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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7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1章 【旧人成鬼】


    上了三十岁开外,日子就宛如流水一般越奔腾越快,祝翾记得,小时候的一年简直是“捱”过去的,从年头捱到年尾,一年过去,哪怕长了些个子,可“长大”还是好久之后的事情。


    那时节,小孩子长得慢,父母似乎不会老,家里的老人也看起来会一直在,时光的无数瞬间就这样永永远远定格在芦苇乡的旧梦里。


    可是现在“长大”这个概念已经是被她彻底跨过去之后扔在时间后头的旧物了,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干得轰轰烈烈,忙了整二年,只恨时间来不及,这两年她干的事情顶得上旁人的十年,也不知道在跟谁争光阴,就这么一晃眼就到了弘徽十五年的春日。


    今年黄采薇又从西南寄来了自己亲自采梅子酿的青梅酒。


    自打去了西南养老,黄采薇就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给村野小童启蒙,写书写诗,闲下来就逛山访古、种菜采果,酿酒成了她打发时间的爱好之一。


    据黄采薇信中所言,她住在“定原坡”附近——乔定原镇守西南多年,死后当地百姓为了纪念她,便将乔定原镇过的山叫做“定原坡”,乔定原修的桥叫做“定原桥”,西南那一带“定原坡”、“定原山”不止一座,大大小小的连成了乔定原剿匪开山的轨迹。


    当年弘徽帝给乔定原赐名的时候希望她北定中原,结果本该北定中原的将军在西南十万大山中化成了一座座名字为“定原”的山神分身。


    祝翾也不知道黄采薇住在哪一个“定原坡”附近,但据她信中所言,那座定原坡上长满了梅树,每年都会长出青梅来,于是她便采摘这些果子,洗干净拿来泡酒,她上了年纪,自己喝不掉那些酒,便每年寄两瓮子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祝翾尝尝。


    说实话,黄采薇酿酒的技艺比不上她教书育人的本事,但好歹是一年比一年进步的,祝翾从未去过西南,但抿一口闭上眼似乎就望见了那梅林覆野的“定原坡”,今年的青梅酒到早了,黄采薇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提醒祝翾,说这是去年采的青梅只酿了六七个月,还有些涩,不要提前开瓮,收下再放陈一些,等上一年再喝。


    黄采薇从前寄酒都是寄酿得正好的来,今年却十分突兀地寄早了,这是第一次酒寄到的时候还没酿好。


    祝翾在官场不说人话的环境下侵淫太久,以为这是某种暗喻,比如她的年纪对于吏部尚书这个官职而言还是太年轻,她这两年步子太大,改革的阵仗太惊人,连闲云野鹤的黄采薇都听说了她的赫赫名声,所以拿酒喻人,提前寄酒提醒她要再沉淀一下……


    她本是这么以为的,祝翾为此还写了好几封肉麻的问候信去西南以安黄采薇的心,可是她没有从西南等来黄采薇的回信,只等来了已经成为安西郡侯和贵州宣慰司使的蔡婉,蔡婉特地入京不仅仅是为了述职,还是为了报丧。


    “黄大家殁了。”隔了二十来年,蔡婉的眉目更加刚烈,在岁月之外多的只有做郡侯的威严。


    蔡婉来的路上,祝翾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这个不妙的消息,但这个消息被蔡婉亲口说出来才在祝翾心里真正地被确认了,什么误传、谣传的侥幸全部都没了,蔡婉不会拿黄采薇的生死当面开玩笑。


    心里虽然确认了,但祝翾情感上还是懵的,她坐得笔直,把衣裳撑得挺括,仪态比衣架子还端庄,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惯性。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祝翾十分平静地问蔡婉。


    蔡婉是在西南处理完丧事过来的,她的伤心在茫茫路程中已经被冲淡了不少,黄采薇虽然致仕的时候没有到宰辅的地步,名气也比不上一直活跃到弘徽朝的“元新四婧”,但她严格意义上也是“开国文臣”中的一员,是弘徽帝的“潜邸旧人”,在官场上人走茶凉了,但依旧死得有份量,本来应该是乔怀瑾来京报丧的,但她镇守西南公务上走不开,来的便是蔡婉这个旧人。


    蔡婉见到祝翾的时候是非常吃惊的,她当年初见祝翾的时候,祝翾才十四五岁,一派天真,连弘徽帝说她是“长公主身边的凌大人”这种鬼话都信,一点联想都没有,蔡婉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书念得挺好,但将来做官只怕一开始要摔跟头。


    但谁能想到那个她觉得天真无邪的祝姑娘在二十几年后会变成大越最年轻的吏部尚书与阁老,会成为一个搅动朝堂风雨、手揽大权、手段高明的政治家,斗不过祝翾的都说祝翾上辈子肯定就已经当过宰辅了,投胎的时候没有喝过孟婆汤,所以一年资历比人家两年的强。


    虽然物是人非,祝翾的面容气质与蔡婉熟悉的那个判若两人,但隔着一个共同认识的有份量的旧人,那份熟稔并没有因为二十余年的不见面而消失。


    “去岁的时候,黄大家的身体便不怎么好了。”蔡婉斟酌了半天,才终于斟酌出一句能开头的话来。


    祝翾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便立刻问她:“既然身体去年就不好了,怎么不告诉京里?到底生了什么大病?京里什么名医没有,早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你们就这样瞒着吗?”


    祝翾下意识以为黄采薇和乔定原是一样的情形,都是生了大病去的,说着说着,心中的酸涩越漫越涨,涨到了她的脸上,蔡婉抬头,望见祝阁老的眼底溢出了晶亮的泪意。


    蔡婉叹了一口气,她好容易淡了伤心,便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祝翾,说:“黄大家没有生大病。”


    “没有生大病又为什么会……”祝翾下意识道。


    “是岁数到了……黄大家是老死的……她身体一年比一年弱,但总还是精神的,还有力气摘青梅酿酒,又没有生病,谁也没看出来她大限将至……”


    蔡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回忆:“黄大家生活简朴,不爱雇人伺候,又不服老,身边只有一个负责洗衣服劈柴的用人,年纪大了也不请人贴身伺候,我一直不放心她……有空就去拜访她,常常令府上的府兵去她家里做事。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骑着马去她家里看她,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她用人正好也不在家,我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便不放心,直接自己进去了,便看见黄大家沉睡在榻上,已经没了呼吸……”


    蔡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山里老人说这就是老死的,无病无灾的,是善终……”


    “老死的?黄大家才……”祝翾说到这里也顿住了话音,黄采薇的年纪不能用“才”了,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第一次见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虽然长得年轻,但实际上已经四十左右了,那时候她才六岁,如今她都已经三十好几了,黄采薇自然也到了可以“老死”的年纪了,生命是有荣有枯的,这是自然规律。


    祝翾反应过来,缓缓低下头,哪怕是所谓的善终,但黄采薇是老死的结局并不能使她立刻释然。


    黄采薇是她的故人旧人,到了年纪就老死了,旧人成鬼这种事哪怕是善终,也是令人意难平的。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的……”祝翾忽然道。


    “什么?”蔡婉不懂祝翾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脑来这样一句,隔着千山万水,祝翾怎么就能知道黄采薇自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呢?


    “今年的青梅酒还没有酿熟,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一次酒没熟她就寄给我了,她是……”祝翾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已经湿了两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酒熟了,她知道自己要老死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呢……”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黄采薇彻底离去的事实,一想到那坛青涩的梅酒,就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把她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都绞在了一起,祝翾将脸埋在掌心里,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背微微躬起,她像衣架子一样的端庄姿态终于垮了,“衣架子”倒了。


    安西郡侯别过脸,听着祝阁老痛苦的呜咽声,眼睛忍不住往上看,好像这样,她才不会跟着哭出来。


    弘徽帝也很为黄采薇的离世感到难过,朝廷追赠这位低调的开国文臣为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追谥为“文襄”。


    至于黄采薇最后酿的那两瓮酒,祝翾倒是没有浪费,她按照黄采薇信上交代的那样,硬生生地等了几个月,才终于把酒给等熟了。


    酒熟之后,她便开坛喝了起来,去岁的青梅香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祝翾闭上眼,似乎看到活着的黄采薇挑梅子的情形,眼泪又从她的眼角坠下来,这是黄采薇酿得最成功的一次青梅酒,这次她再也挑不出毛病来了。


    “老师说得果然不错,这酒放陈一些才能喝。”祝翾边喝边想,她只喝了一小杯就收了起来,心里涌起几分惋惜的情绪,因为这么好的酒彻底喝完就再也没有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第462章 【长命百岁】


    黄采薇离去之后没多久,郑国公蔺玉病重,弘徽帝为了舅舅各种请医问药,还是没有留住这位凌霄三十臣位列第一的开国重臣。


    经历了元新、弘徽两朝,凌霄开国三十臣的排序一直在变动,有人因为谋反被撤出了这个排序,有人因为大器晚成被补上了这个榜单,蔺玉这位实权外戚因为漫长的政治生涯、不偏不倚的政治取向、精妙谨慎的政治站队,名次终于名列榜首,成为了凌霄三十臣的榜首。


    宫人进来报丧的时候,祝翾正在体己殿里与弘徽帝议事。


    进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女史,她步履急促,迅速行完礼,便直接说事:“陛下,郑国公去了。”


    祝翾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弘徽帝,弘徽帝呼吸一滞,站起身来,表情是空白的,祝翾看见她扶住桌案,便又下意识去扶她。


    弘徽帝猝然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咳嗽,近旁伺候的吕玉女也反应过来为弘徽帝拍背。


    弘徽帝咳完,眼睛有些红,但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她抓起眼前的一杯茶,给自己灌了下去,顺了顺气,语气似乎是在感慨,说了一句:“郑国公也死了啊。”


    祝翾正想开口劝她节哀,便听见弘徽帝哀哀地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陛下节哀。”吕玉女先开了口。


    弘徽帝拍了拍吕玉女的手,吩咐道:“与朕换衣,通知东宫,朕与太子等去郑国公府上去。”


    祝翾见弘徽帝神色镇定,便松开手,弘徽帝却回头抓住祝翾的手腕:“祝卿也同去。”


    体己殿的宫人很快就找来素服,祝翾套在官服外面,弘徽帝便带着御前轮值的核心官员、东宫与宗室浩浩荡荡地出宫去郑国府上吊唁。


    郑国公府因是皇帝舅舅的府邸,规制与亲王府一样,可谓是玉阶彤庭、峻宇雕墙、雕廊画栋。


    正门巍峨高耸,祝翾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布置好了白灯笼。


    蔺家人提前知道了皇帝等人出宫的消息,均站在府前肃立等待,蔺回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面,低垂着脸,看不清神情。


    弘徽帝与太子等人一出现,蔺家人便准备行礼问安,弘徽帝手一挥:“免礼。”


    她朝蔺回走过去,蔺回抬头,祝翾站在弘徽帝身后,看见蔺回对弘徽帝说:“您来了,这里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弘徽帝轻轻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安慰他,问:“我一听说这事就来了,也不知道舅舅弥留之际的光景,郑国公是我亲舅舅,便是做了皇帝也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


    一行人依次进去,府里倒还算井然有序,郑国公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多身后的东西早提前预备好了,虽然中轴线一路都已经布置完全,可隔着过道还能看到行色匆匆的下人们在布置别的院子,可见郑国公是刚断气没多久的。


    祝翾同凌游照都走在弘徽帝身后,听见前面的蔺回告诉弘徽帝:“早上父亲气色比往常都好,还比以前多用了饭,吃完饭没多久就不行了,太医来扎了针,吊了半会子精神,很快就去了。


    “那时候我便想请您见他最后一面,父亲拦住了,说来不及了,只说了几句话就……”


    蔺回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凌太月拍了拍表弟的肩膀,问他:“舅舅最后有对我说的话吗?”


    “有。”蔺回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


    “元娘……”他微微抽了抽鼻子。


    弘徽帝有些恍惚:“什么?”


    蔺回继续说:“父亲说:‘元娘,天生元娘,故帝星入怀,太山不坏,梁柱不倒……值此大变革之世,只遗憾不能看尽,今臣归去,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勿怕……’”


    祝翾与太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触动。


    弘徽帝听罢,不语。


    等走到了布置好的灵堂之上,只见蔺玉穿着郑国公的衣冠躺在棺内,闭着眼,神色安然,视之宛若生者。


    弘徽帝独自往前,站在棺前静静看了一会,说:“‘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可元娘却失其舅,焉能不怕?”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看着蔺玉安静的脸又再问了一遍:“焉能不怕?”


    说话间,弘徽帝的姨母豫国君蔺琳也到了,她一脸难过,越过弘徽帝直接看向蔺玉,扶棺哭道:“姊妹三人,大姐去了,二哥你也去了,骨肉凋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只剩我了,不如带我一道去吧……”


    蔺琳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弘徽帝也来不及伤心了,忙与蔺慧娥、蔺回、凌悬一道扶起蔺琳,安慰道:“我已经父母双亡,如今舅舅也不在了,若姨母也如此,将置我于何地?”


    蔺琳听见弘徽帝的话,渐渐收起哭音,她以一种心疼的眼神看向弘徽帝,难过地摸着弘徽帝的脸,即使凌太月已经当了十五年的皇帝,在这一刻,在蔺琳眼里也只是失去长辈的晚辈。


    蔺琳的手干燥温暖,摸着弘徽帝的脸,弘徽帝的神态让她很熟悉,当年蔺琳的大姐姐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弘徽帝也是这个神情看着她,于是蔺琳触景生情,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好可怜见的元娘……”


    一句话将弘徽帝的眼泪直接说得掉了下来,弘徽帝抱住自己唯一的姨母,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见此催人泪下的场景,蔺回、蔺慧娥等都忍不住别过脸擦眼泪,灵堂里渐渐爆发出哭音。


    蔺玉既去,弘徽帝便追封为蔺玉为“卫王”,这是本朝第一位与以国为名的被追封的异姓王,之前的功臣去世被追封为异姓王的屈指可数,且一般都是以州郡为封号。


    同时弘徽帝追封蔺玉为太子太师、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大将军,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谥号“忠肃”,为“忠肃卫王”,入太庙功臣殿正殿祭祀,于元新帝的帝陵园内陪葬寿陵,可谓是极尽死后哀荣。


    蔺玉之子蔺回致仕守孝,弘徽帝在忠肃卫王死后七天便下诏书令其袭爵,为第二代郑国公。


    因为蔺玉去世,弘徽帝感念旧人,便提前放姑母凌赟出来,令其参加丧事,饶恕她之前的过错,复爵为渤海郡主,与敬武公主凌悬奉养终老。


    蔺玉的另外两个儿女,次子蔺让本来就有武职散官武德将军,便按例升授为武节将军,次女蔺姚初授武散官为武略将军。


    其余还活着的国公见了蔺玉的死后哀荣,也忍不住在私下感慨蔺玉命好,一辈子生得逢时逢势,临了的时候又幸得善终。


    皇帝舅父病故,弘徽帝伤心之下便辍朝七日,以表哀思。


    但辍朝归辍朝,国事还是要处理的,这是忠肃卫王病故之后祝翾第一次来到体己殿报告工作,皇帝穿着素袍正在看屋内的沙盘,祝翾瞥了一眼,发现弘徽帝的视线在朔羌那一块上。


    祝翾正要行礼,弘徽帝直接伸手要她过来站自己身边,祝翾便没有行礼,挨着弘徽帝站了过去。


    弘徽帝在沙盘上插了一道旗帜,说:“刚开国的时候,朔羌有九州散落在外,当时的边界线在这里。”


    然后她又往外插了一道新的旗帜:“之后我们和墨人打了无数次战,终于拿回了朔羌九州,恢复到复兴皇帝全盛时期的国土面积。”


    弘徽帝在九州之外再新插一旗,朔羌的版图更加扩大,祝翾看懂了这是哪一战,这一战可谓是大越的立国之战,也是犁墨之战,大越连灭北墨两个部国,打得北墨八部变六部,北墨的青兰也被打掉了八部大汗的地位,从此再难完全率领余部。


    最后弘徽帝再将边界线向外推,说:“弘徽二年,我刚登基不久,国内事务繁杂,莲娅求娶吾弟,以当年的国力大越吃不下北墨六部,朕想先发展内政集中推进国内生产力与基础工业发展。


    “若攻墨,则坏了原本的布置,强行扩张便消化不下国土便容易因强而亡,于是朕答应了莲娅的求婚,许吾弟与她为王夫,与她签订契约,开放贸易,设置新的国界线。”


    说到这里,弘徽帝将所有旗帜都拔起,说:“但朕知道莲娅政变为青兰汗王不是为了跪在大越膝下为臣属,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着再次大一统草原,恢复先祖荣光,然后南下伐越。”


    祝翾这时候便开口道:“昨日朔羌侦察卫密报,青兰王廷这两年私下秘密结交朔羌、辽东、辽北几省商人,欲得我国上一代火铳、大炮、作战车的结构图。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军事研发保密等级极高,墨人未能遂愿,又闻齐王府属官紧急秘传,说最近青兰王廷秘密接见了一些伊利比亚人,从伊利比亚买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亚在美洲因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从北部突破我国,自然就找上了咱们北边的几个墨人部国,只怕不光青兰,其余几部都有伊利比亚在背后做推手。


    “我们这几年军政改革,战斗模式从冷兵器为主升级为热兵器为主,打得高丽、扶桑灭国,也把接壤的墨人们给打醒了。


    “当年舍吾弟齐王为青兰王廷内婿,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们不得团结,待我收拾好内政,再言北伐之事,结果咱们与西方动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团结了,叫他们知道面对强国越必须抱团,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回身看向祝翾,问祝翾:“你觉得当年草原为何能够大一统?”


