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鸷鸟不群】
群臣还未适应祝翾高调回归带来的狂风骤雨,议政阁次相上官敏训呈递了致仕的折子与弘徽帝的案头,弘徽帝自然作出挽留之意,几次三番之后,见上官敏训去意已决,便正式批复了上官敏训的辞呈。
上官敏训辞相之后举荐了正担任北直隶顺天女学祭酒的房敬竹接替自己为次相,前朝女官中坚力量分为两派,一为开国派,比如上官敏训、尚昭等在开国之前就跟随皇帝的女子,因建国之功跻升朝堂,但大越建国已三十载,开国派女臣日渐老迈凋零。
另一派便是科举派,为元新十六年女子能够参加科举之后通过科举进身的女臣,以元新十六年三元、如今的吏部侍诏祝翾为首,科举派女臣出身清正、真才实学,都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人杰,但资历清浅,如祝翾这般的有造化的不多,大部分还需要历练多时才能入得中枢。
开国到第一次女子能够参与的科举之间又有十六年的权力空白期,这期间自然也有跻升前朝的女臣,只是既无前者之功,又无后者之科举身份,夹在二者之间,显得低调了许多,但这部分女官并非泛泛之辈,发展至弘徽朝也是朝堂的中坚力量。
房敬竹便是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跻升朝堂的女臣,她是开国文臣房安国的女儿,房安国卷入夺嫡风波被贬地方最后失意而死,房敬竹却在其父病逝后被上官敏训举荐与还是镇国长公主的弘徽帝,弘徽帝考究其才之后,便令其入长公主府为臣僚。
房敬竹其人处事端方,不焦不躁,弘徽帝登基之后又在地方上任过职,有着丰富的地方吏治经验,资历城府又胜于科举派那批还在摸索的女后生,上官敏训便不含私心地举荐了其入阁。
弘徽帝考虑过后,便提拔了房敬竹入阁为次相。
上官敏训一退,顾知秋便知道自己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但她刚持掌权柄没几年,尚未做出大工程来,舍不得炙手可热的权柄,不肯上书辞呈。
没多时,顾知秋便受了御史台的风评弹劾,“浆糊首相”的名声更响亮了,顾知秋的私人也被弹劾调离了一些,顾知秋才渐渐死了心,知道自己再不自请退阁,只怕晚节难保、难得体面,只好失意地上了辞呈。
几次推拉下来,弘徽帝才同意了其辞呈,然后立刻调之前被贬地方的第五韶复归议政阁主政,任其为尚书省仆射,为三省之首相。
第五韶回归百官之首,祝翾把持吏部对吏治大刀阔斧,众人望风色变,弘徽新政也终于进入了白热化时期。
另一头,祝家也迎来了客人。
沈云坐在主厅,拢着袖子朝来人看去,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调侃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算发达了。”
来人正是中选的驸马沈玠之父沈员外,这一回他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子封氏,沈玠因姿色被楚国公主选中为驸马都尉,沈员外夫妻皆凭子贵,沈员外被封了一个从四品的虚衔,为朝列大夫,封氏封了恭人的诰命。
沈员外也不复当日在宁海县拜见时的拘谨与小心,脸上还是带了几分自得之色的,家中一步登天出了一个实权公主的驸马,他们家也算改换了门庭,从商贾一跃而起变成了国朝外戚,但这份得意在沈云跟前还是不敢完全展露的。
都是凭子女而贵的,但沈员外夫妻就完全比不上沈云,沈云的女儿祝翾回朝之后升官掌权、声势赫赫、炙手可热,因她得罪的人多,酸她的难免会说一句“登高必跌重”,但如今的形势祝翾依旧在登高处呢,此时此刻她就是御前红人,执掌吏部。
吏部尚书汪泓又不是天生软弱,为什么避其锐气、不敢与她作对呢,还不是祝翾所行皆是皇帝之意,弹劾祝翾就是弹劾皇帝,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沈云作为实权官员的官眷,底子可比沈员外夫妇实在许多,恨祝翾的人是很多,但也不妨碍攀附她的、巴结她的更多,沈云这段时间收帖子收到手软,祝翾执掌吏治职权,她能叫人贬,自然也能让人升,损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也让那些真正做事的官员得以出头。
这些人为什么要反对祝翾的吏治改革呢?他们都以此获了利,反而巴不得祝翾继续掌权呢,这样硬的改革之臣要是被人弹劾下来,他们以后又靠谁来发掘呢,有希望祝翾下去的,也有想把祝翾继续往上捧的,后一部分的人并不比前者少。
比如祝翾第一个月就革了七百多人的职位,去掉一些冗职,也好歹留下了大量的空缺,这些空缺总是要新任命能臣来做的,一个空缺可不止一个人去想,总有好几个预备役去竞争,所以看似祝翾得罪了七百多人,实则惠及了几千人。
这些人在从前的考核体系里难以升迁,但在祝翾的升迁体系里就有希望和机会,祝翾大开阔斧搞吏治,按照这样的力度,是会洗不少牌的,一些本来没机会的人突然就有了机会和希望,不管最后能不能获利,改革窗口期这种流动的局势肯定比过去那种一言堂的局势好出头。
祝翾回朝改革看似莽撞、得罪了一批死敌,但她心里是有较量的,改革总会出现利益洗牌的局面,总会出现得利的基本盘,这些想要获利的基本盘以前不是祝翾这边的,这次也肯定会支持,为了支持他们会主动按死那些与祝翾作对的人。
那些她已经得罪的,她不惧怕更得罪,将要被得罪的,本就是儆猴的鸡,是本就收拢不了的。既然本来就要得罪,永远拉拢不了,那便意味着她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和光同尘的官场圆融艺术,只要她继续做下去,总有人能从中获利,吃到了改革的好处的人,是会比谁都更害怕开倒车的,人家自己会靠近她成为改革派的中坚力量,至于那些得罪透了的,既然她有本事把人家撸下去,那就是她的本事,本事不如她的更不用怕。
本来祝翾在家赋闲丁忧的时候在沈员外跟前就颇有威严,如今他入京参加儿子与公主的大婚,亲眼目睹了祝翾在前朝的威望,面对沈云便是得意也不敢太得意,反而高兴自己当日在扬州找祝翾帮忙是帮对了,不然他们一家也没有今日。
沈员外的妻子封氏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说:“与淑人您比,我们还渺小着呢。要不是当日祝侍诏多余管一下选驸马的事情,咱们家哪有这样的体面,您可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沈员外也跟着说:“是啊,咱们家的孩子虽然侥幸入选天家,但咱们一家在京师举目无亲、无所依靠,也只认识祝家的门楣,又都是扬州的老乡,如今我儿即将大婚,总不能忘了本。”
沈云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上的玉镯,说:“这话听得叫人害臊,驸马都尉那样的资质,能得公主青眼,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何况当日也不过举手之劳,是陛下不偏私,咱们可不敢居这个功,你们也少拿这个说嘴,到时候传出去跟自吹自擂的一样,我们底子薄,不敢如此。”
沈员外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沈云的言外之意,沈云是警告沈员外夫妻别把祝翾当日的帮忙拿出去说,祝翾这一掺合,皇帝清查下去,可是实实在在废掉了一个长公主 ,沈员外一家今时不同往日,也算外戚了,祝翾在前面做官本来就得罪了不少人,不必再给人添官司的素材,与外戚走得太近也没好事。
理会了沈云的话中之意,沈员外便说:“到底是同乡,为着同乡的意思您一家来观礼也不算什么。”
封氏也说:“是啊,咱们来就是亲自请您一家喝喜酒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公主殿下已经送了请帖了,尊不让卑,不必一事跑两趟了,咱们一家也是公主的客人。”沈云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语气浅淡地说道。
沈员外神色局促了一瞬,立刻笑道:“只要您一家能来喝喜酒,就是给我们面子了。”
夫妇二人知道自己在沈云跟前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沈云也没有跟人攀老乡情留饭的意思,做商人的最擅长察言观色,沈员外夫妇二人便适时站起身行礼,留下请帖便告辞了。
祝翾下朝回来,遇见沈员外夫妇出去,二人在祝翾跟前只有更恭敬的份,祝翾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微微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与沈员外夫妇二人擦边而过。
沈员外回头看了一眼祝翾不带顿步的背影,原来在真正的权臣跟前,他们还是不够看,沈员外在心底想道。
祝翾进了正厅,看见沈云,才问:“刚才那二人瞧着依稀像楚国驸马都尉的家人,有些面善,是他们吗?”
沈云笑道:“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可不是那个沈玠的父母。”
祝翾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拿起果盘最上面的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说:“我还记得沈员外呢,只是若是那沈玠过来,我便立刻想起了。”
沈云听了,说:“好看的人更容易叫人记住,是这个道理,只是这话你说起来有些冒犯,人家已经被选为楚国公主的驸马了。”
祝翾一边嚼着苹果,注意到桌上的请帖,拿起看了一眼,说:“便是楚国公主,我都不怎么怕她,何况她驸马呢。驸马家人倒是有闲情,还请我们吃喜酒了,咱们已经应了公主的请,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沈云说:“可不是来显摆的,也不想想,你是认识驸马更久,还是认识公主更久,难道他们不发请帖,咱们就没资格去喝喜酒了?显摆完又想拿老家的事情攀交情,我都回了,你回来在前朝做事,攀交情的人我打发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
祝翾将请帖放下,苹果也吃完了,又听见沈云说:“虽说你人前风光,可我这心里啊,也慌得很,晚上都睡不沉。万一……”
祝翾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万一,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又有手段保护自己,他们就是弄不过我,才气急败坏地一味弹劾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难道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
“母亲若是睡不着,我便去请个医官给您看一看,要是如今这样就心惊肉跳的,将来更有睡不着的日子呢,这都是小场面,不必慌张。”
沈云却忍不住说:“可是他们恨你……”
祝翾将手里的苹果核一扔,轻描淡写地说:“恨我的便去死吧,跟我又有什么相干的,我做官也不是为了他们做的。”
沈云不敢说话了,到了京师,她是发现了,祝翾身上的权臣气概日盛一日,在她跟前有时候也露出几分灼人的锋芒。
祝翾见沈云脸色不对,才收敛了一些,安慰道:“阿娘别怕,我做事向来有数,您如今也不是阿猫阿狗,任人拿捏,您是淑人,谁敢在您跟前说不中听的话,您就也这样的态度。他们不过是纸老虎,您女儿却是真正的恶鸷。”
祝翾的外号又更新了,畏惧她的便以“恶鸷”代称。
沈云面色缓和了一些,祝翾便岔开话题:“既然公主与驸马都来请了,咱们过几天还要去喝喜酒呢,按照规制送礼即可。”
沈云想到喝喜酒还得备礼,这是她当主母的责任,也没空忧心那些没发生的事情了,说:“那我去找徐娘子讨论一下礼单。”
第452章 【开伐之君】
楚国公主大婚那日,公主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座中最高兴的自然是楚国公主的生母万太仪,万太仪梳着高髻,珠光宝气,笑得红光满面。
张太妃笑盈盈地上前敬酒道:“六公主大婚,成了家,也是大人了,姐姐如今可得意了?”
