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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44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36章 【沈云谋算】


    回到宁海县的元奉壹没有长久寄住在祝晴家里,小时候住王家是生母所托,但他到底不是在王家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了,祝晴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如今也多了几分不熟悉的客套,元奉壹觉得自己长久住在王家并不合适。


    王家不合适,那去祝家就更不合适了,虽然他跟祝翾好了几年,在京师时起居坐卧亲密无间,可他们到底不是夫妻,都是各自独立的存在。


    要是他是祝家的上门女婿也就罢了,他自己也不介意做祝家的上门女婿,但祝翾不喜欢这类确切的男女关系,元奉壹也觉得祝翾能够回应自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就没有任何强求,但这样的关系放京师不算什么,放青阳镇就有些过于时髦了,元奉壹也觉得自己没名没分的得低调些。


    于是元奉壹在祝家大街上自己租了一套小院,有空就去王家看看祝晴,或者去祝家的丧礼上以同僚和表哥的身份去帮祝翾的忙。


    即便如此,沈云也渐渐看出了点什么,这日沈云上元奉壹租的地方拜访,本地习俗,丧事结束之后,办丧的主家要给最近的来帮忙的亲戚客气的酬谢礼。


    一般人家就是把丧宴上没碰过的菜与亲戚分一分,各家再送点米面,有些还会蒸馒头答谢。


    客气的人家就是做些精致的糕点、送点舍不得喝的茶叶。


    有钱人家散酬谢礼更是五花八门。


    元奉壹虽然与祝家论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他也是忙前忙后的,六亲里也只剩下祝晴了,又是有身份的京官,算得上祝翾在官场上的人脉网之一,同僚关系也是要维护的。


    沈云给元奉壹的酬谢礼是一具粉青釉的佛手,用来给元奉壹作为文房清供。


    除此以外还有两小瓶花露,一瓶是茉莉花露,一瓶是玫瑰花露,都放在长颈的玻璃瓶里,这是从广州那边花露厂蒸的上等货,沈云想着元奉壹也在广州的琼州待了一段时间,送这个也算贴景。


    沈云做了这些年的诰命,交际的都是宁海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官眷,家中又摆着一个会画画的丈夫、一个会潜心雕刻的儿子,审美情趣早就培养了出来,祝家称得上是亲戚的人家不算多,沈云置办的酬谢礼都十分贴心雅致。


    元奉壹迎沈云进门,沈云吩咐人把酬谢礼放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元奉壹住的地方,元奉壹因为只在宁海县住四个月,租的是家具现成的一进院。


    沈云站在院子里,对元奉壹说:“你这孩子怪客套的,都是家里人,还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说着,她不见外地进了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案上放着一个藤筐,里面装着元奉壹做的针线,元奉壹十分自然地把藤筐收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对沈云说:“沈伯母请坐。”


    沈云眼睛尖,看到了元奉壹收起的针线活,是一只靴子,沈云便说:“奉壹你自己会做鞋吗?倒是看不出来。”


    元奉壹脸色不变,说:“自个在外面生活久了,都是基本的技能。”


    沈云又问元奉壹:“能给我看看吗?方便吗?”


    元奉壹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云拿起元奉壹没做完的那只靴子,夸道:“针脚是很不错,做给自己穿的吗?”


    元奉壹这次没回答,沈云观察了一下,心也彻底死了,祝翾因为个子高,脚比一般女子的尺寸也大些。


    但沈云往京师寄过去那么多双鞋子,怎么会不清楚祝翾脚的大小,这靴子是祝翾的尺寸,元奉壹做的鞋就是给祝翾穿的。


    一个成年男人清楚一个成年女人脚的大小,还给对方做靴子,却并不是裁缝,那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再好的同僚,所谓的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吧。


    沈云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元奉壹:“奉壹,你与萱姐儿如今到底算什么章程?”