    祝翾说:“当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机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强盛,一旦草原强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依旧迁都北上,以南方供养北方,补给抗墨前线,就是挡他们南下之势,迫他们北迁。”


    说到这里,祝翾在沙盘上一点:“朔羌从这么一点变这么大,是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来的。”


    弘徽帝点点头,说:“若大越强,北墨六部则平稳,若大越显出疲惫之态,他们必将南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莲娅想着南下,朕自然日日想着北伐,北境的几颗钉子不拔了,留给后世终究是隐患。


    “从前草原苦寒,又要养数十万铁骑,一马能吃十人的粮,只靠他们放牧难道能撑起一个军政强国吗?


    “草原那种生态就是弱则亡,他们大一统时期全民皆兵,保持战时状态,是因为他们‘第一产业’是抢劫恐吓邻国吃赔款,邻居囤粮我囤兵,端后期割地赔款,养得草原兵强马壮,恨不得年年都来。


    “我们大越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开国以来一路北伐,终于把他们‘第一产业’打没了,只靠草原放牧养不了一个的全员皆兵的草原帝国,所以大墨才分裂为八部,强盛的军政帝国破产了。


    “如今北墨又不老实,他们虽然被打残了,但也是几匹负伤的狼犬,朕有生之年若不能拔除这几枚钉子,就是给后世留隐患。”


    “陛下……”迎上弘徽帝的眼神,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单刀直入,只是说:“如今的北墨六部已经不可能在大一统了,咱们当年与莲娅联姻,开放边贸,种种优待,也是留了坑给她的。墨人的战斗力来自马上,环境越严苛,他们内部就越要强。


    “但这几年齐王带去的人通过技术教化,已经将当地半数牧民变成了农民,各部国按季节迁王都,青兰四大城的位置我们都摸清了,王都被建设得越来越好,没人喜欢到处奔波的生活,没人喜欢天生吃苦,以前是为了放牧随季节流动,可如今一部分墨人贵族靠商贸有了钱,他们不放牧也有吃喝,为什么还要到处游走呢?


    “墨人这个族群一旦喜欢固定在一个地方,那就会失去游牧习性,战斗力就会下来,所以一些清醒的汗王为了铁骑的战斗力,会迫使子民保持游牧习性,可是隔着草原,他们能看到我们汉人的生活,陛下登基十五年,通过新政,国库的存银翻了五番朝上,各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谁天生喜欢过苦日子呢?


    “那些底层的墨人奴隶都盼着咱们过去解放他们呢,草原大一统的荣耀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当年出使时,草原路径复杂,和平契约签订之后,咱们免费给他们造了不少路,更是通过这个方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如今他们虽然买了火器,但他们没有稳定的冶金工业,伊利比亚的技术差咱们两个批次。


    “即便不打,按照墨人如今的生态,他们不出三十年,也将名存实亡了,汉化是大趋势,莲娅哪怕聪慧,知道我们当年留了许多坑,也只能心甘情愿往里跳,她图的就是以和平换喘息,从而励精图治统一墨人重焕先祖荣光,可时代变了,技术大爆发,她赶不上了……”


    祝翾尝试着跟弘徽帝分析如今北墨的形势,却听见弘徽帝突然笑了起来,祝翾一愣,弘徽帝语气带笑:“撄宁啊撄宁,怪不得人人称你恶鸷,你对内天然赤心,对外可就是天然黑心了,从前有人说你有圣人之相,可如今看你,其心之坚定,也可见其心之无情。”


    祝翾面不改色:“赤心与黑心本就是一体两面,所谓圣人难道就一定是至善之人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臣非圣人,但臣是议政阁能决策国家方向的人,仁德与善行能积累名声,却不能强国富民。”


    弘徽帝没有跟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说:“你刚才长篇大论把北墨分析了个遍,就是为了委婉劝朕暂时不要动兵吧。”


    祝翾点头,说:“如今北墨之威胁并非我大越燃眉之急,新政刚有小成,应徐徐图之……”


    弘徽帝却长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朕怕天命不佑,最后输在命数,朕并非是不信阿照,但现在的她与朕比,还是太嫩了……”


    祝翾很不赞同地说:“陛下春秋鼎盛……”


    “你不懂。”弘徽帝平静地看向祝翾:“撄宁,我已经五十二了,也许我能活很久,也许明天我就会死,你不要说春秋鼎盛千秋万载这种屁话,复兴皇帝死的时候比朕还春秋鼎盛,她与朕一样,都是一意孤行、逆天而为,也许老天容不下我们这种人太久……


    “我不能将我的命数与国运绑在一起,我不能,我必须一直前进,你们不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急着做这些事,我怕来不及,我也怕中道崩俎、前功尽弃,阿照她是我皇位的继承人,她生来就是帝王,她代表一姓一家之王朝,她不能也不会理解真正的我……


    “世人都说帝星入怀,才有了我,可我生来是布衣,我不是天生的帝王,所以只有活着的我才能做我想要的事情,你能明白吗?”


    祝翾缓缓摇了摇头,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可又有点不明白。


    “你只要明白一点点就够了,只明白一点点,你便能做我思想上的半个传承。”弘徽帝牵起她的手,弘徽帝的手指微凉,祝翾却在这一个动作里感到了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默契。


    “可是您也才五十出头……”


    “我已经五十朝外了,不知道未来还能陪你们走多远。


    “当年我从布衣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孩子,他们说我是天生智慧,我带着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但陪我经历这个时代的老人如今一个接着一个凋零。


    “我回忆起那些年轻的脸颊,发现他们不是老了,就是死了,还有的是已经变了。


    “那时候群星闪耀,热热闹闹好多人,都渐渐走远了,我得早做打算,祝翾,你千万不要走散走远了。”弘徽帝攥紧了她的手。


    祝翾沉默了一会,她只能保证此刻的良知,无法预测将来,便说:“此刻臣的肝胆对于大越对于您依旧是赤色的,清明可照日。”


    弘徽帝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发自内心地祝福道:“祝翾,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


    祝翾却觉得这句祝福不太好,说:“臣不能保证臣的寿数,若臣能妄添寿命,何不令您百岁无忧呢。”


    弘徽帝便微微让了一步,但依旧祝福祝翾:“那你就不要走在朕的前面,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弃朕先去,朕每年都要失去故人,经不起了。”


    这次祝翾答应了:“臣遵命。”


    第463章 【天命在越】


    一晃又是一年春,明弥给吏部送了折子求外放,她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做官已经算做到顶了。


    新的大理寺卿钟汝祺是被起复回来的贬官,在被贬之前有过三个省的按察经历,又在南北刑部当过侍诏,司法经验厚得能出书——人家也真出了。


    总而言之,钟汝祺是个当代法学大家,唯一的缺点是搞政治的情商不如搞审案的老练,站队有些棒槌,所以前些年被贬下去了。


    如今钟汝祺上了年纪,已经熬死了不少同年龄段的差不多水平的法学大家,也算是熬成了泰斗。


    皇帝想起这个人整体还算体面,虽然是个棒槌,但放对地方还算是个宝贝,就给调到了大理寺当大理寺卿,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钟汝祺大概是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终老了。


    空降了一个新上司,明弥也觉得天塌了,她倒没有不服气钟汝祺,她在京师大学念书时用的教科书就是人家写的,是钟汝祺一来,她在大理寺这个系统内的升官指望就越发小了。


    钟汝祺今年六十九,大概是要在这个位置上致仕了,此人年纪虽然大但是身体特别健康,家中不仅父母俱健在,还有一个健康的老祖母,明弥也不能为了自己升官盼上司早死或者衰病,只能另找出路。


    除了大理寺,另外能无缝升迁的就是刑部,明弥一个正四品,去刑部只能升三品,人家刑部的自己人都升迁不过来,哪里轮得到她去空降当二把手,除非她被皇帝钦点过去。


    可是只看司法、按察经历,她在京师同批次官员里真不算出类拔萃的,司法相关官员十分看重在地方上的按察经验,明弥还没有过在地方上按察的经历,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再熬又熬不出头,索性给吏部递了折子求外放。


    京师的三品她难上去,地方的三品还是有机会够一够的,明弥的老前辈也一直劝她在京师熬到大理寺少卿再外放到地方上去,这样到了地方就是按察使,一省司法的一把手,掣肘少,在地方熬到顶了就又有机会回来了,熬不回来在地方上也是大员,不用受夹板气。


    如今吏部还是祝翾当家,祝翾见广州省的按察使正好缺了位,明弥的考评结果不错,便将她拨到了广州。


    明弥收到任命,也没想到是广州这么远的地,但也心满意足了,全国就那么多按察使,也是哪里有缺才派谁下去接任,轮不到她挑肥拣瘦的,地方三品是好缺,多少人盼着呢,祝翾能让她如愿外放到地方当按察使,也有同窗和同年的情谊与利益的意思。


    其实差不多的人派下去都没太多的区别,祝翾选择明弥,是因为明弥是同窗与同年,有这个名头在,又是她拨下去的,明弥到了地方上不会在新政方面跟祝翾对着干,还能在地方上扎个钉子,帮她监督司法方面的新政实行效果。


    祝翾作为吏部尚书,得给各个位置上选任真正能用的人,作为权臣,在真正能用的人里得选择能为她所用的。


    这是非常符合规则且挑不出错的揽权过程,她确实是为朝廷选了能用的人,考核出了合适的官员,没有任何暗箱操作,难道为了标榜高洁,放着熟悉底细、风险小的人不用,偏偏去用那些不知道真正为官底细还弹劾过她的人,才显得她公正无偏私吗?


    那样做的话,人家不仅不会觉得她高洁,反而会笑她是个蠢货,她得收揽权力才能主政影响全国,权臣哪有是光杆司令的,身边肯定是人多多的,再高洁的文臣也是会抱团的。


    清流清流,水聚在一起才是流。


    祝翾没有权力羞耻感,从不觉得自己沾权越多,人就越堕落,没有权力,她连人都指挥不动,怎么主政,怎么在阁内发号施令实现政治理想?


    果然还是有不少人眼红明弥的外放,酸她“上面有人”,有个同年在吏部开路就是比别人有捷径。


    明弥对此就是回报一个白眼,然后与祝翾继续走动,甚至比以前走动得更密切了,她觉得她没有为了自证所谓的清白而与同窗割席的义务。


    祝翾送了明弥离京,上官灵韫在地方上任期也已经满了,如今上官敏训也不在中枢了,上官灵韫不需要避嫌了,祝翾便将她调回了京师。


    祝翾用人也不是只看关系远近,她还敢不看背景大胆提拔可用人才,比如她身边的秘书官员之一狄叔乘是她从吏部书吏里超拔的,此人非进士出身,少年时因为家贫,虽然考了秀才,但名次不够入女学混个公家饭吃,便先考了务实的吏先想生存的事情,等地方上的吏当满了十年,便按照规矩考中了举人。


    但狄叔乘考了进士两次也没中,她也实在没钱继续耗着考进士了,就先投靠户部先混一个九品的书吏当一当。


    祝翾作为实权尚书,最直接的文书班底里就有二十个书吏帮她处理公务,狄叔乘就是这样入了她的眼,狄叔乘虽然科举背景放吏部不够看,但她不仅有十年的衙门吏员经验,还有五年的六部书吏经验,基础功十分扎实,光务实和脚踏实地两个优点,就是许多官员一辈子都修炼不成的,经历一番考核之后,祝翾直接超拔其当自己的秘书官进行栽培。


    狄叔乘与祝翾年纪差不多,因为科举天赋与运气不一,一个被超拔了也才是七品的秘书官,一个却已经是一部之实权尚书了,狄叔乘却很豁达,反而时常与同僚感慨遇到祝翾她也算是遇上贵人了。


    除了狄叔乘这样的吏员出身的人才,祝翾还通过她推行的官员考核法挖掘了大量的专事人才,一些官员在某些方面具备专才,但因为入仕时科举名次不高、或因为为人处事不够圆滑,一直沉沦下僚、难被提拔,但如今因为祝翾的考核追溯,都被提拔到了擅长的职位上,擅长水利的便专事水利工程的修建,擅长化学物理的便专事军工技术推进。


    一些只信赖科举出身与师承派系的清流对此也有微词,祝翾给的说法是——“外行不决内行人,各行专从各内事”,祝翾认为人难全才全知,最重要的是用人维度上要知人善任,取长补短,最后在大局上互相团结。天下也没有绝对严谨公正的考核方法,严谨公正也是根据时局大计不断创新改变的,但按照她的如今的方法去提拔官员适当减少内耗。


    技术专才精力有限,还让这些人去分精力去搞人情世故,就是一种资源浪费,精英如果错放了位置,那便不是群英荟萃,反而容易造成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局面。


    也是因为祝翾敢于大胆提拔新人才,又不畏惧裁撤与淘汰能力不过关的官员的压力,靠着雷厉风行的作风与铁腕铁心的做派树立了威信,牢牢坐稳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她的考核追溯也打乱了各派系的利益关系,阁内的实权位置也逐渐越过中书门下二省的副相,仅次于第五韶这个首相,虽无阁相之名,却有阁相之实,人称“在野宰相”。


    弘徽十六年夏,各地尤其是北地几省巡按与御史接到议政阁密令,开始了大规模的民间军火严查,爆发了弘徽新政期间的大案——“北商军器走私案”。


    这几年西方的伊利比亚等国因大越对新大洲的海上支援,海外殖民进度受阻,与大越的海战也连连失利,于是便打算渗透大越军器系统内,研究大越的火器与大船研发技术,并同时联系了几个墨人部国进行策反,大越虽与墨人恢复和平进行贸易,但却牢牢锁死了墨人军工技术发展的可能,于是与墨人不接壤的西方国家便提供墨人火器,打算从内部攻破大越壁垒。


    掌握北地与列国贸易往来渠道的各地商会便成了能够被争取的存在,而一些掌握了北地资本的北商们也轻易地背叛了朝廷。


    也是因为弘徽新政的反垄断机制阻碍了北地大商敛财,当年江南爆发罢工,弘徽帝趁机在江南推行了新政,制定了大量保护各地工人的劳动保障法令,减免了不少针对底层劳动者与无产者的税收,为了打压新资产阶级与大地主官僚对各种生产资料的垄断,弘徽新政也创造性地改进了税收体系,弘徽新政的税收逻辑便是——富人交富税。


    弘徽新政之后,朝廷又正式发布了各种币值的纸钞,为了保持官方币种的信用体系,一开始是允许与金银等物直接兑换的,但也导致了各地大商囤积金银,要不是那几年朝廷打下了扶桑,后来又有美洲这几个稳定的金银来源地,新钱体系是肯定会被重创一番的。


    于是弘徽帝与以第五韶为首的议政阁颁布了新的法令,直接给出了新钱与金银的官方兑换价格,勒令各地大商在一年之内以官方价格将手上囤积的金银与国家银行进行兑换,这些被兑换出来的财产强行存款于国家背书的银行内,国家银行等官方金融系统为唯一合法金银购置与兑换的系统,其他渠道的金银购置与兑换为非法渠道,买卖方都将被判刑。


    同时弘徽帝划定了大商们名下囤积金银等贵金属的限额,超额者没收,禁止民间炒作金银价格。


    弘徽帝通过集权手段压制了大商们的金银囤积行为,将更多的金银收回国家系统,同时稳定了新币种的信用体系,彻底推行了新钱。


    大商们通过国家银行以金银兑换财产,也被朝廷强制开户存款于官方机构,大商们的财产也变得更加透明,配备着弘徽帝的新税收机制,累进对有产者征税,越垄断税率越高,有些大地主为了转嫁税务危机,便提高佃农租子进一步压榨底层,也造出了不少恶劣案例,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


    于是朝廷参照工人的工会组织在各地鼓励农民自发组建农会,朝廷收割违法抗税的大地主的田,然后通过农会与农民分田,并规定佃租的上限。


    对于地主与士大夫身份重叠的官员们,弘徽帝推进了个人所得税,划定了官员俸禄税法,每个官员到手的都是税后俸禄,除了米面炭火衣料等实物俸禄,其余俸禄不再通过金银、现金等实物发放,而是通过国家官方银行入账官员账户,这也迫使所有官员都得在银行开户收取薪水,便于朝廷掌握官员财产明细,更敏锐发现官员大额财产变动,遏制贪污。


    通过各种反垄断机制,弘徽新政遏制了各种利益集团的壮大,同时也大大得罪了各利益集团。


    南直隶作为国朝大本营,新政尚且能够稳定推行,北边几省却没那么顺服,前朝中后期国力衰弱,北边几省大半土地渐渐脱离中原控制,大越开国之后便才慢慢收回故地,北人们完全回归中原秩序也就这些年的事情,对新朝的认同感没有南边强。


    二来是这些北地本土大商从前许多都是在当地军阀或者墨人等手里讨生活的,军阀、墨人贵族虽然压榨汉人百姓,但他们对经济政策没有商人精通,还是很好应对的,本土大商们投靠了他们也尝了不少甜头,但是弘徽帝各种经济税务政策是完全与大商利益违背的。


    弘徽帝真正善待的是北地普通百姓,可这些大地主、大资本商却不是普通百姓,从前没有新朝的时候,他们可以发战争财,可以两边占便宜,现在弘徽帝取富于富,那不等同于割他们的肉吗?