万太仪与张太妃碰了一杯,喝下了一杯淡酒,说:“后面便是小七了。”
杨太妃站在张太妃身侧,浅淡微笑,万太仪主动敬了她一杯:“小八今年也到了开府的年纪,驸马入府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
杨太妃掩袖喝完酒,将酒杯放在旁侧侍女的托盘内,说:“时间倒是过得快,一晃眼,连八娘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了。”
几位太妃太仪说说笑笑,远处传来击掌声,礼官层层传讯:“陛下与太子登临——”
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男宾女宾、官员官眷依次按照身份等级站好迎接弘徽帝与太子。
弘徽帝与太子都穿着礼服,被一群侍臣武官们簇拥着进来了,前呼后拥,很是气派,众人跪下行礼,弘徽帝语气温和:“六妹大婚,朕作为长姐岂有不来的道理,都起吧,不要顾忌朕与太子在这,诸位自便。”
众人起身,各归各位,弘徽帝坐了下来,万太仪坐在一侧,俩人坐的皆是亲长之位。
祝翾附近坐着吏部的同僚,席位靠前,正满心盼着看公主大婚的世面。
到了吉时,只见楚国公主身着青色翟衣,首冠霄冕,腰鸣山珮,尊贵非常。
驸马都尉头戴庄重的黑色爵弁,弁边簪几朵红花,身着玄端,手持一个巨大的孔雀羽毛的团扇,将面目掩盖住七分。
公主与驸马一步步入了厅堂之内,宾客们都听闻楚国公主的驸马都尉是一个绝色美男,都带了几分好奇打量驸马身段,虽望不见其容,但看身姿已有几分美人之态。
第一道礼是拜见天地,公主站着,驸马跪着,端端正正对着天地行了礼。
后面的各式拜礼都是男跪女不跪地行完了,夫妻对拜完,礼官便端着托盘令驸马却扇,驸马便放下手里的团扇,露出了玉殿芙蓉一般的玉颜,离得近的宾客看得呼吸一顿,果然是浑然天成的一个美男子,难怪楚国公主最后选中了他为自己的驸马都尉。
楚国公主望见自己驸马的美貌,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脸,万太仪也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她女儿眼睛不吃亏。
礼成之后,公主府献上歌舞钟乐,气氛也放松了起来,座中宾客开始畅聊欢饮。
很快祝翾的席前就排队站了一圈特来敬酒的官员,有想与她进一步交好的同僚,也有趁机来留印象的中低品官员。
已经入朝做官的乌日宁野、如今叫做邬巡鹤,坐在远处的席位向上看去,只见位次靠前的祝翾身着紫袍,站在一群官员中间,不知道身侧的人对她说了什么,祝翾朗然大笑,意气风发,她的笑意感染到了四周的官员,两侧端着酒杯的官员也真心露出了笑颜。
乌日宁野痴痴地看着,只觉祝翾如今之风流更盛当年草原盛典之时,那溢出来的自信更使她显得熠熠生辉。
他看了一会,忽而垂下视线不再去看,他在国子监学成,被弘徽帝赐了官身入朝,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王子,而是背井离乡的孤客,在北墨,他不尊贵被打压,在这里他又是外邦人不被信任,他是飘散在两地之间无根的花,眼前那位宛若天人的权臣与他的差距甚大,褪去了男女的爱慕之情,他对她也只有、只能崇敬与敬仰了。
祝翾要应付一堆同僚下属,眼前的虽是淡酒,但也不由多饮了几杯酒,情绪也比往常外放了许多。
她的姿态在憧憬者眼中是意气风发,在亲近者眼中是天然性情,在看不惯者眼中便是得意忘形的铁证了。
酒至半酣,弘徽帝便请座中官员为公主新婚即兴创作贺诗贺文。
祝翾便挥笔写了一篇应制的寻常文章:“紫汉鲁馆帝子临,鸣金琼璧降紫微。
“娥灵袭彩,女曜联英,荧荧煌煌,有秀有芳,光耀青殿,玉鸣远山。
“簪裾列席,歌舞相从,七贤五侯,浦曲岩幽,见王公不觉其大,思韦布不觉其小,大宴大笑,左右谈谐,吟咏既来,挥毫如流……
“……
“车骑往来行春山,凤舞鸾歌共芳月。”
弘徽帝命左右收集座中各位官员的诗文,然后一一与众人品鉴。
祝翾的应制贺文不功不过,但吹捧者众多,祝翾被众人捧得醒了几分酒,似乎有一汪冬雪浇了下来,渐渐收敛了几分外放的情绪,反而推出几位新臣的佳篇,称自己不如。
众人见她神色清醒,只觉深不可测、城府如山。
弘徽帝品赏完众人诗文,便带着太子离去,众人恭送之后便是第二波宴,皇帝太子一走,大家更松快了几分,祝翾也起身离席,打算去园中醒醒酒赏赏景。
坐在祝翾附近的梅令仪见她起身,也默默跟着起身。
楚国公主府的园林风光果然奇观,祝翾在芍药花圃旁的石凳旁坐下,才看了几朵花,便听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说:“祝侍诏今日人人逢迎,怎么反而避了出去?”
祝翾回头望去,正是梅令仪,不由神情松了一下,露出笑来,梅令仪挨着祝翾一侧坐下,祝翾说:“你若不是一样的心思,为何跟我出来呢?”
梅令仪便明知故问:“祝侍诏有什么心思?且与我说来,我才知道你我是否为了一样的理由而出来松快。”
祝翾于是解释道:“如今我手握权柄,身着紫衣,人人逢迎,却忽然看见他们都有了一块天然的石头。”
梅令仪是真听不懂了,问祝翾:“什么石头?怎么解?”
祝翾笑道:“此石无名无氏,世人皆有,今为捧高之石,令我居高不思下,来日便是落井之石,令我跌低难再上。”
梅令仪听明白了,说:“你解几句石头的文采倒比座间做的那吹捧出来的酸文强。”
梅令仪刚才席间也写了应制的贺诗,文采还不如她的发挥,祝翾见她还有脸笑自己,便冷笑道:“梅给事中自己不照镜,却看得见别人长短,哼,你写得难道不比我更酸?且这是贺公主新婚的诗文,千载名句有几首是盛宴贺上的诗呢?”
……
自从大越与遥远的美洲大陆上的远州国建立邦交之后,之后又陆续与美洲大陆上其他部落国产生联系、建立友谊,除了远州国,弘徽帝又给美洲其他国家赐名为远方国、远秘国、远达国、远银国等……
为了帮助美洲大陆各大土著国度发展建设,大越派出了大量的匠人、 农人、军人、医士到了美洲各国度内帮助当地土著造路、种地、防病治疫、传播基础地理天文等学问,当然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银矿的共同开采权,二是发展海外新市场……
大越源源不断地对美洲的建设与帮助,自然也引起了西方最强大的航海国伊利比亚的不满。
在大越人抵达美洲之前,伊利比亚人与弗朗机人最早开始了对美洲土著国的殖民,他们对阿兹特克的军事征服已经完成了大半,伊利比亚人利用一种名为“赐封”的制度成为了土著们最大的“监护人”,伊利比亚人承诺为阿兹特克人提供军事保护,负责使他们皈依基督,作为交换,土著们则需要为这些西方监护人们缴纳赋税、提供劳役。
通过“赐封”制度,伊利比亚人充分吸纳了当地的物质资源与人力资源,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与宝石,伊利比亚人还抓了一个君主,这个君主为了获得自由答应交付伊利比亚人们装满一个屋子的黄金,他以王命令属地子民去找黄金,但是这些金子与宝石没有填满房屋,这个君主最终也被折磨而死。①
而如今的远州国,西方人嘴里的“印加帝国”自然也遭受过伊利比亚人的袭击,经过顽强的抵抗,远州国没有被完全殖民成功,成为了硬骨头,但太阳神庙上的黄金还是被剥去了不少,在大越人到来之前失去了一部分故土。②
西方人在美洲大陆也发现了银矿,为了开采银矿,他们居然在远州国的古籍里找到了一个叫做“米塔”的劳动制度,并将这个制度复刻在了失落地上的土著身上,在“米塔”制度下,土著们需要为伊利比亚人开矿与种地……
这些殖民与剥削大批量发生在矿产资源更丰富的美洲南部③,伊利比亚人利用赐封、米塔等制度令当地土著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却为本土国民获得了丰富的海外收入,海外丰厚的利益促使了伊利比亚建设航海力量,而源源不断的海航又为他们扩大了殖民收入。
然而如此美妙的利益链在大越人发现美洲之后就渐渐开始失控,大越人向远州国的王朝承诺为他们拿回失地,解放失地上被米塔制度压榨的土著,但作为交换,大越人也将会与远州国人共同开采银矿。
远州国的君主很容易就答应了大越人的条件,毕竟答应的时候银矿的大部分已经在伊利比亚人的手上,如果大越人有本事替他们拿回来,那总需要支付“报酬”,与涸泽而渔、残杀土著的西方人相比,这些大越人看起来和善许多,如果大越人什么都不要,那反而不符合人性,共同开采也比西方人所谓的“监护人”模式更文明。
有了远州国君主的承诺,大越便得到了对抗海外殖民者的战争法理,成了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赶跑了远州国土上的伊利比亚人,大越人加入了重新建设远州失落地城邦的队伍,他们为流离失所的土著们造房屋,教授手艺,造养生堂集中抚育孤儿……
其他已经被殖民的土著国听说了来了一批开着大船、战力顽强的救世主,这群救世主帮隔壁远州国赶跑了西班牙人,于是这些土著国也纷纷联系上了远州国上的大越人,要求与大越建立邦交,请求大越替他们赶走西洋人,作为交换,他们也愿意将与大越人“共同开采”各种矿产。
被奴役的土人们听说了救世主的存在,也渐渐生了投奔大越的心思,在大越的支持下,土著们学会了“起义”的技巧,各矿区掀起了各式各样的起义浪潮,大越人与土著们一起赶走了外来“监护人”。
大越人对美洲的邦交,逐渐粉碎了伊利比亚等国正在生长的殖民体系,吃进去的肉岂有吐出来的道理,于是在弘徽十二年秋,几个航海国共同宣布加大对大越的关税,试图回击大越在美洲的多此一举。
同时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大越海贸越做越好,丝织品等东方舶来品畅销西洋,造成了极大的贸易逆差,大量白银外流通过正大光明的贸易进入了大越,而大越在海外市场的强大又促使其在西方各国建立了货币优势,大越发行了正式的纸钱与货币,因为贸易优势,大越的货币渐渐与金银等价物挂钩,信用越来越高。
通过贸易与货币话语权,西方流失了大量的金银,如今大越又以建设繁荣美洲土著的方式粉碎了他们的殖民体系,破坏了另一个金银来源,大越人教美洲土著练兵、卖给美洲各国王室先进武器,就算赶跑了美洲大陆上的大越人,重新殖民美洲土著的成本也变大了,再次掠夺资源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于是伊利比亚人必须将大越视为强敌,但大越开国以来,文武双治,三十年的功夫就变成了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欧洲人们连草原上的墨人都闻风丧胆,而大越软硬兼施、丰沛武德、文以联姻,虽然没有灭了草原诸国,但也抽走了墨人们的骨头,北墨人打不过大越,便看向了外列的新鲜国度开始了传统的发家渠道。
大越虽然没有灭掉实际上的墨人部国,却把北边草原上对内的野狼驯化成了对外狂吠的疯狗,如果维京人想要南下就先要面对这些草原上的强悍军种。
在弘徽十二年底,在美洲海域附近,大越与伊利比亚爆发了海战,到了弘徽十三年初,大越海外战争大捷,满朝大撼,弘徽帝自元新朝便开始布局军队的内部改革,大练海军,强化海权,每年投入了大量财政建设海上军队与新式军队,这些都被儒臣们批判为“穷兵黩武”、“浪费国力”。
弘徽帝似乎天生具备对一切海外国度的警惕,这过度提前的戒备连元新帝都不能完全理解,弘徽帝登基之后离开了元新帝的管控,开始大展身手建设海权,收服了渤海半岛上的国度与隔壁岛国,但直到这次海外海战的迅速大捷,弘徽帝展示了新时代的海洋战争的新打法,不仅是让欧洲人开眼看了世界,也让本国老儒们大为震撼。
海权、海贸、海外大陆……几十年的海上力量建设原来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弘徽帝登基之后没有对外爆发过大规模征伐之战,于是一些人认为弘徽帝并不是武德充沛的开伐之君,但有了这次新时代的海战,这不算武德充沛,那什么是武德充沛?这不算开伐之君,什么才是开伐之君?
