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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45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46章 【各存心思】


    议政阁三位宰相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之前台院与第五韶互相倾轧,闹得两边两败俱伤,弘徽帝只好重新请上官敏训再入阁拜相。


    但上官敏训此人虽然再次拜相,但这几年在阁内却无出色表现,在改革之事上显得庸碌守成,难以复刻元新朝任首相时的意气风发,这几年她甚至得到一个不好的外号——“伴食阁相”,这是朝中第五韶留下的改革派对她的讽刺,以此来讽刺上官敏训二次为阁相期间没有作为,只会中庸守成。


    对于改革派而言,改革态度不激烈便等于保守派,当下时局,小步改革约等于原地打转,原地打转便是退步自守,退步自守便是保守。


    同为次相的薛明夜虽有主张,但手段不够强势,虽为次相却实在淡泊,对立场的争取便不如首相顾知秋进步,于是又被朝中改革派讥讽为“不动阁相”,以此讽刺他的安静守成、不够锐利进取。


    又因为他常常在三相之间做中间派,同时被讽刺为“挂画阁相”,意思说他只会作壁上观。


    迁升为首相的顾知秋也没有得到好的评价,作为首相,她的政治主张虽然是锐利进取的,但过于兼顾大局,总是缝合两边派别。


    不同的政治立场与对时局的不同认知都是很容易消耗私人情谊的,同时在阁的寇玉相又是上官敏训强势的政治拥趸,即使同为“元新四婧”,也渐渐分出了立场。顾知秋又想稳固从前的个人交情,这就显得作为改革派的她立场不如第五韶。


    第五韶官场交际虽然不够成功,但她作为改革派在立场上是完全不怕得罪人的,第五韶在政治主张上是不讲私人友情的。


    顾知秋在三相之中虽然算强势的,但因为这部分微妙的退让,使得她失去了作为首相的强势与优势。


    当年第五韶被退阁,弘徽帝无奈请回上官敏训为次相,升顾知秋为首相,皇帝想着上官敏训执政经验丰富,与顾知秋矛盾也少,中枢也少些事端。


    然而顾知秋的表现却令弘徽帝失望了,作为首相她没有彻底抓住这个上升的机遇,在阁内还是有观望上官敏训态度的意思,上官敏训本就有声望,新首相一旦露出颓势,议政阁内自然依旧以上官敏训为主。


    弘徽帝便熄灭了继续令顾知秋为首相的心思。


    这也是官场上残酷的一面,虽然官位上是有高低次序的,中枢也是以首相的政治意见为纲领进行运转,但如果首相不够集权强势,那便只有首相之名,很难以自身声望使得议政阁以自己为唯一中心。


    如今议政阁顾知秋与上官敏训居然还能分庭抗礼,那顾知秋这个首相也算是做得失败。


    只有朝乾夕惕的一面是当不好首相的,在任者必须拥有强势的一面,政治主张不管保守或者进取,都必须有自己不受官场氛围影响的成熟的政治主张。


    稳健圆滑是官场手段,擅长这个只是适合做官而已,如果政治立场也稳健圆滑、不敢直面棘手的问题,那在做政治家的格局上就落了下乘。


    于是顾知秋也得到了一个讽刺的外号——“浆糊首相”,浆糊是粘贴纸张等物的糊状物,说顾知秋是浆糊,便是讽刺她总是想把什么都缝缝补补地缝合起来。


    当然这些外号与批评并不代表阁相们当真如此失败,管家三年,人憎狗嫌,议政阁那个地方谁当阁相任期都难拥有好名声的,讽刺外号都能起一箩筐。


    比如第五韶在位的时候,外号更是难听,人称“疯狗阁相”,又称“第一相”。


    这个“第一相”可不是夸她在群相之中位列第一的,而是讽刺她过于强势的作风。


    当时还在议政阁的祝翾认为改革必须先立足吏治,吏治不清,许多政策推行下去都容易打折扣,第五韶就是吃了一部分这个亏。


    作为官场资历浅淡的青年阁老,祝翾看出形势紧迫,于是将治政放在经营官场之前,十分不怕得罪人地写下议政论疏,提出了改革吏治的具体做法。


    这一出被群臣讥讽为“越俎代庖”,一个还没有拜相的阁老,居然就开始大谈治政之道,在那个期间,祝翾也得到了一个外号——“出头鸟阁老”,因为她的名字含有鸟飞之意,官场诨名便也与她名字挂钩。


    虽然做出头鸟容易得罪人,但祝翾也展现了自己的立场,外放了自己的政治谋略,厌恶者攻击她,但也有人被她公开袒露的政治理念所吸引。


    祝翾因为祖父母丧事辞职归乡,有人弹冠相庆,也有人颇以为遗憾,祝翾推行的吏治改革也因为她的离任变得缓和了许多。


    朝中女臣其实存在一个人才断档期,像上官敏训、顾知秋等人都是开国前或者建国初期的女杰,到弘徽朝都已经渐渐老迈,常年混迹官场,立场也渐渐圆融,少了年轻时的大胆。


    之后有资格接棒的便是拥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进士们,然而女进士们官场资历浅显,只能超拔启用。


    中间那一批既没有开国之功也没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臣们变成了被过渡的一代,散落在各部各省,但入中枢都少了几分资格。


    祝翾离任之后,接任她入阁的便是原来的吏部侍诏汪泓,寇玉相被弘徽帝平调到礼部担任尚书之后,汪泓便上任为新的吏部尚书。


    寇玉相的平调也是弘徽帝对她的权柄下移,汪泓擅长观望形势,担任吏部尚书之后便继续贯彻祝翾提出的吏治改革。


    如今祝翾即将回归,弘徽帝便请来议政阁众人以及六部尚书讨论祝翾的新差事。


    薛明夜首先提议道:“祝撄宁昔年提出吏治改革,如今回归,应当深耕吏治之道,其在中书舍人位置上任满六年,任期考评皆为上,当擢升为三品官员,臣认为当升其为吏部侍诏。”


    新担任吏部尚书屁股还没坐热的汪泓淡淡扫了薛明夜一眼,虽然他通过观望皇帝的态度没有“寇规汪随”,是继续将祝翾的政治主张实行贯彻下去的。


    但如今的祝翾已经不是新入翰林院的祝翾了,从前这些人精都是欢迎祝翾这样有才干的人做自己下属的。


    但现在祝翾这样政治主见外放的做下属就很容易取上司而代之了。


    当初寇玉相为什么不欢迎祝翾入吏部为侍诏,自然是因为吏治改革的意见应当由尚书主张,祝翾却率先当了出头鸟,直接展露了自己的治政之道,才能过于优秀,态度过于强势,很容易衬出直系上司的保守与无能,没有人能降得住这样的下属。


    如今的祝翾虽然年轻,但阁老的资历就有了六年,做谁的下属,上司都容易变成她的官位守门员,很容易被祝翾过渡掉。


    汪泓才爬上尚书的位置,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个一两年都被祝翾这个锐意进取的后生替代掉呢,所以他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祝撄宁原是三省阁老,下放六部岂不是屈才了?不如依旧在三省之中为她寻一个职缺?”