    虽然他们依旧有钱,依旧能获得利润,但谁又嫌钱烫手呢?既得利益者们都十分怀念以前的好日子。


    北地本土大商们本来就对弘徽新政的反垄断机制心怀不满,如今瞌睡了有枕头来靠,西方人要他们渗透军器系统进行走私,风险虽然高,但利益也足,如果办成了也并非没有好处,大不了打仗,打仗他们能发战争财,失地了也不过是过回从前伺候这些墨人愣子的日子,总比伺候那个一毛不拔的女皇帝强。


    军器系统一直铁桶一块,从里向外渗透不进去,于是他们就想办法从外向里渗透,专门资助贫困学子去学理学,帮助这些人进入军器研究部门,十个里面能有一个反馈就算成了。


    同时贿赂军器系统的非研究性质的官吏,打算从这些官吏手里高价买下制造局的报废品,然后再将报废军器卖给外国人。


    粮食在库里都有人贪污,何况报废的火器?弘徽帝一直深谙人性,于是突击派人去各地巡查清账,及时缴获了几件还没出境的报废火器。


    弘徽帝大为光火,于是将直接涉事的相关官吏与商人们直接以“叛国罪”处以扒皮揎草之酷刑,死后尸体示众警戒,直系亲属均被连坐处死,非直系亲属三代以内不许当官经商做吏,间接涉事的官吏均被罢黜流放,其三代之内、五服之内不许再入制造局、科学院等保密级别高的衙门当差。


    被渗透进来的几个理学官吏都不是什么高级人才,均永世不得再录用,已有泄密行为的按“叛国罪”被处以极刑,当初参与政治核查录用这些理学官吏的官员均被罢黜流放。


    这也是弘徽帝即位以来牵连最广、用刀最狠、最血腥的政治/大案,弘徽帝其人司法风格向来谨慎克制,甚少过度连坐,也甚少使用类似扒皮揎草这样的酷刑进行警示,但这次却破天荒地按照最顶格的待遇料理了这些想要通敌的利益集团。


    “自古唯国贼最可诛,家贼最可恨!”弘徽帝对众臣道。


    军器走私大案本身也是不满弘徽新政的利益集团一次反抗的尝试,但这次尝试被弘徽帝很快察觉苗头,对上中央强悍的集权,地方上的利益集团毫无反手之力。


    舞阳郡侯、工部侍诏范寄真被委任为制造总局的副局,掌全国工业、军工、科学研发之要务,同时成立制造总局稽查司,令蔺慧娥为稽查司指挥使。


    对于墨人部国的小动作,弘徽帝也有了计较之心,弘徽帝发诏书斥责了诸墨的不臣之心,对诸墨各国俱进行了经济制裁与封锁,与诸墨接壤的罗刹等国也参照大越对诸墨进行了经济封锁。


    西方国家也不是利益趋同,与诸墨不接壤的西方军器强国想要通过发展诸墨从周边瓦解大越军力,可与诸墨这些国家接壤的西方国家却不愿意诸墨强大,墨人强大不仅会南下攻伐中原,也会北上或者西进屠城掠夺,罗刹等国当然不能坐视墨人发展火器积攒军力,之前伊利比亚等殖民大国一有动静,罗刹国就派使臣来越要求合作。


    青兰部国否认了自己私藏大越保密军器、私建冶金工程等指责,青兰部国并非不想,而是有大越的王夫及随行使臣在青兰境内,莲娅汗王即使有心自强发展,也无法在越人眼皮子底下做到。


    但周边墨人部国都在偷偷发展火器,青兰不发展就是诸墨的第一个肥羊,可遏制同族发展向中原告发,草原文明最后的希望也会彻底泯灭,当年莲娅是因为政权不稳才需要与大越联姻投诚,那是那时候她最好的选择,可作为君主,莲娅汗王如何能甘愿做一个失权听中原号令的君主?


    夺位不是为了做傀儡,当时低头只是为了未来的一线生机,她一直知道与大越和平的背后是对方的和平蚕食战略,草原如果不发展火器,那么不过几十年北墨将不复存在。


    莲娅汗王一直期待着能够从夹缝里找到发展的生机,她废除了青兰的奴隶制度,提拔了许多平民奴隶出身的人才,仿照大越进行科举,同时利用神权清除异己,这些年青兰内部不是没有反抗她的,莲娅汗王能压下来也是靠着大越的合法委任与神权背书。


    莲娅想要像大越一样发展理工,可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莲娅上位改革了本土宗教,却也依赖了神权授命,青兰是半世俗半宗教国家,向往科学与迷信神权是违悖的两条路径,莲娅时间太短,青兰发展的土壤也太贫瘠。


    弘徽帝当年与元新帝造反也依赖了农民自创的土生神教,也造了神女的势,但本质还是靠起义一城一城地拿下的江山,所建立的政权合法性更高,大越本身也是世俗化的国家,不推行神权统治,开国之后又推行了各式新学,为以后的工业革新创造了土壤。


    弘徽帝斥责诸墨,封锁经济,莲娅汗王心力交瘁之下终于病倒了,年轻的王夫在病榻前照料她汤药,说:“您只需要向长姐认错,少痴心妄想,青兰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莲娅汗王咳得更加撕心裂肺了,她想推开王夫的侍奉,但病中的莲娅不如以往健壮,王夫十分固执地将盛满汤药的汤匙送到她嘴边,说:“汗王不必担心,这里面没有毒,我也是真心希望汗王能好起来。”


    莲娅喝下王夫的药,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不过是你长姐不要的弟弟,一个弃子,我就不信你这么无私?等我死了,你难道不会摄政揽权吗?”


    王夫定定地看了莲娅一会,莲娅都有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王夫说:“也许我是弃子吧,但我也是大越满足您的饵料,当年我过来也是真心爱慕您的,我喜欢强大的女人,所以如今看您如此无力十分难过……


    “可我终究是越人,诸墨这样的土壤您想尽办法都无法突破我长姐的遏制与封锁,我一个越人出身的王夫代替您去摄政揽权就能了吗?班布与萨日迈还小,我作为父亲,只希望他们可以活下去,从我长姐即位的那一日开始,诸墨面临的只有末日。”


    王夫说到这里,对莲娅温情地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残忍:“因为天命不在诸墨。”


    莲娅愣住,立即想明白了,她透过王夫的目光也终于发现了这个她一直知道但不敢承认的绝望事实,那就是她想尽一切办法去发展青兰,也没有时间去追上大越了,来不及了,遇上凌太月那样的君主,青兰这块土地遇到什么天才君主都是无计可施的,何况她是因为阴谋上位的,政权合法性都是依赖了大越的强大。


    而她能上位是因为她契合大越的博弈结果,符合大越的利益需求,更方便大越从源头压制封锁诸墨的任何发展路径,莲娅作为一个汗王再穷尽智慧,也很难突破这在她即位之初就算好了的博弈结果。


    “当年那个使臣祝翾过来做客的时候,你们就算好了,你们的皇帝、你们那个使臣在十几年前就针对我的即位做好了一连串的毒计,来拖垮我们最后的发展机会,通过所谓的和平与贸易瓦解草原的核心战力……然后你们获得北边的和平得以有时间推行新政,一切都是缓兵之计……”莲娅汗王恨恨地看着王夫。


    王夫没有说话,他当年过来联姻的时候做好了一辈子不回大越的准备,但临走前他的长姐告诉他,最迟二十年,他就会回到大越与母亲团聚,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的立场。当时王夫以为这只是皇帝怕他投敌的说辞,但现在他知道,弘徽帝说的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夫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汗王虽然是草原上难得有远见的英主,可惜遇到的对手却是弘徽帝,这实在令人绝望。


    莲娅汗王喝完药,摆手令王夫出去,王夫站起身,听见汗王如疯如痴地自言自语:“天命……天命为何如此薄我……是我无能,还是天命不在我……天命,呵,该死的天命!”


    王夫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转身看去,莲娅汗王吐出一口汹涌的血,便倒头晕了过去。


    第464章 【弘徽十八】


    虽然如今大越因为与北墨的和平契约暂未开战,但朔羌等几省的驻军早就进入全军戒严的状态,粮草与武器已然到位,只要一滴火星子迸溅下来,战火便能立刻蔓延开来。


    莲娅汗王强撑着病体召集诸墨汗王进行议事,看破了大势所趋的莲娅主张与大越议和。


    额沁的汗王听完,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匕首,将桌上一插,即便坐着,额沁汗王因为高大的身躯也显得极具威势,她的眼神发冷,表情微微耸起几分不屑:“议和?草原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不开战就议和,软弱得像没骨头的绵羊,今日议和,明日就亡国了,我们墨人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活!”


    额沁的现任汗王兆利是先王的大王女,额沁的前王储是她的胞弟,但因病早衰,莲娅的存在也让女子为汗王有了先例,兆利便趁势即位为草原上的第二位女汗王。


    同为女性汗王,兆利曾经对莲娅也是有几分尊重的,但如今的莲娅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又做出如此提议,兆利便露出了看低莲娅汗王的模样,冷笑道:“我不比您,您亡国是有经验的,第一回亡国还吃到了甜头,大越喂您几根骨头,就把您从狼驯成了狗,再亡一次国,您只怕又要占不少便宜吧。


    “上次亡国,您拿一只手臂抵了,如今另一只手臂也不想要了,是吗?”


    兆利此话极为诛心,也在众人面前大大降低了莲娅的威势,莲娅脸色苍白,面露愤怒地对着兆利:“你想逞能,但额沁靠什么去对抗大越的那些大炮重弹,如果青兰还有一线战场上的生机,我何尝不想开战?在这里逞能容易,送命的却是我墨人子民,作为汗王,我们得为部下子民负责!”


    兆利不为所动:“既然是我墨人子民,死在战场上乃是无上荣誉,若不能为我驱使,如何配做我的子民?墨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流血的,你莲娅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却已然忘了我墨人的根基。


    “大越和我们墨人不一样,他们那种仁德的治理方法,放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墨人是浴血而生的战族,战斗是生存的第一要义,屠戮、掠夺、弱肉强食是我们强大的法宝,若是扔掉这些,我们还剩下什么?哪怕去当强盗、去当匪徒,都比当绵羊要强!


    “学大越那样治国,我们就彻底被汉化了,不存在了,这就是对宁思目汗王的背叛!宁可野蛮,我也不要他们那种文明,因为那也相当于是在等死!”


    其余汗王也被兆利的主战发言给征服了,纷纷响应兆利。


    莲娅情醒又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这一生侍奉了两个汗王,失去了一只手臂,有过六个孩子,四个是“余孽”被诛杀了,两个是与大越宗室结合的血脉,若兆利掌局,这两个孩子也必然将成为如今情势的眼中钉,也会变成草原的“余孽”。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当然知道墨人壮大的根基是与中原文明对立的野蛮,但时代已然变了,在绝对的战力对比跟前,只靠气势并不能击穿重炮铁甲,弱肉强食,如今越强墨弱,大越统一,墨人分裂,周边被墨人掠夺、屠戮过的国家都在这一刻等着诸墨的反噬。


    莲娅抛却野蛮,选择仁心,选择建设文明的秩序,就是在等待一个复苏繁荣的未来,但大越壮大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她无能为力,她不能再自不量力。


    但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她是没办法说服眼前这群人了,残疾、生育、对抗各方利益集团的博弈、呕心沥血却发现前方无路的绝望……她的健康早已被消耗了大半,她的议和是软弱,她的病体是拖累,她是狼群里老迈处于颓势的头狼,即便她想挽回诸墨最后的理智,却也已经力不从心了……


    最后这场会议不欢而散,等众人一走,莲娅便召来王夫,吩咐道:“如今诸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此形势非我能左右,我若失势,青兰于你们父子三个也将不再安全,我活一日,尚且能庇护尔等一日,待我断气之时,他们大概会杀班布与萨日迈祭旗……”


    王夫忍不住低声说:“可是班布与萨日迈也是宁思目汗的直系后裔……”


    莲娅扯起一个虚弱又残酷的笑容:“当与大越相安无事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但如今这个局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等我去了,他们尚且年幼,真正在青兰做主的便是你这个大越的亲王,诸墨的汗王如何能够坐视?到时候自然也不会容下我的孩子们……”


    说到这里,她握住王夫的手:“我这一生没有做成过什么事,做摄政大王妃时只能眼看着龙格失地,做青兰汗王是你们大越博弈出来的结果,我与人斗,与天争,我想建立新的秩序,可是诸墨心不齐,旧路已死,新路难开,时代已变,我却不能撒手。


    “兆利说得不错,我无法再带着墨人前进了,我与王夫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你活在你长姐的阴影之下,我何尝不是?当年遣你来青兰,是凌太月对你还有一丝忌惮,如今她必迎你回去,因为她已经强大到不必忌惮任何人了,你已经不在她眼底了。”


    王夫沉默。


    莲娅握紧了王夫的手:“我什么都没有做成,好歹让我最后的孩子活下去……王夫你记住我的话,我一死,墨人就是你们父子三人的敌人,任何墨人都会是,他们太小了,承担不了王位,也不该背上亡国失地的罪孽,你如果还有回去的那天,就千万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在大越做越人……”


    “汗王会好的……”王夫不忍地垂眼。


    “没有时间了,我没有很多时间了。”莲娅冷静地说。


    但她安慰王夫:“但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用,我如今威势虽减,但我在一日,诸墨无人敢害我儿,只是让你早做打算,护佑好我的孩子。”


    弘徽十八年底,为了诸墨撑了整整一年的青兰的莲娅汗王病逝,正如她所预见的那样,她活着的时候,两边虽然剑拔弩张,但因为她的调停周旋,她成了活着的和平契约,让大越与诸墨都找不到真正开战的理由,即使边疆形势已然剑拔弩张,但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和平。


    莲娅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令王夫秘不发丧,等莲娅死讯被诸墨汗王知晓时,莲娅与王夫的一儿一女早已被大越的侦察营秘密转移。


    大越的侦察营早在局变前便潜入墨人营帐,神不知鬼不觉地执行了任务,在墨人的眼皮底子下完成了转移。


    以兆利为首的主战势力占了上峰,在得知莲娅死讯的第一时间,兆利便集结各部打着“清余孽”的旗号先对青兰展开攻势,这也是莲娅生前认为墨人再难复刻昨日辉煌而心死心冷的原因,诸墨实在是心不齐,大敌当前,第一要务居然还是先内战先排除异己,完全浪费掉了莲娅强撑度过的窗口期。


    王夫秘密送走莲娅的子女,自己却留在青兰迎战兆利等人,然后王夫以摄政青兰的名义求助和平契约上的盟友大越为青兰平敌,大越也终于师出有名。


    在接到莲娅死讯的那一刻,弘徽帝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议政阁众人,说:“莲娅去了,还是输在了命数上啊。”


    第五韶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她去了就好办了,墨人群龙无首,都没有她的远视。她活着一日,局势就僵持不下,实在是不能再耗下去了,咱们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如今不收拾北边,将来的事情可说不定,拖拖拉拉的就是祸患了。”


    祝翾也跟着开口道:“和平遏制墨人发展并不是好计策,只能管眼下二三十年,墨人也是人,人在绝境之下,要么死,要么自强脱困,潜力总是无穷的,强大的文明都是从筚路蓝缕的艰辛中活过来的,眼下遏制得了一日两日,时间长了,面对着共同强大的敌人,说不定是帮诸墨重新团结了,这都是说不准的。


    “青兰与我们联姻,莲娅又实在看得清形势不入套,如今她死了,也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莲娅是个聪明人,可惜啊,命不够长。”


    她语气里充满了对莲娅的惋惜,忍不住对众人说:“命也不够好,遇到了我这样的对手。”


    众人对视一眼,第五韶发自内心地奉承道:“陛下是天命所归!”