西方航海战争大败,之前的贸易管制也只能在谈判桌上重新放开。
大越之强盛,自此举世目睹。
作者有话说:
①西班牙殖民剧情参考了圣方济各会神父纳迪诺1545年的《佛罗伦萨法典》论述以及多明我会的神父卡萨斯1542年的《印第安人毁灭简史》的记录。
②历史上印加帝国是被殖民成功的,1533年7月,西班牙人处死印加帝国国王阿塔瓦尔帕,11月,占领首都库斯科。
③西方对美洲的开发从南美开始,1588年之后,英国海上实力成长起来之后也加入了对新大陆的殖民,英国选择北美殖民不是因为北美更强大,而是资源更丰富的南美已经被老海上强国先瓜分了,英国已经在海外殖民的队伍里是刚排上队的新人,北美是当时他们唯一还能殖民的地方。且北美殖民方法与南美殖民方法完全不一样,这里就不展开细说了。
ps.本书是架空历史,请勿认真考据,经不起认真推敲,美洲时间线在复兴王之后就是if线了,与现实历史不相同。
第453章 【正主考官】
祝翾吏部侍诏的位置还没有坐满一年,原吏部尚书汪泓便被调往南直隶任职,弘徽十三年元月,祝翾正式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当月再次入阁,位次在议政阁中仅次于三省宰相,势头高调。
当年二月,时值春闱,新任吏部尚书的祝翾担任此科会试的正主考官,与祝翾一道担任副主考官的是燕京学派背景的中书省侍诏房敬竹。
弘徽帝登基十来年,释经权也终于从老儒立场的江西等地方学派到了以新学为代表的以各大高校为背景的新学派手中,其中学派最权威的两大学派,南方以应天学派为首,北方以北直隶女学、京师大学等高校背景的师生组成的燕京学派为表率。
祝翾当年虽然在京师大学交流学习过,但她的母校是应天女学,时人认为她的学术立场属于南方的应天学派,南边的学子也尊重她的学术地位。
弘徽帝是讲究南北学术平衡的皇帝,既然选拔了一个南方学派背景的主考官,副主考官必然只能在北方学派背景中的官员中挑选,房敬竹在入阁之前做过许久的北直隶女学的祭酒,在学术界地位尊崇,为人处事又淡泊大方、性格笃诚朴实,并不会计较年纪资历比自己清浅的祝翾在自己之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副主考官人选。
正副主考官选定,此科同考官的名额为二十名,弘徽帝从翰林院、詹事府、六部中挑选了二十位进士出身、有学术成就的官员做了同考官,也是不偏不倚的结果,十个南方学派的,十个北方学派的。
以祝翾为首的二十二位便是帘内官全部人选,帘外事务被弘徽帝派与再次拜相的第五韶主理,尚书省仆射第五韶担任此次科举的知贡举官,令其全面综理会试事务。
帘内官员名单一下来,新任了吏部尚书还没来得及总理吏部事务的祝翾便立刻收拾好行囊入了贡院,按照锁院制度在贡院里与一众同僚进行出题。
弘徽新政中也包含了科举改革,如今第一场四书五经的截搭经义题只考五道,余下二道经义题范围便不在四书五经之内了,而是在弘徽帝特意选定的几本当世显学经典中抽选范围,每届选考书目都有所不同,每次会考前一年朝廷会公开本次选考书目,二三场的判题与策题更倾向于考察考生对时政背景的理解,第四场理学综合卷,更是考察考生的数学、物理、化学的功底,题目也会根据最前沿的学术发现进行革新。
不过第四场题目难度不会特意加大,朝廷当初将理学加入科举必考科目,为的就是上行下效,令全国蒙学从娃娃开始抓起去重视四书五经之外的理工学问,行政系统内的文官也需要具备最基础的理工科理论基础,防止闹外行指导内行的笑话,但科学院、制造局的科研人才很少是进士出身,大多都是京师大学、顺天大学等几所开办了理工科学科的高等院校通过学术考核与论文考察等方式发掘出来的。
祝翾做官之余也写了几本学术专著,今科大概是为了她当主考官的面子,她撰写的《历代政治经济论》被划为选考书目,祝翾这本《历代政治经济论》是在她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就开始起稿的,这本书通过历史事件拆解了各代的政治体制与经济发展规律,并提出了政治运行的内在逻辑,阐述了国家政治运行的理论与实践方向,同时也是一部研究各代政治史、人文史与经济史的学术论著,这本书她在元新朝是偷摸着写的,到了弘徽朝完稿交与弘徽帝过目,被弘徽帝钦定出版发行。
祝翾在担任帝师期间对四书写的的教案直解,被翰林院整理归纳为《祝撄宁版四书注解全录》,又名《东宫版四书注解全录》,含金量渐渐被世人抬高,未来皇帝都学的这一版本的四书注解,科举学子凭什么不认可,早在祝翾被选为正主考官之前,她的四书注解就已经被卖得一书难求了。
在贡院与世隔绝的二十来天,祝翾、房敬竹与其他同考官们终于出完了四科试卷,并敲定了各题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祝翾在最终版本的试卷版本上敲下了自己的官印,以此表明她对此次科举题目的所有题目进行负责。
敲完印,祝翾亲自将几日之后学子们就要考的试卷进行密封,房敬竹在密封的封皮上也敲了自己的官印,然后将完全密封的各科试卷交与雕版社进行印刷,为了应付考前泄题的特殊情况,祝翾他们也出了一份备用版本的试卷用以紧急应对。
几桩事情做完,祝翾的心也还是一直悬着,担任主考官责任大担子重,又事关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方针,恐怕得等殿试结果敲定的那一刻她才能彻底松一口气。
房敬竹与祝翾一起保存完备用试卷,见祝翾眼下发青,便提议道:“如今出卷的事情已经落定了章程,等考生开考我们才需要操心阅卷的事情,祝尚书不妨松快几分,我见屋外月色正好,祝尚书与我同游吧。”
祝翾为了这科会试已经连熬了几个大夜,所以眼下泛出几分青黑,如今出卷的事情虽然已经办结,但她也没有疲惫与困意去养神,房敬竹邀自己一道出去在月色下散步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放松方式。
祝翾拿出怀中一面小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见自己头发蓬松,便对房敬竹道:“房相相邀,固不敢辞,但我连忙几日,蓬头垢面,实在不体面,待我回去重新梳头洗脸再与房大人一道。”
房敬竹见祝翾随身就戴着一个小镜子以便随时观察自己仪容,便觉得祝翾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凶恶难缠,并没有那么“恶鸷”,反而觉得祝翾性情可爱。
在被选为副主考官之前,房敬竹与祝翾的交际便是官场上的工作往来,这些天两个人一同在贡院同吃同住,日夜都在一处讨论考题,房敬竹才算开始真正认识祝翾。
祝翾升官速度可谓称得上本朝第一快,饶是房敬竹是个低调淡泊的,也难免羡慕嫉妒,在不完全认识祝翾的情况下也很难立刻对她服气,但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与祝翾密切共事,便彻底服气了。
科举这么多版本的注解与学术发展,祝翾几乎无所不通,每个字都能说出出处来,这个大越第一三元的含金量过了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有跌。
越相处,房敬竹越觉得祝翾这官确实该她升,她真的是太卷了,大多数官员做了官就渐渐放松对学问的精进,但祝翾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自我学习与思考,所以在做官的同时还能写一些学术文章与书目,被世人推崇为宗师。
除了公开出版的那些学术文章,祝翾还有一些仅皇帝与核心官员可见的内部专著,比如针对北墨的地理记录、针对江南新商阶级的观察与治理猜想,针对世界各国的博弈计划……
房敬竹也是做了宰相才有资格看到祝翾那些内部文章,她觉得祝翾实在是一个十分矛盾且迷人的人物,她那些言物言情的诗词清新隽永,在文坛上被人称为“天然赤心”,可是在政治层面,她的政见十分成熟、改革手段大刀阔斧,对一些事物的认知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然黑心”了。
做文人的时候,她是天性自然的代表,但做文臣的时候,她便是手腕强硬的恶鸷,这种反差使得房敬竹渐渐对祝翾充满好奇,祝翾简直是善恶一体的极致人物。
祝翾做官这些年笔耕不缀,但她担任过的差事没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闲差,她不是那些本职清闲所以寄情著书立说的文官,她担任过的官职几乎都是实权的差事,她这些差事的考评全是甲上,且都留下了给下一任接手官员进行参考的实操手册,也就是说祝翾在自我精进的同时还圆满地做好了官,这已经够卷了,更卷的是,她的在任记录的工作量几乎是把自己一个拆三个用的模范。
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看着祝翾出题选题的流程就已经心服口服了,她年纪轻轻就高升二品,执掌一部实权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可摘下官员面具的祝翾又是那么的随和亲善,又带着她“天然赤心”的魅力,所以房敬竹又渐渐觉得她可爱。
祝翾回到寝居处,重新给自己梳好了头发,然后洗了一把脸,重新换了一件外面的袍子,便打算推门去找房敬竹,一开门便看见房敬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磨蹭,耽误了房相的功夫。”
房敬竹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是笑,说:“祝尚书客套了。”
两个人相伴着走,在贡院内部逛着,如今还没正式开考,贡院内部只有他们这些帘内官员,成排的号房都空空的,更显得地方又空又大,脚步声都在月色下显得清晰,夹杂着风声的回响。
房敬竹率先说:“我虽有幸做了会试的考官,但从未参加过科举,这还是我第一回进贡院,绕了这么一圈,才知道贡院长这个样子。”
祝翾想起了房敬竹是非科举出身的女官员,却说:“这倒是传奇之事了,如今男女都能科举,往后任谁做了多高的官,第一遭都是白衣进来的考生,只有房相第一遭是做主考官进来的。”
房敬竹听了,笑了一下,语气却有遗憾:“非科举出身到底是不够名正言顺,我倒是很遗憾没有科举的经历。”
祝翾安慰她,说:“房相没有科举出身是生不逢时,并不是不学无术,您虽没有考过进士,但在女学里却教出了不少进士。若晚生几年,说不定与我便是同年了,若房相与我一年科举,保不齐我也做不成状元了。”
房敬竹摆手道:“我们这些早生几年的前辈,都已经被你撵得快追不上了,要是和你差不多年纪,不幸做了你的同年,更要被你比下去了,如今哪里有资格跟你在里面逛贡院?”
祝翾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便不说话了,只是笑,过了一会,才转移话题道:“贡院这些年也大修了,跟我记忆里也不完全一样了,当年女子第一年放开科举,我进来时女考生只零零散散的几十个人,另一道门外站的都是满满当当的男子,这么多届会试过去,我看了今年考生性别比例,地方上的女后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到这里,祝翾不由真心感慨道:“十几年前,我是考生,是第一届参加科举的女子,十几年后,我是考官,跟十几年前的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这十几年间世事的变迁与发展实在太快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连我也要跟不上。”
两个人绕着贡院走了两个大圈,走得脚底发热,祝翾多日劳碌的疲惫也终于从身体里涌了上来,她不由打了一个哈欠,房敬竹便与她散了,两个人各自告了晚安,各回各房,祝翾洗漱完,歇在床上,黑甜地睡了一个整觉,这也是她入贡院出卷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第454章 【会试阅卷】
弘徽十三年这一届春闱考生人数高达四千零九人,一科考完就是四千多份试卷,四科就是一万六千余答卷,除去正副主考官,二十个同考官每人平均下来要过手八百份试卷。
二月初九考首场,首场考完的试卷并不是立刻交付至帘内阅卷官的手里过目,中间还有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中间流程,初九傍晚考完,祝翾这些帘内阅卷官最早也得等到十一日早上才能拿到完整的答卷。
二十五六日揭榜,满打满算的阅卷时间也不过半个月,每卷试题量又多,还好弘徽帝推行了赋分制度,阅卷官们又提前商量出了得分点与赋分标准,不然只凭阅卷官的主观判断去挑选优秀的试卷、黜落平卷劣卷就是一个大工程。
有了赋分制度,自然是分高的往主考官案前放,分低的往下淘汰无需再二次赋分,但为了阅卷公正,每道题旁考官们还得给出评语,阅卷的工作量依旧繁重。
十一日早上,祝翾与众同考官们一道吃了早饭,流水一样的答卷就被送了进来,祝翾在阅卷前与众人开了一个阅卷标准的短会,再次确定了每道题的赋分规则与给分范围,然后便麻利地开始给同考官们发派试卷。
祝翾自己也领了一部分试卷开始初阅,很快整个阅卷大厅内只剩下翻页与下笔的声音,头一沉,就看试卷看到了中午,祝翾猛抬头,只觉得后脖颈酸胀,她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边出声道:“日过正午了,大家歇一歇,吃过午饭,咱们再继续阅卷。”
她一出声,众人也一一抬头,中间夹杂着“嘶”的轻呼,看来不只她一个人低头低得脖子发酸。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桌案,然后去了侧厅用饭,阅卷官的饭菜比考场里考生们吃的要好许多,但大家也没心思品尝滋味,都在互相交流进度。
“你一上午看了多少?”
“三十份。”
“那你得抓点紧了。”
“我才二十五份。”
“我看了四十余份……”
讨论完进度,大家又在互相讨论自己上午看到的好卷或劣卷,一般也只有答得极好和答得极差的卷子会被阅卷官清晰记住,考生们都是举人,不学无术的门槛也还是有些高的,所谓的答得差的卷子就是题目理解得南辕北撤、写了一堆但是赋分为零的类型。
“还是祝大人出题刁钻,题目里设置的陷阱,我这里有好几张考生真跌了进去,和咱们之前预判的一样,就是这么一个错法,写了一堆,我一看开头就知道全答偏了,直接不给分。”
“还是没学到位,要是多看过几个版本对比的,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答的。”
祝翾一边扒着饭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等吃完碗里的饭,她放下筷子,众人知道她有话交代,不再出声,都齐齐地看了过来,到了今天这个地位,祝翾早就从锋芒太盛的面嫩文官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喜怒难测、沉潜刚克的威严权臣。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众人神色,说:“上午我一人初阅了五十份试卷,大概已经能预测出考生们的大概的分数区间,你们下午每人各自挑出上午批出来的分最高的三份卷交到我案前,过手试卷与我差不多的送四份卷来,我下午就开始正式进入复阅工作。”
“是。”
祝翾起身离开,其他还在饭桌上的也加快了扒饭的进度,然后迅速回到各自案前按祝翾交代的开始选卷。
到了午夜,阅卷大厅还灯火如昼,每个人案前的试卷都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祝翾看完眼前最后一卷,写完评语,打了个呵欠,然后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各同考官前一一问过进度,心里逐渐有了数,便做主道:“不必熬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日卯时二刻到这里签到聚集,然后一同过早再开始阅卷。”
同考官们便开始收拾各自的书案,有还不肯走的,祝翾便催促对方去休息,然后监督各人锁好放卷子的柜子,等所有人走完,祝翾检查完一切,做好最后的收尾,才正式锁上大门,吩咐完门前门后值夜的号军们,才回房休息。
次日卯时,祝翾是阅卷官中第一个到阅卷大厅的,她开了门,检查完众人的书案,便坐了下来,一边阅卷一边等着众人到齐,颜綦虎与颜丹兕姐妹俩是在祝翾之后到的,颜綦虎才出门,她妹妹颜丹兕就跟扭糖一样缠了过来,颜綦虎淡着脸又不好说她,只好任妹妹拉扯自己的袖子傍着自己走。
颜丹兕还以为自己与姐姐会是最先到的,拉拉扯扯的,也没个正形地扯着颜綦虎的袖子就进来了,结果发现祝翾已经到了,正端坐着,颜丹兕忙松开颜綦虎,祝翾抬眼,这对姐妹的动作她都已经看到了。
这对姐妹在官场上对外也没什么交集,性情更是一冷一热,政见也不完全相似,没想到私下却是这样相处的。
颜丹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声音欢快:“祝尚书,您这么早就来了,您真辛苦。”
颜綦虎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神色不改地站着对着祝翾行了一个下官礼:“见过祝尚书。”
颜丹兕刚入仕的时候被祝翾带过,之后也依旧是祝翾的下属,与祝翾的关系更熟,见颜綦虎行了礼,才想起了行礼,立刻行了一个礼。
祝翾朝姐妹俩微笑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颜丹兕行完礼也没什么避讳地走到了祝翾身侧,说:“我还以为我与我姐姐会是最早来的呢,没想到祝尚书您比我们来得都早。”
看见祝翾已经开始阅卷了,又说:“一来就干活,您真是太能干了,叫我们可怎么办啊。”
颜綦虎没说话,自顾自地坐下开始了忙碌。
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我起得早是对自己的要求,又不会拿这些来要求你们,时间紧任务重,宁可前头紧张,也好过最后赶不及手忙脚乱,这每一张卷子背后就是一个考生的前程,你我都是这样被选进来的,自己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郑重对待旁人的前程,维持一个公正有序的阅卷环境。”
“您说得是。”颜丹兕也坐了下来。
很快人便逐渐到齐了,也没有人迟到,众人吃完早饭,便继续繁重的阅卷工作。
一科又一科的试卷被送了进来,饶是祝翾也看得两眼发花,最后一日,众人一起商议前几名的试卷,排好名次。
今科录贡士三百四十五人,再次确定好前三百四十五人的总分,誊录的官员便上来记录分数与考生考场序号,众人传阅完名单,没有人对最后结果表达异议,都在名次上签了字。
最后祝翾主持拆卷工作,阅卷官阅卷过程中过手的所有试卷都是遮住名字的,现在就是公开被录取的贡士的名字。
祝翾首先拆开的是会元的试卷,会元的名字露了出来,副主考官房敬竹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会元是燕京学派出身的女学生金兆春,是北直隶女学的,曾经是房敬竹的学生。
祝翾再拆第二名的名字,第二名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名字很是出众,正是龙维宙。
第三名更是熟人,是祝翾同年薛静檀的女儿薛冶,薛冶比祝翾还大上几岁,中间落第过,又因为生育错过一次春闱,这回一下子就考中了第三名。
等等,会试的前三甲全是女人!
