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一切如常。
起坐如常,授课如常。宫中钟鼓依旧按时而鸣,内书房的窗纸上仍透着午前清光。细雨如丝的天气里,再没有那日那样好的春光。书案、书卷、笔砚,也还是一一如旧。
讲室中,叶书雪依旧执卷而立,衣袖微垂,神情沉静。诸皇子分列案前,或凝神听讲,或低头记述。庭外微风细雨轻过,偶有初盛的花叶之影落在窗棂之上。
一切按部就班,叶书雪却偏爱这难得的平静。
课至此处,叶书雪终讲到了二殿下载第一课时便提起的那个问题——
“道”与“理”的关系。
“古有大禹治水,顺水之性而疏导,是因势利导;然亦有后世修筑运河之举,未雨绸缪,先定所欲,再开其道。此非顺其自然而行,乃人为筹划在前。”
叶书雪自然地将课题引至此处。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与二殿下当时的话,一字不差。
“如此看来,是‘理’或在‘道’前,‘道’也可在‘理’前?”
叶书雪反问,稍顿了顿,目光掠过一众学生的神色。案前诸皇子或凝神思索,或微微颔首,亦有人轻轻摇头,似有疑意。
“不然。”
她继而说道:“所谓未雨绸缪者,多因已知天象将变。至于修筑运河,更是顺应山川水势之理,而后定其道。若无其理,人亦无从筹划。”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
“故理者,天地万物之所以然;道者,人因其理而行之路也。”
“今日之课,且到这里。”
下课之后,诸皇子并未立即散去。
方才讲至“道”“理”之辨,众人各有所思,三三两两地围到了讲台前。有人执卷而问,有人翻着书页,指着方才记下的几行字,低声请教。
叶书雪神色温和,听学生们问完,略作思索,一一耐心解答。有时随手取笔,在案上铺开的纸页上写下几字,又指着经文出处,让学生自行再去参悟。
内书房里一时人声低低,却不杂乱。
二殿下也拿着书走了过来。
他并未挤到最前,只在众人之后停下。手中的书仍停在方才那一页,却似并未再细看,只静静听着她的讲解。
偶有学生提出的问题似是与他的问题相关,他便抬眼望向讲台。
叶书雪答着他人的疑问,却也隐约知道,他在人群之中。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众人时,恰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心中疑惑已解。
她没有停顿,没有给他特意的关注,只继续将话说完。
片刻后,学生渐渐散去。
讲台前终于逐渐空了下来。
叶书雪侧目看向他。
长孙云廷此时方站在最前,却并未开口再问。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神情平静,只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致意,也像是回应方才那一堂课。
她低下眼,他若无事,她便开始将案上的书卷一一收整入匣。
“劳烦先生,学生还有一问未解。”大皇子殿下起身。
叶书雪没注意到,大皇子殿下今日格外安静。下课后虽未围上来提问,却一直在座位上沉思。
如今发问,倒是提醒她,她今日对大皇子殿下确实有些疏忽了。
“皇兄,”二殿下听闻,忙停下了收整书卷,似乎是要制止大皇子殿下的发问。
但大皇子殿下却还是径直地问出了口:
“先生讲行事之‘道’,在自然之‘理’后。那么,规范人行止的‘礼’,与人心自然滋生之‘情’,又当作何关系?”
大皇子殿下的神色向来平和端正,眉目之间极少显露情绪,像是早早学会了将一切心思收束在礼度之中。
然而此刻,他却难得地露出几分急切。眼中光色明亮,带着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锋芒与生气。
叶书雪望着大皇子殿下的眼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感触。
那样的神情,像是春日枝头渐盛的枝叶,尚不知风霜为何物。
她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此问,根本不成问。
大皇子殿下或许没意识到,他想要的答案,已在其所发之问中。
叶书雪想起那日桃梨树下,大皇子殿下提起,自己心中已有所属,只是那人身份低微,恐怕与他的身份相去甚远。
如今此问,似乎与学问无太大关联,却与此事,密切相关。
她略垂了眸,沉思了片刻。
大皇子殿下的婚事,朝中宗室、外戚、诸臣,乃至后宫的态度,皆会因此而动。至于其能不能不顾一切,完全顺从自己的情意,与一身份悬殊的女子成婚——此事,她无从置喙。于男女之情上,她更无可指导。
然而若只论“礼”与“情”的关系,她却可以不违本心地回答:
“礼所以养情,而非绝情。”
“人之有情,本出于自然。喜怒哀乐,皆为人心之常。故古人立礼,并非为绝人之情,而是使情有所归,有所节。”
“礼不是压抑情感,而是让情感不至于失序、失真。”
大皇子殿下闻言,难掩眼中那一点迟疑与执拗。他以为,叶先生这段话,分明是前后矛盾。情感既是人心之自然,又怎会失序、失真?