    弘徽帝浅笑摇头:“什么天命不天命的,都是肉体凡胎罢了,我有远见,难道莲娅没有吗?我比她好命,不过是因为我有你们这些支持我的中枢精英,诸墨还是心不够齐、太短视,可他们那个地理环境促生的文明要谈长远发展谈平和就不太可能。


    “咱们要是把墨人打败,之后也要操心怎么治理这片土地,怎么归化这群墨人,怎么令他们与我们团结一心、互相扶持。


    “什么宏图大志,也要人活着才行,死了就是亏在命数上了,也算是我把莲娅给熬死了。”


    祝翾在议政阁开完中枢会议,便直接去了东宫请安,如今她兼任太子太傅,太子早已过了念书的年纪,她这个职缺是加官提待遇的,但日常也要与东宫多走动。


    太子听到宫人通传,知道祝翾来了,便亲自走到殿门口迎接祝翾,看见祝翾便莞尔一笑:“老师许久不来东宫了,今儿怎么有空来见孤呢。”


    祝翾看见太子,也是一笑,然后上前搀扶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必亲迎老臣,实在是惶恐。”


    说着,她望向太子的小腹,问起了太子安康。


    凌游照今年二十五,风华正茂,作为皇帝唯一的子嗣,也到了开枝散叶的时候,东宫无后,就是皇帝无嫡,弘徽帝倒没有催过太子什么,只是日常请女医为太子料理身体,对太子身边的那群黄门宫人也常常进行各方面的考察。


    太子第一次来癸水的日子,被弘徽帝视为吉日,为了庆祝太子第一次成人,还在宫内外宴请了一番,之后便派资深医师入东宫为太子传授生理常识,太子从医师那里知道了妇人生育的种种与男女结合的底细,便更加爱护自己的身体。


    当东宫有了黄门之后,皇帝也害怕有野心的提前引诱太子纵情怀孕,东宫有妊,必须是在太子自己做了打算并预备好生育的前提下,绝容不下意外怀孕的可能,太子若是年少无知,对男女之事懵懂,便有被身边人在情事上引诱怀孕的概率。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子刚来癸水,皇帝就提前派人将男女情事的底细与怀孕生育的细节与太子讲透彻了。


    凌游照这两年觉得自己身体彻底长成,也该产育子嗣了,于是放开临幸了自己向来宠爱有加的几位大黄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终于有了身孕,如今已坐胎四月,因为身体康健,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反应,除了不能剧烈运动,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太医一日两次来东宫请脉,都说太子根基极好,子嗣也平安。


    太子听到祝翾自称“老臣”,不由眉开眼笑道:“您老可一点都不老,正当盛年,年轻得很,容颜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在孤跟前倒称上老臣了,实在是可笑。”


    祝翾与太子进了殿内,两人并排坐下,祝翾说:“臣当年初见殿下时,殿下还是垂髫小儿,如今殿下人高马大、将为人母,臣自然便不算年轻了。”


    凌游照说:“东宫有后,母亲也能放心将更多的担子交与孤,不是吗?”


    祝翾没有接话,只喝茶,太子又说:“北墨势变,我那皇叔只怕也要回来了。”


    祝翾放下杯盏:“如今陛下是无可辩驳的正统,您是名正言顺的东宫,齐王就算回来也不成气候。”


    太子微微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他回来,只怕还要把青兰的那两个王嗣也带回来。”


    祝翾露出浅笑:“等北墨彻底归顺了我朝,哪里还有什么青兰的王嗣,都是越朝的子民罢了。论血脉,他们也是您的表弟表妹,您若大方赐姓认作这边的宗室,墨人就再也不能拿‘宁思目汗后裔’的旗帜挑拨了,也算彻底归化了王室。”


    太子听了,觉得祝翾说得很有道理,便说:“老师越来越游刃有余了,房相前些日子提了致仕,陛下虽然没有批复,但大概率的事情,中书省的位置也快轮到您了吧,您也该做宰相了。”


    祝翾却说:“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便不好乱说,太子您在臣跟前说这些也就罢了,让外人听了,又要论臣的不是了,臣自入阁以来,名声是一日比一日不好,什么结党营私、咄咄逼人,说的就是臣。”


    太子冷笑道:“那些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诋毁您罢了。”


    太子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之前莲娅一直熬着没死,我还以为眼下局面能支撑几年呢,她可比我母亲年轻,谁知道身子骨那样差,眼下就死了,她死了就势必要打仗了,早知道要打仗了,我也不急着要这一胎了,到时候忙乱起来,我未必能全然顾上,母亲要是有个不好,我又要生孩子,谁能帮忙呢?”


    说到这里,太子看向祝翾:“您能吗?”


    祝翾一怔,说:“殿下杞人忧天了,就算如此,臣之前还有第五大人呢。您这一胎来得未必不好,也许产育之日,就是胜利之时呢,皇嗣既然选在此时在东宫,那只能是吉胎。”


    太子也觉得祝翾的话中听,便说:“那便借您吉言了。”


    第465章 【爱屋及乌】


    天越来越冷了,祝翾醒得很早,听见外面沙沙的响声,有隐隐白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头也没有梳,就开门去看,只望见了满世界的雪光,廊下点灯笼的几个妇人正在铲雪,看见祝翾披着大袄出来了,就说:“大人金安,地上滑得很,等小的把路给扫开了,您再出来吧。”


    祝翾拢了拢衣裳,朝她们笑了笑,说:“你们辛苦了。”


    说着便走入室内,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叠零钱钞票,点了点数目,然后出门交付给为首的妇人:“今儿下雪,你们扫路活计重,这是额外的辛苦钱,你们拿去分了吧,等下值之后去吃顿热乎乎的羊肉,暖暖身子。”


    妇人高高兴兴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钞票,大声地又请了一道早安,祝翾点了点头,说:“天冷难耐,你们活计又辛苦,这是应该的,只一件,不许吃酒赌博。”


    几个妇人连连答应了,祝翾刚关上门,一双手就从她身后轻轻探出来,元奉壹的手指暖烘烘地擦过她的脖颈处,然后替祝翾拢紧了衣裳,说:“衣服都没穿好,就出去吃风,还当自己是少年人,一点都不知道保养身子。”


    祝翾回身,元奉壹已经套好了衣裳,只有头发还没有梳,站在那里,倒显出几分落拓的优雅,祝翾抓住元奉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往上贴了贴,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元郎,你手可真暖和。”


    元奉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将祝翾按在梳妆台前,外面有人叩门,是来为祝翾梳头送热水的侍女,元奉壹开门接过热水,让侍女回去了,祝翾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笑着回头看他,问:“你让人家走了,谁替我梳头?”


    元奉壹提了提自己的袖子,朝祝翾露出微笑,说:“当然是我来伺候阁老梳头。”


    说着便拿起祝翾的梳子为她梳发髻,他也不是第一回替祝翾梳头了,祝翾便由他去了,祝翾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专注给自己梳头的元奉壹,说:“你梳个简便但体面的,我今儿还得上值。”


    元奉壹一愣,说:“不是说这几日歇假吗?”


    祝翾便说:“如今这形势轮得到我歇吗?一打仗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撒出去,事情也多了起来,东宫有妊,陛下也操心,你们这些下面的官员能歇一歇,我这样的天天都有决策会议。”


    说着,她又问元奉壹:“我头顶白头发多了几根?”


    元奉壹看了一眼她乌青的发丝,里面也只有两三根白丝,他悄悄用黑发将白的遮起来,说:“并没有。”


    “有也不必拔了,我如今越忙说明越得意,也越不招人待见,多少年了,都等着我跌下去呢,老娘不仅不下去,还越活越有风华了,不长几根白头发,那还像话吗?”祝翾乐呵呵地说,元奉壹已经替她梳好了头。


    祝翾对着前面的镜子左右照照,元奉壹自觉地在她身后端起另一面镜子给她看脑后,祝翾照来照去觉得不错,下意识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夸道:“手真巧。”


    梳好头,祝翾麻利地洗漱了,屋外的路也被扫出来了,她便出门去了主屋,里面正在摆早饭,祝明、沈云与祝翀都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祝翀正在打哈欠,看见祝翾与元奉壹进来,忙起身问安,在祝翾身边几年,祝翀沉稳了不少,如今也正式在顺天的女学念书,祝翾看见她,问:“今儿好像不是学里休假的日子,你怎么还在家里?”


    祝翀请完安,又坐了回去,一脸幽怨地看着祝翾:“二姨,您日理万机,记性还这么好,还记得我学里休假的日子。”


    祝翾微微眯起眼:“别贫。”


    祝翀就说:“昨儿傍晚学里就歇了课,说要大雪了,愿意待宿舍的待宿舍,想回家的也能回家,我就回来了。朝廷这几天不也放了假吗?”


    祝翾坐下,对祝翀说:“休假在家也要好好做功课,你学业在女学不算突出,在家别老想着玩,我这几日没空管你,你跟着你舅舅好好念书。”


    元奉壹很贤惠地接话:“我会管她的,你就好好忙正事吧。”


    沈云在一旁听了,问:“这么大的雪,你还要去朝廷当差?不是放了假吗?”


    祝翾已经吃了起来,热粥入肚暖和得很,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朝沈云:“雪天难行,说不好这几日我就住宫里了。”


    沈云不懂朝廷具体的事情,但也知道打仗了,祝翾这个位置没得歇,只能点点头。


    祝明适时开口:“来京师也几年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冷得厉害,雪跟鹅毛一样,要是打仗,只怕要冻死人了,怎么不开春打呢?”


    祝翾心想:莲娅死得仓促,那边直接开战,也是知道开春打对他们更不利。


    她又担忧地看了看外面的雪,说:“大雪要是一直下,就可能要闭市了,家里东西都齐备吧。”


    沈云说:“地窖里菜早堆好了,煤也买了许多,什么都够用的,天冷不能出去,我就猫在家里做衣裳。”


    祝翾吃完早饭,便要出门,沈云送她出去,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又下雪,路多难走,你怎么这么忙?”


    祝翾围脖耳罩帽子都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她娘笑,声音闷闷的:“我也怕冷,但还是得去。”


    “哎,大人物,不容易。”沈云给祝翾塞了一把伞,让她出去打着挡雪,祝翾便利索地将伞撑开往风雪里去了。


    到了宫里,祝翾一进檐下,便有几个很有眼色的书吏过来请安,抢着替祝翾拿伞掸雪,祝翾自己刚拿下帽子,便立刻有人替她捧着,祝翾笑骂道:“猴一样精,净会上杆子爬。”


    她将外面的衣裳挂好,走到自己的案前,秘书官狄叔乘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说:“祝老安,您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我都给您整理好了,左边这批是必须要您签字过目的,最上面的是今日就得完成的,中间的是比较重要的事项,右边那堆是暂时没那么急的,不怎么重要的我们已经替您做好了,您不放心也可以重新审阅。”


    给祝翾倒好了茶水,她又说:“您之前吩咐给其他部的文书都已经做好了,那边的批复下午过来。”


    祝翾端起案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刚好,不由看了一眼狄叔乘,她身边的秘书官来来去去,狄叔乘从能力到眼力见上都是最省心的一位,祝翾便说:“小狄,等我离了吏部,你还愿意跟我做事吗?”


    祝翾即将离任吏部去中书省就职是公开的秘密,狄叔乘的差事挂靠在吏部,但是如果祝翾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带她一道去中书省,对于狄叔乘这样一个吏员出身的官员,祝翾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金大腿,她也不矫情:“祝老您不嫌弃我这个人又笨又拙,跟在您身边做事我学了很多……”


    祝翾摆手:“自己人别说外道话,又拍马屁,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狄叔乘笑眯眯的:“自然是愿意的。”


    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狄叔乘:“你如今也不是文吏了,端茶倒水这些琐碎事不必你劳心,下去做事吧。”


    狄叔乘还是在笑:“我乐意。”


    祝翾也拿她没办法,狄叔乘确实是有天赋的,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显得谄媚,她这样反而显得挺真诚。


    狄叔乘离开祝翾的办公间,回到秘书官与文吏们的办公大厅,另一个科举出身的秘书官看见她进来,忍不住小声问:“马屁拍完回来了?”


    狄叔乘充耳不闻,只顾做自己的事情,那个秘书官见她不理自己,一直看她,狄叔乘又端起严肃的面孔:“你很闲吗?阁老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你的份内事做好了吗?”


    暗暗打量她的人便挪开了视线,无言以对。


    祝翾很快处理完了文书,然后便去议政阁开战事部署会议,除了议政阁的阁员、各部尚书、兵部的要事官员、参与前线部署的武将都会参加会议。


    部署会议伴随着沙盘推演一开就开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第一阶段对诸墨的所有的细致部署。


    冬季开战原本是不太利于热战的,塞外格外寒冷,枪炮会因为严寒卡壳,粮草消耗也比寻常季节要大,但军械所已经造出了新式武器,这批武器可以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效率,这批武器在内部都算机密,如今战争在即,便只能提前投入使用。


    大型战争的本质还是后勤经济输送,朔羌这些年大力发展军工,补给力量惊人,诸墨先集火青兰,青兰王夫便向盟友大越求助,大越便以援助青兰的名义挺入战场收割诸墨。


    兆利等汗王组成五部联盟组织了号称三十万铁骑的墨军去对抗大越,战争期间,大越同时游说各部,以利益与形势一一分化,墨人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因为利益不一本质上还是一团散沙,都期盼着其他部国的军队当先锋,自己保存有生力量,在最危险的地方试炮火的炮灰也便是各部的奴隶。


    大越的炮火在地图上一寸寸逼近,墨人内部被强行押在前线扛炮火的奴隶被大越的新式兵器吓破了胆子,热武器的人命报销效率太快了,远比冷兵器时期更触目惊心,也让幸存的奴隶更觉唇亡齿寒,今天还在旁边说话的人明日就死在战壕里,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随,这种深层次的恐惧击溃了奴隶们,也激发了他们的求生的心。


    大越当年先打下了龙格、阿察两个部国,对于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地,墨人施行贵贱姓制度,大越便站在人数最多的四五等姓的墨人百姓这边,把龙格、阿察两地的大贵族奴隶主与高级祭司们都进行了处刑,然后将这些食利阶级的土地、牛羊与财产分给了原来的四五等姓墨人,同时废除墨人原来的奴隶制度与姓氏贵贱制度,重新划分编户造册为越人,按照越人的政策划分土地给予补助。


    隔着国土线把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国治理得蒸蒸日上,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国治理得越好,就越能击垮诸墨的意识形态,墨人百姓不是瞎子,他们隔着国境线看着大越土地上的旧墨人的生活,心里自然有对比,于是这些年放开贸易之后,便有不少铤而走险的墨人奴隶偷渡入越。


    当地官府对此全员接纳,只要愿意当越人进行登记入籍,官府便给他们分地进行安顿,于是偷渡的底层墨人越来越多,诸墨打击偷渡力度再大也抵抗不了劳动力流失,于是渐渐跟随青兰的改革步伐开始割肉废除一部分对奴隶的压迫,以此挽留底层墨人。


    如今到了战场上,奴隶又被逼着当炮灰,于是便有阿察、龙格的旧墨人私下针对这部分前锋进行劝说,奴隶与贱姓平民渐渐拿起兵刃回头与奴隶主军官对抗,本就是一团散沙的墨人大军内部又开始层起不穷地爆发内部起义。


    到了来年五月,兆利的军营被奴隶军攻破,她的头颅被人割下,诸墨联盟不攻自破。


    “我们快胜利了。”弘徽帝看过战报之后说。


    众人正说着话,东宫传人来报,进来的正是太子贴身女官冯证。


    看见是冯证进来,祝翾便有了某种预感,她不由看向弘徽帝,弘徽帝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冯证的额头上还有汗滴,她一边行礼一边说:“陛下,太子要生了。”


    弘徽帝立即站起来,遣散众人便要往东宫去,第五韶与祝翾对视一眼,自觉地跟着弘徽帝一起往东宫方向去了。


    饶是太子健壮,可第一胎也生了整整一夜,惊险万分,弘徽帝与祝翾等人一夜都没有闭眼,直等到天光大亮,接生的女医才露着疲惫的笑来报:“陛下,太子生了,母女平安!”