这还是大越开朝以来第一遭,自女子能参加科举以来,女考生人数逐渐攀升,从第一次的六十余人,发展到这一科已有九百余人,但人数上还是男举子占优,虽也出现过如祝翾、颜綦虎等跻升前三甲的女考生,但从来没有过一科前三甲全是女子的情况。
祝翾继续拆了下去,等拆完三百余人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被录取的女贡士的人数过了百!
足足一百零七位女贡士!
殿试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黜落贡士的,哪怕是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这便意味着今科会多一百多个女进士,朝堂上会多一百多个科举出身的女官员。
在场阅卷的女官员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后生可畏。”
也有一些男阅卷官神色凝重了几分,但这些贡士也是他们一起批阅挑选出来的,在最后的名次确认书上也签了字,所以并没有人提出丝毫质疑。
祝翾畅快地呼了一口气,等誊写名录的官员写完,就令人将贡士试卷与名单封存好,然后交付至弘徽帝案头,等弘徽帝确认名次,弘徽帝确认完名次,他们会试的阅卷工作才算正式完成,才可以彻底离开贡院。
弘徽帝的谕令来得很快,弘徽帝对最后的名次没有任何疑义,众人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从考前出卷到阅卷结束临近放榜,他们也被锁在了贡院许多天,每日睡不满三个时辰,饭是赶着点吃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到了临界的状态,现在终于结束了,大家也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了,只想赶紧暂且松快一会——马上就要放会试的榜了,痛快休息还是不敢的。
祝翾从正门的龙门出来,祝家的马车早已经套好在门口等待,祝翾才走到门口,沈云与祝明便迎了上来,夫妇俩没有正式送考过当年的祝翾参加科举,这也是俩人心中的憾事,这回祝翾担任主考官,他们便特地来接祝翾。
“萱姐儿,你可出来了。”沈云一脸心疼地打量着祝翾说。
祝翾看见自己的父母就在门口等自己,心里也暖暖的,临上马车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的方向。
“天开文运”的牌坊与十几年前她当考生时一样,高高大大地屹立着。
第455章 【桐花万里】
确定了会试正式的录取名单,祝翾便开始与同考官们编纂《会试录》,作为正主考官,祝翾为这一科会试录撰写了前序,副主考官房敬竹撰写后序,之后便是收录全部的入场官员名单、四场考试题目与官方参考答案书、中式举人名单以及考生优秀例文,也就是程文。
祝翾与房敬竹一共选出了二十六篇程文,并保留了阅卷过程中所有过手的阅卷官的批语,同时又补充了更详细的赏析评文。
揭榜前一日,祝翾气定神闲地给程文补充鉴赏评文,而等待放榜的举子们都辗转难眠,到了放榜这一日,整个京师都热闹得不行,考生租住的巷子里都是报喜放鞭炮的声音。
“捷报——辽东省宣州府女君,金讳兆春,高中第一名——”
“捷报——南直隶宁国府女君,龙讳维宙,高中第二名——”
“捷报——南直隶镇江府女君,薛讳冶,高中第三名——”
每次放榜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前三甲,上午刚放完榜,几乎顺天城的所有百姓都听说了前三名的名字,下午各大雕版社就争分夺秒地印刷出了含会试录取名单的当日新闻报纸。
门房将祝府订的报纸叠好送进了祝翾的书房,祝翾打开其中一份,当日最大的版面便是会元金兆春的名字与信息,这家雕版社消息格外灵通,不仅立刻刊印了金兆春的名次与分数,还采访到了金兆春在北直女学的熟人,透露了金兆春的求学背景。
原来金兆春并不是汉人,祖上是关外的高丽人,金兆春祖父祖母那一代全家渡江搬迁至辽东的宣州府定居,金兆春出生在边疆,他们那个村落大半的百姓都是从江对岸移民过来的,汉民少,金兆春在入蒙学前连汉话都说得不够通顺。
念了镇上的蒙学之后,金兆春系统学习汉字汉语,渐渐跟上镇上本土汉人孩子的进度,然后渐渐展露天赋,到了第三年,金兆春以蒙学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她的聪慧优秀引起了家人的重视,金兆春上学的时候女子能参加科举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全民共识,于是金家父母举全家之力送其入宣州府的一家书院进行再教育。
金兆春在宣州又念了四年的书,十三岁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得以入学京师的北直隶女学成为贡监生,金兆春也是他们县内第一位汉化的高丽族的贡监生,在女学读书的时候,当时的祭酒正是如今的次相房敬竹。
在女学初期,金兆春在学内名次并不高,地方秀才身份入学的学生在第一年都是朝廷全额补助学习的,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禄银,但如果年底成绩不理想的话,就可能会被降档,降档的话一些补助就会被取消,如果成绩更不理想,还有可能会被退回地方学府。
北方的地方师资力量与资源是很难赶得上京师的,金兆春也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当年送她去宣州府继续念书家里就已经掏了大半积蓄,金兆春为了出人头地,在学内格外刻苦,对自己也十分苛刻,买不起书就常常去书楼借阅,为了尽快掌握知识,常常几天内就把借来的书硬背下来。
如今金兆春不过二十二岁,头回参考会试,便拔得头筹。
金兆春的出身比祝翾更差,这样一个出身贫寒但努力求学最后一鸣惊人的读书人形象是十分容易被雕版社与民间用来作为劝学模范的。
祝翾看完了报纸上对金兆春的背景描述,也觉得金兆春的故事十分励志,她将看完的报纸合上,然后继续着手编纂《会试录》。
随着所有会试录取名单的发布,考生们中间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前三甲都是女学生更是今科的大新闻,弘徽帝登基已经十来年,女子逐渐争取到受教育权,前三甲全是女人这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众人虽然惊奇,但并没有人特地去质疑什么。
之后便是殿试与传胪大典,祝翾在传胪当日换上了簇新的正二品官袍,威风凛凛地站在含元殿上,文官中的第四个站位是属于她的,如今她在六部中排位为第一,仅次于三省宰相。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出席大朝会,祝翾静静地站着,感觉着背后或艳羡或憧憬的视线,心情也有些复杂,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吏部的侍诏只做了一年左右,弘徽帝就超拔她升了尚书,这个升官速度连祝翾自己都有点没想到。
文官中的正二品就已经是实权的顶峰了,三省的宰相官职比如尚书仆射也是正二品,文官里的正一品几乎都是虚封或者荣衔,真正意义上的实职正一品官位只有三个位置——中书省的中书令、尚书省的尚书令、门下省的门下侍中,这三个职缺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位置,但开国至今,这三个位置基本都没有官员出任过,除了弘徽帝在长公主时期做过尚书省的尚书令。
所以,现在的祝翾便已经算得上“位极人臣”了,这又显得她的外号“恶鸷”十分恰当了,朝中有人私下戏言道:旁人都是人,做官是一步步走上来的,祝翾是“恶鸷”,是大飞鸟,做官自然也是飞上来的。
重回中枢、站在百官之前的第五韶趁着皇帝还没出现,倒还有心思隔着两个宰相故意给祝翾说小话:“好多人今天眼睛都不舒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翾感觉到第五韶的脸转了过来,也注意到监察现场纪律的御史的视线过来了,心里不由感慨第五韶真是百无禁忌,做了宰相也当众跟人说小话。
祝翾知道第五韶特地找自己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就假装没听见,好像第五韶不是和自己说话的一样,结果第五韶喊了她名字:“祝翾?祝尚书?”
站在中间的房敬竹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第五韶转着头还在等祝翾说话,祝翾便一副才听到的模样,微笑道:“第五大人,您有什么说法吗?”