他却没有再发问,只淡淡道了句“多谢先生点拨”,便向她拱手一礼,快步告退了。
长孙云廷脚步已迈出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或许是兄弟之间的一句劝解。但念头转瞬而过,他却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轻轻收回脚步,又转身回来,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整书匣。
讲室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长孙云廷立在案侧,将方才翻开的几册经书一一合上,拂去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的折痕,又按着先后次序叠好。
纸页相触,发出极轻的声响。
叶书雪正低头整理笔墨。
她的动作向来利落,此时却似乎比平日慢了些。她将笔一支支拭净,排好,再轻轻合上笔匣。
两只书匣,一前一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合上。
木扣扣合的一声,极轻。
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和。
“大皇子殿下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叶书雪起身,提起收整好了书匣。
两人目光短暂地相遇,又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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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移开。
长孙云廷随之起身。他接过她的话,“皇兄心中已有答案,故先生怎么答,皇兄大约都难满意。”
这句,他也是在向叶书雪解释,自己没有追过去劝解的原因。
她微微颔首,他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
春日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线柔亮,他们几乎并步,跨过门槛。
长孙云廷正欲拱手告辞时,她却忽然问了句:
“那二殿下以为呢?”
他抬眸望向她,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停了一停,其间露出与他皇兄相似的少年生气。
但很快,又垂了眸。
斟酌了片刻后,他再抬眸。
“我以为,先生说的是。”
他淡淡地说,神色与往常无半分分别。
她微微颔首,与他告别,转身离去。却在刚走了两步时,又被他叫住:
“先生,《疏雨远山册》在你那里吗?”
长孙云廷问。
她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向他又走近了两步。
“学生前些日子在藏书阁未寻到,所以想问先生是否见过?”
“在我房内,”叶书雪说,“是顺嫔娘娘想看?可有急用?”
叶书雪本应从寝室取来给他,却想起今日恰有同僚间的聚餐。课下答疑结束时已有些晚了,第一次相聚,她若去晚了也有失礼仪,故而这样问他。
“不急,”长孙云廷连忙解释道,“是我想看。”
他看着她的神色,便也知或许此后另有安排,不便此时取来。
“待老师看完,学生改日去取便好。”
叶书雪微微颔首,二人便辞行了。
皇子之中,若单论才情,四皇子当属第一。至于长孙云廷,她虽未见他作过诗词,但仅凭其在画上的赏评,便可见其眼界与才思,应当也是不逊色的。
二人都还没走出两步,叶书雪再回身,又叫住了他:
“大皇子殿下已有答案的那位,是谁?”
长孙云廷先是一愣,回过身来,随即笑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叶书雪见他笑了自己,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面颊上隐约生出几分微热。长孙云廷却坦然言道:
“先生见过的,皇兄生辰宴上的一名舞姬。”
那日群舞,文舞之后再作武舞,确是刚柔并济,别有韵味。
她当时只觉编排精巧,却未曾多留意舞者面容。
如今听他说起来,倒是隐约记起来其中一人,确实与众不同。那女子面容姣好,眉目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舞姿却已极为老练。转身挥袖之间,动作凌厉利落。
她有些意外,大皇子殿下向来端庄沉稳。她以为,就算是身份有所悬殊,也该是温良贤淑的闺中女子。
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名锐气逼人的女子。
廊下传来曲淳的声音:“泠簌,老夫与你一道出宫去临风楼吧。”
他自廊角而来,柱影正巧挡住了视线,他以为讲室门前,只有叶书雪一人尚未离去。
直到走近时,才见二皇子殿下也仍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