    弘徽帝听了,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松散了些,身子也不由晃了一下,祝翾眼疾手快在一侧扶住:“陛下当心。”


    女医继续说:“小殿下六斤八两,很是健康。”


    弘徽帝撑着祝翾的手,忍不住问:“太子呢?太子没事吧。”


    反复确认了太子平安的消息,弘徽帝便挥开袖子去产房看女儿与孙女了,女医抱着皇孙与弘徽帝看,弘徽帝仔细看了一眼,从皇孙脸上看出几分与太子的相似,心里难免高兴,又忍不住去看榻上虚弱的女儿:“阿照,你怎么样了?”


    女医将皇孙放在太子枕侧,太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生出来的女儿,这一胎并不像太医预料的那样顺利,她痛了整整一夜,于是她只看了两眼皇孙,便别开脸去,看见弘徽帝站在眼前关心自己,心里不由觉得委屈。


    “妈妈,你生我的时候也这样疼吗?”太子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一样。


    弘徽帝一听,心里更加爱怜太子了,只是说:“我生你时没这么久。”


    她忍不住摸了摸太子汗湿的额发,太子便忍不住流了眼泪,跟弘徽帝告状:“我女儿没您女儿乖,她害我好痛!”


    弘徽帝又想笑又心疼女儿,哄了女儿一会,才又抱起皇孙仔细看了看,然后将皇孙给太子看:“多像你啊。”


    新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太子撇了撇嘴,嫌弃道:“我才没这么丑。”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这回却耐心看了看自己生的孩子,眼珠子都没转,最后才移开视线小声说:“丑姑娘。”


    弘徽帝觉得太子孩子气,不由哈哈大笑。


    弘徽十九年五月初五,东宫诞女,赐名为长瀛,帝大喜,颁赏百官,昭告天下,其子凭母贵,生而得封,为太华公主。——《越书·弘徽实录》


    第466章 【独裁祝相】


    弘徽十八年底,中书省侍诏房敬竹母亲去世,房敬竹便以服孝与年老二者为理由向皇帝递上致仕返乡的折子,弘徽帝拒绝,要求房敬竹夺情继续留用,房敬竹再上致仕的折子,在中枢几年,与第五韶共事的压力非一般人能扛,房敬竹深觉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作为决策机构的领袖,风格不够强势,反而避尚书省锋芒,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拖累了中书省的权柄。


    房敬竹这个人性情平静温和、品行端正大方,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权力欲望又没有第五韶、祝翾这样的人高,居高位时不骄不躁,居低位时不卑不亢,在中枢时常反省自身能力与作为,她觉得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忝居高位,当年她得入三省为相,是因为以祝翾为首的科举出身的女官尚且稚嫩,她这个在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女官资历深厚,可以作为过渡的一代,如今科举派的女官都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她便认为自己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如今母亲去世,朝廷丁忧只有一年期限,她想彻底为母亲守孝三年,同时回乡著书休养,才请求致仕,也好解脱权柄让更好的后辈接替自己。


    弘徽帝挽留不下,只能答应了房敬竹的请求,房敬竹走之前举荐吏部尚书祝翾接替自己担任中书省侍诏。


    第五韶与房敬竹是旧相识,亲自去了房府吊唁,同时挽留房敬竹留任中书省,第五韶此人性格乖癖、难以捉摸,与她同一生态位的大臣皆难以忍耐她,房敬竹是为数不多让第五韶共事时感到舒服的同事。


    房敬竹拒绝了第五韶的挽留,她们两个共事多年,第五韶如果觉得舒服,那说明另一个人扛了不少压力,她只好委婉告诉第五韶:“第五中堂,我其实没有那么舍不得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第五韶的表情一片空白,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房敬竹又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占着好位置不动弹,后面的人怎么上来呢,老而不死便是贼。”


    第五韶听明白了,当即变了脸色,白了房敬竹一眼,安静地为房敬竹的母亲上了香,然后留下一句:“你自己要当缩头乌龟,便少拿你的经验来刺我!”


    房敬竹面不改色:“识时务而已,我自知德不配位罢了,第五中堂若认为这是缩头乌龟,那便是吧。”


    说着,她朝第五韶敬了一个礼:“第五大人亲自上门吊唁,是我全家的荣幸,我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第五韶站着瞪了她一会,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松缓了语气:“行了,多年的交情,犯不着为几句话红脸,知道你忍我许久了,今日就算被你报复了一回,你往后有需要的地方别忘了联系我。”


    房敬竹抬眼看向第五韶,觉得第五韶脸颊上的胭脂痣都变得柔和了,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致歉了。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房敬竹其实也看自己不爽,结果这就算报复完了,于是她拉着房敬竹的手说:“老房,我是真舍不得你啊,你确实是个忠厚人,太老实了。”


    说完这句话,她给了房敬竹一个真心的拥抱:“回去后山高水长,可别忘了我,恨我也行,我交心的人也只那么几个了,你好好的,等你守完三年的孝,我要还在高位,我想办法捞你回来做官。”


    房敬竹露出苦笑:“中堂放过我吧,我回家就是想过几年清静日子。”


    第五韶又点评道:“人忠厚归忠厚,就是没志气!”


    房敬竹致仕之时,正逢大越与诸墨开战,祝翾便临危代中书省侍诏之职,暂时不弃吏部,等到来年五月,胜局在望,太子诞育皇孙,祝翾才正式任职为中书省侍诏,为当朝宰相之一,掌决策之权。


    祝翾也从此成为大越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宰相,且在此之前她已有十年左右的中枢经历,资历深厚,百官侧目,世人皆感慨其官运亨通。


    弘徽十九年六月,诸墨战败,安彦氏、奥度氏两个部国的汗王识时务为俊杰,率部众与子民纳土归降,局势一片大好。


    太子刚出月子,新出生的皇嗣被弘徽帝赐名为“长瀛”,安彦、奥度两个部国纳土归越的消息一传来,刚满月的凌长瀛便立即得了公主的爵位,爵号“太华”,东宫后继有人,炙手可热,百官见风逢迎,渐渐有传言说太华公主的出生是大吉之兆,她一出生诸墨便败局已定……


    就像祝翾曾经说的那样,太华公主渐渐成了“吉胎”,这些言论大大抬高了太华公主的身价,也抬高了东宫的威望。


    听着外面人的恭维,太子便令人将刚满月的公主抱过来,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只觉得嫩得跟块豆腐一样,看不出什么“吉胎”“麒麟投生”的潜质,忍不住问萧巽常:“我刚出生那会,我母亲也是这样忽悠旁人的吗?”


    萧巽常一脸平静:“太子您是天赐的祥瑞之胎,是陛下有感而孕……”


    太子见公主昏昏欲睡,挥手示意宫人将孩子抱下去,然后对萧巽常:“惯会扯的,外面人又说我女儿也是有感而孕的,之前我就是‘有感而孕’的,从前说我的老子其实是上天,如今老天又跟我生孩子,这不乱、伦吗?”


    萧巽常微微抽动嘴角,继续胡诌:“不是一个老天,上天那是一种意象,不是具体的存在……”


    “行了行了,我女儿怎么来的,我就是怎么来的,外面吹得太厉害了。我母亲生我时还不是东宫,谢家那俩皇子还虎视眈眈,那时候吹嘘我是无奈,如今我地位稳固,宗室也算是后继有人,东宫哪怕无出,我母亲也不是不能从宗室里挑一个过继,什么大吉之兆,子凭母贵罢了。”太子扶着额头道。


    “公主的尊贵在您身上。”萧巽常说。


    “外面人怎么吹捧,我们管不了,东宫里我不想在听见这些虚妄之词,如今还打着仗呢,优势虽然大,但也不能确保一定能轻松打下诸墨,要是出了变故,难道让我还不会说话的女儿担责吗?飘飘然不是什么好事,萧尚宫,你明白吗?”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巽常。


    萧巽常恭敬回答道:“臣会管好下面人的舌头的,殿下放心。”


    却说祝翾正式领了中书省侍诏的任命,便将中书省有品级的官员都召来开了一次省内会议。


    祝翾穿着紫袍坐在上首,令众官员按品级坐下,她抱着袖子,扫视了一眼眼前众人,说:“之前替房大人管着你们,萧规曹随的,我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跟你们立过我的规矩,如今我正式做了你们的长官,接手了中书省,少不得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一听到“新官上任三把火”,下面的官员觉得头皮都紧了。


    “我也不同你们做自我介绍了,都是老相识,你们从前没少跟我打过交道,熟悉我的做派,既然都是熟人,那有些话就能直接说了,不怕冒犯,当然难听的话咱们都是关起门来说。”祝翾慢悠悠地打量着众人道。


    “我代领中书省也有些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们,发现内部毛病还真不少,头一件,就是立场问题,你们这些人太爱惜羽毛了,爱惜得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中书省的职权与立场。”


    中书舍人颜綦虎有些不服气地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对她淡淡笑了一瞬,接着讲了下去:“中书省是决策机构,如今这个时期若是放史书上就是四个大字——‘弘徽新政’,新政不只是本朝的新政,跟从前的朝代比也是新的,大家都没有经验,也没有那么多史实可以避坑,所以哪怕现在实行得很好,也有人存在疑虑,如果是外面的人存在疑虑,我完全不会怪他们。


    “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中枢机构的决策部门,是离最高决策层最近的官员,你们不允许有任何疑虑,革新是会破坏一部分人的利益,又会促成一部人的利益。


    “进了中书省的门,你们就要忘记自己身上的利益属性。只记住自己的职权属性,这是中书省的共识,如果从决策部门内部就开始腐化了,那就干什么都不成。


    “知道为什么以前中书省是三省的强势部门,现在只能跟着尚书省当应声虫,是因为第五大人是首相,所以尚书省因为是她管的才强势吗?”


    说到这里,祝翾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讽刺道:“我看到后面还有不动脑子的在那点头,认知如此浅薄的吗?决策部门是国家大脑啊,脑子都不动了,难道不完蛋吗?”


    祝翾喝了一口茶,说:“是因为你们不记得自己的职权属性,有些权力是上层赋予的,有些权力是你这个职位本身就自带的,你不去履行它,不去强化它,那就被别人履行了。


    “从我来之后,中书省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观点,就是无条件信任你们发行并推行下去的新政内容,不允许存在疑虑,不允许游移,必须坚定立场。”


    颜綦虎忍不住提出质疑:“可是新政的内容也未必完全正确,内部人员如果发现缺失却不提出,不在源头改变,那发行下去岂不是流毒无穷了吗?”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颜綦虎,说:“小颜大人,你这个问题就不该问,如果觉得新政内容有缺失,为什么作为决策层的官员却可以推行下去,既然能够推行下去,就说明你是信任这个的,做决策的人自己都不信自己决策的东西,那是过家家。


    “况且世界上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吗?事物有正反两面,事态发展有阴阳面,不是服务中枢决策的官员可以站正面,也可以站反面,朝堂上需要唱反调的人,御史台就是干这个的。有差错的地方门下省也是会驳回的,他们是需要客观理性的部门。


    “我们不是,我们只能站一个面,不然就是乱了套了,你的脑子能够同时发布往走往右这两个命令吗?不能吧,如果大脑可以这样,就乱套了,套在国家政治上也是这个道理。”


    颜綦虎拱手:“受教了。”


    祝翾继续往下说:“之前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清醒,内部还左左右右的,这里不需要百家争鸣,这里就是一言堂,全体上下一个舌头,一个大脑,推下去的东西必须完全信任它。


    “到了中书省还在怀疑新政的,那就是叛徒,还在反对纲领的,那就是居心叵测。


    “这是我说的第一点,都说官场上不能搞绝对,但这里就是得搞绝对,离了中书省去旁的衙门去了责任,你们可以言论自由,但在这里是不可以的,因为我们的职权属性决定了这一点,连自己的职权属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就是渎职。”


    “听明白了吗?”祝翾问所有人。


    所有人也是第一回这么直白地听到这种说法,一时之间都有些突破认知,但祝翾积威所在,都立刻回答了:“回祝相,听明白了。”


    祝翾又开始说第二点:“翰林院也是中书省的,我又看到了不少新面孔,每届科举的尖都被中书省掐来了培养,每个翰林学士都未来可期,我自己也是翰林院出身。


    “你们在翰林院日常就是写文章做学问,我看了一下你们写的文章,真的不愧对科举的名次,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新来的小翰林们挨了夸奖,都忍不住勾起嘴唇,但老成的翰林们就听出这是欲抑先扬的预兆。


    果不其然,祝翾又说:“但我也看了你们给下面衙门写的政令文章,是不是有点太陶醉自己的词藻了?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文章大家了,又是复古文风,又是新潮文风,掉书袋的,比文采的……一个个把自己也写美了,政令文章不能达意,写再好,那都是狗屁不通!”


    面对翰林们震惊的眼神,祝翾一点都不虚:“你们是没有跟下面省府的衙门扯过皮,好好的政令他们如果不想执行,那就断章取义上面的意思,执行层面还要打嘴仗,你们文章写成那样,就是给了人家解读空间,你先把基础的意思表达明白了,让老百姓都能看懂,再在这之上发挥文采。


    “科举考试的时候,是取文采好的得高分,但也要达意啊,你们进了翰林院真把这里当文坛了,你们是笔杆子,笔杆子就是写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能写出花是本事,但不能光开花不落地,我跟你们开会也是大白话直接说,不添加沟通成本,所以你们自己作为传声筒和笔杆子,也该明白减少每一个环节的沟通成本是最重要的。


    “想彰显才华,自己私下写文章搞复古革新,不要拿这么严肃的东西来自我陶醉。”


    说完,祝翾又盯着翰林院的方向,翰林院的官员们都表示听明白了,祝翾才满意地移开视线。


    “下面要说的是第三点,有些尚书阁老呢,特别好为人师,也特别重视讲学,有事没事呢,就在家里搞讲学,让其他部门的官员去听,去传自己的学派思想,你们中有不少人就去听了,还有见贤思齐的,自己也在家搞讲学的。”祝翾语含讽刺,下面的官员都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祝翾这就直接攻击旁的阁老尚书了,甚至连第五韶都开办过讲学。


    她敢说,他们这些人利益相关的还真不敢听。


    祝翾也果然不憋好话:“公开讲学不是官员的本职,有的人太贪了,想要利用当前的官场声势给自己谋一个学派宗师的地位,这个学说那个学说的,说白了就是在经义上做文字游戏,真的喜欢研究学问,私下完全可以和朋友搞切磋,小范围的也不是不可以,公开讲学性质就变了,是乱政的预兆。


    “我反正是禁止非相关官员参与讲学的,讲学讲半天也落不到实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天天嘴皮子做文章,是虚浮之风。做事的人要脚踏实地,说得再好听,不如做得漂亮,崇实抑虚,我们中书省要做好带头作用,要改变这个风气。


    “旁的衙门我管不着,你们不许参与官员讲学,不许壮大这个风气,也不能去听,有人邀请,可以拿我当幌子,说我独裁风气重,做长官的可恶,不许你们这样,都推我身上,我反正是不怕得罪人的,还敢邀请的,就请他来我跟前说。”


    祝翾说完一堆,自己也说累了,痛快喝了半盏茶,然后便令下面官员简单汇报当前工作,心里有了数,就令众人散会了。


    虽然大多数官员心里有些畏惧祝翾的独裁,但见识了她的强势做派,也难免生起了安全感,熟悉祝翾的都知道她当上司霸道归霸道,但真的能扛事担责,跟着这种上司干活还是有前途与保障的。


    中书省的上下官员在畏惧祝翾的同时也下意识引其为靠山,中书省的风气自此一改。


    第467章 【为女打算】


    自孙红玉与祝大江故去分家之后,留在宁海县的祝棠便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家具铺子,生意倒是十分不错,他媳妇田徴华后来从娘家买了几条船,两口子又顺便开了一家木材厂,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夫妇俩听闻祝翾在京里正式做了宰相,便商量着要亲自押船带上铺子里的好木材做的家具做贺礼来庆贺妹妹升官,同时也顺便看看父母,表表孝心。


    田徴华打着算盘正在盘铺子里的账,祝棠正在旁边做木雕,听见算盘声停下来了,也没有抬头,问田徴华:“怎么了?”