第五韶便说:“你真不知道?他们眼睛不舒服啊,都是因为你,所以今天个个眼睛格外红。”
祝翾早就料到第五韶说的就是这种话,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想笑一下应付回去,但笑不出来,只好说:“今日是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大家关心的只能是新科进士的名次,第五大人说笑了。”
第五韶看了一眼祝翾身上与自己同服色的官服,觉得祝翾不好逗,也有些没意思地将头扭了回去,没再说话,于是站在一旁监察纪律的御史如实记下:“传胪大典前,尚书仆射第五韶扭头与吏部尚书祝翾交头接耳一次。”
祝翾看见御史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在记着什么,就知道刚才这一遭自己肯定是“榜上有名”了。
到了这个地位,她倒不至于还怕被记个名,就是觉得有些丢脸罢了。
站着走了一会神,气氛逐渐严肃,弘徽帝与太子一起出现了,百官行礼问安,弘徽帝扫了一眼众人,便示意侍臣传新科进士入殿。
“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只听见音乐大作,三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按照会试的名次在含元殿的台阶下依次站定。
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再次行赞五拜三之礼,然后便是传唱仪式。
“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
“宣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上殿觐见——”
今科状元并不是会试前三甲之一,不过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兰其光也是应天女学的出身,论资排辈也算是祝翾的师妹。
兰其光穿着新科进士袍一步一步地上殿走了过来,祝翾看着她年轻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等祝翾回过神的时候,便听见兰其光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兰其光,感沐皇恩浩荡。”
弘徽帝看着穿着进士袍服、面容年轻的兰其光,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她的眼神从兰其光身上移到了站在百官第一排穿着二品官袍的祝翾身上,似乎在兰其光与祝翾之间找到了某种相似的链接。
“是个好后生。”弘徽帝点评了一句,便让兰其光平身了,兰其光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握在袖子里的手指颤了一下,成为状元之后面圣这种事放任何人身上都是值得激动的,兰其光也不像她的外在那样冷静。
第一甲第二名是之前的会元金兆春,第一甲第三名也是祝翾认识的,正是尚昭的关门学生叶汝成。
薛冶为二甲第一,龙维宙殿试发挥略逊色于会试,为二甲第六,此五人也正是前十名中的所有女进士。
殿试一甲三名也都是女子,其中肯定有皇帝顺手推舟的意思,前十名差距微妙,殿试名次又都是皇帝钦点排布,相似的水平外比得也就是“圣心”了,今科会试头三名便都是女子,到了殿试,前十考进来了五个女子,弘徽帝作为女性皇帝自然也得造些声势。
前十名依次站在殿前,弘徽帝一一问策,然后赐服赐钞。
传胪大典结束,祝翾领着宋妙华与颜綦虎来到了今科状元兰其光的跟前,她们三个都是兰其光之前在自己那一科的名次最高的进士出身的女官员。
兰其光见是祝翾来为自己簪花换衣,有些激动地从镜子前站了起身,怔了片刻,才想到要行礼,祝翾免了她的礼,说:“你也是应天女学出来的学生,自然青出于蓝,咱们应天女学有了两个状元了。”
出身北直隶女学、也是状元出身的颜綦虎站在祝翾身后,表情微微抽动了一瞬,金兆春还是可惜了,要是金兆春殿试依旧第一,她们北边的女学就能比南边的应天更快一步地拥有两个状元!颜綦虎在心底想道。
就差一名!可恶!颜綦虎又看了一眼兰其光,心里依旧在可惜。
但轮到她走到兰其光跟前的时候,她还是十分诚心地对兰其光说了几句勉励后辈的话,虽然有些可惜兰其光不是她的直系师妹,但到底也是继她之后的第三个女状元,是她的传承,颜綦虎对兰其光也是存着几分看后辈的欣慰之情的。
颜綦虎生得光容鉴物、华骨端凝,又是状元出身,兰其光看了她一眼,心神便为其彻底折服,心想,祝尚书是神仙中人,这颜学士倒成了天生的造物了。
她恭恭敬敬地听完三位女前辈的教诲,最后祝翾亲自为她戴上状元的乌纱帽、送她出去御街夸官。
殿试前三甲都是女子,消息一传出去,大街两侧立刻人头攒动,女进士御街夸官的奇景看过,但三个女进士御街夸官的奇景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祝翾与同僚们目送着一甲三人意气风发的背景,不由感慨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456章 【祝翀入京】
这年祝英新升了七品的医官,按例回京述职考核,顺路替祝翾将祝莲的姑娘祝翀给带来了。
祝翀今年整十岁,她亲娘祝莲忙着带学生,对她管得少,祝翀自己半拉扯着自己长大,有天分但不十分好学。
按她小姨祝葵的说法就是这孩子没有内在动力去发奋图强,祝家条件宽裕、她几个姨都是人才、亲娘又不够严厉,她没变成败家子就不错了,整个祝家天生爱念书的奇葩其实也就祝翾一个。
祝翀一日长得比一日高,脑筋一天比一天活,去学里念书只肯下五六分力气,学个中等偏上就足够了,剩余的力气就是用来研究旁的,偏偏干什么都两柱香的热度——学画画学了点皮毛就不爱画了;学乐器就学会了看谱子与上手;学武术天天起早学了两年,会了一点三脚猫功夫,最大的用处是生病少了……
等下了学,就是呼朋唤友地在外面玩,一条街的孩子她是大王,人家如果要考考她,嘴皮子倒利索,半瓶水的学问东拉西扯地也能编点东西忽悠人,学校老师对她的评语便是“神气活现”、“小聪明”,这样一个孩子,说是坏孩子倒不至于坏,就是难免让人头疼。
家里又出了祝翾这样一个靠天分与读书改换门庭的人物,长辈们都看出祝翀天分也不算差,所以她这样才叫家里人觉得可惜。
等祝翀出了蒙学,家里送她去考应天女学,当然是考不上的。
现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非女秀才身份考上女学的都是真神童了,祝翀按学校老师说的只有“小聪明”,又不过分用功,根本复刻不了她二姨九岁考女学的奇迹。
但家里人对祝翀都有大指望,因为她名字是祝翾起的,祝莲就总拿祝翾为例子激励女儿,祝翀就朝她娘道:“怎么可能人人都和二姨一样,您还是二姨的姐姐呢,您上学的时候也没挣到那个出息,尽拿我去比……”
祝莲听祝翀这样说就不高兴了,说:“我那时候哪里有条件……”
“二姨小时候念书的条件就很好吗?二姨是三元,我也能是?念书只看条件,不看脑子吗?”祝翀小嘴叭叭的。
祝莲气得一愣,骂道:“你也知道你二姨小时候念书条件不好,你现在比她条件好,怎么不争气呢?”
祝英知道祝翀的苦,她小时候因为横竖学不过祝翾,一直被人喊“祝翾的妹妹”,祝翾是什么人,大越第一个三元,三元这种成就可不是光用功就能达到的,旁人拿祝翾劝学理所当然,是因为祝翾不生在他们家里。
他们家就有个祝翾,离榜样太近差距却太远,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一直拿来对比,反而逼得人厌学,祝翀才多大的年纪,出生时家里不愁衣食吃穿,没有生存与上进的动力,能达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三姨祝英便劝祝莲:“百姐儿才十岁的年纪,离懂事还远呢,祖坟也不能老冒青烟,个个儿都是状元探花的。”
祝莲还在生气,下意识道:“十岁还不懂事,我就比她大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相看人家了,她还是小孩子!”
说到这里,她一顿,也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说得仿佛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女儿的快活一样。
祝英被她说得一噎,祝翀不懂祝莲的不平,只知道自己刚才逞嘴皮之利,让祝莲不高兴了,祝莲脸上那种难过让她低了头。
祝英沉默了一会,说:“咱们姐妹在外面奋斗,不就是为了下一代的孩子能在当孩子的时候当孩子吗?百姐儿将来也不需要被人相看,是她相看别人,早熟能是什么好事吗?”
看祝莲神色伤心了,祝英便打发祝翀出去玩,祝翀十分会看脸色地出去了。
祝英拉着祝莲坐下,劝道:“你有教百姐儿成才的意思是好的,太娇惯她也不是好事,要是她也能成个人,将来也算传承,实在没那个命,能自己混饭吃不连累她二姨就不错了。”
祝莲说:“等她大了实在成不了才,咱们能说混饭吃就不错了,小时候她自己不懂,我们也惯着,将来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凡事都得先努力了才能说不行,你以为我烦躁的是她没萱姐儿出息吗?我也不做那个梦!
“我是看百姐儿做事没有定性,读书也好,干别的也好,功夫不肯用到底,说偷懒吧,从来没真正努力过,小时候不改正,长大了就那样了,凡事尝试不到底就放弃了,她要是个愚的,我也算了,偏偏她也有些聪明,花别人五六分功夫就能做到别人十成功夫的效果,却省力不肯用心。
“如果想做七八分,就得有十分的要求,她却是反着来,现在靠天分顶着,看不出利害,将来天分没了,彻底变庸了,岂不可惜?她今年三十岁这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才十岁,我自然得管一管,难道在你眼里就是逼她考状元吗?”
祝英听懂了,祝莲是觉得祝翀没个定型,怕她荒废光阴。
祝英想了想,便有了合计:“百姐儿虽比不上她二姨半点,但天分在你我之上,葵姐儿做小姨的也爱玩,做不了多少正面榜样,你我又管不住,不如送京师给她二姨镇一镇?”
祝莲其实也想过,祝翾没有孩子,祝英自己做妇科医师做久了怕生育,祝葵……没人能完全想明白祝葵的各种突发奇想,祝莲早做了打算,要是三个妹妹真的一个都不生,她的女儿祝翀就一个人养四个人的老,她的女儿就是姐妹们的女儿,这也是她对祝翀期望高的原因之一,她是希望祝翀长大成为有担当的人物,而不是拖姐妹们的后腿。
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妹妹们的女儿,在祝莲心里这是祝翀的义务,却并非妹妹们的义务,祝翾那么忙,又升了官,干的全是大事,哪里有义务替她看孩子,祝莲也有些犹豫:“萱姐儿多忙啊,我送个拖油瓶过去算什么?”
祝英却说:“我要是有孩子,我就放心交付给她,二姐本来就少见百姐儿,还这样客客套套的,将来情分便浅了。百姐儿要是两三岁,你送去是添乱,如今她十岁,到二姐那里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情,你想让百姐儿将来孝顺二姐,从小不亲近她怎么发自内心孝顺?”
祝莲左思右想,还是先给祝翾写了信。
祝翾的回信很快,她在信中说:朝廷允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的亲眷子嗣入国子监或女学读书,她名下正好有一个荫生的缺额,听闻祝翀没有考入应天的女学,又有浪费天分的嫌疑,不如来京师到她眼前学习两年,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荫入北直隶的女学做学生。
祝翾如今身居正二品,三十开外的年纪,也开始考虑在家族里找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做传承。
老家的祝棠夫妻大概是受了田老爷的点拨,写了好几封信过来讲祝佑、祝俨读书的事情,来信多了,祝翾便知道他们是有些想要自己手里的荫额,但不好意思明说,祝翾也不觉得祝棠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父母为子女打算也是天性。
如果在祝佑与祝俨中间选,她更想要祝俨,她希望是家族中女孩子做自己的传承,但祝俨还在上蒙学,入女学的荫额如今还轮不到她,长孙祝佑反而是能荫入国子监的年纪,这便让祝翾有些为难,如今哥嫂还没有正式开口,若是开口了她只能考虑祝俨,可是祝俨之前还有年纪更大的祝翀……
正好祝莲来信,希望她管教祝翀,这也解决了祝翾的顾虑,她便立即回信答应了祝莲。
毕竟祝翀是她亲自取名的孩子。
至于祝莲在信中说祝翀“实难管教”、“顽劣乖僻”,祝翾倒没什么顾虑,因为祝莲也没有举出几个证实祝翀确实顽劣不堪的事迹,祝翾把祝莲的信读完,祝翀给她的印象是一个有个性、有天分、可能有些难缠的女孩子,她小时候就是类似的性格,反而对祝翀有了几分亲近与兴趣。
得到了祝翾的首肯,祝莲便把女儿托付给了即将入京述职的祝英,对女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主题思想就是一个——不许给祝翾添乱惹事。
祝翀一方面舍不得亲娘,一方面对即将见到祝翾是万分期待。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祝翾起的,但关于祝翾的记忆也只有祝翾前两年归家守丧的时候,对于这个厉害二姨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亲娘与三姨小姨的叙述,还有坊间的各种传闻。
据她亲娘所述,她那个传奇二姨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了与一般孩童的与众不同的一面,才出牙齿就咬了曾大母,曾大母不许她念书,她二姨就离家出走跑到蒙学求里面的女先生让自己念书。
等她二姨有了书念那更是不得了,从早到晚都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干活的时候也在看,以至于放牛的时候牛跑了都不知道,家里没有墨水纸张让她练字,就蘸清水在饭桌上写字。
一开始考女学也没人支持她,于是她二姨便不再与家人说笑,更加痴迷课业,以至于到了抑郁发狂的地步,以最沉默与坚定的姿态表明心迹,家人不忍让她去考女学,其实没人觉得她能考上,结果谁也没想到,她那年九岁的二姨其实是不世出的小神童,最后以全南直隶第七名的成绩得以入学,是当年女学收下的年纪最小的学生。
在女学期间,课业成绩排名年年保三争一,气势也一年比一年大,三姨能去学医是她舌战全家的结果……
总而言之,在她娘嘴里,她二姨十九岁考状元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毕竟她二姨自打出了娘胎就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惊天动地,只是之前乡下人蒙昧,反而将她二姨的坚定与独特当作一种叛逆与疯魔,之后才后知后觉她二姨的优秀。
虽然祝莲老拿祝翾劝学自己,次数多了,她也有些烦,可是二姨这些事迹祝翀是牢牢记进了心里的。
在祝翀心中,她二姨祝翾乃天生奇人一个,是传奇中的传奇,如今更是朝廷重臣、十分了不得的大人物。
怀着对祝翾的期待与憧憬,祝翀就这样与三姨祝英离开了应天。
等到了顺天,见识了京师的气概,祝翀更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看不过来了,祝英领着她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前到了祝宅,正打算敲门,一辆朱轮马车便停在了门口,祝翀回头,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子。
只见那人头戴黑色幞头,身着紫色圆领袍,身段风流,鬓边簪了两朵海棠,乍见之下,琼蕤泛彩,华如桃李,渊亭岳峙,气势如虹。
祝翀记忆里那个浅淡的影子瞬间清晰生动了起来。
“二姐!”祝英激动地上前迎接,祝翀紧跟其后。
那人的视线看了过来,清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态:“英姐儿,这么快就到了?”
她的视线逡巡而下,定在了祝翀身上,眼睛又黑又亮,祝翀迎着她的注视,呼吸停了一瞬,只听见祝翾温和的声音:“这便是百姐儿吧,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祝翀有些激动,马上回答道:“记得,您是二姨。”
祝翾眼底的笑意更浓,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拉着祝英,说:“你们来得比我想得早,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先进来再说。”
于是祝翀跟着祝翾与祝英进了祝宅。
第457章 【高山景行】
祝翀跟着祝翾从前门进去,绕过一道外仪门,经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前院的正厅,祝翀边走边看,一路上雕廊画栋,院中矗立着花骨朵盛大白净的白玉兰树,正是落花的时节,满地白纷纷的,像琼珠碎玉,两侧绿意缠绕,居然是一排挂豇豆的架子,上面坠着如瀑布般的细长的青色豆条,这正是沈云亲自栽的。
沈云自搬来之后便觉得祝翾家空地荒废,便特地种了些尚且能入眼的瓜果在院子里当景观,又能看又能吃,实惠得很。
祝翀看着看着,心里倒多了几分亲切与喜欢,她第一次进京师的深宅大院,却并不觉得门户压抑,只觉得里面葳蕤盎然,十分宜人。
到了正厅,迎面走来一个高大俊雅的青年男子,与祝翾一般年纪,长得像外面院子里的白玉兰一样,气质跟上好的玉器一般,站在祝翾边上,两张清丽的容颜交映,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祝翀当下就愣住了,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忘记了怎么称呼,祝英先喊了一声:“元表哥。”
“三妹别来无恙。”
对于元奉壹会出现在祝翾的家里这件事,祝英已经习以为常了,元奉壹租的房子就在祝翾家隔壁,他与官场同僚来往时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家里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就搬来祝翾家住,算来算去,倒在祝家住的时间更长些。
听见祝英这样喊,祝翀便反应过来了,在曾大母办丧前后这人在老家短暂出现过,虽然记忆不深,但她娘告诉过她,这人是他们家的亲戚,也是祝翾的相好,看见了得叫“舅舅”,于是祝翀立即喊人:“元舅舅。”
元奉壹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祝翀,在祝翀的脸上看出几分祝翾年幼时的相似,便爱屋及乌地微笑起来,他垂着眸说:“这便是大姐的女儿百姐儿吧。”
祝英有些牙酸地说:“可不是百姐儿吗,学名祝翀,二姐给起的。”
元奉壹与祝翾好了这些年,同祝家人越走越近,对祝莲祝英这些人的称呼便渐渐省去了“表”这个字,喊祝莲“大姐”、叫她“三妹”的,祝翾内人的姿态摆得是越来越正了。
元奉壹又问了祝英几句祝莲同祝葵的近况,同时又聊了几句祝棠与祝棣,几个大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去了,祝翀以好奇的眼神在几个大人之间左右打量。
沈云听说自己宝贝孙女来了,已经从正厅里走出来了,祝翀小时候每年都会回宁海在大母跟前,这几年见的次数淡了,但也怪想大母的,一看见沈云,就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大母!”