    元奉壹也品出了沈云上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个,便诚实地告诉沈云:“伯母,我与萱娘如今既是同僚,也算表兄妹,我也是她的情人。”


    沈云再见过世面,也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人身上见识这样的关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翾还没能参加的科举的时候,哪怕她那时候是个女学生,沈云也偷偷想过祝翾离开女学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家门第不高,但祝翾有才华有相貌,沈云那时候觉得女子总是要嫁人的,祝翾有了才名,大概能嫁到真正有积累的好人家去。


    后来田家的老爷给他家那个五郎提亲,希望五郎入赘给祝翾当郎婿,沈云才意识到,祝翾并不是非要嫁人的,她是有资格找个上门女婿的。


    祝翾在外面官越做越高,但一直是孤身一人,沈云作为一个见识朴素的母亲,依旧希望祝翾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但她最大的想象也就是祝翾自己找个上门丈夫。


    祝翾虽然出息,但她是彻底断了线高飞的风筝,做母亲的虽然也忧心她的婚事,但对祝翾什么时候找丈夫、要不要找丈夫、会得到什么样的丈夫,沈云也知道自己的见识提供不了任何意见。


    所以沈云刻意在书信里避开与祝翾说这些事情,祝翾考上状元的那一刻,她也早已失去了说这些的资格。


    沈云一方面希望祝翾是个有情、欲的女人,身边有个说话解乏的丈夫,再生个聪慧的能接过她衣钵的孩子,作为母亲,沈云希望祝翾能够享受家庭生活。


    同时沈云又刻意避开这些话题,祝翾在官场上每一步打算她都不清楚,所以她不可以指点祝翾的个人生活,于是她又默认祝翾是个没有情、欲只有理想前程的圣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祝翾不会有丈夫,但却会有解闷的情人。


    女子去做男人的情人,与男子是女人的情人,这两件事之间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


    前者是女子去依附男子,后者虽然分好几种情况,但绝不可能女子是依附方。


    元奉壹说他是祝翾的情人,沈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俩的主从关系,但她一直以为这是有权有势的女人才有的“特权”。


    对啊,祝翾就是有权有势的女子,她早就是了。沈云呆呆地坐着想。


    元奉壹见沈云一脸茫然,以为沈云是受了刺激,便有些慌张地解释道:“伯母,我是真心爱慕萱娘的。我与她都是独立的成年人,这段关系是你情我愿的。”


    沈云问元奉壹:“是因为萱姐儿官做得比你高吗?你们从小就认识,马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


    元奉壹摇头:“这和她的官位高低无关,这段关系的主动权都在她手上,我也不觉得我们这样是‘混’,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成婚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她只是说:“算了,我早没有资格管她了,就是因为不敢去找她确定这个事,才来找你问的,你是个老实孩子,虽然你们这样不明不白的……”


    说到这里,沈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元奉壹给祝翾做的靴子,心想,这也勉强算祝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内人吧,就继续说:“你也算咱家半个女婿了,即便没有这个关系,你也是咱家亲戚,以后来家里也不必客套了。”


    元奉壹见沈云没有说不能接受的话,便放了心,亲自送了沈云出去。


    沈云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元奉壹:“你要好好对咱家萱姐儿啊,萱娘虽然没和你成亲,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玩弄人的女子,你别辜负她。”


    祝翾感觉送完各家酬谢礼的沈云到家之后总是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自己,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沈云又若无其事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沈云不知道怎么跟祝翾说这些,便偷偷找去丈夫祝明商量。


    祝明自然是在画室里作画,这段时间,他画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父母双双离世,对祝明是很大的打击,于是他日夜作画,来宣泄哀思,他同时也烧了一些画给地下的父母。


    祝明知道自己在画画上天分其实不算高,但抵不住他足够的痴迷与勤奋,青年时没机会全职追求画技,中年之后却能因为女儿有机会追求这些,他一年能画上百张各式各样的画,再平庸的天赋也被磨练出才华了。


    沈云进去的时候,祝明正在专心绘制孙红玉的人物像,画像上的孙红玉穿着寿春郡夫人的诰命服,气色很好地端坐在椅子上,现实的孙红玉穿上这一身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祝明为孙红玉绘制的画像是要挂在家内祠堂内的,所以他画的是健康长寿慈祥的贵气老太太形象。


    见沈云进来,祝明才把笔放下,他依旧穿着衰服,脸色也比平时憔悴了许多,打起精神问沈云:“怎么了?”


    沈云把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告诉了祝明,祝明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寻常地点评道:“我早看出来了,也不值得稀奇,萱姐儿别说是找一个情人,找十个八个我们也管不了……不对,她做着官呢,找十个八个影响不好。


    “奉壹也蛮好的,长得中看,又是知根知底的人,也做官,与萱姐儿有共同语言,还心甘情愿做低伏小,便是女人能做皇帝能当官,这样的男子其实也不好找,有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坏心思呢。


    “到底是咱家萱姐儿有福气,找情人都能找到好的。


    “成不成婚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女儿靠自己走到今天,主意比谁还多,难道还能吃亏吗?”


