎不用经过任何思考。
但她却还是先环顾了一圈席间众人的神色。心中略作揣度,脑海中浮现出从立讲开学到今日的种种,片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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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才缓缓开口:
“重开书院。”
酒意渐起,众人或颊侧微红,或含笑,或有困倦之意。窗外的华灯映在席间,杯盏之间还带着方才谈笑的余温。
却都在她这四个字落下后,众人蓦然清醒了几分。
座上之人,并非风雨飘零中的孤勇女子,也不是与他们一般、任由命运安排去处的读书人。
太子太傅,入东宫辅佐。
其实众人心中一直有个隐约的疑问。她叶书雪身为一女子,在擢选太子人选后,会不会真的入东宫?或者说,会不会孑然一身入这波云诡谲的,他们这群自幼苦读的男人都不敢入的朝堂?
如今她的答案是:不仅她会入,且她不只是辅佐太子。她要做,那真正能左右朝局的重臣。
“泠簌……”曲淳为她再添一杯酒,想岔开这个话题。
她只笑了笑,轻轻扣了酒杯,示意不再饮了。
内书房之中只谈教学,宴饮之上又不便显露政见,唯有此时——众同僚都清醒,却可装作半醉之时,是说这番话最恰当的时机。
“前朝重武而轻文,我朝重文而轻武。”
“重武,则疑心谋反;重文,则疑心谋权。故而君心不稳,朝堂不定。”
她这话,算作酒席之间的玩笑,并不过分;但若是在朝堂之上,便是直指文人氏族与君主间的不信任,显得过于尖锐了。
但众人之中,反倒是孙密先抬眸望向她,点了点头。
前朝以兵镇天下,诸将坐拥重兵,君主日夜防范。所以当朝以文驭国,但士人执政,又恐权柄旁落。故君主猜忌士人,士人又惶恐君心不定。此是孙氏之困局,也是目前朝堂之困局。朝堂之困局,又使得武不得尽其用,文不得尽其言,大小民生事务反受耽误。
这是孙密看到的,却因立场只能无动于衷的事实。他看着叶书雪,想听她而后的言论。
“若不兴武,仅以岁币买和平,则人心不足蛇吞象,岁币只会年年加增,终至财用不支,我朝经济反而陷入被动。”叶书雪接着说,“若仅兴武,又入前朝之困。”
“故治国之道,不在偏重。文武当互辅,而非相制。”
“而文之兴也,在书院。”
她的话,简短凝炼,句句缜密,其间没有一点可以驳倒的余地。虽语气平和,却有咄咄逼人之感。
众人脑海中,此时浮现着陛下临内书房那次的场景。稀疏的两三声掌声,在阁内回荡,陛下赞她道“你胜于你父兄了”。
这番论述,他们虽未亲眼见过叶老尚书和叶司谏的风采,但能肯定,如今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得出。
但如今席面上,却是一片寂静。
当朝朝廷之上,为己为家者众,为国为民者寡。口称为国为民,实则为己者,亦众。口称为国为民,实则排除异己者,更众。
他们与叶书雪虽共事和谐,但却也实在没有能交换立场的交情。
叶书雪也当然明白这一点。
“归家路遥,书雪先行告辞。”
而后,她转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