沈云一把直接将祝翀拉进怀里,宝贝心肝儿的说了一堆肉麻话,又将祝翀摸了又摸,一会说她长高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祝翀看见沈云这样亲热,眼圈也红了,小声说:“大母,我可想你了。”
沈云听得心里发酸,拉着她的手坐下,将祝翀揽进怀里,说:“大母也想你,你来了就常常陪着大母。”
祝翾与祝英稀奇地对视了一眼,祝英调侃道:“这就是隔辈亲,百姐儿一来,咱们在娘眼里都没站的地方了。”
沈云抬头朝祝英:“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吃醋呢。”
不一会祝明也来了,祝翀又十分亲热地过去喊祝明:“大父!”
祝明作为祖父是一个十分时兴的祖父,祝翀每次回老家,都常去看祖父画画,祝明对小辈又和蔼又愿意听孩子说话,祝翀也十分喜欢她,祝明看见孙女,眼角笑得都是纹,祝翀看见他嘴巴也甜,声音脆得跟小鸟一样,不停地说:“大父大父,我也可想你了。”
祝明也展现出隔辈亲的溺爱,说了不少话,一会夸祝翀长开了、变漂亮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像有出息的样子,沈云在旁边一直摩挲着百姐儿的手,一脸慈爱,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
祝翾看了一会,觉得他们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朝祝翀招手道:“百姐儿,你过来。”
祝翾笑眯眯的,从见面开始就很温和,但她身上那种上位者气度让祝翀有点怕她,她看了看沈云,下意识地走到祝翾跟前,又喊了一声:“二姨。”
祝翀垂着头在她跟前站着,低头的感觉很像小时候的祝莲,祝翾不说话,祝翀便有些试探地抬起眼睛,这活泛的样子就不像祝莲了,她一抬眼,就正好与祝翾像黑曜石一般的沉静的眼睛对视上了,祝翀忙缩回眼神,便听见祝翾在她跟前笑了一下,声音悦耳:“你怕什么?”
祝翾态度越亲切,祝翀反而越觉得她神秘,多了几分天然的畏惧,她其实不怎么害怕成年人,但她知道祝翾这种人不是她油嘴滑舌、编几句半吊子话就能糊弄的。
祝翀便回答道:“二姨威风八面,我一见便只有敬意。”
她这句话刚说完,便听见祝翾轻哼一声,祝翀觉得这是看穿她小聪明的意思,就不敢多话了。
当着一屋子大人的面,祝翾没有说教育晚辈的套话,只是说:“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娘既然将你送来,便不必如此小心,就把这里当家一样,我在家里也只不过是你的二姨罢了。”
祝翀点了点头,态度还是很拘谨的样子,祝翾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刚来不适应,等习惯了自然就熟了。”
祝翀的屋子在她来之前祝翾就吩咐人收拾好了,是沈云屋旁的两间耳房,一个做卧室,一个做书房,祝翀还小,彻底收拾一个独立的院子让她去住,难免她害怕,靠着熟悉的祖母住,也方便些。
虽然祝翀自己带了不少衣裳,但南北气候不一,她又在长个子,祝翾在吃晚饭前就让府上专门做衣裳的两个侍女给祝翀量身段,各式料子她早准备好了。
又亲自吩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保姆妈妈专门照顾祝翀贴身起居,保姆姓王,祝翀便喊她王妈妈。
祝翾府上之前没有小孩子,自然就没有请专门照顾孩子的保姆,是听说祝翀要来,祝翾才特地雇了一个专门照顾小孩子的保姆。
王妈妈是本地人氏,丈夫早死,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成年,已经有了职业,在雕版社专门写版块文章,薪水够自己开销,打算招上门女婿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与未成年的妹妹,小女儿比祝翀大一点,被家里咬牙送去了一个可以寄宿的女子中学念书学本事。
大女儿未来招婿开销不小,小女儿寄宿学校每年学费也不低,王妈妈便自己出来做全职带主人家小辈的保姆赚家用,她模样白净亲和、又有分寸,在前几家都做得不错,所以才被祝翾的同僚推荐过来。
祝翀从小在应天也有两个保姆妈妈,祝莲自己有职业,她又没有父亲,家里自然是要雇专门照顾她的保姆的,一个保姆做到去年上了年纪被子女接家去了,另一个祝翀倒是想带来,但这个保姆不想背井离乡离开应天,就作罢了。
吃过晚饭,祝翾才在自己书房里真正接待了祝翀。
屋子里只有祝翾与祝翀,祝翀进来,有些拘谨地站着,她知道祝翾找她来是有话说,便有些紧张,祝翾坐在炕上,令她坐自己对面,开门见山:“你娘为什么送你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祝翀低头,说:“小辈不孝,顽劣不堪……我娘觉得她管不了我,又怕我将来没有出路,才打发我来您这里投奔。”
祝翾问她:“那你觉得你自己顽劣吗?”
祝翀挺想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挺好的孩子来的,但这样说显得祝莲送她来有些没事找事,祝翾又一直以一种沉静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似乎能把她看得底清,祝翀只好回答:“我不知道。”
祝翾又问她:“你学到哪里了?”
祝翀说:“高小一年级,今年本来该上高小二年级了……我今年上半年试着去考过应天女学的,没考上。”
祝翾虽然没有孩子,但她教过孩子,还编写过各年龄段的教科书,很快就在脑子里扒拉出这个学龄段的教科书进度,略微考校了一些祝翀。
祝翀一听祝翾要考自己,更有些怕她,她努力回答着祝翾的问题,每个问题回答完,祝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按照难度递增地问她。
祝翀前面回答得还算顺畅,后面的就有些磕巴,再之后的问题她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一句都答不出来,脸也渐渐涨红了,只好坦率地说自己不会。
祝翾通过简单的考校也大概掌握了祝翀的当前进度,前面的问题她是按照正常高小学龄段的教科书进行设问的,后面的就开始超纲,祝翀一句都回答不上来的当然是高小里还没教到的。
祝翀掌握的知识水平就完全属于学校里教到哪里她就学到哪里的类型,按照祝莲的描述,祝翀也不属于神童级别的孩子,没有“一看就会”“过目不忘”这些技能,但依旧属于领悟力还可以的。
祝翾自己因为年少成名与世俗的成功常被人认为是神童,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天分中等偏上,各种天赋水平的孩子她都见过,在教育孩子上反而靠谱。
她的同窗范寄真自己是神童,从小上女学,身边来往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人才,所以带起学生反而头疼,常常写信跟祝翾抱怨某学生十天之内居然看不完一本几百页的学科大部头、某学生居然一套知识讲两遍还记不住……范寄真作为当代理学学术泰斗,却常常头疼为什么她觉得很简单的知识学生却学不会……
祝翾每每读到她的信,觉得做范寄真的学生也挺难受的,范寄真是把自己这个智力当做常态,反而理解不了资质平庸的人的痛苦。
祝翾教过太子,太子也是神童,但她却明白每个人的天赋差距,祝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童这件事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在这个位置待久了,身边大半同僚在科举前都是当地神童,搞得她都快以为“过目不忘”“一学就会”是普通技能了,祝翀虽然有些天分,但明显还是普通孩子。
教普通孩子才有成就,教神童没有挑战。祝翾心想。
祝翾考校完了祝翀的水平,便说:“你考不上女学是很正常的事情,如今幼童启蒙率比我当年高许多,女学直考的名额缩减,大部分在校生都是秀才功名的,能考进去的女童都是真神童,考试难度比我当年高许多。
“你娘说你学习不够用功,但你如今这个水平不是你吊儿郎当就能做到的,你其实是用了功的。
“你的天赋如果真的不用功是没办法学到同龄人前段的,你只是不肯全力以赴,天资又不到神童水平,所以这个年纪不能一下子考上女学是理所当然的。”
祝翀猛地一抬头,祝翾几句话就把她的底子给掀开了。
祝翀并不完全像祝莲说得那样游手好闲、完全没有学习的动力,她们那个学校一个年级共一百多个孩子,她正常排在前十左右,这个水平她也是付出了努力的,她不是神童,不存在上课随便听听、一点都不努力,就轻飘飘考到前列的可能。
可是她最大的对手不是同年龄段的孩子,而是被长辈们神话过的少年祝翾,祝翾是她的榜样,是她的憧憬,也是她隐秘的痛苦,如果全力以赴,还是平庸,那多可怜啊。
于是她不敢完全地去努力,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对学业的过度在乎,努力让她感到羞耻,她其实用了功的,但在母亲跟前总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考前在复习,却非要说自己在看闲书,祝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要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才来祝翾家里第一天,祝翾就将她彻底看透了,祝翀的羞耻难得地溢了出来。
祝翾却没有嘲笑或者贬低她的意思,见祝翀反应就知道了她的症结,解释道:“我说你考不上女学是正常的,并不是要批判你,你跟我比,算是生不逢时了,换我如今去考学,也未必敢打包票一定能考上应天女学这样的全国第一等的高校。”
“怎么会?”祝翀觉得祝翾完全是在安慰自己,如果祝翾有自己的条件,她怎么可能考不上应天女学呢?她幼年时条件那么差,都能以全南直隶第七的名次进去,她可是不满二十岁就考到状元的人,一个小小的女学择选,怎么会考不上呢?
祝翾却不是在安慰她,她问祝翀:“你不信吗?”
祝翀摇了摇头,她不信。
祝翾笑了一下,说:“其实我当年条件比你好,天时地利人和全给我赶上了,你考不上女学还有书念,还有我这个尚书二姨的荫额。
“而我当年如果没有考上女学,就是彻底没有书念,不到二十就会嫁人生子,读书对于你只是读书,对于当年的我却是生存。
“你以为我很聪明吗?天分很高吗?不是的,如果有人拿刀威胁你一直往前,你也能做到的,我当年就像有人拿刀在背后对着,一旦往后退,就撞在刀上,所以你的学习动力是比不过我的。
“当时又是第一年的女学择选,百废待兴,百无禁忌,天时地利人和都给我赶上了而已。你考不上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你的天分不是神童级别的,也不必自卑,我也不是神童,学习不仅看天分还看人为与方法,天底下就没有绝对做不成的事情。
“科举虽然难些,但还不算是只看天分的难事,你要是将来想研究科学、搞学术发明,那是天才的领域,我还要为难一下,普通的升学路径真不至于让人只看天分,努力也是可行的,我就是例子。”
祝翀有些惊讶地盯着祝翾看,祝翾的一番话彻底推倒了她娘给她塑造的神像祝翾,但祝翾这个人在她心底却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复杂。
第458章 【辅导日常】
祝翾发现祝翀只是用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就以为这孩子是被唬住了,便问她:“怎么,你不信吗?你以为我说的这些都是编出来骗你的吗?”
祝翀赶紧摇了摇头,又点了两下头,一脸信任地看着祝翾说:“我信您的话,虽然我也知道您说这些也是为了安慰我。”
祝翾满意地弯起了眉眼,祝翀被她的表情感染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刻,她是真心有些喜欢这个二姨了,祝翾不再是长辈们嘴里泥塑木雕的高大又遥远的榜样,而是有血有肉的关爱她的二姨。
祝翾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祝翀的反应,见她放松了些,便有些自得地垂下眉睫,祝莲把孩子托付给她,总是有打算的,于是祝翾一放下茶杯就认真起来,对祝翀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低估自己,不是给你将来做不好时找借口的,你娘对你期待很高,不然不会舍得把你这个独生姑娘送到我跟前。
“我倒是想惯着你,对你不提什么大的要求,但要这么着,你何必出这趟远门呢?”