    说着,他又淡定地拿起画笔,继续画眼前的画,沈云听完祝明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但又隐隐不高兴祝明的这种洒脱。


    她总觉得祝明其实在一些事情上并不糊涂或者迟钝,只是选择性如此,祝明唯一自洽的只有画画,其余的事情他都是找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去应对而已。


    这背后的实质沈云没办法去细想,毕竟大半生已经这样过来了,她与祝明也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孩子,是共同的利益体,她得不到的那些满足都已经通过这个诰命身份在外面的交际里补偿回来了。


    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没什么必要去讨论了,沈云便与祝明商量另一件事:“如今老太太与老爷子都去了,家里往后什么章程你有想过吗?”


    祝明态度也郑重了起来,他不再画了,而是离开画案,坐在了沈云对面,相对几十载,两人都有了老态,祝明很客气地问沈云:“沈恭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到了这个年纪,比起祝明的深情,沈云更在意的是他的尊重,她微微坐正了,摆出当家人的姿态,告诉祝明:“咱们祝家能有今天,与你没有关系,与我也没有关系,只与萱姐儿有关系。


    “传统人家都是重视长房长孙,男女各有不同,便是到了现在有了一些改变,风气也是如此。


    “但咱家既然是靠萱姐儿发家的,再依照那些旧规矩未免无耻。所以萱姐儿自然是咱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作主的人,我想棠哥儿他们也没什么不能服气的。”


    祝明点头,说:“是这个道理。”


    沈云又说:“如今家里各姊妹兄弟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我觉得也该是分家的时候了。


    “我老了,不能时时管束所有人,提前分了家各自立户,以后大家对萱姐儿也少些牵扯与连累。


    “分家的事情只能你我提,你我不提,父母俱全,萱姐儿她也不好提。”


    祝明有些惊讶沈云居然提出“分家”一说,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英姐儿和葵姐儿都没有成亲立户呢。”


    沈云摇头:“英姐儿与葵姐儿都是能够养活自己的人了,莲姐儿和离回来也是祝家的一支,她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与生活,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全靠着萱姐儿实在不像话。


    “况且,我们一直住在老家与老大一起,外面人还以为祝家下一代有两个当家,一个是长子长孙,一个是外面做官的女儿,到底谁算大宗,谁算小宗?


    “萱姐儿虽然不生孩子,但她这个地位,发展下去,外面有的是想当她孩子的人,我现在一想,也不用操心她没有香火什么的。


    “她将来说不定吃的是太庙的供奉,葬在皇陵的陪陵里,棠哥儿他凭什么与萱姐儿平起平坐呢?


    “分家可以不论男女,但是要论大小宗的,咱家的大宗自然是萱姐儿,资源给她也是最划算的,何况家里的资源都是她带来的。


    “一家人再这样住一起也不方便,棣哥儿媳妇想考外地的吏,但家里不分家,她这个媳妇出去考试离家就会被人说嘴,分了家,也自在些。


    “莲姐儿和英姐儿常年都在应天,一个在学校里当什么主任,一个做医官,都养得活自己,葵姐儿更是了不得,她在外面逛多了,现在都想出海去国外逛逛了,不分家她们出去都不方便,咱不能拴着孩子。”


    祝明觉得沈云说得很有道理,便坐直了听。


    沈云继续说自己的打算:“祖宅一分为三,一份给棠哥儿,他不出去,留在老家守着根基,一份算我们夫妻单独的,等我们死了,就是祝家公共的地段,一份是萱姐儿的,她将来不做官了回来养老,老家也有个自己的地方住。到时候划好地界,各自拿墙围起来。


    “棣哥儿与他媳妇都是想出去做吏的,咱们给他们补贴一个在外面的住处。


    “莲姐儿自己在应天有屋子,我们就分一些动产给她,让她手里多些现钱,英姐儿还住在莲姐儿那,她们姐妹俩没有意见,但咱们也给她一份足够在应天买房的钱,她要是要成家也能够买个自己的地方,要是不买房子,开个诊所也有个本钱。


    “葵姐儿虽然自己画画也有钱,又到处乱蹿,但老家总要有她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咱们也给她留一份置宅的本钱。


    “老家的这些田地,他们自己看情况分,棠哥儿留在家里生活,地要给多些,不在家的就多分钱。


    “剩余的全部都是萱姐儿的,老爷子老太太你我的体己都归她了,要是萱姐儿不在意,咱们就跟着她去京师养老,这样死了她也少行路奔丧。


    “要是她觉得咱们碍眼,咱们就自己住老家,住单独的地段,谁也不靠,手里各自有体己也够养老了,死了以后体己依旧全归萱姐儿。你看怎么样?”