    田徴华撑起下巴对丈夫说:“咱们一家在宁海县算过得去的,可在祝家姊妹几个里却是没出息的,我们夫妇俩天赋平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富即安,如今你二妹妹又做了宰相,咱们也算沾了光,总不至于吃亏。


    “可等咱们两个去了,俩孩子和他们姑姑又不亲,将来怎么着呢?供他们念书我也是供得起的,佑哥儿快从书院出来了,他不爱念正经书,县试都颗粒无收,瞧着也不是什么读书苗子,不如早点回来学手艺帮忙。


    “俨姐儿却是有点肖似她姑姑的,所以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她的事情。”


    祝棠听出了妻子的意思,说:“我们之前也想过把俨姐儿送她姑跟前,但那时候她还小,妹妹又已经选了百姐儿,京里的荫额也被百姐儿用了,现在再眼巴巴送过去算什么?我怕她觉得我们脸皮厚,是去打秋风的,还是算了吧。”


    田徴华有些不高兴地将账册合上,朝祝棠说:“要是只为了你我的事情,我是开不了口去求你妹妹的,但事关孩子前途,如果试都不试,那我算白嫁你了,我当年嫁给你图的不就是你妹妹飞黄腾达吗?


    “你妹妹如今都做上宰相了,我们之前也没有求她为我们办过什么事情吧,俨姐儿也是她亲侄女,我姑娘要是个扶不上墙的,我也抹不开这个脸去找她。


    “可咱们俨姐儿多聪明啊,学里老师都说是理学苗子,小小年纪拿了府里好多竞赛奖,奖状都要贴满墙了。她今年十二岁,高小已经毕业了,下一步去什么书院咱们也不知道怎么选,要是她科举科目强些,我也不必惦记你妹妹,南直隶什么好学校没有,官方的考不上,大不了我花钱送她去旁的书院,出省去念自华书院,多少钱我也舍得!”


    田徴华长叹了一口气:“可偏偏是理学,应天理工学院要十五岁以上才能考,其他那几家私人的都不太行,金陵大学的少年班今年就八个名额,俨姐儿今年第一次去考,考了个第十,现在还天天在屋里难受,就差一点点,我能说孩子不努力吗?


    “全省第十,哪里差了,你妹妹当年去女学也是第七啊,而且理学多难啊,物理化学的我都看不懂,那是脑子好的人才学得明白的东西,俨姐儿没有名师靠自己就有这个本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叫她浪费天赋……”


    田徴华越说越为女儿感到委屈:“俨姐儿这么优秀,也不至于没地方上学,只是她那么聪明,不能耽误,她得上最好的学校,得找最好的老师,要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学这玩意儿不能闭门造车,这就是咱们当娘老子的得给孩子打算的事情了。


    “你作为亲爹,祝翾是你亲妹妹,你为了女儿你嘴都舍不得张,你试都不试……


    “如今你妹妹做了宰相,咱们进京庆贺顺便看看二老,多好的上门理由,把俨姐儿一起带去,也不用说是来求人的,就是走亲戚又有什么的?俨姐儿优秀,要是合你妹妹的眼缘,咱们再开口,把孩子留下……”


    祝棠想了想,说:“这虽然是个办法,可咱们俨姐儿没有荫额啊。”


    “哼。”田徴华冷笑道:“就算是有,我现在也不惦记了,我姑娘考全省第十,靠自己在顺天难道没有学校念?京师的大学就是念不上初级班,那边中学教育比我们强,一流中学也是可以上的。


    “我们在家里,夫妇俩都不是念书的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更好的人脉与资源。孩子去顺天念书前途总比在家里强,她姑姑又在那,凭什么不能上宰相府的门让她姑姑照看两下,她不愿意,你父母还在那里呢,孙辈孝顺老人总没错吧。


    “养在你妹妹跟前,哪怕两三年,也是镀金了,算在你妹妹跟前挂名了,关系是处出来的,你们兄妹一道长大还有人情味,下一代不打交道,就彻底远了。


    “你妹妹没孩子,要是她直接把俨姐儿要过去当女儿,我立马让俨姐儿改口叫我大伯娘,只要俨姐儿过得好,不被耽误,就比什么都强。”


    祝棠冷哼道:“你想好事,百姐儿已经在那了,我妹妹想要继承人轮不到咱家的。”


    田徴华不服气:“百姐儿念书还要荫额呢,我觉得俨姐儿比她聪明,俨姐儿用不上荫额。就是你妹妹看不上咱们俨姐儿,只要她帮我们养一年,俨姐儿就担了名,将来对她比对我们孝顺也是该的。


    “有了百姐儿,难道就不能有俨姐儿了?都是姓祝的,又都是姑娘,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后辈出息,后继有人不好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我又不求荫额,就是托付俨姐儿在京师念书有个长辈照看。”


    祝棠听了,觉得田徴华的想头也没什么毛病,对她说:“你心是好的,一切都是为了姑娘打算,俨姐儿又争气,为了她,我这个做爹的也不怕脸皮厚。”


    田徴华听丈夫同意了,才绽开笑颜,说:“俨姐儿要是不好,我也没脸叫她去祝相跟前现眼,可她这么出色,我们没能耐也没人脉给她找好老师,打听好学校,只能求你妹妹,为了这个,我什么脸都可以不要了,只要俨姐儿不被耽误。”


    到了夜里,田徴华来到女儿祝俨的房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女儿听,最后说:“俨姐儿,南直隶理科最好的两所学校你都没能去,我想着,你还是去京师求学吧,京师学校多,毕业前途也好,你将来考官也方便。


    “但你去了京师就离父母远了,我们打算将你托付给你二姑姑,你二姑姑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有她指引你,你将来才能走得更远更好,这些东西都是我与你爹给不了的,与其将你放在眼前,不如想办法送你出去挣个前程。”


    祝俨才十二岁的年纪,如何舍得离开父母,有些抗拒地说:“南直隶除了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名校,还有旁的大学可以上,要是大学上不了,我去读中学,读几年,年纪到了,也是可以考应天理工的……”


    田徴华却说:“只有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是官学,每年毕业生都有考官名额,毕业了是可以直接考官去做研究的,其余大学资质完全比不上。


    “至于所谓的中学,那是给普通人念的,对于你来说太简单了,有些耽误你。你这个年纪只能念大学初级班,可是应天理工不办初级班,金陵的少年班名额太少。


    “你要是入了中学的学籍,就得按部就班念至少六年普通的书才能考大学,现在那些中学都重视科举科目,你天赋在理学上,要是咱们家没有背景,我也就劝你改文了,但我知道你真正擅长什么,所以更希望你能够在自己真正擅长的科目上得到最好的资源。


    “京师顶级理工科大学好几所,都有少年班或者初级班,我研究了,每年年底京师最好的六家大学都有一个初级班资质的联考,考过了可以直接入学,名额虽然不多,但少年班入学之后是可以接受最全面的理科框架教育,念八九年就毕业了,这几家大学每年毕业也是有资质去考官的,科学院、制造局每年都从这几家大学聘人。


    “但这联考具体的门路我也不清楚,得去找你姑姑问,南直隶的学校你没什么可念的了,不如北上冲一冲六大名校,我们也不求你姑姑徇私,你能靠自己考上入学,就从此住你姑家,没考上,你也实在舍不得我们,就回来,我让你在家这边念书,行不行?”


    如今大学也分青年班与少年班,青年班是取得了相应学历的青年人去考取的,每年大学收人都有各校的考试流程,也有几所大学合办的联考,这些人考上大学之后,需要经过五年的教育获取学历。


    少年班是针对高小毕业的优等生的,不管什么天赋入学,都至少在大学里经历八年的教育才能获取学历,少年班后五年的学习内容与青年班一致,但前几年学校都会给这群幼苗搭建学术地基。


    对于高小毕业想要进行再教育的孩子,最好的路自然是直接考大学少年班,这是少走弯路的渠道,大学少年班考不上才会去考虑优质的中学进行综合教育,但也有一些大学的某些专业不设置少年班。


    田徴华自然是希望女儿能直考大学、一步到位,家里出了祝翾这样一个榜样,田徴华便也期待自己的女儿能够像她姑姑几分。


    祝俨听到母亲为了自己的考学与前途做了这么多功课,就知道母亲全部都替自己想好了,她一方面感动母亲的苦心,一方面又愧疚自己的不够争气。


    “阿娘,你做这些打算,都是要求到我二姑姑跟前的,要是我争气一些,自己凭本事能直接去金陵大学念书,您就不用替我打算这些了。”祝俨说。


    “孩子。”田徴华捧住女儿的脸,很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不是你小孩子要考虑的事情,你自己已经很出色了,我从没觉得你不够争气。是我不想看你荒废前途,把这些告诉你,是不想你无知无觉地到了京师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叫你做个准备。


    “别怕离开我们,你在南直隶念书也是要远离父母的,我跟你爹没出息,在外面也没有人脉,你既然有这份本事,与其留在眼前,不如出去。”


    说到祝翾,田徴华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她交代祝俨:“我要求并不过分,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二姑,你祖父母又在那里,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能成功的。外面不比家里,你从小不养在你二姑姑身边,要知道眉高眼低,别给她添麻烦。


    “你姑姑做了宰相,如今风光得很,你如果能留在她身边,便要低调,不可以仗着亲戚身份给她惹麻烦。平日里多学学你二姑姑的为人处事,祝家的姑娘没有孬种,你也姓祝,你也能那样争气。”


    祝俨懂事地点了点头,她很明白田徴华的苦心,虽然舍不得,但田徴华都如此为她打算了,她就只能去京师求学投靠祝翾。


    祝棠携妻子亲自入京拜贺,也是祝翾没有想到的。


    “大哥,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过来,太生分了。”祝翾一边看着家里佣人搬船上的家具行李,一边同祝棠说话。


    祝棠笑呵呵的模样:“你如今做了宰相,我好歹也来贺贺,多年不见父母,也想得很,这趟也是看看爹娘。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京里也买不着,都是我铺子里做的,给你拿来布置屋子。”


    祝翾与祝棠寒暄了一会,便见她嫂子田徴华揽着一个梳着双环的少年下了船,祝翾便迎上去与田徴华问好,说了几句客气话,田徴华便推旁边的祝俨叫人:“这是你二姑姑。”


    祝俨刚才一直偷偷盯着祝翾打量,觉得祝翾又陌生又熟悉,被亲娘一推,马上摆出礼貌的姿态,对祝翾行礼问安:“见过二姑姑。”


    “这就是俨姐儿吧,长这样大了,上次见才到我这里呢。”祝翾慈祥地比划道,态度格外亲和。


    说着,她又往船舱里看了看,问田徴华:“怎么佑哥儿不来?”


    田徴华说:“佑哥儿放了假,在家里看铺子呢,我们都出了门,家里得有自己人看着那些掌柜。”


    祝翾说:“佑哥儿还在念书吧,小小年纪就能接手家里的事业了?”


    田徴华瞟了一眼祝棠,说:“佑哥儿这孩子实心眼,就是太像你大哥了,念书念不出头绪,后年结业了也不用拿着学历找营生,不如回家帮忙,现在也是叫他多接触接触。”


    说着,田徴华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发髻,说:“俨姐儿就比她哥哥好一些,读书稍微灵光些,便带到京里见见世面,也看看家里现成的榜样。”


    祝翾仔细看了看祝俨,问:“如今俨姐儿书读到哪里了?”


    田徴华看向女儿,祝俨便恭恭敬敬回话:“回二姑姑,我高小毕业了,如今正在放假。”


    祝翾笑着揽过祝俨的肩膀,说:“好孩子,不必紧张,都是家里人。”


    祝翾衣服上有浅淡的檀香与茶香味,祝俨猝不及防被传说中的二姑姑揽过肩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敢动了,自己都融在祝翾好闻的气味里了。


    鼎鼎有名的宰相祝翾是我的二姑姑,这样的大人物是我的亲人!这是祝俨第一回发自内心有这种实感,不免因为激动更加紧张了。


    她听见她二姑姑继续问她:“既然高小毕业了,那如今在哪里念书?”


    祝俨还没来得及张口回答,田徴华就在旁边急忙又刻意地说:“暂且还没着落呢,试过去考金陵大学理学专业的少年班,但落榜了。”


    祝翾问田徴华:“差几名?”


    田徴华说:“俨姐儿考了第十,但他们只要八个。”


    祝翾望着她的神色,大概有点明白了田徴华带祝俨来京师的意思,又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祝俨,金陵大学能考第十,说明这孩子真有天分,就说:“可惜了,理学专业京师更强势,不如再试试这里的大学。”


    有了祝翾这句话,田徴华便放了一半的心,她怕过犹不及,客气了几句,没再扯别的。


    第468章 【迁澄清坊】


    祝翾迎了祝棠一家入门,祝俨跟在父母身后进了传说中的宰相府,心情激动,却不敢左顾右盼,怕显得乡气,在人前堕了父母的面子。


    祝棠发现祝翾住的地方同他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差不多,基本没什么变化,那时候上门的时候看着确实气派,但现在祝翾是宰相了,两进半的格局就不太够了,祝棠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妹妹的屋子与从前一样。”


    他是听说做了宰相的朝廷都会赐新府,才特地带了家具入京,结果祝翾并没有搬家,祝棠便有一点担忧自己的家具没地方放了,若是没地方放,这趟都来得多余,又怎么细谈女儿的事情呢?


    祝翾看了一眼祝棠,听出了祝棠的话语中的其他意思,说:“如今我入了中书省做宰相,皇恩浩荡,陛下特赐了新宅下来,在澄清坊内,家里事情繁杂,一直没有搬过去,等那边布置完毕,我看好一个良辰吉日便搬进去。”


    澄清坊离皇城距离更近,是花钱都住不进去的地段,祝翾如今是宰相,有资格住五进规模的府邸大院,早在她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弘徽帝就有赐宅的意图,都被祝翾婉拒了,她家里人口不多,自己住得离皇城也近,没必要讲那排场。


    如今她正式做了宰相,按照规矩是必须得搬离皇城地段更近、等闲平民不能随便进去的澄清坊了,祝翾现在住的南康坊虽然也离宫城不远,但比起澄清坊,有些“鱼龙混杂”了。


    本朝官员做到宰相的都有赐宅的恩赐,部分尚书也能享受这个待遇,这种赐宅也只是赐居住权,被赐宅的官员本人可以住到去世,等去世之后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澄清坊便是本朝著名的宰相地段,祝翾这回没有理由再拒绝弘徽帝的好意,这是属于她的本职待遇,便只能准备搬家事宜。


    祝翾朝祝棠说:“大哥这趟进京为我置办的家具,我倒是正好用得上,哥哥嫂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便在家里多住一段日子,等我搬家了,也一道去住住新家,算替我暖房了。”


    祝棠干巴巴笑道:“妹妹是有福分的,我们过来就是添麻烦,哪里敢多沾光?”