    弘徽帝又看向寇玉相,说:“玉相,你是在吏部做惯了的,你觉得呢?”


    寇玉相被平调到礼部任尚书之后,便知道自己拜相无望了,渐渐少了几分争荣夸耀的心思,如今不做吏部尚书了,祝翾入吏部也与她利益不相关,便说了公道话:“臣以为祝撄宁适合吏部。”


    汪泓面无表情,心里也忍不住嘲讽:真是虱子掉谁身上谁才觉得痒,现在这个寇玉相又装起好人了。


    弘徽帝又看向上官敏训:“上官大人以为呢?”


    上官敏训已经上交了辞呈,她的年纪也可以致仕了,她知道第五韶要再次回归了,自己再不退场面也难看了,什么“伴食阁相”的外号实在难听,再不退位让贤,晚节实在难保。


    弘徽帝虽然没有还批复她的辞呈,但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在阁相位置上待不久了,弘徽帝迟早会批复的。


    所以对于祝翾是否入吏部的问题上,她也看得十分开,说:“薛相公的话很是,臣也觉得她适合去吏部。”


    弘徽帝再看向顾知秋,上官敏训去意坚定,顾知秋这个首相终于可以集权,然而皇帝却有迎回第五韶再入阁的心思,顾知秋不甘心拱手将权力相让,她还有几分进取之心,而祝翾在政治主张上与第五韶相契合,也被视为第五韶的党羽。


    于是顾知秋便说:“虽然祝撄宁有意吏治,但当年一个考核追溯,引得台院弹劾不满,差点步第五后尘,不如先从其他部的侍诏做起?”


    弘徽帝问了一圈,也渐渐明白了众人的心思,便故意道:“她已经锋芒毕露,在其他部难道就没有新的施政理念了吗?迟早还是要被人弹劾的,既然如此……”


    弘徽帝顿了一下,微笑道:“不如朕提拔她为御史中丞,何如?台院给了她,谁还能弹劾她?只有她弹劾旁人的份了。”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


    御史中丞掌管台院、谏院,是专门监察百官乃至中枢的谏臣之首,弹劾都是奔着把中枢官员弹劾下台这个目标施行弹劾的。


    祝翾从前虽然经常被弹劾,但没有人怀疑她去做御史中丞弹劾功力不好,祝翾的辩论功力在朝堂上是能列入前三的级别,况且她自己又持身极正,搞不好去了御史台,就是铁打的御史中丞了。


    祝翾做官又是典型的“做一行爱一行”,让她做翰林,编书写策论便是翰林院的头名,让她侍奉御前,两朝皇帝侍奉下来都能做到贴心近臣,让她巡按地方,便是一点地方势力都不怕的奇人,去鸿胪寺之后又精修语言、专攻外交,入阁做阁老便不再藏锋守拙直接锐意进取、专事治政之道。


    那如果让她这样的人去做御史中丞,她肯定也能做到无视过去的同僚情谊,直接开展稳准狠的弹劾来履行自己的监察职责。


    这种自身没有把柄又不惧权势的人做了谏官,满朝文武只怕都要没有好日子过了。


    这还不如去吏部呢,进吏部也只嚯嚯吏治而已,去当御史中丞,嚯嚯的可不只有吏部了,谁能吃得消她的弹劾,阁相阁老们也不是个个“耐弹”。


    顾知秋与汪泓对视了一眼,两害取其轻,祝翾还是去吏部吧,汪泓读懂了她的眼神,心下已觉不妙。


    果然,顾知秋表达了对祝翾去当御史中丞的反对意见:“撄宁此人自视甚高,为人高洁,常人难与她一般,恐怕难居绳检之地。”


    弘徽帝又看向其他官员,其余几个没说话的尚书也极力反对祝翾担任谏臣,连最平和的上官敏训都不平和了。


    弘徽帝只好露出惋惜的神情,说:“既然众位爱卿反对,那也只能作罢了。”


    寇玉相很奇怪地瞥了一眼弘徽帝:怎么?难道陛下您还真想把这个不怕死的炮仗抬举成御史中丞吗?


    其余几个尚书也面露疑惑:陛下您在惋惜什么?难道刚才您不是为了让她进吏部演的吗?


    大家品出了弘徽帝似乎真心计划过令祝翾去当御史中丞的心思,都有些无奈地看向了汪泓,一副“死贫道不死道友”的模样,算了,苦一苦汪泓,这样大家都轻松一些。


    汪泓面不改色:“……”


    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了,实在是拦不住祝翾这个锋芒毕露的人来当他下属了。


    弘徽帝惋惜完,做出退而求其次的神情,说:“你们都不想她去御史台,怕她难为你们,可三品以上的职缺就这么多,她本来就该升官了,还被朕压了一次,也该升官了,还是去吏部吧,当个侍诏过渡一下。”


    她看向汪泓:“汪爱卿以为呢?”


    怎么就直接“过渡”了,侍诏过渡完不就是尚书了吗?合着他还真是给祝翾当官位守门员的!汪泓在心里想。


    但面上只能接受良好的样子:“臣以为很合适。”


    “既然汪尚书都这样说了,那就这么定了。”弘徽帝就这样敲定了祝翾的新官位。


    第447章 【初入祝宅】


    从南直隶到北直隶,途间车马舟桥,调良稳泛。


    上了大运河的官船,祝明与沈云才终于有了祝翾是朝中官员的实感,这艘官船上运的都是官员和官眷,祝翾一登船,才安置好,船舱上便有人前来拜访。


    也都是一些回京待职或者进京述职的官员,有两个还是地方大员,祝翾虽算不上官品最高的,但人人都尊敬她,无人敢怠慢她。


    连带着祝明与沈云都顺带着被尊敬了几分,祝明与沈云在老家虽然也蹭了祝翾的风光,受过不少奉承,听了不少吉祥话,可也无非是宁海县内的平民或大户罢了,不像现在,都是真正做官的人物。


    有听说祝明会画画的,便已经有来请画的了,祝明在船上随便画了几幅,这些当官的便夸祝老爷是吴道子再世,话虽没有那么谄媚,听到耳朵里却十分好听,祝明听得发飘,怕多交际下去,魂也飘了,到时候反而给人套了话去。


    他年轻时常在外面行走,应酬频繁,见识过不少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不如这些当官的练达,第三日听说有某官眷要花高价请他的画回去镇宅,便立即清醒过来,缩回房间里,说自己坐船坐得头晕。