    祝明觉得沈云的打算很合理,却依旧有疑虑:“现在分家是不是有点早了?”


    沈云却要做最坏的打算,说:“现在你我都在,怎么分大家有商有量,以后也少纠纷和事端。如今孩子们都是好的,可等我们两个闭了眼,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不如趁着父母在的时候,把财产利益各房切割清楚,确定家族将来的主次,省得以后内讧。”


    祝明被说服了,他已经习惯了沈云当家做主的地位,说:“都依你的,孩子们也该各自立户了。”


    第437章 【分家合议】


    祝大江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祝家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沈云把家里所有人召齐,说是要商量要事。


    王家的人也上门了,作为祝家分家的见证。


    沈云坐在上首,祝明揣着袖子坐在她旁边,沈云见屋子里的人都来齐了,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老太太跟老爷子先后去世,你们都是有孝心的,一个个回来奔丧,家里也难得这么齐全,今儿召大伙来,是商量家里往后的章程。”沈云开口道。


    祝翾从这个开场白里大概听出了几分意思,家里大概是要分家了。


    大越官员对贪污官员的审判十分严格,但为了养廉,官员俸禄放在历朝历代却是一等一的。


    之前祝翾身上的三份差事,弘徽帝是按照最高的从一品给的待遇,祝翾还有合法的文章版权收入,平日里也偶尔帮人写一写墓志铭赚一点零花钱,她在文坛地位很高,别人求她写文章也算得上是“一字千金”。


    祝翾从做官起,基本干的都是各式御前写诰命的活,御前侍奉写文章在本朝也是有进项的,写一道皇旨是有绩效补贴的,年底一起发放,御前侍奉的官员绩效补贴算得上十分丰厚。


    还有在值房内加班、轮夜班都是额外有补贴的,祝翾做翰林时就没少值夜,做了阁臣加班的时间在议政阁也是名列榜首,光官员收入她每月到手就不少,人人也都说她配得上这个俸禄。


    在入阁之前祝翾就已经发了正经的财,救了一次凌游照,弘徽帝赏赐无数,出使一次青兰,又发了一笔报备过的横财。


    在大越,能做到士大夫这个阶级的,就没有穷的,何况祝翾是天家近臣,不贪污不收贿只靠自身文坛地位与俸禄积攒出身家也在情理之中。


    祝翾物欲也不高,她权欲更甚于物欲,所以祝家公中的这些三瓜两枣她并不是十分在意,何况祝家公中的这些资产有一部分也是她带来的。


    祝家能从富农变成小地主一开始靠的是祝明的“游手好闲”的绘画收入,但从小地主变成本地大户,便有几分是因为祝翾的慷慨了,她不许家里人侵占田地、欺侮百姓、收受贿赂、经商洗钱,为了让家里人衣食无忧,祝翾自己有钱之后,每年年底也会汇些款项进祝家的公中,让大家能够不再为衣食所忧。


    当然这也是相互的,祝翾作为祝家维持门户的存在,老家每年也会礼尚往来从公中分利送到京师,经营公中支出与收入的自然是沈云这个主母,即便不涉及一些要紧的商业项目,沈云也能通过合法保守的运营让公中生利,这世上最难挣的是第一桶金,祝家公中款项足够,钱生钱就不算什么难事。


    祝翾每年得到的是家里公中一半的利润。


    之前祝家没有分家,按照规矩,小辈收入都要取一部分入公中孝敬大父大母与父母,祝翾是所有姊妹兄弟里收入最高的。


    沈云观察了众人眼色,继续道:“趁着我与你们父亲都在,如今把你们姑姑也请来作为见证,为的就是分家分房的事情。”


    听到“分家”这两个字,除了祝翾,其余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祝棠与妻子田徴华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开口道:“如今父母俱在,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这突然分家分房,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岂不显得我们不孝?”


