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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5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41章 【弯弯绕绕】


    回到家,祝翾郑重地将杨秀莹送给她的千纸鹤放在了书桌上的窗台上。


    当年她考中了状元归乡,因为看到了聪慧但因为家贫长辈偏心而无法念书的江凭,她想到了许多成长过程中看到的听说的因家贫、因得不到家中资源的失学女童案例。


    哪怕到了现在,女童依旧存在教育贫困的问题。


    正因为她不想再多几例女子因贫失学的案例,所以当年的她选择做了那个资助者。


    从元新十六年起,祝翾每年都资助大概二十名青阳镇贫困儿童的蒙学书本费与营养费,同时资助十位蒙学结业成绩优异的女童再教育至十五岁的全部学费,前一笔开销不大,毕竟蒙学属于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二十位乡下孩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对于女学期间就攒了不少钱、已经做官的祝翾而言没多少。


    但后面再教育的经费就高很多,出了蒙学,后面便不是义务教育阶段了,这个年头能让自己女儿安安静静读书读到十五岁左右的也不是普通人家。


    况且对于大部分孩子而言,考上国家包吃包住的官学是很难的。


    像祝翾的母校应天女学,因为开放了各府的女秀才生源,直读的小女学生生源就少了,也更加严格了,毕竟直读的小女学生第一次下场是可以跳过基层选拔直接考举人的。


    大部分女童都是考不上应天女学这类含金量极高的免费女学的,出了蒙学,其他再教育的私学或者官私合办的学校的学费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们能轻轻松松付得起的,就算是专门为了帮助就业的职业学校的学费也是不低的,像辛禅因办的那种带点慈善性质的职业学校还是少。


    祝翾出于现实各种因素的考虑,给了家乡的女孩子们再教育的资助。


    她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令宁海县有了民间助学组织,这么多年来,她资助的女孩子们各有出路,继续精进本业的有上秀才的、有做了乡吏的……


    为了生计学本事的有去学医的、有去精进裁缝女工手艺的、有去学木工手艺的、有去学兽医的……


    祝翾回乡之后,这些受过她资助的女子也有一部分会特地上门拜访道谢。


    虽然只有两个女子通过科举做了举人,大部分依旧还是普通人,但基本上都能自力更生,有教书的,有在各官府衙门当基层吏员的,甚至还有在官办工坊吃上技术饭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偏科,去精进了理学,之后便去考了制造局名下的一家官办军工的岗位,虽然不算吏,但有一半的薪水是制造局支付,工作待遇很好。


    之后她因为在岗位上研究突出,拿到了的去京师大学理学院精修的名额,那个名额全厂一千多人只开放了三个,等再学成之后,她便算“初级博士”了,同时也会领军衔,算是官方聘请的研究人员。


    对于这些没有进行科举但有突出技术的研究人才,官府启用的是按技术工龄待遇进行考评的博士职称制度,博士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特高级四种待遇,初级博士官品视为正九品,但薪资待遇是按八品为底薪发的。


    又因为军工厂的特殊性,在特殊岗位有博士头衔的都视作技术类军种了,可以直接挂衔在某卫某所之下了,这类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突破高级、特高级的待遇,基本上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官员,一种既算文官、又有武缺的技术类官员。


    总而言之,哪怕不科举,只要能够继续学习专进某种特长,基本上这些女子都能在成年后做到自食其力,各地工商业发展下来开创的职业分类也越来越多,只要能够自力更生,这些女孩子就算摆脱了一部分的旧命运。


    在知道她资助过的女学生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之后,祝翾更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她当年帮不了杨秀莹这样的存在,却无意帮助了她的女儿摆脱了母亲的旧命运,获得新生的女儿也使得自己的母亲的后半生柳暗花明。


    祝翾看着杨秀莹送给她的展翅欲飞的千纸鹤,心想,她要坚持将这样的事情做下去,虽然她没办法帮助所有拥有这种困境的失学女童,但多帮助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多一条出路。


    ……


    元奉壹的行李早收拾好了,祝翾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祝翾进来,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端出一双靴子,仔细拍了拍。


    他抬头朝祝翾温柔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好做完了。”


    说着,他拉过祝翾的手,把刚做好的靴子塞给她:“你试试吧。”


    元奉壹在她跟前总是很认真,他办差事认真,写文章认真,低头做针线都如此专注和认真……


    祝翾十分受用元奉壹这种无微不至的认真,她觉得元奉壹认真且温柔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元奉壹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祝翾便打算满足他的期待,开始褪自己脚上的靴子,元奉壹见她愿意试,便直接蹲下,手掌托起她的小腿,打算为她褪下靴子,抬头笑道:“我帮你穿上吧。”


    祝翾觉得元奉壹因为马上要去京师而离开自己所以变得十分肉麻,她拍了拍元奉壹的手,推辞着说:“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元奉壹看出祝翾真的不愿意让他帮忙,就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祝翾换上自己给她做好的靴子。


    祝翾穿上靴子,下地试着跺了跺脚,元奉壹在一边问:“合脚吗?大了还是小了”


    祝翾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新靴子,说:“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完,她抬头,发现元奉壹眸中带笑,他以一种十分专注而深刻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朝元奉壹:“你也不用这样照顾我,照顾得跟伺候我似的,搞得我像在欺负你一样。”


    元奉壹很坦荡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官位高要讨好你才做这些的,我就是很享受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愿意满足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必感到难为情。”


    祝翾难得有些怀念刚在一起时还有几分羞涩的元奉壹。


    在一起待久了,元奉壹就总是这样温柔又坦荡地照顾她的一切,恨不得包圆她的饮食起居,可惜他也做官,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日常做这些满足一下。


    祝翾撑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去京师了,所以舍不得我吧”


    元奉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祝翾看他不说话,我是不是让他难堪了,她心想。


    于是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谁知道元奉壹却突然开口:“如果是呢”


    他抬起眼睫,眼神温柔,却也透着一副任对方处置的自暴自弃,他问祝翾:“萱娘会觉得我黏人吗?会厌弃我吗?”


    祝翾也跟才认识元奉壹一样,有些新鲜地微微挑了挑眉:“我是做了让你觉得患得患失的事吗?在你心里我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奉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站起来,坐到了元奉壹身侧,十分认真地捧着元奉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表哥……”


    元奉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祝翾很少私下喊他“表哥”,祝翾发现他的脸都比刚才红了,不由失笑:“怎么只是叫你表哥,你也这样……”


    元奉壹偏开眼神:“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想坏了才这样,你是觉得我太好了,所以患得患失,你太喜欢我了。”祝翾很认真地下了诊断书。


    元奉壹一脸坦荡,表情淡淡的,又看向祝翾,问:“萱娘,那可怎么办呢?”


    祝翾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姿态还是招人怜爱。


    于是她对元奉壹很正经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奉壹,而且你能让我放心喜欢。


    “未来变化万千,所以我不许诺以后,但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一直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元奉壹来说明显是十分动人的话,比那些情话更好听,他十分认真地问祝翾:“我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觉得是。”祝翾也很认真地说。


    然后她靠近了元奉壹,没有亲吻,只是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元奉壹的额头,算是安抚,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坦荡地告诉元奉壹:“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元奉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颈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你,萱娘。”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祝翾便开始给元奉壹交代正事:“朝廷上若有异动,你能说的就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回去替我向家里徐芳她们问好,替我看着家。”祝翾又嘱咐道。


    元奉壹依旧是点头答应:“我会的。”


    “好好当官做事,好好照顾自己。”祝翾最后说。


    元奉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四个月探亲假快结束了,元奉壹还是带着行囊走了,他已经快有二十年的光阴没再回过宁海县了。


    这次回来,祝家的孙大母祝大父相继离世,王家的姨母祝晴虽然还惦记着他,可是他们也只真正相处了一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祝晴记忆里像猫一样的可怜男孩元奉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成年男人,一些相处自然也隔了一层。


    但元奉壹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亲缘浅淡的人,所以只要给过他温暖的,他都一直在乎着,他珍惜着记忆里的那些温情,何况现在的他并不孤独,他在祝翾身边。


    祝翾像一轮春日早起时初升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和煦地照耀着一切,靠近她就像靠近了幸福本身,元奉壹希望祝翾能够永远这样普照一切,能够真正实现她的政治理想,完成她的政治抱负。


    而他就做她附近的云彩,或者是地上的一面反射她光彩的平静的湖泊,哪怕是做清早花瓣上的露珠都是幸福的,因为祝翾这样的日轮对露珠都是温柔的,不会灼烧或者蒸发弱小的一切。


    想到这里,元奉壹露出了浅淡的微笑,他知道他真正吸引祝翾的是他相似的做官理念,也许等他年老色衰之后,祝翾会对他渐渐褪散男女之情,但他们那时候还有亲情与友情,他还是能在她身边成为她的“家人”。


    ……


    元奉壹走了没几天,祝英便带着沈玠父子从扬州回来了,荀家的安乐坊给沈玠出具了健康的报告,祝翾便按照之前答应的那样,附上荀家出具的健康报告,写了一封保举信,她将信拿给沈家父子。


    对沈员外说:“拿着我的信去京师内城的澄清坊庙直街,里面有一户姓羊的府邸,那是皇帝身侧一直伺候的司宫令羊仲辉大人的宫外私宅,她逢五逢十的日子大概都会在宫外休假。


    “你带着我的信,带着你这个绝色儿子登门告诉是我让你们去的,里面的人会让你们见到羊大人的。


    “等见到了,便将信给她,她见过了信,见过了你儿子长相,大概率你们是能够继续下一轮选拔的。


    “扬州的事情你们也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她是天子亲信,宗室那些公主驸马人选是谁对于她而言都一样,有人为了选驸马在地方选拔上做手脚,她自然会管的。


    “就算她不通融沈玠继续选驸马,第一轮怎么被黜落的原因都会查一查的,你们回乡了也少些担惊受怕。”


    沈员外接过祝翾的信如获至宝,膝盖一软正想跪下谢恩,又想到祝翾先前说过她不喜欢被跪,就选择作揖感谢祝翾,说:“咱们父子遇上祝老您,也算是遇上贵人了,有您这一封信,别管我儿能被选到第几轮,咱们回了扬州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祝翾又交代道:“如今我正在居丧守孝,已经辞了实缺,这选驸马本来就不干我的事,如今更是与我无关。


    “你们到了京师,可别打着我的名号期待着多选几轮驸马,那就是得罪了我,往后我也再不敢管这样的闲事了。


    “要我听到一丝关于我的风声,我与两府公主也有交情,我虽然不能一封信举荐了你儿子做板上钉钉的驸马,但一封信让他落选还是可以的,别打错了主意,想着借我的名张扬。”


    沈员外忙说:“不敢不敢,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咱们大老远的来,为的只是一个公平和一个平安。


    “后面选不上我们也认命,但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按下来了。”


    沈玠也赶紧说:“不敢如此。”


    祝翾再多看了一眼沈玠的容颜,朝沈员外道:“你儿子这个相貌,就算选不上驸马,只要你愿意叫他入赘,总能攀上高枝的。”


    沈玠听了只是脸红,并没有露出羞愤、耻辱或者不甘的神色,祝翾心里不由感慨,倒还真是一个当驸马都尉的料子。


    等送走沈家父子,一旁的祝英就凑过来问祝翾:“姐姐,您干嘛管这个闲事?难道是因为那沈玠好看,你觉得奇货可居?”


    祝翾散漫地拿着锉刀磨着指甲边缘,她不留长指甲,只是闲暇时会磨一磨形状,她漫不经心地告诉祝英:“就算那个沈玠真的当上了谁的驸马都尉,对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奇货可居的。我本来与宗室就少往来,何况只是一个驸马都尉呢?”