    他妻子田徴华在旁边看祝棠的样子,只觉得祝棠在祝翾跟前手脚拘束,即便想谄媚都拿不准分寸,但她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只好一路微笑,揣摩祝翾的态度。


    祝翾带着祝棠一家见了沈云与祝明,沈云因为祝翾已经是正二品的夫人了,常年在祝宅当主母迎来送往,浑身气度更是不一样了。


    祝明如今出门在外也是祝宰相的父亲,风度上也要装一装,便也装模作样地戴着东坡巾,穿着道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乍一看还真像个名士大家。


    祝棠瞧见二老,差点没敢认,他在宁海县如今也是个乡绅了,一到祝翾家里就感觉像现了原形,到底父母的体面是被祝翾的权力滋养出来的。


    夫妇俩谨慎地拜见了二老,坐下喝了一顿茶才算重新找回熟悉的感觉,沈云看见祝俨,也忍不住感慨:“这孩子都这样大了。”


    祝俨立即恭恭敬敬地问好:“孙女见过大母,见过大父。”


    沈云说:“你小时候也是大母带大的,怎么几年不见,就拘束成这样了?”


    元奉壹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也出来了,祝俨见了,便客客气气地喊了“舅舅”。她从小就听闻这位做官的舅舅与她的宰相姑姑是一对,称呼上虽然各论各的,但也是姑姑的枕边人,反而得拿出比“姑父”更亲近的态度来,这是她母亲在家教她的。


    元奉壹在晚辈跟前是随和人,给了祝俨见面礼,说:“已经派人去学历里传你大姐姐了。”


    祝俨立刻反应过来,“大姐姐”就是祝大姑姑家的祝翀,是她的表姐,但来了祝翾家里,不分堂表,得更亲热些。


    到了快摆晚饭的时候,祝翀才从女学回来了,她平常是住在学里的,听说家里来了客,才赶紧回了家见客,祝翀今年十六岁,看见祝俨来了,一副惊喜的模样:“俨姐儿,是你吗?长这么高了?”


    祝俨认出了眼前人是祝翀,立刻站起来礼貌道:“见过大姐姐。”


    祝翀也不意外祝俨这样客气,说是亲戚,但到底许多年没见面了,她自来熟地拉起祝俨的手,说:“怎么长大了是这副内敛脾气?”


    祝翾吩咐祝翀:“你妹妹大老远过来,哪里都不熟,你做姐姐的得多带带她,与她多亲近些。”


    祝翀笑嘻嘻的:“家里好不容易来了比我还小的,我又没有亲妹妹,俨姐儿就跟我亲妹妹一样,不用姨母交代,我也会对她好的。”


    祝翾冷笑道:“俨姐儿规矩懂事,你顽劣惯了,可不能带坏她。”


    祝翀“哼”了一声,对祝翾说:“少小看我了,该有的分寸我自然有。”


    祝俨看着祝翀与祝翾的互动,见识了这对姨侄的熟稔,心里很是向往,但又想到自己未必能在京师成功求学,又有些不确定。


    吃晚饭的时候,祝翀坐在祝俨身边,一直在照顾她,一顿饭吃下来,祝俨也渐渐少了几分客人的拘束感。


    吃完饭,田徴华与祝棠单独找祝翾说话,正式说了祝俨如今的情况,祝翾说:“俨姐儿没考上金陵大学也是可惜,不是她不好,是今年确实收人少了。”


    田徴华忙点头,说:“去年前年都要二十来个,俨姐儿放以前是稳上的,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八个,我也是怕她耽误了,才来京师试试的。”


    祝翾解释道:“这不怪她,是她赶上了不好的年景,去年年底的军器走私大案,还有人要渗透军工系统,死了多少人?今年学校谨慎,才一下子缩减了名额,明年大概就恢复了。”


    田徴华不懂学校缩减名额背后还能有这种政治影响,又见祝翾不肯接肯定的话茬,就试探道:“那我们俨姐儿明年再试金陵大学?”


    祝翾摇头,说:“今年名额都缩减,京师六校联考的理工科名额也不会很多,但比起在家里,不如来京师,你们来这一趟大概也是为了这个,我不能叫你们白跑。”


    祝棠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没有非要俨姐儿留在京师的意思,是家里没好学校上了,才来见妹妹的,要是俨姐儿有能耐留在这里上学,自然是好事,要是不能,我们也不敢求妹妹做额外的事情。”


    祝翾笑道:“能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很久不见父母,干脆住到年底吧,住到明年开春我也没意见,六校联考是年底的事情,你们夫妇在这里陪考,她如果考上了,就在这里上学,你们放心把孩子留给我。


    “没考上,我再替她想路子,俨姐儿的天赋在京师更有前途,你们从来不求我,如今为了姑娘走这一趟,我当然要让你们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祝棠夫妇二人,说:“我无所谓,只是怕你们不舍得女儿。”


    田徴华见祝翾爽快答应了,忙说:“为了俨姐儿的未来,舍不得也舍得,留在您身边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我怎么会阻碍?我们夫妻没什么出息,就怕耽误了她,妹妹您愿意管教她是再好不过了。”


    祝翾见哥嫂情态,心情也有些复杂,这祝俨倒是好命,父母能如此为她打算。


    有了祝翾的确保,祝俨便留在祝宅安心备考年底的六校联考,祝棠与田徴华也留了下来等女儿的考试结果。


    祝翾留下了哥哥一家人,等到选定的黄道吉日,便带着全家搬进了澄清坊。


    弘徽帝给祝翾赐的五进大宅就在第五韶的宰相府的隔壁,祝翾正式搬了家,按照规矩设了乔迁宴,邀请了朝中同僚。


    今时不同往日,祝翾正式执掌了宰相权柄,领着中书省能与第五韶的尚书省打擂台,风头无两,于是到了乔迁宴当日,澄清坊的祝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官员车驾的队伍都快排出澄清坊之外。


    祝翾站在正厅接待客人,她没请这么多人,但总有不请自来的,有些官员或者学子为了见她一面,宁愿不入席,也要厚着脸皮带着礼品给祝翾递名帖。


    “祝相,您安好,您可记得我吗?当年您在翰林院的时候,咱们共事过……”


    “祝相,我是您在鸿胪寺当差时的下衙文吏,特来恭贺您乔迁之喜……”


    “祝相,您当年去朔羌的时候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我入京任职,少不得要来贺一贺……”


    “祝相……”


    ……


    祝翾端着浅淡的笑脸接待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这些人她有的有印象,有的没有印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认识这么多的人,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但因为她的政令受了恩惠的官员特地赶来拜访庆贺。


    很多人特地来她府上只是为了在她眼前刷个印象,祝翾倒不觉得他们钻营,这都是她做了宰相没法避免的事情。


    祝俨安安静静跟着父母坐席,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很是惊诧,别说她了,祝翀都是第一回直面祝翾的权柄,姐妹俩怕给祝翾添乱,都不敢与外面客人多话。


    好不容易见完了四面八方的来客,祝翾刚准备坐下,便听到外间传报——“第五宰相到”。


    第五韶气定神闲地姗姗来迟,祝翾看见她,就有些头疼,第五韶明明就住隔壁,非要这个排场进来,她面色平静地起身迎接第五韶,说:“可算是盼到第五中堂了。”


    许多官员见到第五韶也忍不住站起来要行礼,第五韶淡淡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不必多礼。”


    她看了看祝府宾客盈门的场面,朝祝翾道:“祝相还真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啊。”


    自从祝翾进了中书省,与第五韶原来就有一些紧张的关系也变得更坏了,两人同为改革派,作风同样强势,从前还不算正式对上,第五韶还能容忍祝翾的强势,如今祝翾掌握决议权,与她正式对上,第五韶看祝翾便越来越挑剔。


    祝翾听出第五韶语气里的讽刺,面不改色:“不敢当。”


    第五韶坐下,祝翾也跟着坐下,第五韶冷笑道:“什么不敢当?你入了中书省这几个月可不得了,整个中书省都成了你的傀儡。”


    祝翾不说话,只是微笑。


    第五韶又说:“我又听闻你还很看不惯官员讲学的事情,说这事乱政的预兆,是不是看不惯我?”


    祝翾没忍住:“今日是我的乔迁宴,何必说这些呢?再说了,我是对事不对人的,第五中堂是我钦佩的人,我怎么会看不惯您呢?”


    第五韶说:“你看不惯讲学,可我可是举办过官员讲学的,如今我就住你隔壁,到时候在你隔壁讲学,你岂不是要看不惯我了?你觉得这是沽名钓誉、结交私人的手段,但我观你今日排场,祝党二字你倒是也担得起。”


    祝翾深深地看了第五韶一眼,说:“第五中堂何必含沙射影呢?您要是觉得我结党营私了,明日便可参我。什么祝党我可担不起,曾经还有人觉得我是第五党呢,都是没意思的划分。


    “我只是觉得讲学传道非执政官员分内之事,若是过度,影响实学,如今我住第五中堂隔壁,第五大人若有不妥的,我自然也是会参您的。


    “但这些都是朝堂公务,公是公,私是私,不影响我对第五中堂的钦佩与仰慕,今日是我的乔迁宴,往后我就是您的友邻了,私下还有许多事情要您担待,您要是私底下也这么不喜欢我,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座中各位尚书阁老见祝翾与第五韶打机锋,都不敢说话。


    祝翾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第五韶:“第五大人您要是欢迎我来做您的邻居,就跟我喝一杯吧。”


    说着,便将自己的酒杯放在第五韶的低位,看向第五韶,第五韶看了一会祝翾,也露出笑:“祝翾,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还是与祝翾碰了盏,两个新老宰相都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祝翾喝完给第五韶看过自己的杯底,一脸浅笑:“往后还请第五中堂多担待。”


    第469章 【权掌中书】


    自额沁部的汗王兆利被奴隶起义军诛杀,安彦、奥度两个墨人部国率先纳土归降于大越,早已名存实亡、宛如散沙的诸墨反越联盟彻底瓦解,弘徽十九年八月,朵莱部汗王率部众向大越称臣,九月,伊吉勒部发生内乱,老汗王被诛杀,伊吉勒部的贵族派使臣与大越和谈。


    至此,战线上还在坚持与越对抗的只剩下苏木部国。


    十月,临危受命的苏木女汗王率苏木最后的铁骑对越军进行针对性夜袭,切断了大越一个卫所的补给线,苏木部国的这次反扑坚持了三十一天,对越人的驻军造成了不小的创伤,越军很快调整作战,恢复补给。


    三十一天,对于越人,是对苏木的灭国之战,对于苏木的墨人,是背水一战,十二月初八,苏木铁骑在战场上几乎全部报销,苏木汗王拒绝了属下的掩护,自刎而亡,宁死不降。


    苏木汗王一死,伊吉勒部的降表也终于奉了上来,至此,北墨不复存在,墨人成为了新的越人,诸墨的草原完全纳入大越的版图。


    弘徽帝令相关官员为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筑纪念碑,亲自主持祭礼祭奠了战士们的亡魂,将诸墨版图裂分为三个新省,分别是扶与、涉州、宛州。


    弘徽十九年的年尾,曾经的青兰王夫、如今的大越齐王完成使命返越,弘徽帝出城亲迎齐王,声势浩大,同时封齐王之长男班布为聊城郡王,封齐王之长女萨日迈为邶殿郡主。


    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虽然有一半的大越皇室血脉,但也有一半的青兰氏血脉,都曾经是青兰汗国的继承人,弘徽帝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列入宗室、赋予宗籍,而是另赐姓与齐王二子,从此齐王二脉的汉姓均为大越国名“越”为姓。


    迎回齐王之后,弘徽帝立即召开议政阁集会,令诸位宰相、阁老与各部重臣一齐讨论扶与、涉州、宛州三个新省的治理与归化问题。


    弘徽帝坐主座,第五韶居右侧第一位,祝翾居左侧第一位,第五韶说:“新三省之上都是旧墨人,风俗不一,朝廷是要分出更多的心力去治理他们的,若是不能叫人心顺服,反而会让人从外部趁虚而入。


    “如今大越新胜,版图扩张,看起来很强,但一口气吃下三个新省,财政上还要扶持旧墨人,实际上却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我们与罗刹等国完全接壤,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能够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利益不一,西方诸国对大越的敌意与日俱增,此为大越强盛之时,也为大越薄弱之时。


    “若不能归化新三省,不仅意味着这一战白打了,也意味着国朝将面临更严峻的危机。”


    定好了基调,第五韶提出了几个治理重点,算是为会议确定了大方向。


    等第五韶说完,祝翾便作为中书省的代表拿出了治理提案,令秘书官狄叔乘分发与众臣,说:“将士们在前线与诸墨对战的时候,中书省就新领域的治理也开了几次内部会议,这是最新版本的治理提案。”


    众臣接过中书省的提案,一一翻开,祝翾自己一边翻开一边介绍道:“第一步,是设置行政单位,针对行政单位进行户籍划分,省州县为地理行政单位,对于以游牧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基层行政治理单位区别于我朝固有的镇与乡这样的地理单位,以‘亭’、‘里’、‘邻’为基层行政单位。


    “一里为一百二十人,一亭有十里,每个县平均管理十亭人。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以游牧为生的旧墨人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定居,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土地在哪人就在哪,可以一辈子定在某个特地区域生活,游牧民族是随牛羊牲畜而迁徙的。强制这些人在某地放牧,强制他们种地,是不现实的,也不利于草原生态。


    “所以地理上我们最大划分到县,县下面的地理名称区别于基层行政治理单位,新户籍的登记以亭里邻进行细分登记。”


    “而对于接近我朝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便按照现有的治理方式进行户籍划分,登记为某镇某村的为农户,登记为某亭某里的为牧户,农户财产登记以田地为主,牧户财产登记以名下牲畜为主,草原其他出息再进行细分登记。”


    祝翾还细细讲述了针对半农半牧、非农非牧的户籍区别方法,可谓是算无遗漏。


    祝翾说着,便将提案翻了十来页。继续介绍提案上的计划:“第二步,是移民,各部国曾经的贵族、贵姓都不能再生活在原来的地段,最西边的往最东边迁,最南边的往最北边迁,同一个部国内部的治理层也要分化开来不能往一处迁徙,如此才能洗去他们对旧墨人的控制力,至于曾经的王室则全部移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赐予几个虚爵,府邸建在汉人多的地段。


    “朔羌、辽东、辽西等几个北省也鼓励汉人移民去新三省定居,促进民族融合,朝廷出具针对性的优惠政策,总有百姓愿意去塞外开荒的。”


    说到这里,便有人开始插话,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很多针对性的政策,祝翾点了点头,总结道:“诸位的意见都很宝贵,会后整理下来写成针对提案送到中书省进行合议,好的我们便留下来。”


    然后祝翾继续自己的思路:“第三步便是针对性归化,一是设汉学,令墨人学汉话汉字,二是行政上不能全然照搬中原治理经验去治理墨人,当地的汉人官员需要了解墨人的风俗,尊重他们的本土文化。


    “政治治理上要有一定的区分,在各州按照墨人的风俗、融合大越的律法设置暂时的州法,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一国两制乃至三制四制,过渡期后,视治理情况进行调整,逐渐废除州法,统一治理……”


    祝翾将提案上的思路给大家分析完,弘徽帝又补充了几个点,然后非常满意地看着祝翾点了点头。


    祝翾将正式的提案文件交付给门下省如今的宰相王翊:“王大人,您拿回去仔细过目,我们等门下省的审批意见。”


    议政阁集会开完,门下省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批复意见,祝翾按照门下的批复意见正式起草提案与诏令,与弘徽帝过目之后发与尚书省,令第五韶按照中书省的提案进行工作部署。


    从前第五韶作为首相因为集权总是在中书省下完决策之后进行补充合议,要求中书省把尚书省实施过程中的补充意见加入决策,时间长了,为了促进三省之间的工作效率,渐渐变成尚书省号令中书与门下做事,比如令中书省出具某决策文件,或者令门下省驳回某项中书意见,尚书省因为第五韶的存在相权愈盛。


    然而自从祝翾上任中书省侍诏之后分寸不让,与第五韶的间隙也因此而产生,自入省任相之后,二人常常互相参对方,祝翾常常参第五韶越权,第五韶也常常参祝翾抓小放大、推诿扯皮。


    对于二相的表面不和,弘徽帝看起来很是头疼,实际上内心却对此也喜闻乐见,她要的就是一个大方向和内里不和的中枢班子,两省互别苗头,说明相权分立,真正能做到集权到底的只有皇帝。