    沈云身上有诰命,与船上官眷交际来往倒比祝明尊重一些,船上无事,官眷们也常常一处聊天打发时间,沈云混在其中,听得多,说得少,几次聚下来,她把人家的底都摸清了,人家反而不知道祝家的几件事,于是官眷们便打趣沈恭人行事稳重。


    行事稳重的沈恭人单独到了祝翾的跟前,嘴却说得不停,她把聚会时听来的八卦都当故事一样讲给祝翾听。


    “那个姓王的知府的太太倒也可怜,是续弦,前头太太留了三个孩子,他家老太太还防后娘,觉得他家太太心里藏奸,天天在孩子耳边说后娘不好……所以你也看出知府的大儿子与知府太太有些生分吧,就最小的老三好些,人家自己生了老四,小时候也被老太太抱在跟前长大,比起亲娘竟然更亲大母,这一家子,啧啧……”


    “那个姓宋的县令一家也复杂,宋县令原是庶子,三岁丧父,跟着母亲改嫁到了刘家,刘家的人将他当自家孩子养大了,让他改了刘姓,结果当了官,这县令要姓宋,要认祖宗……也是一桩乱糟糟的事情……”


    “那个姓何的也是京官,是放在老家的妻子去世了,回去服丧了,他妻子没有生过孩子,他还算年轻,就有几个要给姓何的做媒了……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倒霉……”


    沈云把自己观察来的事情一桩又一件地说给祝翾听,祝翾脸上没表现出兴趣,只是低着头回信,耳朵却撑着在听,沈云不讲了,她才抬起头,问沈云:“娘,你怎么不说了?”


    沈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说得我嘴干,你又不听……”


    祝翾笑着低下头,说:“谁说我不爱听,只是马上要到京师了,总要摆架子,在家养出的那些懒散模样得在船上改一改,这样回去才能装一装。”


    沈云便点评道:“以前咱们家都是在地里刨食,以为当官的家里得是另外一回事,如今我看来看去,也不过是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也没比寻常人家多上得了台面,只是话说得比我们好听,出去见人比我们会装而已。”


    祝翾写完手里的信,抬头对沈云说:“等我到了京师,若有缺下来,难免会有同僚应酬,娘,你到时候可得习惯些。不是谁家都好相与的,谨慎着总没错,但也不必惧怕。


    “谁要是欺生,您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威,可别被欺负了,我高低在京师也有些地位,您倒不必怕惹不起谁……要是我亲娘给人欺负了,我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沈云很郑重地点头道:“我知道。”


    祝翾又说:“我爹那个人也不糊涂,只要不喝酒就不会说错什么话,日常交际也不必拘束,只是得看着他别太混。


    “京中有一等老太爷,以风雅自居,实际上就是老纨绔,成日端着高价买来的鸟或是蛐蛐之类的昆虫动物,在外面溜达,喜好买古董、买金石、看戏、养戏班、赛马……尽是一些花钱的爱好,吃喝不忌,三五成群的,有些是勋贵家的,有些是官员的老子……


    “娘你看着点阿爹的钱袋子,省得他和这些人做了知己,我再有钱也不是贪官,家里养不起那些花钱的爱好。”


    沈云跟祝翾保证道:“你爹的钱如今都被我拿着,他就是想摆阔也难,何况咱们家都是靠你起来的,积累如此,过日子得细水长流的,也经不起这些富贵消遣。”


    祝翾满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阿娘是最可靠的。”


    等终于到了顺天,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沈云一副很震撼的模样,忍不住点评道:“这京师真是……又干又冷……”


    祝明也没有来过北直隶,一脸水土不服的样子,说:“这顺天和应天也差不多嘛。”


    沈云却已经开始心疼祝翾了:“萱姐儿,你这些年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水土服不服,肯定是吃了许多的苦吧。”


    祝翾觉得略有些夸张,忍不住调侃道:“好歹是京师,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我又是做官的,还能吃苦吗?”


    才入内城,祝宅的人就已经套好了几辆马车来接祝翾一行人,此次入京,祝明与沈云分别带了自己的贴身雇仆,有了丁阿五这个成功案例,自愿赴京的雇佣还真不少,最后只选了两个老成的跟来了。


    来迎祝翾的正是如今祝宅的车马管事金同喜,祝翾生活简朴,家里只有一套马车与一顶轿子,金同喜来接祝翾他们,还要负责搬运行李,祝宅自备的便不够,金同喜便早早雇好了几辆新的大马车来等人。


    沈云看见一个穿着笔挺的毛绒比甲、头上套着卧兔儿的伶俐娘子迎了上来,笑盈盈的模样:“同喜见过祝大人。”


    说着便对着沈云与祝明的方向行礼问好:“请恭人的安,请老太爷的安。”


    沈云见其穿着新式面料,那比甲掐着腰、料子笔挺少褶皱、直条条的垂坠下来,显得人都气派了许多,脚上踩着羊皮靴子,是最典型的女管事打扮,便不由心想:这气派果然是做官人家雇来的人物。


    跟着祝明沈云赴京的雇仆见了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京师的雇仆资质好,难免自惭形秽。


    上了马车,沈云便发现车内暖融融的,与外面全然两个季节,车内还有一股好闻的甜香,金同喜在外面说:“车内备好了咸奶茶,还是滚的,恭人不妨喝一口温一温身子。”


    马车渐渐行走,这才真正入了内城,沈云忍不住拉开一点窗往外瞧去,终于见识了内城之繁华,皇城气象之盛,果然是放在世界上都数一数二的城市,宁海县自然无法比拟。


    行了一会,终于到了祝翾家所在的大街,祝宅门口坐着两个守门的狮子,三面漆得油亮的高大黑门,都敞开着,门房的人都站在外面等着,见人到了,整齐得迎了上来,又是一番问好。


    沈云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抬头看祝翾家的门匾,上面只有“祝宅”二字,门墙高阔也望不清里面气象。


    入了正门,绕过游廊,到了前厅,也是五间的规模,两边各有抱厦。


    只见一个更气派的女管事走了过来,正是祝翾雇的管家徐芳,徐芳亲自为他们打开门帘。


    室内温暖如春,摆设齐全,祝翾一边扶着沈云一边说:“正中间的两处院子一直空着,这里用来招待外客,内院里的也不过用来摆饭罢了,平日家中人少,我吃饭都是在东边院子自己吃住,父母如今来了,正好可以住下。”


    正说着话,元奉壹也从里面出来笑着迎接,他算祝宅的熟客,祝翾不在的日子,他便估摸着祝翾一家到京的日子,提前过来帮忙收拾空院子。


    过了内仪门,便是正房三省堂,也是五间上房,两边各有厢房,沈云的寝居摆设安排在东厢,祝明的画具摆在西厢。


    大家在三省堂摆了饭,沈云一边吃着饭一边觉得自己宛如在做梦,因为京师寸金寸土,祝宅的面积是比不过她见过的那些大户园林的,但再怎么也是三进的规模,还有花园,放在京师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住处。


    里里外外又如此气派,祝翾真是混得太好了。沈云忍不住想。


    他们家不比那些地方发家几代的大户,祝翾在京师的一切都不是靠家族积累,全是她白手打拼出来的基业,那些小门小户来京做官都很难担负起内城的房价,租也很难租阔一些的房子,祝翾靠着自己就买下了这些大的宅子,实在了不得。


    沈云骄傲完,又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祝翾:做官这么来钱快吗?