    祝英却说:“本朝驸马都尉都挺厉害的啊,比如郑国公蔺玉,还有陛下的前夫凌素采。”


    祝翾磨好了指甲,放下锉刀,朝祝英:“你当人人都是凌素采和蔺玉吗?既能当驸马又能做武将?


    “凌素采与蔺玉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们做了驸马都尉,而是因为他们不做驸马都尉也是有权有势的存在。


    “这个沈玠当了驸马都尉也掌不了实权,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能掌权的料子,来我家求人,话都是他爹在说。


    “当然,如今皇家选驸马也不会再在蔺玉和凌素采这样的人里挑,要的就是沈玠这样的。”


    祝翾看祝英一脸若有所思,就告诉祝英:“如果是想找个男子当作依靠,那最上等的自然是有权有势有长相有地位的了。


    “可若是女子有权有势,这样的便不算上等选择了,传统夫妻关系也是分强弱平衡的,男人强了就想女人弱,可是女人强了找一样强的,对方气性大,未必服气你。


    “有权有势但知情知趣的男子太少了,可找弱的气性也未必小,软饭硬吃的例子也不少。


    “所以女子有权有势,首要条件便是知情知趣、气性没那么大的,要是能伏低做小的便更好了,在这些基础上才能看那些外在的优点。


    “这个沈玠一是长相足够漂亮,女子也是好色的,谁喜欢面目可憎的人?二是他虽然不像个做大事的料子,但我观察下来,他气性不算大,性子也平和,作为驸马,也算一个安全的选择。”


    祝英听罢,长叹一口气,说:“如此便能攀高枝了?这世上男子真正出挑的也不过如此!


    “这女子想攀高枝都比男子要辛苦许多,既要容貌足够美丽,又要品行足够端正,要想做贤妇,还要能提供内部助力,什么时常劝诫丈夫行正事走正途。


    “一个男人倘若办错了事情,他妻子也不是一个好的,便肯定要说是妇人枕边之风挑唆的,是这个妇人带坏了她丈夫……


    “除此之外,还要生儿育女,我在安乐坊做事,见多了妇人生育之事,生育之苦,是男子很难想象的经历,结果他们还希望妻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有了女儿想要儿子,有了儿子又期盼再要个女儿。”


    说到这里,祝英似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情绪逐渐愤愤不平起来,朝祝翾道:“等妇人产育之时,那家丈夫稍微心疼惊慌几下,便是好丈夫了,我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他妻子在里面生得痛苦,那男人在产房外面又是拜佛又是祈祷又是哭的,等生完了,做妻子的疼得一滴眼泪没掉,却居然还要安慰这个没用的男人说自己没事,居然还要感动他的惊慌失措……


    “我见多了,便想着若是真心疼,你们往后最好别生了,结果三两年又怀上了,没见过几个因为心疼真不生了的男子。”


    祝英说完,忍不住一拍桌子,问祝翾:“这女子再有权有势,难道能找到如此为自己牺牲的男子吗?”


    祝翾便替她总结道:“可见,做赘婿也是比做媳妇容易许多的!”


    祝英冷哼道:“咱们家的兄弟外人看着都是好丈夫……大哥娶了大嫂,听我的话略微避孕了几年,之后不还是生了两个吗?


    “虽然不该说长辈的错漏,可是我们那个爹,也是……”


    祝英长叹了一口气,偷偷告诉祝翾:“阿娘就这样生了我们六个,我替阿娘调理身体,她是有产育后遗症的,这么多年,其实做妻子的吃的苦都很多,但吃多了苦,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很小的时候,比起沈云,祝翾其实是更喜欢祝明的,因为沈云在她小时候没有一碗水端平,沈云什么也不懂,也打压她的个性,而从远方归来的父亲在记忆里总是那么高大,那么鲜亮,他懂许多外面的事情,能倾听她在家时的各种小小的委屈。


    可等长大了一点点,祝翾便敏锐地明白了一件事,沈云虽然给她的不多,可她已经精疲力竭,能给的已经是她能拿得出的全部了,她只是没条件。


    沈云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还要种地做家务,她没有闲碎的精力去想怎么更细致体贴地去爱每一个孩子。


    而她的父亲祝明,一个痴心画画的证道人,他心里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他的画,父母妻儿都抵不上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也爱家人,但这份爱只有那么多,分给祝翾的细想下来也不过如此。


    沈玠父子拿着祝翾的信低调地去了京师,按照祝翾的吩咐拜见了羊仲辉,羊仲辉果然很给祝翾面子,听说是祝翾推荐他们来的,便接见了沈员外父子。


    当沈玠出现在羊仲辉跟前,羊仲辉也晃了一下神。


    但是她却对沈玠说:“你以为你凭着姿容之盛,驸马都尉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羊仲辉常年在皇帝跟前侍奉,颇识人性,也有威压,沈家父子明显感觉到她并不像祝翾那样温和,便忙说不敢。


    “不敢?要真不敢,被淘汰了已经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了,放着整个扬州的官吏不找,找上了祝少傅给你们做主,凭着祝少傅又来找我羊仲辉这个司宫令,到时候出去拿我们的名给你们铺路,什么一个阁老一个司宫令倾心举荐的民间良家男子。


    “你们本来是只有美貌没什么出身来历的,靠着这一出,倒反而成了热门人选,到时候到了公主跟前,自恃美貌,便觉得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羊仲辉咄咄逼人地试探道。


    沈员外再厉害再精明也不过一个地方上的花商,羊仲辉背后就是天子,他被羊仲辉问得脊背生汗,他的儿子沈玠平时像个鹌鹑,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而对:“草民确实有攀附富贵的心思,但也并非如此心思幽深。”


    羊仲辉见沈玠在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平静回话,心里也是略微少了几分轻蔑,看来这不是一个徒有美貌的草包。


    但她依旧不减威势,对沈玠说:“是吗?你都承认你攀附富贵了,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自恃美貌,觉得驸马之位非你莫属,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曲折找上祝翾,再找上我给你造势吗?


    “我虽然是御前的司宫令,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事情都告知与陛下的,你们扬州有鬼,完全可以整个扬州户籍的男子都淘汰回去,你既然已经被黜落,又何必非要迂回这一趟呢?你有什么价值足够我为你担保的?”


    沈玠抬起头,其容颜之盛,足以使得满室生辉。


    他平静地回答道:“朝廷采选驸马,除了官户,民间参选的男子都是自愿报名的,这些男子自然都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我们生在民间,与公主素未谋面。若是说听闻公主威名,心向往之,那自然是假话,显得虚伪。民间自愿报名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天家富贵而来的,所以草民倾慕天家富贵也并非过错。


    “草民成长过程中,自然知道我的容貌在外人眼前的评价,其中吸引了不少青睐,也得到了不少关于同性的排挤,见识了不少恶意。所以草民以为只有天家才能庇护草民,只不过一个初选,便生出这些是非,草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才赴京求大人帮忙。”


    羊仲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说完了?”


    沈玠这才露出了一些二十岁青年的破绽,微微有些紧张地说:“还有……”


    羊仲辉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说:“那你继续说下去。”


    沈玠与沈员外对视了一眼,继续说:“大人若实在无法接受我继续选驸马,那也是我的命,我来京师一趟还是想请大人做主彻查选驸马过程中的蹊跷,若是没有办法弄明白谁是背后害我之人,我回了扬州,天高皇帝远,也无法自保。


    “我来京师的事情再低调也有痕迹,您将扬州户籍的男子全黜落了,又没有找出真正陷害我的人,那看起来就是我惹出的是非害得整个扬州参选男子打道回府,那些被无辜连累的也只会迁怒于我们父子。


    “要是能彻查出背后为非作歹的人,也不至于连累旁人,我选不上就选不上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在扬州算是小有姿色,到了京师也未必算得上美男,何况我并不聪慧,所以着了人家的道,如何般配得上公主呢?不过是心存侥幸,想试上一试而已。


    “可我也有父母家人,若因为我这次试上一试,得罪了人,使得别人报复了亲人,那也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场景。”


    说到这里,沈玠跪下,盈盈一拜:“还望司宫令垂怜,为草民主持公道。”


    羊仲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其中利弊,沈玠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听到了羊仲辉的脚步声,他看见了羊仲辉的衣摆。


    羊仲辉蹲下身子,拿着折扇的一端挑起沈玠的下巴,以一种审视的眼神观察着沈玠,见沈玠面不改色,便抽回扇子,说:“起来吧。”


    沈员外赶紧扶着沈玠起身,父子二人这才感觉到,这世上的高位者并非人人像祝翾那样亲善的。


    羊仲辉微微抚摩着手上的扇子,看向沈玠,说:“你可不是‘小有姿色’,我在宫里伺候贵人,见过许多美人,我既然能说你是自恃美貌,说明到了这里,你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地出挑。”


    沈玠有些无措地看着羊仲辉,羊仲辉重新坐下,说:“我也不忍明珠蒙尘,你既然有这样的天生美貌,自然该是有大指望的。既然你们还是想选驸马的,我便送你们一个顺水人情,保你们进复选,之后如何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沈家父子听见羊仲辉承诺帮忙,立刻跪下谢恩,羊仲辉却说:“只是我的帮忙是有代价的,你若是没选上驸马,便做我的义子,由我举荐给陛下,若陛下也没看上,你们便回扬州去,就当平白多了我这样一个亲戚,以后我会帮衬着你们。”


    沈玠听说羊仲辉居然还想等自己落选了将自己举荐给弘徽帝,不免白了脸,弘徽帝再英明神武,今年也有四十八岁了,他才二十岁,只比东宫大两岁,足够做弘徽帝的儿子了。


    羊仲辉见沈玠一脸勉强,说:“陛下英明神武,乃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看不上?”


    沈玠不敢回话,羊仲辉冷笑道:“那看来你也不是无条件攀慕富贵的,想的还是正当青春、容貌出挑的公主,若如此,又凭什么说自己攀慕富贵呢?想得如此多,却以为自己是在低头吗?


    “你嫌陛下年老,那东宫与你年纪相仿,你又如何作想?”


    沈玠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不蠢,东宫的驸马与寻常宗室的更有不同,那不是他能肖想的,他忙说:“草民不敢肖想东宫丝毫。”


    “真的吗?”羊仲辉观察着他的脸,压迫感很强地问道。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蛊惑:“做东宫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太子也已经长大了,没几年也要考虑子嗣了,你要是能占得先机,拔得头筹,成为了皇孙的生父,不也是一场大造化吗?你不想吗?”


    羊仲辉直视着沈玠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吗?”


    沈玠顶着羊仲辉的压迫,肯定地说:“草民不想,东宫乃天嗣,非草民此等草芥之人能攀附的。朝廷此番选驸马也只为宗室,并非东宫,草民不敢僭越一丝一毫。”


    沈玠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羊仲辉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说:“既然如此,刚才所说的就都当笑话吧。”


    沈玠不敢笑,只是在心底想,这个笑话是从哪里开始的,从羊仲辉蛊惑他去东宫伺候太子那里吗?还是从羊仲辉说等他落选了举荐给弘徽帝开始呢?