祝翀见祝翾神色严肃起来,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今年十岁了,虽然还是孩子,但总不能再这样混着了。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对你可没有亲娘的好性儿,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你虽然没有不用功,但也是不敢使劲的,你这样不难受吗?要么不如不用功,彻底撒开了玩,既然又有勤奋的心思,为什么不做到底呢?不上不下,左顾右盼,没个定性!”祝翾微微皱眉,瞥了一眼祝翀。
祝翀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祝翾对视。
祝翾继续道:“你女学没考上,我手里倒是有送你去北直隶女学的名额,可是你现在的水平……”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压在祝翀的自尊心上,叫她不敢抬头,可是残忍的话还是要继续说的,指望一个人成才,过程从来不是光和风细雨就够的,如果连正视自己实力都做不到,那后面的路怎么走呢?
“你现在的水平……我看你表情,你心里也有数的,我是可以直接送你去,可是如今的你去了是跟不上的。北直隶女学名额珍贵,大家都看实力,你既然不是自己考进去的,那么别人对你的审视就会更多,你是靠我进去的,就肯定会遇到你最讨厌的事情,比如被别人拿来和我比……”
祝翀听到这里突然抬头,一脸惊奇,她二姨怎么会知道这个?
祝翾一脸了然:“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生来这么优秀,恨我的人太多了,我可太知道他们的滋味了。你们这些后辈是拿我当榜样和目标,每年考试的时候还有拜我画像沾考运的,但真跟我比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
“而你是我亲侄女,你去了北直隶女学,人家一开始不认识你,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祝翾的侄女’,你考好了,人家会说‘毕竟她姨是祝翾’‘算有祝翾当年几分成色’,考不好呢,人家就会说‘一代不如一代’‘祝翾的侄女不过如此’……
“你能有这个平常心在这个环境下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吗?心态是实力的反映,你实力不够,你想心态好也难,你怕不怕?”
祝翀倒是想直接说“不怕”,但她不想在祝翾跟前撒谎,就仔细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是有些害怕的。”
“所以我暂时先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去,你太小了,课业基础薄弱,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我先给你寻个靠谱的高小,等这两年把高小的学业结了,根基打好了,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念书,我平时也会按照你的水平给你布置课业。
“学习是持久之功,你年纪小自制力也一般,我要是随你去,那你回应天也是一样的。既然到了我的手里,我就是拿你当继承人养的,就算你自己科举不成,我将来若有本事荫个差事给你,你也要自己有能耐将差事坐实。
“我这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了,我对你肯定是要严格要求的,但你也别太怕,我不至于拔苗助长,你有没有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再忙都有功夫考校你,你自个儿要实在受不了,趁早跟我说,我那时候也不会逼你了。”祝翾很严肃地将自己这里的规矩和祝翀说明白。
祝翀不像祝葵,她年轻时养祝葵就是单纯养妹妹,对她没太大要求,后来府上又养了江凭,祝翾对江凭也是时常考校提点,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没下狠手,江凭自己又自觉,也不需要她特别严格。
祝翀被送到她跟前,祝翾自然也对她寄予了厚望,她是真的把祝翀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对待的,所以不可能散养她,对她一点要求都没有。
祝翀也知道自己被送来是被期待成才的,这里不比家里,祝翾不会太娇纵溺爱她,她要是做得不好,惴惴不安的会是祝莲,来之前祝莲一直让她别给祝翾添麻烦,所以她自己要立得住,要懂事一些,别让祝翾失望,也别让祝莲操心。
她也知道,祝翾虽然是她的二姨,可她如今位高权重,要人脉有人脉,要地位有地位,能被她指导着长大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机会,祝家的孩子不止她一个,她如果荒废了这个机会,还会有别的孩子来接替她的位置,外面的人花多少钱都难求祝翾一次学业上的指点,她却能近水楼台得到祝翾的爱护,她如果还像在应天时那样吊儿郎当的,那也对不起自己。
祝翀在来的路上就想得差不多了,于是她十分认真地对着祝翾行了一个大礼,说:“您严厉要求我,是为了我出人头地,是为我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叫您失望。”
祝翾将祝翀扶起,说:“也不必现在说大话,你得拿你的行动证明你自己,现在你刚来,学籍还没办好,这边学校的教科书我已经给你弄好了,你自己先做计划,按照自己的计划用功,我到时候再来考校你,再帮你调整节奏。”
祝翾拍了拍祝翀的肩膀,便打发她下去了。
祝翀回到房里,王妈妈正在帮她铺床,见她进来,便说:“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梳洗完就睡觉吧。”
洗澡的地方就在房间后面,祝翀发现热水不是烧好了被人提进来的,洗澡盆上有个阀门,一拧,热水就流出来了,王妈妈给她放好烫水,又兑了温水,摸了摸温度,就让她进去洗澡,祝翀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跟真的乡巴佬一样问王妈妈:“这是什么东西?”
王妈妈说:“大人去年刚改的格局,这是科学院的人设计的,住人的屋子下面都有锅炉房,后院还弄了储水槽,平日里储水引水都从储水槽过来,这个阀门一开,冷水就有了,滚水是从底下锅炉房跑上来的,到了冬天锅炉房日夜烧着,也不用人一直看着,是自动一直烧着的,固定时间去补充燃料就好了,弄得屋子都是暖的。
“这个天日夜开锅炉房太抛费,就是洗澡这段时间开着,方便得很,别说您见了新鲜,我刚来也没见过,如今也就皇宫和宫外这些大官的家里做了这些,皇帝批准的图样,找科学院里的工匠来铺管子的,外面普通工匠还不会做这个东西,为了安全也不许私自铺设,如今就是有钱也难用得上。
“不过等这东西造价下来了,技术成熟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了。”
说着,她便催祝翀进去洗澡,还怕祝翀冻到自己,要帮她洗,祝翀忙让她出去了,说自己会洗,王妈妈走前怕她乱动阀门,便将阀门外的盖子彻底锁好,说:“这两个阀门一个出滚水,一个出冷水,您别自己试着调,小心烫了自己,要是觉得水不够,喊我进来给您拧。”
祝翀点了点头,答应了。
洗完澡,祝翀钻进铺好的被窝里,被窝一股太阳的香味,软绵绵的,祝翀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但一躺下就睡沉了,沈云在附近厢房本来还怕祝翀晚上睡不着觉,到时候喊她过来陪自己睡,结果看见耳房的灯很早就灭了,就也熄灯睡下了。
等到旬休,祝翾就把祝翀学籍彻底弄好了,也办好了入学手续,给祝翀找的学校是北直隶女学附属中学,虽然是中学,但也包含高小的课程,在里面念书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里面教授课业的都是女举人,有一些就是祝翀这种打算荫入女学但又怕跟不上的,先来附属打基础。
没有荫额的就在这里自己花钱念到中学,这里虽然不比女学,但也不是寻常人都能来念的。
祝翀也知道自己是沾了祝翾的光才能有机会去附属打基础,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祝翾府上念书也比在家时踏实许多,等祝翾来考校时,也没多少纰漏,祝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忙里偷闲给她布置了两篇文章,让祝翀去学校前交给自己。
祝翀虽然有些头疼,但还是乖乖写了,祝翾便亲自给她批改和讲解,深入浅出的,祝翀一听就感觉脑子通了,十分佩服地盯着祝翾的脸看,祝翾也已经跟祝翀熟了,就轻轻捏了她的脸,说:“别看我,看你写的东西。”
祝翀便转过去看自己的文章,她的脸滑腻腻的,还有婴儿肥,祝翾捏了一下,没有松手,一边讲一边摸了两把她的脸蛋,把祝翀摸得不好意思,但不敢反抗,闻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的香气,祝翀只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
等入了学,祝翀被插班到高小二年级,一入学就有全年级的摸底考试,祝翀一看试卷,不由坐直了起来,这上面的她全都会,也都是祝翾考校时专门问她的东西,再看最后的文章题目,与祝翾私下布置的大差不差,祝翀不认为祝翾会为了她考好特地找学校老师透题作弊,这只能是祝翾自己一翻书本就能找到考校的重点,能摸透这个学龄段的出题思路。
祝翀下笔如有神,越写越佩服祝翾的辅导能力,这也是她第一次考得如此自信。
第459章 【谋国治世】
以吏部尚书身份再次入阁的祝翾一梳理完吏部内部的庶务,便就当前朝政连写了好几道系统性的关于改革的疏文。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祝翾最先着手的便是当前军事领导体系与对应官职选任制度的革新。
一般情况下,大越文武官员各有各自对应的升迁体系,即便是在军事上,也是文武界限分明的。
在兵权上为了互相牵制,于是能够调兵的不能练兵,能够练兵的不能调兵,兵部尚书作为军队行政体系的最高首长,一般由文官担任,没有战事时,便保证军事管理的正常运行,战时可以参与军事决策,但并没有实际的统兵的权力,调兵也需要请过圣旨才能调。
祝翾认为兵部尚书虽然是文职,但到底与军事直接挂钩,为了防止“纸上谈兵”的现象出现,在地方上有过直接军队管理经验的、在地方上有过重大练军缉匪突破的、真正巡按过边军的都将作为被考虑上任的优势因素。
即便这个位置只能文官担任,但文官体系里也有能立武勋的文官,边关地域的行政体系的文官在一些特殊时期也有过调兵遣将的经历,祝翾认为有过这些军队基层经历的文官更知道军队的运行规律。
另一方面,祝翾又认为大型战争考验的并不只有调兵遣将的能力,还有后勤,打仗打到后面,打的就是后勤力量,后勤本质上还是经济。
弘徽帝当年的开国之功就在于后勤输出,她十分擅长配备后勤的资源利用,每场战事将每分资源都投入在刀刃上,才保证了前线的作战能力,每场仗都打得十分“实惠”,在有限的资源下,烧钱有烧钱的打法,节俭有节俭的打法,最重要的是做到资源不被浪费,能一直供给前线,所以祝翾也将有这方面履历与特征的列为考评项目之一。
按照常例,兵部尚书下配备两名侍诏,祝翾提出另外增设四名侍诏,从而达成中央部臣与边将的零成本沟通,京中常备两名日常管理军务的坐堂侍诏,各个战区派遣四名巡历军务的流动侍诏,每个侍诏按照年限轮回巡历军务,在战时,可以直接令巡边侍诏为临时总督进行督战,同时军队中素有见识的高级将官也可以入兵部担任侍诏,打破文武之隙,兵部侍诏一职允许文武互通。
如此内外互调,才有助于兵部深耕军队内部,真正了解各战区的军力部署、战况、实际军情与后勤配备情况。
从前兵部对各战区的兵力、后勤配备都是通过阅读地方将帅送来的札子,虽然也有巡边,但去巡边的都是官职不高的兵部官员,在地方上不够老练,且巡边不能做到高频率、常态化,都是下面战区提前知道上面要来人,提前准备一下,等巡边的官员一回去,地方上故态复萌,时间长了,坐堂文官并不能深层次了解军队实际经营的情况,很可能被蒙蔽。
祝翾在疏文里拿霍几道举例,说霍几道当年在边关能够养寇自重、冒领军备从而贪污受贿、一个派系大发战争财的本质原因就是当时的兵部都是真正的清流文官班底,这些文官不懂军队运行逻辑、也不知道真正的军队消耗,便看不出霍几道上呈战报里的经济陷阱。
所以兵部最需要的是既能处理文案庶务、又十分熟悉各地边情的侍诏班底,要“既文又武”,如今国朝领域变大,各战区情况复杂,既要满足兵部的日常坐堂要求、又要安排侍诏下去巡边了解实际军情,原来的两名侍诏岗明显就不够用了,祝翾“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求再增设四名侍诏,不仅考虑了陆地战区,还考虑了海外的海域战区,如此兵部才能海内海外无死角地进行督战巡视,实地了解不同军种体系的运行规律。
除了侍诏,兵部中上层官员,比如郎中、员外诏,也必须精选择用,晋升路径也要大胆打破文武有别的局限,允许内外互调,优秀的部将退下来可以担任兵部的堂官,兵部内部堂官也可以转为部将积累边务经验。
祝翾又提出必须提高对边远战区的将士的物质待遇,越是边境地域,作战任务便越艰辛,所属地段的战略价值也越高,但这些地方因为地势偏远、地理环境复杂,经济价值落后于其他地方,如果不提高该地将士的物质待遇,不额外给予特殊优惠,那么长此以往,在没有长期战事的情况下,武官们日渐安逸,便将会将边地的武职视为“被发配”、“被冷落”,最后必然是当官做将的无心边务、潦草应付,将士们纪律散漫、士气低下,等到邻国发难,边疆便难守。
所以祝翾认为一是要扭转这样的风气,通过物质、名誉提升去改变大家对去远地、边地任职的认知,越是优秀的将领越是放在战略地位高的地区进行锻炼,同时为了防止边关将士在长期无战的情况下渐渐耽于安逸、放松警惕、懈怠训练,边关地区的将士要日常进行中大型的日常的沙场演练,将日常演练当作实战,将演练成绩加入升迁考核,兵部对边区的演练经费也要适当提升。
除了对中高级将校级别的武官的升迁意见,祝翾还创新提出了对低层尉官和士兵的培养路径,随着火器技术的大力提升,对于士兵的训练项目也要做出对应的更新,未来战场越来越需要精通军工技术、擅长使用新武器的士兵,各战区要针对培养新式军种,对高技能士兵要提升待遇、给予奖赏,培养真正的职业化专业军人。
祝翾连上八道奏疏,每道奏疏都得到了弘徽帝的认可与批复。
有了弘徽帝的背书,在议政阁的内部会议上,祝翾的提案也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第五韶看着祝翾的提案,内心五味杂陈,祝翾真是胆子太大了,虽然她的意见都是针对人事选任的,这都是属于吏部尚书的权柄,但她本质是文官,还是有实权的文官,自古有权的文官都避讳直接谈论军事,但祝翾却能做到看到问题就大胆提出整改意见,不避讳任何顾虑直接上书,就连她,也没办法做到如此。