    祝翾似乎看出她娘心里在想什么,说:“只靠俸禄是不能立刻买得起这样的屋子的。”


    沈云寒毛直竖:“那……”


    祝翾马上打消了她娘的疑虑:“这也是当年我救驾有功的奖赏,并不是我官场收了好处买下的房子。”


    沈云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女儿说:“真收了好处也不敢如此高调,监察的官员又不是死人,我又不傻。”


    沈云又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女儿:那到底有没有收好处呢?


    祝翾顿了一会,才一脸正经地安抚母亲:“放心,我可没有收好处,这个人品我还是有的,要真有这样的把柄,别人怎么会放过我呢?早被贬到穷乡僻壤去了。”


    沈云听了也不敢松气了:怎么听着祝翾这官场人缘还不太好的样子呢。


    她也不懂做官的事情,祝翾能在京师做官到如今的地位,家里也无法指点,全靠她自己的谋略,最后也只能说一句正确的废话:“那你可得好好尽忠陛下啊,陛下待你不薄。”


    她也看出来了,祝翾身家富贵的大头还是皇帝的恩赏,也怪不得个个都想做近臣,在皇帝身边有个位置呢,越靠近皇帝就是越靠近权势。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家里第一次迎来了她的生身父母,她心情很好的样子,抱着碗说:“阿娘,我省得。”


    第448章 【青松翠柏】


    安顿好了父母,祝翾便去吏部销假。


    吏部也是她从前常常过来的地方,陈设一如从前,但离京一年,再过来一看,难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祝翾还没有正式返回朝廷担任官职,便也没有穿公服或者常服,只是低调得穿了一件月白的圆领袍,戴着软脚幞头,带着各式凭证就过来了。


    验明了身份,给祝翾销假的是一名小吏,头也不抬地在那敲章登记,祝翾将自己凭证递过去,对方这才抬起头,十分郑重地扶起自己鼻子上架着的叆叇,很用力地看了祝翾一眼,认出来人,才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堆着笑道:“原来是贵人回京了,属下见过祝少傅。”


    他这一恭维,吏部其他在办事的官吏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祝大人您回来了。”


    “别来无恙啊。”


    祝翾以前是阁员,吏部的人似乎也没有这么热情,这次她一回来,这一屋子的人倒是热情得有些诡异,祝翾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拱了拱手,说:“舟车劳顿,未曾知会各位同僚,今日来此销假,不耽误各位办公了。”


    与祝翾打招呼的官吏手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客气过后,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祝翾便一边看着帮自己销假的小吏做事,一边跟他聊天:“我一年不在京了,听闻寇老换礼部去了,现在吏部是谁做尚书?”


    小吏手上的事情没有停,但也不耽误跟祝翾聊天:“是汪泓汪大人做了新尚书了。”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倒也不太惊讶,只是感慨了一句:“原来是他。”


    等办完销假手续,小吏便恭恭敬敬地将祝翾的凭证送过来,说:“请您拿好。”


    祝翾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还很客气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模样。


    等她走了,屋里的办事的官员们又重新聚在一起讨论祝翾。


    不熟悉的刚入朝的小官吏说:“看着很年轻,人也面善,一直笑嘻嘻的,大概是好相与的吧。”


    知道祝翾秉性的老官吏冷哼一声:“外号出头鸟的人,脾气能好哪里去 ?也是个笑面虎,眼睛里很揉不得沙子,之前她插手吏部的事情,我恨不得住衙门里。”


    “能有这么吓人?我以为她那些传闻都是看不惯的人瞎说的呢,刚才看她的样子,也挺客气的啊。”


    “真是想多了,年纪轻轻就能入阁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


    “哎,等她来了,只怕我们便要没有好日子过了。”吏部的内部官员都知道祝翾即将上任为吏部的侍诏,新的小官吏听前辈们这么讨论祝翾,也不由为自己的将来感慨了一句。


    祝翾刚走到门口,汪泓正好进来了,他抬着下巴,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擦身而过的祝翾,还是祝翾叫住了他。


    “汪大人。”


    汪泓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是祝翾,便很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祝少傅别来无恙。”


    祝翾对他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笑道:“还没有恭贺汪大人晋升尚书呢。”


    当年祝翾还是一个小翰林的时候,汪泓就是她的上司,在官场上也算提携过她,两个人关系也算得上亲近,祝翾对汪泓升官这事是发自内心的恭喜。


    汪泓听了祝翾的贺喜,却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态度自然地问祝翾:“你来吏部做什么?”


    祝翾如实告知:“刚从宁海回来,自然是来销假的。”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汪泓在心底想,他微微点了点头,朝祝翾说:“吏部事务繁杂,日后再细叙。”


    祝翾也准备转身告辞,说:“那我便不打扰汪大人了。”


    汪泓看着祝翾的背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祝翾即将来吏部做侍诏,这个侍诏大概做不久就要取而代之做吏部实职的尚书,等那个时候,他就成了青出于蓝的那个“蓝”,任谁被这样安排,总是会不服气的,哪怕是汪泓这样好脾气的君子人物。


    可是他也只能接受,他不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也没胆子去忤逆弘徽帝。


    汪泓想了想家中资质聪颖的女儿,他的女儿也将下场了,为了下一代,他也是要渐渐退出权力核心的,倒不如与祝翾结一份好人缘,祝翾的未来是一眼就看得见的通天路,他总要为自己的女儿留些余泽。


    出了吏部,东宫的女官冯证气喘吁吁地迎面而来:“祝大人,你果然来吏部了,我们殿下听到消息,就打发我来看看,说要是来得及蹲得到您,就请您去东宫用膳。”


    祝翾推辞不过,也确实有些想凌游照了,就跟着冯证往东宫去了,冯证一边走一边告诉她:“您不在京师的这一年,殿下也没少想您呢。”


    祝翾说:“我亦是十分想殿下的。”


    等进了东宫,只见太子正盘着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小黄门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正守着火烤橘子。


    看见冯证进来,小黄门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皮,冯证看见小黄门进来,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小黄门见冯证身侧还站着祝翾,他不认识祝翾,但看得出来祝翾也是个地位不低的女官,便想起身出去。