    羊仲辉似乎听得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说:“从收你做我的义子,举荐你去伺候陛下那里都是笑话,开玩笑的,不要怕,你选得上是你的造化,选不上我也不会要你干什么的。”


    沈玠觉得羊仲辉阴晴不定的,等了好一会,才敢回一句:“多谢司宫令。”


    羊仲辉收起笑脸,恢复成御前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女官模样,拿出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了一个印章,最后把写好的纸交给对面的沈家父子,说:“拿着。”


    羊仲辉又找来一个跟着的亲随,说:“你们俩跟着她,她引你们去参加复选登记,进去了别多嘴多舌,我不想在你嘴里听见我和祝少傅的名字,要是给我听见,你立即淘汰,落到我手里,你仔细想想后果。”


    沈玠与沈员外都吓得一个哆嗦,羊仲辉的威胁一听就是来真的,忙说:“出去了绝对谨言慎行,咱们从没有见过祝大人与您。”


    “知道就好,送他们出去办事。”羊仲辉对亲随说。


    等沈家父子退下,羊仲辉另一个亲随走过来,对羊仲辉说:“您何苦吓他们呢?不过是两个小民而已。”


    羊仲辉反问道:“能找到我府上的小民?”


    亲随便说:“这也是祝少傅的面子。”


    羊仲辉对亲随说:“看来祝少傅回去守丧,也没得到清净,她是仁善之人,但这世上有的是蹬鼻子上脸、狐假虎威的狗东西,我不试上一试,怎么盘出他们具体的底细呢?”


    说到这里,羊仲辉不痛快地合上杯盖,朝亲随道:“想当驸马?哼,如果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当驸马都尉?”


    亲随拿走她眼前的茶杯,说:“刚才大人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您要跟这个沈玠说,要是落选了,就给您当面首呢。”


    羊仲辉冷冷抬眼看了亲随一眼,亲随不说话了,羊仲辉说:“他长这个样子,能轮得到给我做面首吗?我能这么招摇吗?再说了,他连陛下都一脸不情愿,心气高得哟,何况是我这个御前侍奉的呢?


    “还是仗着一张脸,以为奇货可居,哼。”


    说着,羊仲辉吩咐亲随:“去把扬州参选驸马都尉的所有男子名单要过来,包括已经落选的,我倒要看看,谁在里面捣鬼!”


    羊仲辉不愧是老辣的御前首席女官,翻了几下所有名单,很快就圈定了嫌疑人,她把嫌疑的几个名字记下,想到这几个人背后的关系,不免头疼,令亲随捧来衣冠,打算进宫汇报给皇帝。


    另一边,惠国长公主府,道士无为坐着,正在听徒弟清微的汇报,脸色越来越凝重,对清微:“你说得是真的?那沈家小儿进复选了?”


    清微忙点头:“师傅,真真儿的,真是有鬼了,咱们都已经想办法把他按在扬州了,他怎么还是来京师了?这么不消停,咱们要不要……”


    无为摆了摆手,说:“他们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拜了真佛了呗。”


    清微努努嘴,说: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真佛这么爱多管闲事发善心?”


    无为有些烦躁地说:“别管哪一位,现在人已经过来了,也不好再轻举妄动了,尽量看看形势,宫里没有人注意的话,别让他进终选到公主们的跟前。”


    清微忙说:“是。”


    他又有些担心地问无为:“咱们看定的人能成为驸马都尉吗?”


    无为说:“公主喜好都已经让他背得烂熟,最强势的竞争对手要是也被我们按下去了,还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那便是废物,趁早滚回扬州吧。”


    原来这位无为道士前也曾经是扬州的户籍,他自己年轻时生得玉洁冰清的,所以即便惠国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鼎鼎有名的美男蔺玉,也能入惠国长公主的眼,得到惠国长公主的青睐。


    后面年纪上去,虽然不再贴身伺候惠国长公主,但他颇有情商,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他,多年相处,惠国长公主对他存有旧情,又十分信任他,无为便渐渐成为惠国长公主的政治掮客,掌握了长公主府的关系网,从中谋取了许多好处与名利。


    为了防止惠国长公主被别的人笼络过去摘了桃子,无为特地找来年轻的师弟无相接近笼络惠国长公主。


    结果到了弘徽六年,京中举办第一届大越联合运动会,师兄弟俩与长公主的门人联络谋取私利的行为被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挑破。


    惠国长公主其实也利用师兄弟俩顺便敛了财,但被女儿敲打,同时敬武嗣公主要求长公主斥逐无为与无相。


    长公主忍痛斥逐了无相,但终究没舍得无为这个旧人,这么多年无为尽心尽力讨好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对他存在着旧情,但顾念女儿的警告,便给他修了一个道观,让他修养,算作伺候多年的补偿。


    无为野心勃勃,依附惠国长公主府威风凛凛,如何甘心从此在道观里清修,趁着敬武嗣公主渐渐忙碌于前朝政务,无为便又重新去找惠国长公主求和。


    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儿女忙于政务,不再关注她,朝政上宗室的一干后起之秀也在剥离她手中的权力,惠国长公主便逐渐觉得寂寞与空虚,十分了解惠国长公主的无为再次趁虚而入,利用自己的“解语花”技能重新疗愈了惠国长公主孤独的内心。


    惠国长公主这个时候十分需要一个陪自己的知心人,于是无为这个旧人再次得宠,且惠国长公主对他的信任更甚从前。


    但无为也清楚他的权力来自于惠国长公主,但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失权,下一代继承人敬武嗣公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等惠国长公主一去,他将再次面临驱逐。


    若是想继续掌握公主府的权势,敬武嗣公主的身边必须得有他的亲信。


    正当无为苦于布局之际,朝廷要为敬武嗣公主和楚国公主选驸马都尉,无为出家前的家人找到了无为,无为年轻时美貌,他的亲侄子也是美貌无比,无为看到自己亲侄子有做驸马都尉的资质,便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把这个侄子推给敬武嗣公主,成为嗣公主的驸马都尉,若是敬武嗣公主能与他侄子产下后嗣,那么他们就更能在公主府内屹立不倒了。


    无为希望他的侄子能够像自己吃定惠国长公主一样去吃定敬武嗣公主,从而他得以在背后继续揽权。


    可惜初选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无为的侄子虽然美貌,但那沈玠的容貌更甚一筹,谁站在他身边都要黯然失色,这样的人要是进了终选,无为的侄子如何能被公主看中呢?


    于是无为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花了代价将沈玠从初选淘汰出去了,将他按在了扬州,本以为这样就行了,谁知那个不该出现在京师的沈玠还是出现了。


    无为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沈玠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师不是好事,无为心里渐渐有了大事不妙的预感。


    第442章 【内侍黄门】


    太子凌游照端着枪铳瞄准了远处的靶子,十分急促的一声,对面靶子被凌游照击出一个撕裂开的大洞,正中靶心。


    陪行的贴身武官们都忍不住击掌:“殿下,好目力!”


    已经十八岁的凌游照身形修长而矫捷,面容精致俊美,一双圆而大的杏眼总是炯炯有神的,使她看起来颇有威压,可天生的意气风发中和了她的凌厉。


    她头上戴着黑色大帽,穿着玄色的方领长衫,里面是墨蓝色的内搭,腰间别着刀,一身武人打扮,听见众人叫好,凌游照微不可查地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侍奉在一旁的千户王宜见她眼底蓄着的笑意,便知道她心情很好。


    凌游照确实心情不错,虽然已经练了五十发,但她依旧意犹未尽地继续装弹,站在另外一侧的千户晁鸣见了眼皮一跳,劝道:“您已经练了五十发。”


    凌游照轻轻扫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很快就又换好了弹药,然后端起枪铳注视着远方,对晁鸣说:“神枪手也是一靶一靶喂出来的,你们这些神枪手神箭手也该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便又是一枪,又是正中靶心。


    王宜与晁鸣都是凌游照射击课的武师傅,听见凌游照还有兴致继续,便没有再说话。


    又练了大概二十发,凌游照才放下枪铳,一一拆解,然后缓慢擦拭好放回枪匣子里。


    朝左右武官道:“本宫练好了,你们自由练习吧,让本宫看看你们最近的本事。”


    她的手臂与肩膀被枪铳的后座力捣了一会,需要坐在一侧休息缓一缓,不然过犹不及。


    才坐下,伺候她的几个内侍黄门凑了过去,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宫男,这个体贴地为凌游照擦汗,那个给凌游照揉肩膀。


    如今宫内新进来的黄门都不是真正的公公,以前男人进宫要进行阉割是为了防止秽乱内廷,但如今的皇帝与太子都是女子,选进来的宫男便没有必要再挨这一刀了。


    不过维持内廷秩序的大多还是女官女史,宫男的数量只有宫女群体的十分之一,因而择选起来更加严格用心。


    宫男八到十二岁被其父母送入宫中,被选中的都是面容齐整、性格温顺的孩子,进宫之后便跟着一个老练的宦官和一个稳重的女官学规矩,同时也需要学习琴棋书画各种技能,容色最佳、天资最好的那一批便被殿中省的人挑选走,进行更精细的培养。


    中等的便是去跟着一些高级女官与内宦进行历练打杂,资质最差的便被培养成杂役,到了二十五岁,无品或低品的宫男便可出宫回家。


    宫男在未发育的年纪入宫,但总会变成男人,于是宫规禁止宫男宫女之间互相狎昵,发育成熟的宫男如果有调戏宫女的情况,立即发还其家进行问罪,其父母也要被牵连。


    但也禁止地位高的宦官与年长女官利用权势去胁迫低级的年少的宫男为情人,所有宫男在名义上其实都是皇帝与东宫的情人预备役。


    凌游照十五岁之前,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官女史,夹杂一些宦官与保护东宫安危的男性护卫。


    过了十五岁,殿中省便送了二十个宫男进东宫担任内侍黄门,都是与凌游照年纪相仿或只小她两三岁的美貌伶俐的宫男,这些都是资质最好的一批,被殿中省培养得略有文采,且十分懂规矩。


    凌游照当然知道这批进了东宫的宫男在名义上就是她的情人预备役,太子最好不要设立真正的驸马都尉,但等太子成年之后想生育不知父的子嗣,不经历严格的驸马选拔的男子又不知道是否干净、是否存在疾病,太子也没有精力去筛选外面那些不知名的男子进行谈情说爱。


    宫男自小入宫,一言一行都是殿中省的女官们认真教养出来的贤良男子,品德不佳的、心怀不轨的都躲不过精明内官们的火眼金睛,能被东宫的宫男都是经过挑选的,等太子成年,便可以在他们其中挑选皇嗣生父,其他来来去去的宫男都能给皇嗣生父的身份打掩护。


    这些尚且年少的内侍黄门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前程所在,虽然皇嗣生父不能捞个驸马做,但总有概率在内廷得到一个较高官品的内官位置,所以对凌游照十分殷勤体贴。


    女官冯证见凌游照一脸不耐,便上前驱散这些内侍黄门,说:“殿下没喊你们,哪里轮得到你们来伺候!”


    冯证自从得了势,恨不得凌游照只有她一个人近身伺候,本来位置就比她高的前辈也就罢了,那些地位不如她的却想往凌游照身侧凑的都被她挤兑下去了不少,凌游照喜欢什么,她便学什么,恨不得包圆了太子的需求。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做太子近臣第一人,所以风格上便没有那么容人,但宫男的功能是她难得无法包圆的,可这也不妨碍她视这些内侍黄门为死对头。


    再说了,陛下吩咐过,太子才十八岁,这些内侍黄门进了东宫还是不可以勾引太子的,所以冯证要死死盯着这些内侍黄门,看他们是否行为逾矩,过于轻浮的便直接被她赶出去。


    冯证看谁都像狐狸精,哪怕最老实温厚的内侍黄门,只要太子对他笑了一下,她便会在背后和同僚说:“瞧瞧这欲拒还迎的样子,哼,就是攀了高枝也没缘分做驸马都尉,都得老老实实在老娘背后低着头!”