    祝莲没有说话,她是嫁过人再和离回来的,也不清楚这所谓的分家分房有没有她的戏份,只是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朝姐姐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眼前的茶杯饮了一小口。


    祝棣对分家没什么感觉,论长幼有序,他是家里的幼,论贡献,他也比不上祝翾这个二姐,最后怎么分他也说不上话,反正得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


    祝棣的妻子袁静姝也是一样的看法,她甚至有些巴不得能够分家立户,袁静姝知道自己的学问止进如此,但也并非全然无用,她这样下过场的去衙门里混个普通差事还是能够的。


    只是本朝为了防止乡老势力,县衙镇衙有执法权的吏员名额中的本地户籍不得超过四分之一,若家族是本地大户,该户亲眷是明令禁止考本土吏员的,祝家发展到今天,自然是上了名单的本地大户,袁静姝想考吏就得离开宁海县,但她的丈夫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要走就是一家一起走,祝棣也想去外地找个差事做,但没有分家,总是不太方便的。


    祝英、祝葵都是至今未婚未育,她们也觉得有些突兀,但见祝翾没有说话,便什么都没说,只打算听沈云接下去的打算。


    祝棠说完话,发现众人无人应和自己,所有兄弟姐妹都是在看坐在他对面的祝翾的眼色,不由感到有些尴尬。


    虽然祝棠与祝翾从未有过龃龉,也知道祝翾对祝家的作用远胜于他,可他是留在老家的长子,多年来也是他一直侍奉双亲,久而久之,也渐渐默认将来给父母养老送终的人是自己。


    分家无非几种分法,要么子女均分,各子女平摊责任。


    但为了家族主支力量的发展,也有五五、三七分法,被视为主支的孩子得到一半或者七成的财产,肩负所有的养老责任,其他子女共分剩下的,各自分支。


    除了有爵位的门户,朝廷继承法支持的都是均分,但父母若是留有遗嘱,便遗嘱为先。


    祝棠从小被大父大母、父母视为家中长子长孙,便也在乎长幼有序的地位,他其实不在乎能得到的财产多少,只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一直以为的“长子长孙”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了,祝翾早已取代了他天生的地位权威,所有兄弟姐妹,包括他,都已经下意识跟随祝翾的意见、看她的眼色开口。


    祝棠发现没人搭自己的话茬,便不说话了,他也习惯了祝翾的话事人地位。


    他的妻子田徴华见祝棠才开口就熄了火,就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分家绝对是不利于他们这个小家的,田徴华也清楚祝棠的地位在祝家占不到什么优势,但越晚分家,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在大家的庇护下得到更多的隐形资源,分家分户,就真成了亲戚。


    沈云当然也清楚老大夫妻在想什么,这也是她要此时提出分家的原因。


    沈云朝祝棠说:“你们一个个的如今都大了,我与你们父亲年纪也老了,之前我们要奉养老人,你们大父大母都在,家不能散。如今大父大母也不在了,也到了大家各立门户的时候了。”


    沈云拿出一个钱匣子,说:“这里面是你们大父大母的私房体己,老人家节俭了一辈子,攒了这些私房。”


    说着沈云看向祝明与祝晴,说:“老人家的私房,老太太活的时候打算过,大姐与我们各分一半。”


    祝晴没想到祝家分家产还能有她的份,她早就嫁了王家,便逐渐默认自己是王家人,觉得祝家分产和她没什么关系,沈云主动提,她也有些坐不住:“我早嫁了出去,当年也是拿了父母给的嫁妆,怎么还能拿这个……”


    沈云却说:“按照律法,父母离世,财产均分,这也不是祝家公中的钱,是老人家自己的私房,他们两个的私房自然是分给儿女,姐姐虽然已经嫁人,但依旧是老人家的女儿,老一辈的私房可以拿,老太太去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算的。”


    祝明也没有意见,祝晴听说这是孙红玉的打算,不由悲从中来,虽然她是抱来的姑娘,但祝大江与孙红玉从来没有苛待过她,所以即便嫁了人,祝晴还是喜欢串娘家的门,喊一声“娘”,祝家的门便为她打开,脾气不好的老太太看见她总是笑呵呵的:“晴姐儿,你可来了。”