    太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知道是冯证进来了,对小黄门说:“坐下。”


    小黄门重新坐下,太子这才抬头,终于看见了冯证身侧的祝翾,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却没有下榻。


    祝翾朝太子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看见祝翾对自己行礼,微微皱了眉,很利落地下了塌,小黄门想伺候她穿鞋,太子却越过他,直接走向了祝翾,两只手力气很大地扶住了祝翾行礼的两臂,将她往上一抬,与自己对视,说:“少傅免礼。”


    祝翾一抬头,发现隔了一年,凌游照居然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她甚至比自己还高了一点,面容轮廓更加俊秀了,皇室贵胄的贵气扑面而来。


    “一别三百六十日,先生清瘦了不少。”


    太子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手依旧握着祝翾的胳膊,又缓缓上移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似乎在仔细掂量祝翾身形变化。


    她很严肃地盯着祝翾看了一会,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个神情祝翾从小时候的凌游照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虽然凌游照从小小一个变成了眼前很大一只,但骨子里那种天生的得意劲是很难改得了的。


    祝翾看着太子故意挺直了身子,微微垂下眼睛看过来,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孤比先生高了。”


    祝翾无声叹气,果然是这句话,太子也只高了那么一点,两个人明明可以平视,却非要抬着下巴垂眼看人,更显得不可一世了。


    祝翾面上依旧是脾气很好的样子,装作才发现的样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太子,说:“殿下果然长高了。”


    太子见祝翾也确认了这个事实,微微勾了一下唇,松开她,重新坐在榻上,小黄门伺候她穿好鞋,太子便对小黄门说:“你出去吧。”


    对冯证也说:“你也下去忙吧。”


    冯证与小黄门出去,屋里还有宫女伺候,宫女早已捡起烤好了的橘子放在了案上,太子拉着祝翾坐下,看见案上的烤橘子,微微碰了一下,发现表皮已经不烫手了,便亲自撕了一个递给祝翾:“少傅请用。”


    祝翾接过,说:“多谢太子招待。”


    两个人一边吃着烤橘子一边说话,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橘子香,太子问了一些祝翾在家的事情。


    才吃了两个烤橘子,便到了传膳的时间,宫人们按照太子的指示,在暖阁摆饭,太子拉着祝翾起身,说:“久别重逢,便先请在东宫陪孤用一顿便饭吧。”


    祝翾也没法推辞,便跟着她一起入座了。


    太子也知道祝翾的新任命,但在席间却没有透露丝毫,只是一味拉着祝翾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说到宗室选驸马的风波,太子便对祝翾说:“敬武公主的婚事已经礼成,你是赶不上吃她的喜酒了,五姨的婚期在下个月,你倒还算赶得上,驸马都尉正是你们扬州的。”


    祝翾便问:“莫不是姓沈名玠?”


    太子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还真叫他给选上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太子又说:“孤身份特殊,是不选驸马的,就算没有太子驸马这种品级,但只要做了孤的驸马,便有了正式的名分,难免有人想仗着身份做孤的主,所以孤不抬举谁做驸马。”


    祝翾听到这个,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一脸莫名其妙:“你看孤做甚?”


    祝翾便感慨道:“臣心里的太子还是孩子,忽而听您说起什么驸马不驸马的事情,倒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太子听罢,也很认真地看向了祝翾,说:“祝少傅这么多年在孤眼里却是没有变化的,宛若青松翠柏,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此,只是光华更甚矣。”


    在东宫用完膳,祝翾便起身告辞,太子日理万机,也不方便再挽留,只是拉着她的手说:“您先在家再休息几日,母亲很快就要给您新的任命了,到时候总有再见的日子。”


    祝翾刚销假的次日,新任命就迫不及待地到了。


    又是羊仲辉来传旨。


    等羊仲辉读完旨,祝翾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是吏部侍诏,也好,她之前就在改进吏治,去吏部倒是合了她的意了。


    第449章 【权力的紫】


    新的差事确定了,祝翾第一件事就是去裁制新的官服。


    官员衣冠分为朝服、祭服、公服以及常朝办公时的常服,不同的品级穿不同的衣裳,朝服与祭服都是大典礼服,由朝廷赐服,公服与常服便需要自己找人裁制了。


    吏部侍诏是正三品的缺,公服便要由红换紫,祝翾也算正式成为了穿紫袍的一员,公服是朔望日上朝才穿的衣裳,官员日常办公更多穿得还是常服。


    常服有两套,一套是带补子的常服,依旧是绯色的,前面的补子却要从云雁补变成孔雀补。


    因带补子的常服最高的颜色便是绯色,时人又认为紫色是更显尊贵的颜色,为了弥补常服不能穿紫的遗憾,常服便发展出另一个更简便的样式,款式更接近唐人的样式,软脚幞头,金线密织的流光溢彩的无纹样的紫色圆领袍,这便是更接近权力的衣裳。


    带补子的常服用以常朝和更正式的对外办公,官员们日常在衙门内行走穿的还是没有纹样的只有颜色等级的宽大圆领袍。


    祝翾身上兼任从一品的缺,但她为人谨慎谦虚,赐下的朝服、祭服早就有一品的七梁款式,但正式场合她穿戴的还是以实缺四品为标准的官员服饰,避免作风张狂,公服有一套紫色的,却很少穿过,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了,便打算再做一套新的,拿来替换。


    常服是全要换新的,补子得换,还要请人做紫色的圆领常服。


    紫色常服没有纹样,但布料是攒了金线的泛了光彩的上等宫料,宫里虽然不帮忙裁衣裳,但这些布料却是亲赐的。


    羊仲辉派人将三品文官用得上的衣料、笏板、印绶、鱼袋等物一一放下,交代道:“如今祝大人您去绯换紫,不得马虎,这些宫料一个样式的常服能做三套,绰绰有余。”


    祝翾客气地送她出去,之后便是请专做官服的裁缝上门裁衣裳,裁缝是个叫卫香儿的中年女人,人称“”卫裁“,专裁官袍礼服,针脚细密、手脚又快,这一带官员升官换袍基本都找她,祝翾也不是第一回请她。


    卫香儿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上了门,看见祝翾,等行完礼,便客客气气地说:“今早醒来就听见枝头喜鹊叫,便知道有喜事,可巧贵人便来请了。”


    祝翾拿出衣料给卫香儿:“换了新缺,麻烦卫裁按照三品的样式细致做几件常服。”


    卫香儿看着宫里送下来的绯色的和紫色的衣料,还有要缝的补子样式,又长作了几个揖,道:“恭贺祝大人高升了,紫色的一年我也难做一件呢,也算让我的手沾沾喜气了。”