    冯证可不怕他们其中有人会成为皇嗣生父的可能,就算成为了又如何,只要不被册为驸马都尉那便没有名分,到了年纪还是有被放出宫的可能,凌游照最后留下来的内廷男官自然也只能是识趣当用之辈。


    这些内侍黄门们都害怕冯证这个霸道女官,冯证是内廷女官里难得的名声不太好的,都说她“前倨后恭”、“一门心思往上爬”、“嫉贤妒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有脾气很小心眼的近身女官,但又因为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在太子身边也挣到了一席之地。


    她一过去,那些献殷勤的内侍黄门们都散开,冯证便摆出笑脸,轻轻地给太子凌游照按手臂,说:“殿下练了一上午,也累了吧。”


    凌游照脸色稍缓,心情也好了些,还有兴致点评冯证:“你是越来越独了。”


    冯证笑着道:“是他们不懂规矩,还需要再管教管教。”


    凌游照微微挑了挑眉,颔首道:“殿中省送来的都懂规矩,到你嘴里反而没规矩,本宫看你是最没有规矩的。”


    冯证便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帮太子按手臂,太子觉得手臂不酸了,见萧巽常走过来,冯证也起身行礼,萧巽常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给太子行礼,给凌游照递来一封信。


    凌游照见是祝翾的来信,面露喜色,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抱怨:“祝少傅归家好几个月了,才舍得给本宫来信。”


    冯证便立刻附和道:“殿下是想祝少傅了。”


    太子翻着信,嘴角含笑,却否认道:“谁想她了?都这么大了,也不是离不得老师的人了。”


    太子细细看完了祝翾写的信,祝翾写的信都是亲切的问候,自从她成了东宫的少傅,私交便密切了许多,祝翾的信中交代了自己家里的变化,凌游照喜欢祝翾跟自己交代这些,这显得她们关系密切交心,祝翾写到最后,略提了一嘴宗室选驸马的事情。


    凌游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信,交给最信任的萧巽常,让她收好,然后问冯证:“最近宗室选驸马都尉可有趣闻?”


    冯证消息极其灵通,见凌游照问,便早有准备似的,压低了声音说:“臣听说,天都观的道士都被羊司宫令看起来了,外面还没有走漏风声。”


    凌游照觉得冯证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便忍不住皱眉:“本宫问你选驸马的事情,这道士与驸马能有什么相干?”


    说到这里,凌游照也想起了什么似的,渐渐反应过来,问冯证:“姑母早年身边有一个极为得宠的面首,说是个道士,好像就是这天都观的。”


    冯证立刻回答道:“这天都观就是惠国长公主建的,道观的主人法号无为,生得仙风道骨的。”


    凌游照平时也与宗室们交际,知道一些宗室家里的秘闻,无为这个名字一出来,她就耳熟了,说:“不是几年前就给我表姨赶出去了吗?”


    冯证冷笑道:“离了长公主,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这无为哪里舍得呢?自然是又得了惠国长公主的垂爱,又得了势。都是道士了,还不清修,如此贪恋红尘,可见这男子都是会顺杆儿爬的,给点脸色就想蛊惑尊长谋私……”


    冯证说着,眼睛却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年轻的内侍黄门们,几个黄门面不改色地站着,能到东宫的都是性情温和、不把喜怒摆在脸上的。


    萧巽常见冯证刺新来的内侍黄门,便开口接过话茬,解释道:“臣也是听御前的人提起,说长公主身边的无为惹了祸,连累整个道观的道士都被排查。”


    凌游照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说:“这时节出事,又是姑祖母身边的人,只怕是搅了选驸马的是非,哼。”


    说着,她也没心思看将士操练了,挥了挥手,便起驾去了体己殿。


    到了体己殿,吕玉女迎了过来,恭敬行礼:“见过太子。”


    然后她微笑着拦住凌游照:“太子您不方便进去,陛下现在有事。”


    凌游照见站了几个惠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在廊下等,就知道惠国长公主在里面,自己进去尴尬,就说:“既然陛下不方便,本宫这便回东宫了。”


    吕玉女微笑着目视她离去。


    体己殿内,弘徽帝惊讶地看着惠国长公主,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怒气:“姑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第443章 【老迈昏聩】


    弘徽帝被惠国公主气得扶额,忍不住厉声反问道。


    结果惠国长公主凌赟跪在地上,还是那句话:“陛下,求您饶无为一命!”


    弘徽帝直接被惠国长公主气笑了。


    无为胆大妄为,插手驸马都尉的选拔,意图通过安插驸马都尉的方式把持年轻的嗣公主凌悬。


    弘徽帝虽然本来就生气她的姑母能被这样的小人给蒙蔽,结果听说惠国长公主求见,便以为姑母是来请罪的,如今宗室里的长辈也只剩下惠国长公主了,弘徽帝打算安抚姑母一番,只处罚无为,将惠国长公主给摘出去。


    结果,她的糊涂姑母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为无为求情。


    见弘徽帝发怒,便跪在地上,但坚持给无为求情。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惠国长公主道:“姑母,你真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这个无为给你灌迷魂汤了吗?他胆敢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想通过驸马把持你的女儿,你还给他求情?”


    说到这里,弘徽帝也不顾惠国长公主是她的长辈了,忍不住骂道:“本来你被他蒙蔽就已经够蠢了,如今跑到朕跟前说这些,更显的你是个数一数二的蠢货!我凌太月聪明一世,没想到姑母如此蠢钝如猪!从前你的聪明、你的知进退去哪里了?是觉得朕跟你一样蠢吗,所以胆敢为这个妖道求情!”


    弘徽帝一番话骂得极为难听,一点脸面都不给惠国长公主凌赟留。


    凌赟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这样严厉的话连她的兄长凌贽都没有对她说过。


    惠国长公主凌赟的一生可以算得上顺风顺水,少年丧父,是哥哥凌贽长兄如父带大了她,凌贽是一个好哥哥,后来进门的文慧皇后蔺瑾也是一个好嫂子,凌赟算是在兄嫂的呵护下无拘无束成长起来的。


    在蔺玉之前,凌赟还有过一次婚事,对方是老家隔壁县的大户家的小儿子,凌赟已经忘记了对方的具体模样,但还记得对方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好人。


    所以在眼看着追兵快追上来的时候,两人再无辎重可抛,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把唯一剩下的马让给了她,自己选择了垫后吸引追兵。


    等凌赟奇迹般跑到兄长的管辖地带,也同时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凌赟与第一任丈夫的婚姻只有一年,其实也谈不上喜欢或者深爱,只是午夜梦回时偶尔会感到愧疚与亏欠,且这份亏欠也没地去弥补,生逢乱世,她第一个夫家在城陷之后被满门尽屠。


    第二任丈夫蔺玉与她也算青梅竹马,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许多人都不知道,蔺玉年轻时喜欢过如今的首相上官敏训。


    在凌家慢慢起势之后,蔺玉作为主公妻弟兼臂膀,地位水涨船高,他的婚姻也变得十分热门,所以他那时候才有胆子试着通过凌贽向年长他几岁的上官敏训求婚。


    这其实就是一个馊主意,一开始别说凌太月,连元新帝凌贽也不同意,谁都看得出来,上官敏训出身名门却甘愿守望门寡,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她就是单纯地不想嫁人。


    但是元新帝见蔺玉实在想试上一试,就硬着头皮让王伯翟找上官肃与上官敏训牵线搭桥,上官肃尊重上官敏训的意愿,上官敏训的母亲周老夫人是愿意的,但是上官敏训不愿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当事人,大家都只以为这是元新帝自己的馊主意。


    也还好上官敏训没看上那时候的蔺玉,不然她也做不了本朝第一位女相。


    但被上官敏训看不上的蔺玉依旧算金龟婿,元新帝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蔺玉,于是蔺玉成为了凌赟第二个丈夫。


    凌赟与蔺玉因为年少相识、知根知底,虽然婚后说不上恩爱,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不然也不会有蔺回和凌悬。


    只是到了中年之后,随着宗室女子掌权,凌赟地位变高,与蔺玉之间也渐渐有了摩擦,索性分府而居,各过各的,作为公主,她本来就有这个权力。


    无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既有蔺玉同等的美貌,且比蔺玉年轻,无为也只比她的儿子蔺回大几岁,同时又具备她第一任丈夫的相似的温润的气质,同时他还有着两个丈夫都没有的极致的温柔体贴的讨好与服从。


    凌赟当然知道如此年轻如此体贴的无为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才讨好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总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微笑,那么知道她心里的苦闷与寂寞,他想她所想,急她所急,憎她所憎。


    这些体验接近于她从没有得到过的“爱情”,即便是在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但是与无为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充满着柔情与惬意,无为像特地是为她塑造出来的一个人。


    她的丈夫蔺玉不会毫无底线地讨好自己,但是无为会这样。


    她的子女也会让她头疼生气,不会无原则地只让她感到高兴,可是无为却能如此。


    哪怕是后来更年轻的无相,也比不上无为,无为在她跟前能讨好她、倾慕她,慰藉她的孤独,抚平她的空虚,在外面能做她的白手套为她敛财奔走。


    之前联合运动会,无为与无相事情败露,但无为如此忠心,宁愿被驱逐也一点没有扯上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凌赟不是不知道无为在私底下也存在着自己的小心思,但那又如何呢?无为总不会危害和背叛她的,她是具备权势与地位,不缺乏讨好自己的人,可是像无为这样讨好在她心坎上的也只有一个而已,凌赟实在是舍不得。


    面对着凌太月的怒气,惠国长公主却说:“陛下,我如今六十几岁了,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有情感需求,只有无为能够如此贴心地对我好。他陪了我这么多年,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我,不该落得如此的下场。


    “陛下,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求您留下他一条命,哪怕我以后再不见他了。”


    弘徽帝注视着惠国长公主,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她十分不理解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感情,她以为无为只是惠国长公主的一个面首而已,谁知道她的姑母居然对无为是有真心的,于是弘徽帝语气里带着怒意与不解:“怪不得这个无为如此胆大妄为,他是完全把姑母你给吃定了,我争取大位,走到今天,抬举宗室女子的地位,是让你被一个道士拿捏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吗?”


    说到这里,弘徽帝更生气了:“难道无为对姑母你是真心的吗?如果你没有权势与地位,他能有这份贴心?他仰慕的是你吗?是权势!结果你却拿权势去喂养他,把他的胆子喂得如此大!姑母你这是本末倒置!


    “堂堂一个惠国长公主,宗室之首,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道士在朕跟前做出如此之态!”


    弘徽帝说完,也实在压不下心里的怒气,拿起眼前的茶杯急促地灌了一口,结果还是越想越生气,直接将茶杯往地下用力一掷。


    惠国长公主从没见过如此生气的弘徽帝,却依旧忍不住求情:“我知道无为对我并非真心,他是因为我的身份留在我身边的,可是他陪我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想像陛下那样公私分明,可我老了,我没有力气去防备了。


    “我只想安心地接受这一份好,无为犯了错,可是驸马择选还没有结束,陛下您怎么罚他都行,好歹留一条命,就当他陪我这些年的报酬,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也不会再有任何面首了。”


    “姑母,你再为他求情一句,朕便立即下旨杀了他!”弘徽帝的语气极其冷酷无情。


    惠国长公主不敢再说话了,弘徽帝冷冷地看着她,惠国长公主也已经老了,她的一头乌发是染的,冠服下的身躯愈加干瘪,那些旺盛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她年轻时的聪慧与判断,难道衰老就一定会变得昏聩自私吗?


    弘徽帝觉得自己把这个姑母惯坏了,她赋予了她权力,却没有让她承担足够的责任,所以她现在只顾自己快活,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哪怕无为谋算的是惠国长公主的女儿,在凌赟心里也是可以原谅的事情,反正如今宗室公主地位很高,区区一个驸马都尉是不可能骑到公主头上的,反正挑驸马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公主有个能选择的皇嗣生父而已,是谁又什么区别呢?