    但是从此以后,她没有娘了,也没有人再喊她“晴姐儿”了。


    分完老人家的私房,之后的就是公中的钱与家内住宅田地等不动产的分配。


    沈云把自己之前的打算说了出来,每个子女她都按照对方的需求进行了合理的分配,但祝家公中的一半是归祝翾的,沈云与祝明的养老责任也是归祝翾了。


    这个结果对于所有人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接受了这个分配。


    祝翾也大概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便坐直了身子,问沈云与祝明是否愿意等她守孝结束一起赴京。


    沈云微笑着对祝翾说:“当年你做了官,我与你父亲其实就该随你出任的,但是家中还有老人要奉养,你大父大母都舍不得离开老家,你那时候自己在外面住的地方也不大,我们去也是给你增添不便。


    “后面你发达了,我再提去京师,又显得沾你的光。”


    祝翾便说:“您生我养我,我奉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用‘沾光’这种词语呢?从前顾念姊妹兄弟都在家中,祖父母年迈无意长途跋涉,我住处狭窄,无处安置二老,所以才不孝至今。


    “如今我在京师有宅有俸禄,不说大富大贵,体面奉养二老还是做得到的,如今你们都有意令我尽孝补偿,我怎么会嫌弃自己的父母是累赘呢?”


    祝莲也赞同沈云祝明随祝翾去京师养老,这么多年,沈云料理这一大家子的公中,还要侍奉二老,操心小辈家事,实在是分身乏术,分了家,各子女自己料理小家,祝翾家里条件又是最好的,沈云跟着去了京师既能见世面,还能少些劳累。


    于是祝莲忙帮腔道:“萱姐儿是家里最出息的,我们能从公中得到这些资产也是因为萱姐儿,没有萱姐儿,家里公中哪里有这么多钱可以分出来。所以她为祝家之首我是同意的,大家也都服气,父母跟她去京师也是好事,我们这些姊妹也不是个个去过京师见过她的风光。


    “父母在她那,我们几个每年都有了上门的由头,看似分了家各奔东西,实际上省了矛盾,更团结了。”


    祝英、祝葵纷纷点头,祝棣也觉得这是好事。


    祝棠见大势已定,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好不甘心,便也老老实实地说:“这个安排很好。”


    沈云见大家没有废话,便在王家人的见证下,请来镇衙门的吏员写了分家分户的文书,盖定了章。


    第438章 【家长里短】


    分家的事情虽然已经彻底谈定了,但现在还在孙红玉与祝大江的孝期,祝家的人经过讨论决定等孙辈们在老家彻底服完一年的孝,再开始正式取出公中的财产正式分产分房。


    话虽这样说,但一些事也该早早打算起来了,祝家老宅按照沈云的规划开始划分,匠人们已经上门按照祝翾设计的图纸开始圈围墙了。


    祝翾想着自己并不常住老家,致仕对于她而言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且她觉得自己熬到那个年纪也并非买不起家乡独居的宅院,父母又是确定跟着她随任的,而祝棠一家四口是常住老家的,于是祝翾分了老宅一半的面积与祝棠这一房,剩余一半便是祝翾与沈云与祝明的地段。


    沈云原来的规划是一分为三,祝翾改成了一分为二,她与父母住在一处不用围新墙。


    匠人们来砌墙动土,叮叮咚咚的,田徴华听得心烦意乱,便借口两个孩子因为家中动土休息不好,带着祝佑与祝俨回了田家。


    回到田家,田徴华本想跟亲娘吐苦水,结果她娘也有一肚子的埋怨。


    “咱家这家业要全给老大夫妻拿去了,老二夫妻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老四老婆死了就跟有钱的寡妇过日子去了,花不了家里几个钱,老五也赘给大户享福去了,你弟弟成亲没几年,想掌家,老大老二那两个前头生的就欺负你弟弟……”田徴华的母亲薛太太絮絮叨叨地抱怨道。


    田老爷六个儿子,前两个是原配生的,老三早夭,老四老五都是妾生的,老六与田徴华都是续弦太太生的幼子幼女。


    前头的孩子长成得快,早跟着田员外一起打理生意,六郎最小,等他长成想插手家业,便发现家里的老伙计都向着前面的大哥与二哥。


    薛太太愤愤不平地又告诉女儿,说田员外年纪大了,生意这两年要彻底撒手了,前头的老大老二把持生意多年,老六还嫩着,估计以后是老大老二吃肉、老六喝汤了。


    薛太太一想起自己的独苗占不到家产的大头就不高兴,已经头疼好几天了,田徴华便只能先安慰她娘:“好歹六郎不像五郎那样被赘出去呢,再说了,您便是续弦,也是大哥二哥的母亲,他们总要孝顺您的。”