    两个徒弟也在后面行礼,祝翾笑道:“卫裁常做官袍,紫色的只怕也不稀奇,在这里哄我呢。”


    卫香儿起身,脸上是圆融讨好的恰好的笑:“京师穿紫的数得过来,又不只我一个专裁官袍的裁缝,一年能过手一二件便是难得了。”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宫料珍贵,我怕摸脏了,麻烦祝大人备水。”


    这也是请宫料的规矩,祝家的雇佣早备好了干净的洗手的水和擦手的帕子,卫香儿与两个徒弟认真又细致地洗了三道手,才上门小心捧起了衣料,说:“五日便能全做完。”


    送走卫裁没多久,几乎这边一条街的官员都已经知道了祝翾的新任命,已经有人上门送贺帖与贺礼。


    沈云身上的诰命也因为女儿的升职,变成了正三品的淑人,才领了淑人的诰命衣裳,便要以官眷的身份接待外面那些上门拜贺的祝翾同僚官眷。


    吏部的官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祝翾要做侍诏,早就等着上门巴结,如今正式的任命一下,吏部官员们便有了上门拜贺与结交的正当理由。


    沈云刚到京师,对顺天的一切还处在两眼一摸黑的状况中,结果流水的拜帖就入了祝府。


    祝翾带父母入京本意是想令他们安心养老,以前这些拜帖都是自己和管家处理,于是祝翾便不打算拿这些差事打扰沈云。


    沈云却很有身为朝廷诰命的责任感,对女儿说:“我来了京师,好歹也得帮你些事情,朝廷为了你给我诰命,这回我又跟你来了,如今你升了官,我却不见人不出面,外面人难免会因为我看轻了你。


    “你人前风光,又要给朝廷做事,以前家里没有人帮你把持这些便罢了,我跟你来了,又是有身份的,外面那些当官的家眷也会好奇祝侍诏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


    “咱家虽原是贫贱人家,但在外面总该有些教养,如今也算得上耕读之家,我如果不出去交际帮你做这些事情,就露了怯,人家就要说:这祝侍诏出身没有根基,家人鄙薄,见人待客都不敢。”


    沈云似乎也燃起了斗志,继续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高雅忘我的爱好,日子难免无聊,与这些官眷走动,料理一下府内外事务,也是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她斜着眼睛看向祝明,祝明也知道沈云在点自己,讨好地笑了一下,不敢做声。


    沈云收回眼神,看向祝翾:“现在我不懂不会的,就问你,问你府上管家。贵人之间的礼仪若有不会的,便跟着学,在外交谈言辞粗鄙无知,我也能看书,都不是难事。”


    她都这样说了,祝翾也不能不答应她,何况沈云已经是三品的诰命了,这个身份在京师官眷里也是没办法完全与世隔绝的,皇帝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召见命妇入宫宴饮。


    沈云在老家是大人物,谁都捧着她说话,但入了京难免会显得乡气,一下子进宫拜见陛下太妃也容易吓破了胆子。


    陛下虽不会为难官眷,但在宫里露怯,祝翾虽然不怕被人瞧不起,却难免有同僚因此瞧不起她的母亲,这是祝翾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何况胆子也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平日里多与官眷们走动交际,多见见世面,贵人的体面便自然而然养出来了,大场合也不至于害怕。


    祝翾便说:“那这些贺帖与贺礼就交付给母亲了,我令徐芳给您打下手,家中内务都是她打理,可惜她只是我雇来的管事,并非我的家眷,正式对外交际不好全替我出面。”


    说着,祝翾抓起沈云的手,一脸真诚地说:“如今母亲来了,出门代表祝家交际名正言顺,我也少了几分烦恼。”


    沈云便很有受用地昂起头,拿起案上的贺帖说:“我慢慢学,总难不倒我。”


    到了晚上,沈云还在看徐芳送过来的人情账册,各家都有各家的人情账,上面记载着自家收过哪些同僚的人情礼,又给哪些官员去过人情礼,回过哪些章程的贺礼。


    便是再清廉的官员,也总有红白事要与同僚人情往来,到了祝翾这个位置,各种人情往来更难避免,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这些官员虽没有去祝翾老家吃席,但也给京师的祝府送了人情。


    除了人情账册,徐芳那里还有一本祝翾同僚的关系册,上面记录了与祝家有来往的官员官职,在京家眷的情况,同时还记载了论品级官员来往的章程该如何,论亲疏又是如何的来往章程。


    沈云看得两眼发花,京师的人情世故比老家的复杂许多,官员们的贺帖她也不大看得懂意思,徐芳便在边上教她。


    沈云一边记一边感慨道:“难怪说不识字的人是睁眼瞎,要是当年我没有自己学两个字,如今这些可不是两眼抓瞎吗?也没脸在京师当这个诰命了,不如回老家享福。”


    她看向徐芳,说:“徐管家见多识广,别嫌老婆子我愚笨,慢慢教我这些,萱姐儿如今升了官,炙手可热,老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世又没回人家人情,自然得办一个庆贺升官的宴席招待人家,这也是人情世故,我也好正式与萱姐儿同僚们和他们家里人认识。


    “可我也没有办过宴,办浅了怕被人家笑话,办招摇了又怕被人说萱姐儿轻狂,其间又有许多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的忌讳,这些还要托付徐管家。”


    徐芳很客气地说:“淑人做事有章程,只是初来乍到没摸清头绪,日子长了,就进退自如了。”


    沈云觉得祝翾找的这个管家徐芳很是值当,说话亲和,逻辑清晰,府上的事务也不是欺上瞒下的,再想到徐芳之前的管家是老家的丁阿五,便更有了信心。


    她老乡丁阿五尚且能够从一个乡下村妇在祝翾身边渐渐料理明白这些,她好歹还是祝翾亲娘呢,只要有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沈云想着想着,便继续开始看各色账册,边看边想:我还是太无知了,许多文化人写的东西也看不懂,与外人说话只怕要露怯,我露怯倒不怕丢脸,就怕人家因为我看不起女儿,既然来了,总不能拖女儿后腿。


    想到这里,沈云便问徐芳:“这京师可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能去念的女塾?