    弘徽帝想着想着,渐渐发现了其中的不寻常,她十分敏锐地问惠国长公主:“这次的事情里,是不是也有姑母的手脚?我想无为是不敢背着姑母手伸那么远的,他肯定是说服了你,不说服你,他也完成不了这些布置,毕竟你才是长公主府的主人……”


    惠国长公主趴在地上,跪得更低了,没有说话。


    弘徽帝当下便有了判断,冷笑道:“好一个惠国长公主!你是不是觉得无为陪了你这么多年,却不能得到驸马都尉的名分,所以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是可以补偿一个驸马都尉的身份给无为侄子的。


    “你还是有情之人,知道自己老了,无为年轻你许多,怕你去了之后,凌悬不好好待他,还想给他一个后路……”


    说到此处,弘徽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惠国长公主:“这天底下竟然能有如此荒诞之事!若你只是被无为蒙蔽,也只是蠢而已,如今却实在是不堪为宗室之首,不堪为朕的姑母!”


    “陛下!”惠国长公主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看向弘徽帝。


    弘徽帝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凌悬是我大越的公主,你有什么资格摆布她的婚事?没有朕,你的女儿怎么会是宗室?宗室的每一位公主都是朕的接班人备选,她们的子嗣都是我凌家的后嗣,将来也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所以她们的丈夫人选都得经过再严格不过的择选。


    “我大越的公主绝不能被人随便摆布!你凭什么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就算她是你的女儿也不行,要是你的女儿凌悬没有看上无为的侄子,难道你还要拿朕的皇妹楚国公主做这个人情吗?


    “如果楚国公主不行,难道还要摆布朕的太子吗?你的人做了驸马都尉之后,难道还想仗着是皇嗣生父谋乱犯上?”


    弘徽帝说的事件性质越来越可怖,惠国长公主听得脊背生寒,立即磕头反驳道:“陛下,我不敢生此念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你哪里糊涂?仗着是朕的姑母,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拿咱家堂堂的公主来补偿你的私情私利!你以为你做下的事情,朕全然不知吗?朕只是念在你是长辈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朕想着你对社稷没有危害,只是一个普通的权贵而已,更没有力量谋反……


    “现在看来,是朕错了,朕不该纵容姑母,纵得你如此昏聩!如此愚蠢!如此让朕失望!”弘徽帝的脸色铁青。


    “陛下……”惠国长公主凌赟膝行向前,狼狈地看着弘徽帝。


    弘徽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平静地看向惠国长公主,说:“姑母起来吧,再怎么样,您都是朕的长辈,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难道朕逼迫了你什么吗?”


    面对着弘徽帝难得的冷脸,惠国长公主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弘徽帝见她站了起来,便吩咐宫人入内。


    在外间侍奉的宫人都听见了里面争吵的声音,但都垂着头,无人敢入内,现在听到弘徽帝的召唤,便赶紧进去,弘徽帝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朕失手砸了杯盏,收拾一下,姑母也受了惊吓,鬓发都乱了,你们伺候长公主好好洗脸梳妆打扮,然后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


    “陛下……”惠国长公主凌赟忍不住弱弱地开口。


    情绪稳定的弘徽帝显得更加捉摸不透了,这份捉摸不透使得惠国长公主心惊胆战。


    弘徽帝最后望了她一眼,说:“姑母到底是朕的姑母,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


    第444章 【尘埃落定】


    听说弘徽帝在体己殿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这更让太子凌游照感到好奇,惠国长公主凌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母亲如此动怒。


    惠国长公主凌赟一离宫,凌游照便在东宫换好了衣服,说要去体己殿安慰她的母亲,冯证一边给她整理衣褶,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她:“陛下生了气,您不如等着她消了气再去?”


    太子凌游照缓慢地抬起眼皮,瞥了冯证一眼,解释道:“陛下乃本宫生母,如今心情不好,本宫作为女儿难道也要避开?”


    冯证低下头,认错态度很好的样子:“殿下恕罪,是臣想左了。”


    萧巽常在一侧微笑道:“陛下并非喜怒无常的君主,自然不会迁怒旁人,如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有了殿下的安慰,陛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凌游照听了,得意地昂起下巴,对萧巽常道:“还是萧尚宫明白本宫。”


    萧巽常微微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冯证在旁边见了,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凌游照进了体己殿之后,体己殿的宫人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宫人们见了太子,十分安静地行了礼,然后跟影子一样退了出去。


    弘徽帝凌太月背对着她,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是《潜夫论》的摘选,凌太月正对着的便是那句“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弘徽帝并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凌游照,只是说:“太子来了。”


    凌游照对着弘徽帝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问道:“姑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情,使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弘徽帝转过身,面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姑祖母做错了呢?”


    凌游照回答道:“陛下甚少发火,若陛下如此动怒,必定是因为旁人做错了的缘故。”


    弘徽帝坐在了临窗的榻上,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与弘徽帝对坐而视,说:“母亲,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也可以跟阿照说。”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观察着自己渐渐长大的女儿,十八岁的太子面容俊美,轮廓清晰,身段修长,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游照就长大了。


    那些关于凌游照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得似乎还在昨天一般,小时候的凌游照脸圆乎乎的,神态中总是泛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自尊自信又好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爱哭鬼,弘徽帝那时候太忙了,等不到母亲的凌游照有时候会偷偷将脸埋在被子哭。


    于是觉得亏欠女儿陪伴的弘徽帝有时候会将凌游照带到身边,弘徽帝坐在一边处理政务,凌游照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累了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有时候也安静不下来,会钻进弘徽帝的怀抱里,跟着摆弄那些奏章,大声念她已经识了的字,最后因为影响弘徽帝办公而被抱走。


    偶尔的时候,弘徽帝会纵容她,会歇下公务,一把将女儿抱起,陪她玩一会。


    但不管怎么样,弘徽帝都确信自己是爱凌游照的,不是因为凌游照是她的太子是她的继承人,也并非因为凌游照是她唯一的子嗣,而仅仅因为凌游照是凌游照。


    如果天底下真正存在接近无条件的爱,弘徽帝只能相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所以弘徽帝完全无法共情她的姑母惠国长公主凌赟,弘徽帝觉得凌赟也并非真正对无为这个人有过所谓的真爱,惠国长公主对无为的疼惜与不舍也不过是一种自恋与自私,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投射。


    凌赟需要的只是一个完全以她为中心、完全以她的心意去讨好她的人,即便是因为权势来讨好的下位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此。


    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却能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做到这样,这使得他在凌赟心里显得可贵和难以替代,时间久了,不仅是无为离不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无为。


    但弘徽帝还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以自我为中心到什么地步,连女儿的婚事也可以视作供养这种投射她自恋与自私的感情的养料?


    若只是养一个面首,死了甚至要合葬,弘徽帝都能当作是一时的糊涂,这将这视作人之常情,汉朝的馆陶公主刘嫖也是极其宠爱她的面首董偃,宠爱到死后与董偃同葬霸陵。


    但为了稀罕面首对自己的好,耳根子软到女儿的婚事都能被对方摆布,那就是彻底昏了头,完全分不清主次。


    弘徽帝是想象不到自己能够这样对待凌游照的,也许随着她的衰老,她也会渐渐变得昏聩,会变得见不得太子的年壮聪慧,也许她会忌惮自己的女儿、防备自己的女儿,但绝对做不到让第三方势力尝试摆布她的女儿。


    于是弘徽帝将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事情对凌游照说了,凌游照听完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姑祖母实在是昏了头,那无为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一个小人。


    “小人都是贱皮子,畏威不畏德,想要小人永远依附自己的权势,就不能让他总是尝到甜头,要让他能闻到却吃不到,这样他反而会更降低姿态地跟随。


    “千万不能让小人察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忌与底线,触之即死,这样小人才有自己的分寸。


    “姑祖母真是糊涂到连驾驭小人都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也发昏,对小人予取予求,一步又一步喂养着。


    “可是无为这样的人是喂不饱的,他也不会感激姑祖母的宽纵,只会觉得他依附的上位者是一个任他拿捏的蠢货,心底反而渐渐少了畏惧与尊敬,姿态也不再百依百顺。


    “于是反而是姑祖母想着满足他的需求,一旦姑祖母被他吃干榨净,他自然就想着表姨了,又希望通过亲戚牵制表姨……”


    太子凌游照是天生的上位者,她听了比起愤怒惠国长公主的昏庸,反而更表露出一种鄙夷的态度,她看不起连一个面首都驾驭不好的公主。


    凌游照也没觉得惠国长公主宠爱一个道士有什么了不得,她情感上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凌悬也不算什么,但是堂堂一个长公主,居然不是放饵料的那一个,而是吃饵料的那个人,实在是不配与她为伍。


    说到这里,凌游照又说:“能有今日荒唐之事,少不了这个无为滴水穿石的功夫。表姨日程忙碌,不是天天在姑祖母跟前侍奉的闲人,这个无为和他的师弟徒孙们日日在姑祖母跟前,就像老年汉武帝跟前的江充一般,又了解姑祖母的心思,摸准了她的脉进行挑拨离间。


    “一次不行,那十次百次呢?表姨脾气刚硬,与姑祖母这几年又常常争吵,又有无为这些小人从中撺掇,自然放大了嫌隙,被离间了母女情分。


    “所以姑祖母的耳根子才能软到这种地步,昏头至此,连女儿的驸马都尉都能是为了无为而选的。


    “这个无为也就只是一个道士,若入了仕途,危害更大。他依靠的也只是姑祖母这样的人,若依靠的是母亲,野心更足,实在是一个祸害,死不足惜!”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欣赏与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凌游照对上弘徽帝,又赶紧继续说:“当然母亲不是糊涂人,身边也不可能养出无为这样的人。


    “无为这般的小人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到处攀缘的菟丝子,您不给他攀附不给他营养,他也变不成什么祸害。


    “但姑祖母给他攀附,满足他的需求,他便会这样一步一步侵蚀姑祖母的权威。


    “陛下您不是姑祖母那样的人,您光明磊落、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的小人是不敢来找您的。”


    弘徽帝的怒气渐渐被太子抚平,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也不一定,汉武帝上了年纪可以被江充这样的人蒙蔽,相信江充对太子的诬陷,弄出了巫蛊案,与太子在长安巷战五日,裹挟而伤而亡的百姓达数万。


    “武则天老年宠爱薛怀义,封其为辅国大将军,薛怀义仗着这份宠爱不守法度,做出了殴打御史、火烧明堂的荒唐事……


    “这样看的话,你姑祖母也没有真正给予什么实权给无为……”


    太子便接过话茬,说:“那是因为宗室有您镇压着,她再昏头也不能找死,您虽然提拔公主,但也是打压宗室权力的,姑祖母想给实权也不行了。


    “但无为难道不想要实权吗,所以才那么热切地收揽长公主府的门人,联系官员,如今还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驸马都尉改换门庭……”


    弘徽帝却忍不住反问太子:“若朕有一日也昏聩了呢?那朕岂不是也能捧出一个真正具备杀伤力的‘无为’?”