    祝翾也知道自己能上位做宰相,也是因为她作风强势,能扛首相的威势。


    但这次关于新三省的决策,尚书省倒没什么废话,中书下达正式提案之后,尚书省便直接按照提案执行了,祝翾对此也很是惊讶,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还要与自己辩驳一番的。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祝翾穿着正二品文官的朝服,头戴梁数为六的梁冠,身着青色缘边的赤罗朝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象牙笏板站在百官之首,第五韶之左,王翊站在第五韶之右,三人并排领着群臣上了殿。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公布了中书省的正式提案,并问询了百官关于新三省的治理问题,讨论完境内大小国事部署之后便散了朝。


    散朝后,祝翾等殿内大臣又进行了常朝。


    听完了各大臣的汇报工作,才真正散了朝,祝翾正打算往中书省的方向去,却看见第五韶站在远处一直盯着她看,祝翾不明所以地对她礼貌微笑了一下,第五韶便大步走了过来,祝翾的微笑也顿住了,怀疑第五韶想找茬。


    第五韶站在她跟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说:“祝大人,你可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祝翾疑惑,还在细想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她,却听见第五韶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大越也该轮到你来撑了。”


    第五韶说完,不给祝翾反应的时间,便抬步离开了。


    祝翾回到中书省反刍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第五韶的夸赞,第五韶从这天之后一改曾经霸道不容人的作风,不再越权交代中书省做事了,因为第五韶的让步,祝翾的权柄更盛,风光越显。


    祝俨这些日子住在宰相府里,亲眼目睹了祝翾这段日子的风光份量,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梦,她也只因为希冀分心了片刻,之后继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在了备考上,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留在京师求学。


    眼见为实了祝翾当宰相的权盛,田徴华却产生了与女儿不一样的感慨,她觉得自己把祝俨带到祝翾跟前这步棋是完全走对了,在祝翾身边与在家里是完全不能类比的。


    “就算俨姐儿没有考上,我们也一定要把她留在你妹妹身边。”她私下对祝棠这样说,在祝俨跟前她从不这样说,因为怕给孩子压力。


    祝棠对如今关于祝翾的一切都很震撼,他甚至恍恍惚惚地问自己妻子:“你说,我和祝宰相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田徴华看他愣神,忍不住掐了他耳朵,说:“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到了,俨姐儿一定得留在祝宰相身边。”祝棠重复道。


    投桃报李,田徴华也回答了祝棠刚才的蠢问题:“怎么不是一母同胞?龙生九子都大有不同,你和你妹妹差得多又有什么好稀奇的。要不是你妹妹,我也未必嫁给你。”


    祝棠听惯了田徴华的这个说法,也有些恼:“我要是有我妹妹的脑子,娶的也不是你了。当年你弟弟可是想给我妹妹当赘婿来着,她还不是没看上,这才七拐八拐轮到了你我成婚,算来算去,你我都是捡漏了。”


    田徴华冷嗤了一声,但也没完全反驳:“我怎么也算给我女儿找了一个做宰相的姑姑,好在俨姐儿也有几分聪慧。”


    祝棠也点了点头,说:“好在她脑子不像我。”


    “像她姑姑。”田徴华忍不住说。


    祝棠却不同意,说:“差远了,你当草窝里能生多少个金凤凰?我妹妹那是不世出的人才,俨姐儿能有她一二分就差不多了。我妹妹小时候就看着很有大造化的样子,读书第一,吵嘴第一,打架第一,犟种第一,天不怕地不怕,本来以为她做官之后谦卑了,现在进京一看还是这个德行……


    “你看看咱们女儿,娇生惯养的,一开始喊她来都不乐意,如今虽然有点聪明,但也别太贴金了,我也不敢指望她如此出息,不做白日梦,眼下是能念书就行了。”


    田徴华虽然觉得祝棠的话不完全中听,但也不得不承认祝棠确实足够脚踏实地、看得清自己与身边人,只能长叹一口气,说:“眼下也只能指望她留在这里念书了,将来的路还是得她自己闯荡。”


    祝俨年底联考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暗中期望,凭本事同时收到了京师大学理学专业与燕都女子大学理学专业的邀请,祝俨不知道拿不准自己该去哪所学校,便去请教祝翾。


    祝翾给出了建议:“去燕都女子大学,理工本来就是女子的领域。”


    因为刚建国时,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理工算“隐学”、“杂学”,除了特别爱好者,大部分男子还是把精力放在科举正途上,当时的教育界有先见之明的大人物类似纪清这些人为了发展学派又鼓励女学生们深耕理工、天文、地理这些“隐学”,有了前辈探路,即便现在理工专业渐渐有利可图,学的男子越来越多,整体却依旧是女多男少的现状。


    祝俨有些犹豫:“可是京师大学是全国第一个开设理学的大学,更老牌一些……”


    她顿了顿,小声地说:“京师大学的祭酒还是范大人,如果有机会,我想拜在范大人门下……能听她几节课也行……”


    祝翾便告诉祝俨内幕:“范寄真明年就会调到燕都女子大学当祭酒,我就是为的这个,才建议你去燕都女大念书,理工到底女孩子学得更多,你同学如果都是女孩子,也更有利于竞争。”


    还有一个原因,是祝翾觉得对于祝俨这个关键年纪,念女子学校麻烦更少些,京师大学虽然是老牌名校,但也有过几次男女关系上的事故,青春期的男女共校环境容易产生还算健康的自由爱情,也容易产生一些干扰。


    比如京师大学早期爆发过一次罢学抗议,起因是某位家里有点来历的任教博士同时与好几位女学生发生绯闻,事情败露之后,涉事女学生中有被博士迷得昏头转向的说自己是自愿与老师恋爱的,校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博士,但校内大多数青年学生们却大为不满,老派学生认为这违背师生伦理、败坏学风,新派学生认为博士以权谋私、引诱学生、人品败坏,纷纷组织罢课表示抗议,最后闹到御史终于“风闻”此事,对此进行了公开弹劾,最后该博士被闹成了庶民,被当作典型流放了,校方相关人员也被罢职了,师生恋自此成为了京师大学的第一等禁令。


    师生恋不被允许,但生生恋却不少,恋来恋去,有齐头并进的,也有恋得双方都学业下滑的,毕竟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青春是不可再生的。


    祝翾自己当年在京师大学的时候就是美貌的穷女学生,一进去就被官宦子弟追求,她因为目标坚定且不喜欢人家坚持了学业,但每届都会出几个有点天赋的女学生没受得了诱惑趁着青春年华接受了高门同学的求爱最后毕业做了结婚员的例子。


    燕都女子大学是弘徽帝上位之后才开办的大学,家底没有京师大学深厚,但理工是该校的王牌专业,并不比京师大学差,祝翾对比之下,觉得祝俨去燕都女大更合适。


    祝俨从祝翾这里听闻了范寄真会去燕都女大任职的内幕,天平也向燕都女大倾斜了,说:“那我就听您的,去燕都女子大学念理工。”


    第470章 【前路漫漫】


    既然祝俨上学有了着落,祝棠与田徴华彻底放了心,夫妇二人自觉在宰相府打扰祝翾许久,也该打道回府了。


    听说大儿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着回乡养老,于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祝翾。


    祝翾当时正坐在茶案前单手持盏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听见祝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只略微顿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盏与祝明,道:“今年新上的凤凰单丛,尝尝。”


    祝明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口,便听见祝翾在旁边问:“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是女儿伺候得不周吗?”


    祝明赶紧将茶盏放下,所有的孩子里祝翾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时候他不经常在家,后面就是祝翾离家求学做官,等到了京里随女儿养老,祝翾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间总有几分距离感,更何况如今的祝翾是当朝宰辅。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气度就矮了几分,对这个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发怵的。


    于是祝明忙说:“不是你不好,我在京里样样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从伺候,你对我又是无比孝顺的……”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里样样都好,又为什么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视线震了一下,移开自己的视线,说:“府上规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动的时候不回去,等将来彻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辈子漂泊无定,死还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盏,说:“父亲还不算老,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祝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我很是孝顺,也给我带来许多风光,宰相府是很大,却也很空,我人前也没有身份,帮不上你,在你这里只是拖累。跟着你,荣华富贵我也受用了,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便想着该回乡里去了,闲了还能种种地,过过田园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们在,也算有人照应。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来无白丁,家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担,二也怕撞了忌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我不自在,也妨碍你,不如我跟着你大哥他们家去,人老就是恋乡,没办法的事情。”


    祝翾沉沉地看了祝明一会,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忽然说:“您老年轻的时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纪大了倒是恋乡了。”


    祝明觉得祝翾是在讽刺自己,也有几分臊:“你到底心里对我是有怨的。”


    祝翾浅笑摇头:“我对您没有怨气,虽然小时候您不管我们,但阿娘从不说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时候对我也不差,我其实并不讨厌您,更谈不上怨恨,大概是因为我对您没有过什么期待吧。


    “况且您在外游荡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间大概吃了不少苦,并没有那么浪漫,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在打拼。


    “您只是对不住我的母亲而已,我有时候也挺羡慕您的,您这一辈子是真正的随心而活,谁都能辜负,就是不能辜负自己。”


    祝明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拧着手指,小声说:“你其实还是怨我。”


    祝翾认真地说:“真不怨,真要怨的话,家里每个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愿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了,我自己给自己挣出了门楣,没必要翻旧账。”


    说着,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说这些,大概心里是盘算很久了,看来我家您是真住不惯。既然并非是我不孝,您要返乡,我也愿意满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么个章程?是带我母亲一道吗?她愿意吗?若是不带我母亲,将来就彻底两地分居了吗?”


    祝明想了想,说:“你母亲大概是不愿意跟我回去的……”


    沈云刚来京师也不适应,但渐渐就适应了,她又有诰命,主动承担了迎来送往的主母责任,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做,社交圈宽泛了许多,每年还进宫参宴,因为祝翾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沈云乡气,沈云浑身的气概也越来越像真正的豪门主母了。


    祝明已经知道如今的沈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围着他转的沈云了,年少时再浓烈的感情,经历这些年,也早淡了,沈云看不懂他的画,他也不习惯越活越年轻的沈云。


    即便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祝明才发觉自己与妻子是同床异梦的,他觉得沈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她早撑不下去了,如今滋养她的是旁的与他不太相干的一切了。


    让沈云一个做惯了贵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云也不可能再向他低头了。


    祝明对祝翾说:“大概你也看出来了,你母亲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我继续在这,到底算她丈夫,也碍她手脚,不如我离开回乡,还她清静,两地分居也好过相看两厌……”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做干涉,到底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您离了我,我该孝顺的,也不会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该和我母亲谈一谈,若是我母亲也没什么意见,我便放您回乡。


    “反正脚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烦了,又想回来,我也欢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远不缺您二老一口饭吃。”


    说完,祝翾站起来,对祝明说:“您这个主意大概还没告诉我母亲吧,您自个儿去说吧,我可不当你们中间传话的那个。”


    到了夜里,祝明与沈云说了这个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云房里闲坐,沈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兰花,忽然掉了眼泪,祝翾一惊,忙起身一边给沈云递帕子一边问候她:“您难道因为父亲回乡而感到伤心吗?”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亲这一辈子都自我惯了,从不考虑……至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轻的时候我总给他找许多借口、想许多理由……”


    沈云顿了一下,恨恨地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


    祝翾看着沈云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说:“您要是不希望父亲回去,我便不让他走。”


    沈云冷笑道:“他爱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纪了,难道还留恋他?他说在京里不自在,有什么不自在的,是见着你风光不自在,还是看着我不自在?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


    第五韶因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作风,常常被人说宛如长了坚固头角,私下被人以“第一铁牛”之类的意象为比喻。


    祝翾“恶名”在外,外号“恶鸷”、“大鸷”、“出头鸟”、“鸟王”,“牛鸟之争”里的“鸟”自然说的就是她,以祝翾为首的改革少壮派也被反对派们以“鸟党”“鸟群”来指代。


    “这大鸷飞上来了,铁头牛却不好斗了,这是什么道理?”


    “谁不知道咱们的‘第一牛’是容不得人的个性,‘竹房子’这么温和的都不喜欢她,能容下那鸟王的翅膀扑棱?”


    “竹房子”自然指的是前任中书宰相房敬竹,颜綦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黑话”,默默站在了正在讨论的几个翰林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翰林们吓得转过身,发现是颜綦虎,忙行礼问安:“见过颜舍人。”


    颜綦虎面不改色:“背后少说这些,不论是哪位宰相,都不是你们好指摘的。”


    “是是是。”几个人连连应了,等颜綦虎走了,几个人才小声说:“这冷面黑虎更是吓人……”


    颜綦虎耳力很好,听到了但没计较,脚步顿了一下便走了,忍不住想:我外号是“冷面黑虎”,那颜丹兕是什么?“热脸红牛”?


    颜綦虎摇散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这些翰林给人取外号水平的功夫太差。


    作为祝翾的直系下属,颜綦虎将省内的批复文书亲自送到了祝翾的案上,祝翾接过翻了几下,说:“就按流程办吧。”


    祝翾的秘书官狄叔乘进来,颜綦虎正准备出去,便听见祝翾吩咐狄叔乘:“小狄,你去我值房的库房领一下人参之类的药材,包好了,等下了衙门随我一道去第五宰相的府上探病。”


    祝翾见颜綦虎也没走,问她:“你要同我一道去吗?”


    颜綦虎想起翰林们调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牛鸟之争”,忍不住问祝翾:“第五中堂怎么了?”


    祝翾微微挑眉:“你不知道吗?第五大人告了病,好几天了。”


    颜綦虎摇头,就听见祝翾吩咐她:“既然现在知道了,就随我一道去吧。”


    颜綦虎点头,又问祝翾:“要喊中书省旁的人一道去吗?算是中书省全体的心意……”


    祝翾马上打断了她:“就我们几个就够了,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人家本来看见我就烦,我带那么多人去难道不像挑衅吗?”


    颜綦虎不说话了,沉默地出去了。


    等下了衙,她自觉地跟着祝翾去了第五韶的府上,发现门下省与六部的高品都纷纷来探病了,第五韶并没有出面接待他们,只安排家里人给客人们布置了茶水点心,各人留下慰问品,便纷纷离开了,颜綦虎通过阁老们的交谈,这才知道第五韶其实一直都有心疾。


    第五韶这个人生性要强,凡事又爱亲力亲为,从前因她外在的强悍,竟然无人看得出她有心疾,如今上了年纪,越来越容易病发,弘徽帝比第五韶还爱惜她的性命,第五韶又在体己殿发了病,才不得不回府静养。


    难怪第一铁牛……第五中堂渐渐改了从前的作风,不像以前那样争强好胜,渐渐能够容忍祝宰相的强势,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颜綦虎知道了内情忍不住这样想。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祝翾高大的紫色背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绯色的官袍,心里不免有些羡慕祝翾的命好,她与祝翾同样是状元,论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但祝翾出头更早,年纪轻轻做了宰相不说,刚上位不久最能压制她的首相也病倒了,不出意外,整个朝堂将是祝翾的天下。


    自祝翾扬名天下之后,当年还在北直隶女学的颜綦虎便被人称为“北地祝翾”,直到她也考中了状元,才渐渐去了这个称呼。


    可入了官场,饶是天之骄子,颜綦虎也发觉自己与祝翾依旧有差距。


    如今的祝宰相如此年轻,如此有才能,如此耀眼,同时代的天才大概都将被遮蔽在如此巨鸷羽翼的阴影之下。


    颜綦虎看着祝翾的背影,表情复杂,祝翾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见颜綦虎还落在后面,催促道:“颜舍人,还不赶紧上来?”


    颜綦虎立刻跟着上了马车,祝翾面无表情:“走吧。”


    第五韶患有心疾,祝翾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并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第五韶这样的人做上官虽然让人难受,共事虽然让人膈应,但祝翾知道,第五韶做首相是当之无愧的称职,祝翾每每望向第五韶的首相位置,除了野望,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第五韶这样的人撑在她前面,总是可靠且安心的。


    可现在第五韶病倒了,没有意外的话,该她顶梁了,百官之中,在她前面抗风雨的人不在了,她能胜任首相吗?她可以做得比第五韶还好吗?她担得起大梁吗?


    祝翾自己也不知道,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前辈会在自己之前站很久很久的。


    马车缓缓行动,狄叔乘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颜綦虎,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众人一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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