    “我虽然识字,但也不过是自己瞎学的,也只会写日常用字,还常常写错字,更难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要是有那种教人识字读书礼仪的女塾,我去念念也是好的。”


    宁海县的女塾女校是只收适龄的少年人与青年人的,沈云又不考科举,也不愿意破费找个专门的女师上门,之前听祝莲说应天有各色学校,便觉得顺天大概也有。


    徐芳回答道:“自然有这样的女塾,您要有心去念,可以找祝大人谈谈,有几个好的女塾是专门收官员女眷的,祝大人写一封信您就能去念了。


    “官眷里也有念出正经名堂的,比如祝大人上司汪泓汪尚书的妻子李夫人,原有的水平也不过是只启蒙的水平,来了京师嫌自己无知便去女塾念书,本来的打算与淑人一样,只是想多识字多懂些道理。


    “结果从私人女塾结业之后竟然考上了京师大学,在京师大学上了两年基础班,便开始专攻理学,物理化学都很有天赋,学了几年学成了什么博士,如今正在科学院做助理呢。”


    沈云听了李夫人的例子,很是惊讶,她倒不盼望自己能有这样的聪慧,说:“也不是人人都是李夫人这样的人,这个李夫人能如此,可见她本来就聪慧无比,是原来被耽误了而已。


    “我也就盼着能够懂些基础的门路,知道些礼仪与基本的道理,如此便罢了。”


    徐芳没有回答,但记下了沈云的需求,打算到时候转述给祝翾知道。


    沈云紧急补了几天官场交际的课,祝翾的官袍也终于做好了,祝翾将两种样式的常服都试了一试,绯色的圆领袍显白,样式庄重,前面绣着带着金光的孔雀补。


    祝翾对着穿衣镜照了几下,三品的孔雀补,是她刚做官时遥不可及的纹样,如今也穿上了身,祝翾难免生起自得的情绪。


    再换上紫色的圆领袍,这是她第一次穿紫色的常服,这更是象征高官的颜色,紫色的常服虽然没有纹样,但这身颜色就已经代表了权力的张扬。


    常服都很合身,卫香儿在旁边边看边夸:“大人穿官袍可真气派,尤其是这身紫色的,您穿起来可真好看。比您穿紫穿得久的没您年轻,年轻穿衣好看的却没有穿紫的身份,您身段好看,样貌年轻,却穿这样的颜色,可真是本朝第一得意人。”


    祝翾对着镜子又多看了自己两眼,这话确实不错,她也算得上文官中穿这身颜色最年轻的存在了。


    祝翾示意侍女给了卫裁尾款,又特地多给了些小费,卫裁更是喜得不行,祝翾透过镜子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神采奕奕:“卫裁做衣漂亮,说话好听,这是特地多给的。”


    卫裁恭贺道:“等您换锦鸡补,也让我来裁衣裳。”


    锦鸡是文官二品的常服补子纹样,卫裁这是祝她步步高升了,祝翾倒也不过度谦虚,说:“只怕到时候卫裁门庭若市,未必约得上您了。”


    “约得上,肯定约得上!”卫裁十分肯定地笑着说,然后祝家的下人客客气气地送她出去。


    祝翾穿着绯色的孔雀补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抱着笏板,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褶,身侧有同僚与她寒暄,这是她第一次以吏部侍诏的身份上朝。


    今日是常朝,五品以下的官员无资格参加,在宫门外等待的都是绯色官袍的官员。


    宫门打开,众人停了声音,按文武品级站好,依次入朝,吏部是六部第一部,作为吏部侍诏,祝翾站在人群的中前列,一步步返回了自己的权力场。


    第450章 【论吏治疏】


    散了朝,官员们依次退出大殿,祝翾才行至宫门处,吕玉女便端着步子追上了祝翾的背影:“祝侍诏,陛下有请。”


    走在祝翾前面的尚书汪泓回头看了一眼,与另一位吏部侍诏柏良对视了一眼,祝翾朝两位前辈微微露出致歉的神情,汪泓便说:“既然陛下有请,必然是有不能耽误的事情,我与柏侍诏便先回吏部了。”


    祝翾便跟着吕玉女走了,一进体己殿,只见弘徽帝昂首站着,上朝穿的礼服还没有换下,身侧立着一位容颜美丽的侍臣,看服饰品级大概是奉宸府的骖乘,正在为弘徽帝拿下头上的冠。


    弘徽帝即位之后,设置奉宸府,专招纳年少有才名、颜色清俊的青年男子入内为官,侍奉君侧,为宫廷写诗供词谱曲,奉宸府官员本身属于内官,但却可以同时兼任前朝外官,因前朝一直有人认为奉宸府的本质是为皇帝选拔男宠的,弘徽帝便又选了几位前朝为学派宗师的清正老臣兼任了奉宸府的侍郎,都是一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便再少有人敢置喙奉宸府诸位美色男郎在弘徽帝身边的具体定位。


    弘徽帝看见有人影在珠帘外一现,便知道是祝翾来了,她站着任左右侍臣为自己换上常服,只是说:“传人进来吧。”


    站在珠帘两侧的宫女掀开帘子,祝翾抱着手低着头款款入室,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弘徽帝,发现弘徽帝居然还在换常服,卸下礼冠,素着发髻,却不减威严。


    祝翾愣了片刻,虽然她与弘徽帝关系尚可,但甚少见过弘徽帝如此私人的面貌,君王见臣,也该换好衣冠再请臣下入内,弘徽帝却是一边站着任左右给自己换衣服,一边微笑着看向祝翾,祝翾忙行礼问安,弘徽帝说:“起来吧。”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道袍,头上斜簪了一支凤钗,那位容颜美丽的奉宸骖乘捧上了放满鲜花的托盘,请皇帝簪花,弘徽帝揽镜坐下,透过镜子看向了站在珠帘一侧微微低着头的祝翾,眉毛微微挑起,说:“好久不见祝侍诏,不如由你为朕簪花吧。”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弘徽帝白色的背影,正好与镜子里的弘徽帝对视上了,弘徽帝在镜子里眼睛含笑,祝翾便也不好太拘谨,便走到了弘徽帝身侧,小黄门将托盘捧在祝翾眼前,祝翾拿起一朵淡粉的牡丹插在了弘徽帝浓密的发髻上,又挑出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簪在了花钗旁。


    年近五十的弘徽帝发色亮丽而茂密,因年龄而产生的几根银丝都被染黑,祝翾服侍着皇帝簪完花,不由看向镜子,只见坐在镜子里的皇帝面容丰润,两眼有神,因为眼底含着笑意,眼尾绽开了几丝淡淡的像画上去的痕迹。


    祝翾便发自内心对着镜子里的弘徽帝夸赞道:“陛下雍容华贵,皎若玉盘照琼林,灿若朝霞映珠浦,鬓边花也不及陛下风流。”


    弘徽帝朗声笑了起来,她朝祝翾笑着说:“从你嘴里能掏出两句奉承的话,倒是难得。”


    站在弘徽帝身侧捧花的奉宸骖乘也难得见弘徽帝如此放松,便以一种观察的眼神看了祝翾一眼,祝翾见其身段风流、面容英俊、丽色天成,便猜到了他是皇帝的新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


    此人姓雍名访,乃弘徽帝眼前最得宠爱的美貌男郎,此人擅诗词文章,善骑射,管弦音律,无所不通,书画皆有所成,虽然不擅长举业,却因为其天生具备的才情与写下的文章诗词,也被人算做北直隶八大才子之一。