    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母亲不会的,母亲您做皇帝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私人欲望,而是为了施行政治理想,您是再合格不过的英明君主,况且您也未必能从别人一味的顺从里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弘徽帝想了想,她这个阶段在朝堂上获得的快感与得意绝对大于一个面首的奉承带给她的。


    看着各省财政稳中向好,看着边疆无患,看着国库日益丰盈,这些带来的满足已经足够让她感受上位者的乐趣了。


    弘徽帝与太子对坐着,聊了一会天,心情已然大好,便对太子说:“阿照,你今日也要引你姑祖母为戒,比起享受自己的权力,更要想想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不要为了个人喜好迎合了那些逢迎者的私利,不要令那些想要钻营的人利用你的私情。”


    “是。”太子凌游照利落地站了起来,朝弘徽帝行礼,答应道。


    “要对你身边的人保持基本的判断,该有忌惮的时候就要有忌惮,侍奉你的那些女官也好,宫男也好,都是人,不是天生就来侍奉你的。


    “是人就有私心,你得清楚他们的私心,保持判断,分清主次。”弘徽帝继续告诫道。


    “女儿明白。”太子凌游照一脸严肃地点头。


    弘徽帝这才满意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对女儿说:“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旨意出来,你替母亲去惠国长公主府上传旨。”


    等太子一走,弘徽帝便唤议政阁的人过来拟旨,来的便是中书省的阁相薛明夜以及门下省的阁员梅令仪,梅令仪呈上了从刑部与大理寺那要来的案卷附件,说:“陛下,这上面都是无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无为和惠国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以及这次在驸马择选期间所有的布置,还请陛下过目。”


    弘徽帝接了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有些事情是她知道的,有些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弘徽帝边看边冷笑道:“这个无为一点也不像他的道号,实在是有为得很,有限的权力能干出这么多的名堂,堂堂的惠国长公主也被他迷惑至此。”


    说到此处,弘徽帝轻轻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薛明夜,薛明夜一脸坦荡,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


    他甚至还问弘徽帝:“陛下,您看要怎么处置无为以及天都观的那些道士?”


    天都观被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这些道观寺庙若不好好管理,也是很容易成为达官贵人的洗钱之所的。


    弘徽帝又拿过另一本册子,上面是天都观的账目明细,弘徽帝说:“无为以权谋私,又插手宗室婚姻,视同谋反,论诛。


    “惠国长公主凌赟养虎为患,纵容亲眷,插手宗室驸马择选,摆布宗室……”


    弘徽帝顿了一下,薛明夜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弘徽帝合上眼前的账册,往桌上轻轻一挥,眼神坚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说:“惠国长公主凌赟不堪为宗室之首,取消其宗正的职位,废为庶人,保留宗籍,圈禁于景山行宫之内,无诏不得出,平日给她乡主的供奉。


    “敬武嗣公主凌悬提前继爵,为敬武公主,驸马择选继续,天都观的往来账目与惠国府下的门人仔细盘查,按律定罪,不得放过一个。”


    薛明夜与梅令仪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了深深的惊讶。


    他们倒不是惊讶于弘徽帝对无为的处置,明眼人都知道无为的这些私心触及了弘徽帝的忌讳与底线,是必死无疑的。


    他们惊讶的是弘徽帝对惠国长公主凌赟的处置,惠国长公主凌赟是弘徽帝的姑母,在辈分上就有一定的赦免权,此次处事昏头但危害也不大。


    当年周国公主母族与兄弟都涉及了谋反,她本人也有谋反的嫌疑,弘徽帝也只是令她降爵为郡主。


    所以薛明夜与梅令仪都以为弘徽帝顾念着旧情再严厉也就是给惠国长公主降爵罚俸,再严厉也左不过闭门思过,谁知道弘徽帝直接贬惠国长公主为庶人,圈禁于景山别苑。


    “陛下……”薛明夜揣摩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对长公主的处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她好歹是先帝亲妹……”毕竟周国公主当年都没被罚这么过。


    梅令仪也忍不住开口劝诫:“惠国长公主老迈昏聩,但也是陛下亲长,臣也觉得罚得有些过了……”


    “无为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但没有我姑母做这头虎,无为也做不了这个狐与伥鬼!祸首头子就是她,门人面首全都约束不好,朕给她宗室的地位,让她做宗正,结果呢


    “她只顾着眼下的享乐与快活,担起过什么责任吗?一副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样子,不就仗着是朕的姑母吗?


    “朕抬举她们,不是让她们享乐享福的,朕让她们开府议政的权力,是希望她们能够有担当,不是让她们目无法纪、凌驾众生只做眼前的权贵!


    “惠国长公主乃宗室之首,为宗正,本该是宗室的模范与榜样,结果她做到了吗?


    “承担的责任越大,得到的权力越多,论罪时背负的也该越多。平时无法无天,到论罪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只享受权力不担当罪过,这样的皇室不过几代就要被人推翻。”弘徽帝振振有词。


    梅令仪又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虽然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没想到弘徽帝这次来真的。


    可是周国公主涉及谋反的时候也没被这样处罚啊,难道在弘徽帝的心里,宗室不问府上政务、放纵面首与门人的罪过,竟然大过了宗室野心勃勃、争权夺势的罪过吗?


    左右官员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地想。


    弘徽帝注意到左右的眉眼官司,很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些文官真奇怪,朕如果对宗室轻拿轻放,你们不满意,现在朕秉公处理、大公无私了,你们还不满意?


    “再说了,朕怎么就严格了虽然我圈禁了姑母,但是里面供应待遇是按照乡主的章程去伺候她这个准庶人的,朕会选一个带温泉的山庄让她在里面活动,还会派宫人前去伺候,这也算不上什么牢狱之灾吧,就是让她这个老太太安生待着养老罢了,


    “等消停几年,态度好了,朕也不是不能放她出来。”


    弘徽帝觉得自己对惠国长公主的这个处置已经算是十分顾念亲戚情分了。


    那些老权贵犯在她手里的,夺爵的夺爵,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换做是旁人干惠国长公主干的这些事,肯定就不是这个处罚了,如今她还能让她的姑母继续养尊处优,难道还不算宽纵吗?


    弘徽帝都这样说了,说到底也是她的家事,薛明夜与梅令仪也没有立场再进行劝诫。


    “薛明夜,按朕的意思,去拟旨,今日之内盖完三省的章,然后交付给东宫,令太子去惠国长公主府上宣读旨意。”弘徽帝吩咐道。


    这个流程如此迅速,梅令仪猜想弘徽帝是怕晚了几天就会心软。


    薛明夜恭敬行礼:“是。”


    “你们下去吧。”


    二人便脚步匆匆地告退。


    ……


    谁也未曾想到,惠国长公主进了一回宫就彻底变了天。


    太子端着议政阁新出炉的圣旨来到了惠国长公主府上,等她宣读完成,惠国长公主凌赟一脸不敢相信地倒在了地上,绝望地抬头看向太子凌游照,她的女儿凌悬扶着母亲,也一脸震惊。


    “是不是宣错了旨意?”凌悬本来也生气惠国长公主进宫给无为求情,但也没想到弘徽帝的问罪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太子凌游照收好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惠国长公主,不,现在该叫“凌庶人”了,凌游照看着凌庶人凌赟,说:“这是陛下会同议政阁三省写下的圣旨,由本宫过来宣读,怎么会有错呢?”


    说着,她看向新出炉的敬武公主凌悬,说:“难道表姨觉得圣旨是儿戏吗?”


    凌悬看了看凌赟颓唐的神情,心内不忍,还是忍不住求情:“太子殿下,我知道我母亲进宫给那个妖道求情不体面,触怒了陛下,可我母亲年迈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陛下要罚,我们是认的,可我母亲她一不谋反二未揽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要被贬为庶人?”


    说到底,弘徽帝比起有谋划的恶人更厌恶随心所欲的蠢人,宗室女子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存在一些野心也是人之常情,要宗室女子都是三从四德、性情如绵羊的不争之辈,弘徽帝反而要感到怄气。


    且聪明人做事总是有迹可循的,弘徽帝足够自信,根本不畏惧这些争斗。


    但是惠国长公主这样全然以个人私利私欲为中心的才是最难控制和预料的,她是没有犯上作乱的心思,可是她控制不了门下的人,所以别人就可以借她的威势去做完全不受控的事情。


    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手下言行、甚至听从手下人言行的上位者是最不合格的,弘徽帝觉得这样的人就不该掌权,不掌权还能做个好人,一掌权放大了私欲反而危害社稷,且因为是蠢人,做的事情也压根无法提前想象与预防。


    这也是为什么弘徽帝这次罚凌赟这么重的原因,不过是八个字的道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凌游照冷冷地看着凌赟说。


    凌赟颓唐而绝望的神情里终于涌现出一丝不忿,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说:“真是寿多则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风光了一辈子,在元新朝地位高崇,那时候连弘徽帝都要给她面子,弘徽帝能有今天,也少不了她这个姑姑在元新帝跟前劝说出力,结果就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如今连辈分是她孙辈的凌游照都能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赟便说:“要是先帝还在,我何以至此!”


    在旁边的凌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弘徽帝能下这样的旨意,说明她没有存多少旧情,要是凌赟再说出一些不甘之语,只怕太子汇报给弘徽帝之后,弘徽帝会更加生气,问罪更深。


    凌悬一边暗示凌赟不要多嘴,一边陪笑给太子请罪:“我母亲是受了刺激,说话不过脑子,这不是她的本意,还请太子殿下在陛下跟前通融一二,我母亲上了年纪,再问罪下去,也是活不得了。”


    凌游照很满意凌悬的识趣,微微笑了笑,她将拿着圣旨的手往前伸了伸,问:“敬武公主你为何还不接旨?”


    凌悬示弱地看向太子,这旨意若是接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是不接就是藐视君上,凌悬犹犹豫豫地伸出双手,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接了圣旨,然后将头磕在地上,跪在太子的脚底,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陛下万年。”


    凌赟还没有磕头接下圣旨,太子凌游照心里也难得生了一丝怒火,朝凌赟:“姑祖母心里是不服气吗?为何还不接旨谢恩?难道要本宫将你的所作所为都摊开说出来吗,你受得了,你的女儿能受得了吗?”


    凌悬只知道无为想要安插他的侄子给自己当驸马都尉,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被这个妖道给蒙蔽了,她的想象力再高,也想象不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认同了无为的做法的。


    听到太子凌游照的话,凌悬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凌赟,凌赟的眼皮不自在地跳动了一下,心里渐渐涌起后知后觉的畏惧,她马上磕头谢恩:“罪臣愧对皇恩,陛下万年。”


    太子这才满意地颔首道:“平身吧。”


    整个惠国长公主的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太子正准备打道回府,凌悬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说:“殿下留步。”


    “殿下,如今事已至此,还请暂时通融几日,由我替母亲打理好去景山的行李,再令她去那里养老。同时还请太子替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们这些家属一年能去景山探望几回……”


    敬武公主凌悬之前虽然对母亲抱有很大的怨气,但凌赟落难至此,她那些怨气也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先想办法替母亲争取圈禁之后最好过的日子。


    凌悬一向也是性格骄纵的,连太子凌游照也是第一次看到凌悬这样低三下四的模样,不由讶罕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评价道:“敬武公主,你倒是一个孝女。”


    凌悬也没有听出凌游照的言外之意,只是说:“虽然我也懊恼母亲的荒唐,可是她再怎么样,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的爵位也是从她那里得来的,母亲有过,我不敢包庇,可在法理之内,也盼望能有些人情,叫母亲去了景山能够好好的。”


    凌游照便说:“放心吧,再怎么陛下也不会亏待你母亲的,到底是一家人,说是圈禁,也是找个带温泉的庄子荣养着。”


    凌悬便堆出感激的笑脸,朝太子拱手,说:“多谢殿下宽慰。”


    凌游照看了一会凌悬,心里挣扎了片刻,想到等后面选了驸马之后,无为是肯定会作为驸马们婚前的反面案例进行反复警示,惠国长公主一朝一夕之间就沦为庶人,其中具体缘由也会慢慢被人所知。


    现在凌悬不知道凌赟做下的那些事,可是她迟早得知道,与其跟着外面听风就是雨,以为是弘徽帝故意找茬,还不如现在由她这个太子亲自告诉她底细。


    虽然不忍心,但凌游照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做吧。


    凌赟接完旨就被太子带来的人架走了,凌赟预感到凌游照可能要说些不利于她的话,马上说:“太子,您休想挑拨我们母女!”