祝翾也不是真正的傻大胆,她敢呈上这样的奏疏,只是因为凌太月是她能够信任的君主。
自古能够改革成功的变革大臣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愿意配合、值得信任立场的君主,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祝翾不会在先帝在的时候挑战先帝的戒心,哪怕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凌游照,祝翾也不能完全信任她尚未形成的君主人格,真正值得信赖的只有弘徽帝凌太月。
而且改革成功另一个原因就在于集权,集权才能集中力量干出大事,凌太月是真正意义上的集权君主,按照现在的世界格局、现在的经济技术环境,如今的朝堂就是真正的变革黄金期,祝翾虽然二次入阁,已经位极人臣,但她本质还是热血的青年人,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只想着在最好的黄金期做出最好的变革。
这种锐气是许多成熟的中枢老臣都欠缺的品质,祝翾的这些奏疏也几乎推翻了满朝文武对她的形象刻板认知,祝翾刚入朝时,大家虽然也认为她胆子大、能够抓住机遇,但给人的印象还是和风细雨、藏锋圆融的,做官都是越往上做越保守越内敛的。
就像曾经的“元新四婧”,年轻时都是胆大包天、敢做敢拼、怀抱理想的浓烈人物,但位高权重时,都渐渐趋于保守。
祝翾却是手上的权柄越大,锋芒越锐利的,政治主张的披露也越来越大胆的,就连以“天不怕地不怕”著称的第五韶也自觉自己比不上祝翾这份勇气与大胆。
弘徽帝反复品味着祝翾的奏疏,觉得自己让祝翾只担任一年吏部侍诏就超拔其为尚书的决定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祝翾是大越开国以来最具备魄力的吏部尚书,是真正具备大局观、拥有政治家格局的能臣,所以也只有她敢写出这样的奏章,敢对旧的规章制度提出整改意见。
当然也有抨击祝翾以改革为器具实则插手军政内务想借机揽权的,四十不到就做到吏部尚书,只要不出意外,祝翾拜相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而且她大概率还会以很年轻的年纪担任宰相一职,祝翾对所担任差事的权柄都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光芒,让她当上宰相,她肯定不是那种温和做派的宰相,而是最大限度发挥相权、进一步集权揽政的权相,到那时候岂不是整个朝堂都得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她政治主张上的大胆、性格的张扬被视作一种政治上进取的野心,所以自然有一些“防患未然”的忠臣贤臣以明示或者暗示的方法提醒弘徽帝不要被祝翾“蛊惑”。
然而弘徽帝却公开为祝翾辩解,说祝翾“心思周密、敢想敢做”“谋国治世之贤良”,于是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在外人眼里做得愈发气焰嚣张、光芒万丈,三省宰相面对她都渐渐产生一种被追上的危机感,于是议政阁阁员都在祝翾的启发下大胆做出新的政治建树,一改从前的瞻前顾后,成为了最完美的变革班底。
第460章 【炙手可热】
祝翾在那边改革改得轰轰烈烈的,眼红她的人也不少,便有人在首相第五韶耳边多嘴。
“中堂,您才是群臣之首、议政阁元相,那吏部的祝翾仗着陛下的提拔,如今是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与第五韶相熟的一个官员忍不住说道。
第五韶的指节轻轻叩击了几下桌角,面色未改,她上了年岁,又是第二次入阁,性情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年轻人敢想敢干,不是很正常嘛。陛下提拔她,就是为了让她做常人不敢想之事,若是畏畏缩缩的,也看不出被提拔的价值,岂不是德不配位了?”
另一个也是第五韶派系的官员却接话道:“她哪里是敢想敢干,她简直要翻天?人还在吏部,手就已经伸到兵部里去了,六部竟成了她当家作主了?我们都看走了眼,从前以为她是个会看眉眼高低不是那种狂的。
“如今看来,她这架势必不能久居人下,侍诏没做一年就把原来的上司汪泓给挤兑走了,做了尚书,依旧丝毫不知道收敛,仗着改革在那收揽权力,只怕野心大着呢,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汪泓吧。”
第五韶默默听着,然后捧起眼前的茶杯,说:“改革需要集权,大刀阔斧是对的。”
“要集权也轮不到她集权,您是首相,还是她是首相?中堂您难道放任她一直如此,也未免太好性了!”又一个第五韶阵营的大臣说道。
即便是改革派内部,大家伙也是各自拜了码头的,祝翾与第五韶虽然政治派别一样,但祝翾既不是第五韶的门生故吏,也不是第五韶的利益旧部,从前她是中书舍人的时候,虽然也是阁老,但声望还不足以做文官领袖,如今是真正的炙手可热,势头又如此高调,足够自成一派了。
议政阁一个元相两个次相,按照身份各有权柄,中书省与门下省的两位宰相按照如今的生态位得一起抱团才能与尚书省的宰相抗衡,并不是直接的对手,尚书省下边的六个尚书才是尚书仆射在权柄上隐形的对手,宏观上是尚书仆射统管六部,但直接掌管各部权柄的是真正处理各部实务的尚书,尚书们虽然要向尚书仆射汇报工作,但生态位上真正管理他们的是皇帝,尚书仆射与尚书在官位上平级,只能算半个下属。
祝翾作为六部最强势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有很大的权柄,且她又是阁老,参与议政阁的政务,兼有部分相权,这次改革又插手了兵部的事务,即便第五韶没有排除异己的心思,也有一种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
即便是相似的政治立场,在权力场上也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第五韶再能容人,也没有心宽到这个地步,但她还是交代自己的私人:“牢骚发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不爽祝翾的人见第五韶反应平淡,便有些急了:“那祝翾狂成这样……”
“换你不到四十岁就做到实权二品,你比她还狂!各个位置有各个位置的生态,她是被超格提拔上去的,年轻皮薄,还像从前在翰林院时左右逢源把谁都当回事,难免叫人看轻了。”第五韶看向还在急的那个人。
她坐直了些,表情也变严肃了些:“即便我是首相,你们也清楚,议政阁不会变成我的一言堂,要是变成我的一言堂,那意味着什么?两省次相平和,总要有个和而不同的能跟我打擂台,万物都讲个平衡,陛下提拔她也是这个意思。总有人要占领那样的生态位,不是祝翾,便是别人,那还不如是祝翾呢,她好歹正派,也真能担事。
“换别的老油条,那更是有的头疼的,你们想要软脚虾,真正的软脚虾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要是坐上这个位置还在我跟前当软脚虾的,背地里只怕藏着什么坏水呢,中书与门下那两个就是例子。
“祝翾气焰是盛,但她难得干净,你们觉得她晃眼睛,我也能理解,但该如何还是如何吧,满朝文武,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第一个恨她,别中了旁人的圈套,自己留下一屁股把柄,搞得大家难堪。”
弘徽帝英明神武的,对相权也是又拉又按的,议政阁确实应该以首相为尊,不得党同伐异、自我消耗,大家集中力量干大事,但是大方向和谐不代表议政阁是首相的一言堂,要是所有阁老都沦为首相的私人,那皇帝也坐不住了,所以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议政阁内需要首相以外的强势大臣,皇帝要的是一个大局方向一致的宰辅班底,一个动态平衡的议政阁。
第五韶想通了此节,脑袋也清醒了些,她三言两语就把利害关系跟大家说清楚了,这些官员也听明白了她的态度,过热的脑子也渐渐冷却下来。
有一句话第五韶说得很对,祝翾如今树大招风,“轮不到”第五韶这边第一个恨她,今日这闹哄哄的场景背地里指不定是有更恨的人在煽风点火,说不定打的就是一石二鸟的心思。
“你们散了吧,多想想我刚才说的,别蠢得替别人出了头,自己成了笑话!”第五韶冷笑道。
众人便依她的话各自散了。
另一头势头高调的祝翾却忙得脚不沾地,改革不是写几个疏文,提几个意见,就万事大吉了。
她出了主意,就要对后续的操作细节负责到底,这些天她轮转了几个军政衙门,还实地探访了北直隶直辖的几个卫所进行考察,她自己就不能“纸上谈兵”,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结识了一些常年戍边的将领,又拓宽了更多的人脉。
祝翾自己也不想“拉帮结派”,但到了这个位置,她已经有了这个影响力,做孤家寡人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协助自己完成改革后续的帮手,下面那些官员需要她的权柄,自然也会来拜她的山头,希望能在她这里留下印象、有个靠山,所以祝翾还是慢慢有了自己的权力利益关系网。
通过这些权力网上的同僚与私人,她对各省各部的了解更清晰,得到的信息越来越明确,这也更有利于她后续的改革工作,随着结交的人越多,愿意跟随她的人越多,祝翾才渐渐有了“权臣”的实感,原来做“权臣”是这个滋味。
祝翾发觉自己并不是圣人,这种揽权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很难不飘飘然,很难不食髓知味,她成了真正的上位者,她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私人”,改革的过程也顺便变成了她的权力积累过程,这是她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她想做实干的尚书,就注定不能当光杆司令,她得既有权又有人,不然很多事她推不下去,她如果想让大家听她的,就注定得变成一个野心家。
怪不得历代都有党争、权斗,那些人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权力既是目的,也是途径,高尚的、不高尚的都有理由去争取它,干大事就是得集中权力、得团结能团结的人。
到了这个境界,祝翾勒令自己必须清醒,必须得为自己的每一步负责,能力越大,破坏力也越大,她的行差踏错、玩忽职守,终结的不只有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被权力台风尾擦过的万千百姓。
她成天早出晚归、事必躬亲的,吏部都生活在她这个严苛的上官的高压下,许多人都说她严格、不近人情、难糊弄,甚至到了“残暴”、“独裁”的地步,敬她者如山如海,但同时怕她的人越来越多,恨她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权臣祝翾”的面具戴久了,她成了真正的“恶鸷”。
每次上朝,当她站在群臣之前的时候,她知道许多带着芒刺的目光都扎在她的背上,他们羡慕她,憧憬她,也期盼着她从高处掉下来。
祝翾顶着这些细细密密的芒刺大刀阔斧地推进着自己的改革,态度坚定又无情,于是议政阁内部对她的态度都微妙了起来,无论是第五韶,还是房敬竹,一到官场上,她都能感受到和谐场面下那些微妙的敌意,那些试探的交锋,这反而代表她在议政阁真正坐稳了位置,忌惮同时代表着“重视”,没有能量的人是不会“被看到”的,只要被看到,才会被重视。
政治不是和颜悦色的艺术,从前大家也重视她,但是透过她去看弘徽帝的君心,她如今才算真正长出自己的枝枝蔓蔓,自身的存在就足够顶天立地。
祝翾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又看完了一大批文书,这几个月她虽然忙得不行,但精神却一直亢奋,她靠着这种兴奋吊着精气神把自己一个砍成八个用,丝毫不觉得疲惫,一口气也不敢松,但她到底是人,不是范寄真说的“永动机”,一口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她放下最后一本文书,吸了一口关于疲惫的空气,逐渐感到焦虑与心累,元奉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祝翾单手撑着头,闭着眼在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些权力背后的责任全在她的眉间打结。
祝翾闭着眼,但灵台还是清醒的,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元奉壹来了,没有睁开眼,等了一会,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眉间,似乎想抚平什么。
祝翾睁眼,猝不及防看到元奉壹在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似乎是心疼,也似乎是担忧,看到她睁眼,元奉壹垂下眉睫,遮掉了几分情绪,让人很难一探究竟。
他放下自己的手,对祝翾说:“萱娘,你太累了。”
祝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说:“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与祝翾关系密切的元奉壹如今已经算是祝翾在官场上的“私人”。
祝翾听了,露出轻松的笑容,好像天塌下她能扛着一样,朝元奉壹:“你继续在户部当差吧,我手已经伸得够长了,再插手户部,那真是越俎代庖了。”
“那是不是等你做了宰相,才能在官场上使唤我?”元奉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什么宰相的位置对于祝翾跟囊中取物一般容易。
“我才做尚书呢,你倒帮我得陇望蜀了,说得宰相跟地里的白菜一样,吏部的事情我现在都管不过来,哪里管得了别的。再说了,我可不结党营私,你现在去哪当差轮不到我管。”祝翾跟元奉壹插科打诨,岔开了这个话题。
元奉壹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祝翾说她如果真把元奉壹当私人用,是倾向于把他放到地方上去的,因为元奉壹拥有丰富的地方吏治经验,但那时候他们可能面临暂时或永远的“政治性分手”,一是两地分居,情人关系不稳固,二是明面上得做出疏远的样子。
元奉壹很珍惜自己与祝翾的情分,但当他看到祝翾抚不平的眉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哪怕面临可怕的“政治性分手”,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帮到祝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