    弘徽帝闻其才气,见其样貌,诏其入内近侍御前,赐官奉宸骖乘,出入体己殿,风光无两。


    雍访本就仰慕弘徽帝之风采,等到了弘徽帝身边,每日安心著书谱曲,更是视弘徽帝为知己,赤忱一片,弘徽帝便对其宠爱有加、出手大方,雍访这个奉宸骖乘于是变成了弘徽帝最新的御前红人,前朝大臣虽然私下抨击他堕了名节、是佞臣幸臣,但在他跟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雍访虽然才气斐然,但政治见解颇为天真,弘徽帝考校几次之后,便只令其为内臣,未授予前朝官缺。


    祝翾虽然只是第一次见这位雍访,但进门一个回目的观察,便已经知道这位御前内臣的地位与身份。


    雍访见祝翾与弘徽帝谈笑风生,便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对弘徽帝道:“祝侍诏回朝,陛下必有事情相商,臣便退下了。”


    弘徽帝点了点头,内室便只剩祝翾与弘徽帝二人,弘徽帝同祝翾临窗坐下,她看了看祝翾,说:“祝卿一别便是一年,旁人却未必有祝卿之清醒赤忱,离祝卿一年,更令朕知道撄宁的可贵。如今撄宁回朝,朕深想念之,从前你在议政阁时专注吏政,朕早有将吏部事务交付与你的心思,吏部侍诏的位置很适合你。”


    祝翾听到弘徽帝这样说,心里也很是熨贴,其实朝廷离了谁都能运作,但皇帝却愿意将她放在心上,愿意认可她的作用,祝翾自然是会感动的。


    弘徽帝又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祝卿新入朝时不满二十,如今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时光匆匆,朕也到了为年岁寿数忧心的时候了。”


    祝翾听不得弘徽帝语气里的不详之意,忙说:“陛下春秋鼎盛,正当盛年,何以作此悲叹?”


    弘徽帝却摆了摆手,一脸平静,说:“朕即位十余载,只觉弹指一挥间,改革之势尚且开局之态,朕却已经将近知天命之年。朕各种举措与想法又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若似前朝开国女君一般猝然而逝,储君年少无知,扶植起来的诸位宰相尚书有决心者少,到时国事又将如何?想到此事,朕难以入眠。”


    “陛下康健……”祝翾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小句。


    “月满则缺,水满则溢,朕观前者,有为之君难寿永,寿永之君易昏聩。举大变革者,改变历史运行轨迹者,易无故猝然崩逝。昔年复兴皇帝壮年康健,却无故猝死,大业分崩离析……


    “死亡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情,朕做眼下十年的事情,就要思考未来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的大局,祝卿最知朕心深处所思所虑……”


    弘徽帝看向祝翾:“如今你在吏部为侍诏,已经是超拔的结果,又一心改革,早为群臣忌惮,可朕依旧要用你,甚至不久之后还会更一步提拔你,与你更高的话语权……


    “一则是你从未令我失望,二则你的政见与决心是我最需要的,我需要你彻底贯彻我的思想,哪怕在我不在以后……”


    “陛下!”祝翾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也听出了弘徽帝话中的隐藏之意,她这次入吏部要做的不是一个常规的侍诏,而是一个强势坚定的吏治改革者,这也许会得罪许多人。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皇帝的话,祝翾又立刻放低声音赔罪:“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弘徽帝却微笑着拉着祝翾的袖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


    因祝翾回朝升官,沈云宴请了祝翾的同僚,人前个个奉承祝翾,人后却多有诽谤与怨恨。


    祝翾一入吏部,便立即强势起来,先写下《论吏治疏》,在《论吏治疏》里抨击了官场的各种积习与官风。


    其一便是空浮议论,不见成效,祝翾认为各级衙门中都充斥着这样一批人,他们久历官场,最是看得明白风向,最能揣摩上司与同僚心意,只看表面,个个都是慷慨激昂的忠义之臣,实际不过是仗着口舌与笔锋为自己积攒政治资本罢了,所言之事不过是不由己衷、不曾思虑,只为了附和朝廷旨令与上司立场而发,倘若靠山一倒,风向一变,昨日呕心沥血诉求之道,马上就成了明日义愤填膺欲抨击的歪门邪道,首鼠两端,随时变色,望风而发,这类人便是坑害国事的蠹虫。


    影响到地方上,便产生滥唱高调、实放空炮的一二把手,履新上任的说辞一箩筐,实际作出的政绩都掺了水,互相吹捧,互相表功,追逐舆论,以舆论为政治斗争排挤他人的手段,从地方到中央,如此之辈居多,已成吏治大患。


    其二便是各级部门之间浮冗严重、权责不分,互相推诿,互相牵制,勇于做事担责之人容易得罪招怨,为同僚不容,而敷衍庶务、少做少错,善于打理关系者反而容易得到好的名声,升官容易。对于朝廷发下的政策诏书,便养成了软磨硬泡、阳奉阴违、顾左右而言他的风气,导致一些善政经过几级官府轮转,到了基层反而酿成了恶政。


    需要有人担责时,又互相推卸责任,各打机锋,权责不能追究到个人,所以她当初首先才提出了考核追溯制度去对准各级官员的责实,以纠此不正之风。


    祝翾提出如今改革的前提便是整顿吏治,如果不彻底厘清吏治,不淘汰那些滥竽充数的无为蠹虫,不大力提拔有为之士,那一切改革都将沦为空谈,一切超前的善政都会变成政斗舆论的工具。任何伟大的工作都是需要具体的人来做的,这便是吏政工作的重要性体现。


    发表《论吏治疏》之后,祝翾便开始严格实施吏政考核,重新回朝的第一个月便亲自建议罢逐了全国各级官员、胥吏、衙役、生员共七百三十一人,经复核后,弘徽帝正式按照名单罢逐了七百二十二人。


    当年祝翾提出了官员追溯考核之法,但无吏政之权,也只主持了一些官员的升降,后来她回乡,吏部虽然继续施行了她的法则,每月都出具了罢黜贬官的名单,但未曾有如此之变故。


    祝翾一回朝便雷厉风行拔除了系统内的冗官冗吏七百余人,出具了第一批次的裁员名单,可见其改革吏治之决心,满朝大撼,一时之间非议祝翾者繁多,人人畏其强势铁面。


    各种弹劾攻讦奏章如山,弘徽帝都按下不发,百官见祝翾屹立不倒,威势更甚于昔日入阁之时,便渐渐认清形势,祝翾入吏部不到两个月,尚书汪泓日渐沉默,另一个侍诏柏良不敢与其争锋,祝翾虽只是新来的侍诏,却在吏部做到了专权,强势如此,吏治也终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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