    “阿悬,你可不能信她!”


    她就这样被架走了,凌悬猜到自己的母亲能被问罪至此,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现在看到凌赟这份情态,心里更加确信了这里面肯定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表姨,可否借一步说话?”太子凌游照端起和善的笑脸询问凌悬。


    凌悬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听到自己并不想听到的一些东西,但是她还是心不在焉地缓缓挤出应酬的笑容,朝太子道:“愿闻其详。”


    她领着太子到惠国府的正厅待客,打发走左右,太子凌游照这才缓慢地讲述了曾经的惠国长公主在其中干的那些好事,凌悬一开始还能笑着听,听着听着,她的微笑凝结住了,直接冻在脸上,变得不再像笑容了,脸色格外难看。


    “真没想到,我母亲居然如此信赖那个无为?信赖到能够被无为说服让我与无为的侄子成婚……”凌悬听完感到心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讽刺。


    凌游照听了都忍不住想去安慰几句,结果凌悬却继续说:“事已至此,看来我母亲的下场也是她自己找的,如果她不去宫里替无为求情,没有触怒陛下,陛下也未必真的愿意和母亲较真,最多也就是贬爵罚俸……


    “可是我的母亲身边都是无为这样的小人,他们只说她爱听的话,只告诉她想知道的事情,加上她自己辈分高,也渐渐失去了先帝在世时的谨慎,错估了陛下的脾气,竟然入宫在陛下最生气的时候替无为求情,妄想陛下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无为一题条命,结果让陛下见识了我母亲的这份愚蠢,才有了这样的下场……


    说到这里,凌悬长长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无法接受在凌赟的心里,自己的份量竟然比不过无为,这实在让她感到难过和寒心。


    她强撑着精神朝凌游照拱手:“多谢殿下据实相告,不然我也不能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家里东猜西想,反而不好。”


    太子见凌悬脸色难看,便难得善解人意起来,安慰道:“表姨也不必难过了,姑祖母并不是将您看得比无为轻,而是因为她心里只有自己,无为能够百依百顺,您是一个独立做事的公主,自然做不到如此。


    “那无为平日里也没少揪着你们母女之间的缝隙进行挑拨离间,天长日久的,谁也受不住。”


    凌悬却说:“若是我与母亲之间没有缝隙,任无为如何离间,也不能变成这样,不过是她对我没那么喜欢罢了。”


    凌游照淡淡抬眼,说:“天下怎么会有毫无龃龉的亲情呢?这并非表姨的过错,是姑祖母头脑发昏,失去了判断,也是无为用心歹毒,与你这个做女儿的没关系。


    “如今表姨继承了爵位,更该以前人为鉴,不要重蹈覆辙。”


    凌悬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打起精神送凌游照出府,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说:“但求殿下御前美言几句,叫我母亲在景山少受些苦楚,在家多住些日子。”


    凌游照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说:“本宫会的。”


    凌悬似乎松了一口气,目送着凌游照离去。


    等送完太子,凌悬才找她的母亲凌赟对质。


    失去了权位的凌赟看起来普通了许多,见凌悬进来,眼神也多了一些闪躲,凌悬观察着她的神色,说:“您心爱的无为要被处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凌赟听到无为要死了,内心并没有浮现出多少伤心。


    如果她还是惠国长公主,她还能游刃有余地为无为的下场感到心痛与难过,但现在她失去了爵位,失去了权力,还即将失去自由,无为死不死就不值得她关心了,她甚至有些迁怒上了无为,她问凌悬:“是因为我给无为求情,所以陛下才迁怒我,才给我如此重的处罚吗?”


    凌悬终于意识到了凌游照那一句话是对的,她的母亲其实只爱自己,无为只是她自恋的投影。


    凌悬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再去质问凌赟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其实是浪费时间的。


    凌赟失去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她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反问凌悬:“你为什么不劝我不要去求情?”


    凌悬感到深深的疲惫,她说:“我没有劝您吗?”


    “都是无为怂恿我的错,是他蒙蔽了我,陛下她不能这样对我!”凌赟忽然提高了声音。


    凌悬想到了凌游照说的那八个字——“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母亲,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不好的事情,难道都是别人的错吗?被贬为庶人是道士蒙蔽了您,进宫求情触怒陛下是我没有好好劝住您,您真正承担过责任吗?”凌悬忍不住说。


    “你怎么帮无为说话?你怎么能这么质问你的母亲呢?我年近四十,将你生下,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凌赟很不满意凌悬说的话。


    凌悬也料想到了她的反应,也没有耐心绕弯子了,说:“所以你就可以拿我的婚事满足无为的私利,是吗?你觉得我是公主,驸马都尉奈何不了我,我与谁成婚都一样,所以和无为的侄子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还能缓和关系,让你从中不要再为了调节我们的关系而头疼。


    “你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无为说点好听的,你就伸手干预驸马择选了。


    “你的政治敏感度已经低到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了。你觉得陛下能够宽容你,你觉得我是你的女儿,我的婚事你凭什么碰不得,你变了,你身边都是那样的人,你已经不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胆大妄为的时候,你觉得你是宗室之首,没什么不能做。被发现了,你又觉得你是从前那些没有实权的公主,不该担责。你看不清你的位置,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住口!你住口!”凌赟没想到凌悬能对自己说出如此戳人心肝的话。


    她以为凌悬知道了自己在其间做的事情,会来质问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会震惊,没想到凌悬的反应如此平淡。


    凌悬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母亲,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才会酿出如此的恶果,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从此以后,我要时刻记着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要记着你这深刻而荒唐的愚蠢,我要一直记着记着,不是为了恨你,而是拿来告诫我自己。


    “永远不要像你一样放松,我要做一个比你更称职的公主。”


    凌赟颤抖着嘴唇,她说不出话来了,凌悬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对凌赟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恨你,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报复你。说到底,你也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以后也没有余地这样糊涂了。


    “我会在我的权限内让你好好地在景山过日子,有机会了,我还会去看你,绝对不让你受委屈,但也只能这样了。”


    “阿悬!”凌赟因为凌悬的冷静而感到惊慌,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她做了一个天大的蠢事,把自己的女儿也给推开了。


    凌悬没再理她,直接出去了,任凌赟在屋子里一声又一声地喊她“阿悬”,她只是吩咐手下的人给凌赟打点去景山的行李。


    弘徽帝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无为与惠国长公主,等郑国公蔺玉与潜龙卫指挥使蔺回得到消息的时候,惠国长公主被贬为庶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蔺玉同蔺回从凌悬口中得知了凌赟的所作所为,蔺玉也忍不住拄着拐杖往地上砸:“糊涂啊,愚蠢啊,做长公主能做成这样,你们母亲也是天下独一份的了。”


    说着,他安抚地拍了拍凌悬的肩膀:“好孩子,还好没有连累你。”


    蔺回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放心旁人送母亲去景山别苑圈禁,我会申请由我亲自去送的,等被圈禁了,各种不便,我陪着去,还能帮着安置些,让她在里面好过些。”


    凌悬听了,也说:“我也是这个打算。”


    几个人各自的布置,蔺回便雷厉风行地入宫请求押送凌赟,弘徽帝某些方面也是好说话的,她处罚凌赟的目的是为了杀鸡儆猴,不是为了折磨凌赟,在法理之内,她也能体谅蔺回的请求,便说:“那便由你去送吧。”


    “臣多谢陛下宽容。”蔺回认认真真地对着弘徽帝行礼。


    弘徽帝又说:“到底是一家人,等两个公主的驸马都尉人选正式敲定,再送她去吧,这段时间暂时还让她在家里住着。”


    “是。”


    “你也放宽心,你母亲这回的荒唐,朕不会迁怒于你和阿悬的。”弘徽帝还反过来宽慰蔺回。


    说到这里,弘徽帝令宫人拿来一柄通体雪白丝毫没有杂质的玉如意,说:“这是玉帐汗国送来的,他们那挖出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做了两对如意,一对玉环,还有一尊玉佛,全都给了朕。


    “这四个如意,我一个打算给你妹妹与摇光,贺她们即将新婚,一个我自个儿留着,剩下的一个便给你吧。”


    蔺回马上婉拒道:“如此贵重,臣何德何能?”


    弘徽帝笑道:“晏儿快满周岁了,这就算贺他的周岁之礼吧。”


    蔺回愣了一下,便还是接过了,说:“臣替犬子谢过陛下了。”


    弘徽帝说:“也是朕的侄子,应该的。”


    自从祝翾与元奉壹确定了情人关系,几年下来还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蔺回也渐渐放弃了这份少年时就有的绮思与执念,同时他清楚没有元奉壹,他与祝翾也是没有可能的,祝翾不喜欢他,这么多年依旧不喜欢他,况且他也清楚他是做不到像元奉壹那样没名没份地讨好一个女人。


    于是蔺回在弘徽九年终于成了亲,他的妻子是江南一个大族人家的姑娘,姓贾,本来应该与他相亲是贾家未婚的六姑娘,但六姑娘跟他相亲时才二十一,头脑又简单,蔺回见了两次就打算不再见面了。


    贾家舍不得放弃蔺回这个金龟婿,便又派出贾四姑娘与他相亲,贾四姑娘比贾六姑娘大五岁,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正寡居在家,她也是来试一试的,要是能成,就算撞了大运,要是没成,反正她只是一个小寡妇而已,不成也是情理之中的。


    贾四姑娘是一个美人,比贾六灵动许多,但也没有美到天香国色的地步,但她没有传统大家闺秀的矜持,很擅长聊天,不管聊什么话题,都不会让人把话题撂在地上,这是极其难得的天赋。


    贾四姑娘还读了不多不少的书,她并不专事科举事业,但科举以外的书都看过不少,涉猎很广,且保持着自己的见解,如今才女的门槛太高,虽然贾四姑娘并非才女,可她正正好的见解使得她不算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那种女子。


    同时,贾四姑娘还很会调情暧昧,她不像崔静娥那样很直白地仗着美貌与自信直来直往,而是说话留几分余地。


    蔺回虽然不缺女子爱慕,但并没有正经与女人交往过,缺乏与女子暧昧来往的经验,贾四姑娘这样的鲜活的女子难得让他生起了几分好感。


    蔺回希望他的妻子在合适之外同时也是有趣的,贾四姑娘家世不低,虽然从前有过婚事,但在蔺回那里也不算什么,蔺回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受不了年纪比他小太多的年轻姑娘,同时她还难得是个有趣的人。


    于是蔺回最后娶了这位贾四姑娘做妻子,贾四姑娘二婚能嫁入顶级豪门、一举拿下京城第一金龟婿蔺回,也成了婚嫁市场上一个“励志”的传说。


    如今他与贾四姑娘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正是弘徽帝嘴里的“晏儿”蔺晏,下个月就满周岁了。


    蔺回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正打算出宫,迎面遇上了一个穿着六品服饰的清雅文官,蔺回定睛一看,正是刚回京没多久的元奉壹,元奉壹看见蔺回,脸上堆着淡淡的笑意,向他问好:“蔺指挥使。”


    蔺回看见元奉壹就容易联想到祝翾,他浅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与元奉壹擦肩而过,继续往宫外走去。


    ……


    虽然驸马择选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最后还是选出了两个驸马都尉。


    敬武公主凌悬选了一个六品驻贵州的武官人家的儿子当驸马都尉,这个青年姓卫名宿,年方二十一,九头身段,高个子,长得十分英俊、容仪其伟、器度沉厚。


    楚国公主凌摇光则十分肤浅地选了所有人中长得最出众的沈玠做驸马都尉。


    选出了驸马都尉还不能立即成亲,驸马都尉们要去宗正寺进行为期一年的婚前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弘徽帝亲手所著的《父则》、《夫范》二书,同时还要学习女子生理常识,学习怎么在床帏之间取悦更尊位的公主,同时还要学习一些皇室的各式规矩与礼仪……杂七杂八的课程一大堆,一群女官盯着学,学得太差的也有被退货的风险。


    到了最后一步了,两个驸马谁也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泼天富贵,都十分用心而刻苦地在宗正寺埋头学习。


    两位即将大婚的公主则是在重新修缮自己的公主府,也不清闲。


    惠国长公主被正式夺爵收回了所有关于长公主规制的器物,被贬为了庶人,正式被送去了景山一处带有温泉的别苑里进行圈禁,道士无为因为谋反之罪被正式行刑砍头。


    无为被砍头的那一天,宗正寺的人还特意带着两位准驸马去观刑。


    带着两个驸马的内官似乎意有所指:“看见没有,这就是想要犯上作乱、迷惑上尊的下场,这个道士就是仗着曾经的长公主的喜爱无法无天,如今不仅自己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连长公主都被连累得倒了。”


    卫宿与沈玠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对高鹌鹑,忙说:“确实。”


    内官“哼”了一声,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安安生生地伺候好公主,少不了你们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心思太多,手伸得太长,那就想想无为。”


    卫宿与沈玠又忙说:“不敢。”


    内官见他们两个面上乖觉了,便不再说话了,一群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砍头,警示教育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无为掉了脑袋,弘徽帝又开始清算天都观的道士与原来惠国长公主涉事的门人以及地方上与惠国长公主府牵连的官员,细细密密,又是一大堆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天都观差不多十之七八的道士都被勒令了还俗,剩下没有同流合污的继续留在天都观生活。


    同时弘徽帝开始清查京中所有大寺大观的流水账目,又起底了一些拿宗教谋私的假和尚和假道士。


    朝廷文武官员已经习惯了弘徽帝的说一不二,且见她连亲姑母都能说废庶人就废庶人,个个头上的皮都紧了起来,办事也更加用心了。


    第445章 【拜别故人】


    眨眼间就到了弘徽十一年的年尾,祝翾在老家闲居快有一年,朝廷那头也开始暗示她返京就任。


    祝家老宅中间的院墙也已经彻底砌好了,分完家的姐妹兄弟六个在祝家老宅为祖父母守完孝也即将各奔东西。


    祝棠与田徴华一家四口留住老宅,以前因为没分家,祝棠与祝翾还在一个户籍上,便算直系的官眷,做事得低调些,所以祝棠在家就吃祝家的大锅饭,自己再接些木匠活计随便开张一下。


    如今分了户籍,祝棠便也少了几分做事的禁忌,他打算一边料理家里的田地,一边开个家具店,做个小家具商,不说大富大贵,小富即安也是做得到的,背后又有妹妹做后盾,生意做兴隆了也不怕有人打他的算盘。


    祝莲便是带着孩子回应天去,继续去辛禅因的学校里做事。


    祝英也回应天,依旧和祝莲住一处,她打算等自己在安乐坊积攒满了经验,便打算自己开个诊所自己坐诊或是云游四方继续攒病历。


    祝棣与袁静姝都打算到扬州去,祝棣已经联系好了扬州本地一所学校入职,袁静姝也打算去扬州考个女吏。


    祝葵是最了不得的,她本来就有官职,属于既会画画又会多门外语的复合型人才,被乔清都推荐给了朝廷的官方远航船队里,祝葵守完孝就打算出海代表朝廷去各国进行文化交流了,她这几年画技大涨,又有了绘制世界各地地理图志的野心了。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可以操心的,除了祝葵,大家都很担心她,沈云甚至怕她在海上出事,还劝她:“要不别去了?”


    但祝葵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出去看看各地风光,怎么能不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祝葵脸上兴奋得很,大家便也不好劝什么了,几个孩子里,祝葵这个最小的最像拴不住的风筝。


    分了家,大家都定了往后的章程,心也定下了。


    祝翾临行前还特地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应天,一一拜访了应天女学时期还在应天的博士们,连纪清也上门拜访了,纪清已经致了仕,看见祝翾上门还挺高兴的,把当年女工案与祝翾的争端也看淡了。


    纪清已经彻底老了,却还记得祝翾当年在自己跟前写下的文章,说:“我当年让你写文章,你有两句叫我一直记得,一句是‘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一句‘愿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


    祝翾坐在他对面,对着棋局下了一个子,说:“时间太久了,晚辈已经忘记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


    纪清也跟着下了一个棋子,说:“不,你虽然忘记了你写的文章,但你记得你的初心。是我忘了太多太多,如今我也致仕了,便也与你没什么仇怨了,你才是大越的明天。”


    祝翾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棋局,过了一会才下了一个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晚辈棋艺不精,下不好这局棋,快输了。”


    纪清看了一眼棋局,微微笑了起来,说:“你一个完人倒还有这样的缺点,真是一个臭棋篓子。”


    祝翾便起身朝纪清微微行了一个礼,说:“人在官场,各有立场,谈何仇怨?纪老言重了,您当初的教诲我还记着呢,对您只有感激,不会有怨。”


    纪清下了最后一个子,这盘棋他赢了,他说:“你走吧,你继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祝翾再次对着头发全白的纪清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这可能是她与纪清的最后一面了,祝翾在心底想。


    在应天,祝翾拜访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尚昭,当年她紧抓锦娘案拦下了尚昭的升迁,这种得罪的程度是比纪清更严重的,尚昭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师与祭酒,她在官场上的这种行为是有悖于师生礼仪的,有一些人认为这跟“叛出师门”性质差不多,祝翾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弹劾。


    尚昭当年虽然不与她计较,宽宥了她的行为,可是不代表祝翾对尚昭没有一丝愧疚。


    尚昭如今在南六部担任礼部侍诏,还在应天,祝翾找到了尚府,敲了敲门,递过去自己的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会,等待的时候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好在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女学生的襕衫,皱着眉头,似乎强忍着某种不喜的情绪,淡淡扫了一眼祝翾,站在门槛内说:“祝大人进来吧。”


    接她进去的年轻姑娘姓叶名汝成,在应天女学就读,同时是尚昭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少年时便拜在尚昭门下,从此负责尚昭的养老。


    不同于大部分女学生对祝翾的敬慕,叶汝成对祝翾却是存在几分排斥与不喜的,虽然尚昭不介意祝翾在官场的所作所为,但叶汝成却依旧为自己的老师对祝翾生怨,刚才在里面听说祝翾求见,叶汝成第一反应便是冷笑,说:“这位祝大人脸皮还真是厚!”


    尚昭阻止了她:“汝成,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叶汝成忙低头认真致歉:“学生多嘴。”


    她捏着祝翾的名帖,又吩咐道:“你去请她进来吧。”


    叶汝成便憋着气去接了祝翾,祝翾在官场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看出了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的强忍的不喜,但她像叶汝成说的那样,脸皮厚,尚昭既然请她进来了,她也松了半口气,一路上便还有闲情逸致跟叶汝成说话:“你也是尚老师的学生吗?”


    叶汝成努力不看她,祝翾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眼白,叶汝成看着前面,语气冷淡:“嗯。”


    似乎觉得只说一句话不太礼貌,叶汝成又补充道:“在下叶汝成,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名分上更正式些。”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算“野路子”的学生,但因为看出叶汝成对自己的冷淡,便也没与她攀师姐师妹的情分。


    叶汝成等了一会,没听见祝翾继续说话,这才转过脸再次看了一眼祝翾,即使她在充满挑剔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承认,祝翾生得很有风骨,她长了一张很适合做文臣的脸。


    祝翾迎上叶汝成的视线,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叶汝成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一看就是巧言令色之辈!叶汝成故意这样想道。


    “老师,人我给您带进来了。”叶汝成对着尚昭说道。


    祝翾抬眼望过去,尚昭一脸严肃地坐着,但比记忆里严师的印象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祝翾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不肖学生拜见尚老。”


    尚昭却说:“你为国为民,不谋私利,又有什么好不肖的?”


    “坐吧。”


    祝翾于是坐下,尚昭又吩咐叶汝成:“你出去给你祝师姐看茶吧。”


    叶汝成听到尚昭称祝翾为自己“师姐”,终于认真地再看了一眼祝翾,然后朝祝翾行了一个晚辈礼,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尚昭对祝翾说:“汝成是个实心的,因为还年轻,所以非黑即白的,若有得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祝翾说:“叶姑娘与我初见,举止得体,并未得罪我。”


    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尴尬,尚昭又开口道:“听闻你这次返乡是家中有丧,节哀。”


    祝翾便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多谢老师关心。”


    祝翾顿了一下,还是率先挑破了窗户纸:“之前我在官场上没给您体面,很是对不住您……”


    尚昭打断了她,笑道:“好久不见面,上来就翻这些旧账吗?都已经过去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得不错。混官场是需要人情世故,但搞政治却不是讲人情世故的,你适合搞政治,所以我不曾怨恨你。


    “锦娘案你按下我的提拔,并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不高兴所以愧疚,来跟我道歉,那便是看低了我,我并非是如此不敞亮的人。”


    祝翾于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叶汝成捧着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给尚昭与祝翾奉茶,尚昭问祝翾:“你是不是要返京就任了?”


    祝翾点了点头,很乖巧的样子,说:“赋闲一年,也该回去了。”


    “知道自己回去的职位吗?”尚昭问祝翾。


    祝翾摇头:“还不曾知晓。”


    叶汝成上完茶便下去了,尚昭看她走了,便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第五韶又要重新入阁了。”


    祝翾也猜到第五韶作为改革的肱骨之臣,弘徽帝是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的,朝中完全的改革派只有第五韶资历够老、最有决心,上官敏训与寇玉相总比她少了几分立场,改革本来就是大刀阔斧、立场明确的政治活动,第五韶是该回来了。


    尚昭又说:“第五韶回去,你虽然私交与她一般,可你们政治立场相似。就算你刚回去没入阁,第五韶入阁后总要在阁里有自己人的,她会提拔你重新进去的,说不定你年纪轻轻的也能当阁相了呢?”


    祝翾很惊讶地看向尚昭,说:“您对我倒是自信,我资历浅薄……”


    “你入阁已经五六年,算是议政阁很有资历的老人了,再入阁不是次相,也该是阁老中的第一个席位了……不过你官途太顺,回去大概是先去六部历练,历练个二三年顺理成章一步到位……”尚昭很看好祝翾的政治前景。


    祝翾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一做就是五六年,她猜到自己回去肯定是要升官的,三品的缺也就那么多,不是各部侍诏,就是九卿,或者便是御史台的一二把手,京官也就那些缺,不做京官到地方上去,就是直接的一省大员。


    如果顶头的还是上官敏训、寇玉相这些人,她倒是有几分可能去地方上去的,地方上一流转就又是好几年,京中看不惯自己的颇多,很多都希望她能去地方上去不再接触核心改革事项。


    但如果第五韶再入阁拜相,自己去地方上的概率就浅了,改革关键时刻,中枢需要她这样的人上台。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什么间隙都没有了,尚昭亲自送祝翾出去,说:“我已经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了,你自己珍重。”


    祝翾沉默地跨出了尚府的门槛,背对着尚昭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郑重地朝着尚昭的方向作了一个长揖,算作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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