    薛太太看向女儿,说:“当初为了你嫁祝家,家里可是给了八十一抬的嫁妆,家里四个姑娘你出门塞的压箱底的钱是最多的,为的就是人家姓祝的家里有人当官。


    “如今你们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了,你二姑妹也回来了,她在京里可是做过阁老的,咱们母子三个能不能借一借她的光,叫你爹少偏心。”


    田徴华苦涩地笑了一下,对薛太太说:“人家这么多年的作风您也不是不知道,咱家的事她也不会插手的,只不过是爹看在她面子上不会太薄了六郎罢了,大哥二哥长我们姐弟十来岁,更早当家,六弟争不到大头也是该的,何必呢?”


    薛太太听了,便怒气冲冲道:“你真是不争气的,从小性子就软绵绵的,你三姐小老婆生的,你们差不多大,结果她骑你头上,嫁人人家嫁通州大户家当掌家奶奶,吃香喝辣,你嫁到祝家却连亲戚间的话都不敢求你那个二姑妹!”


    说着,薛太太就点了点田徴华的额头,一副恨她不成器的模样:“真是白生了你,打出生起就没给我争过光!”


    田徴华本来回家是想找母亲倾诉祝家分家的郁闷,结果还没开口,薛太太就嫌弃她不成器,倘若她把苦恼告诉了薛太太,只怕根本得不到两句安慰,又要换来亲娘几句戳心窝子的话。


    田徴华闷闷地低着头,她突然想起来,从小到大其实一直是这样的,薛太太永远给她一肚子的苦水,家里有妾的时候,跟她抱怨姨太太们谁得了新首饰,跟她抱怨田员外的花心,总是不断说他们母子三个在这家多可怜。


    可是这些苦水她只对自己的女儿说,六郎小时候还听薛太太的轱辘话,大了就不爱听了。


    六郎大了一点要读书要学经济要看账本,也没时间与耐心听薛太太的苦水。


    于是承载这些轱辘话的只剩下田徴华,她吸收了薛太太肚子里那些不快,变得更加苦闷与绵软。


    直到嫁去祝家,远离了母亲,她才长出几分锋芒,可是她也一直期盼她的母亲能够回应自己的苦闷。


    要嫁人的时候她想在母亲身上找到一丝温暖的慰藉,可是她的母亲只是陪着哭了几场,她想从母亲嘴里听到一句实在的类似“徴华,你委屈了”之类的话,可薛太太没有说这样的话,她哭完女儿的婚事,便比田徴华更早想开了。


    “祝家也是不错的,祝家那个大郎高高大大的,长得也俊俏,又有些手艺,总是穷不了的。他妹妹还是三元,你去了也能沾光。”薛太太想开之后就这样劝田徴华接受这个婚事。


    田徴华便发现自己连哭都没场合去哭了,于是她也渐渐想开了。


    她的母亲可能永远都不会给她几句实在的安慰了,田徴华有些难过地想,薛太太撒完气,问田徴华:“你好好的,带着孩子回来做什么?”


    田徴华没有说实话,只是说:“回来看看,小住几天。”


    薛太太便没有再问了,一肚子苦水倾诉完,薛太太觉得情绪清爽了些,便打发田徴华出去走走。


    田徴华打算去看自己的一双儿女,经过院子的时候,听到了祝佑与祝俨咯咯的笑声,从她三姐田角采的院子里传了出来,田徴华走进去,看见祝佑、祝俨正在和田角采的孩子玩。


    田角采看见田徴华,微微笑了一下:“四妹。”


    “三姐。”


    田角采自从嫁了出去,娘家也就回来过三四趟,这次见面跟上一回已经隔了几年了,田徴华发现她记忆里神采奕奕的三姐变得病恹恹的。


    田角采嫁的是通州的绣坊大户,他们家有个好大的绣园,专做刺绣工艺品,是扬州的皇商,每年都要留几件送宫里,也做出口生意。


    那户人家的男男女女都精通绣技巧,为了防止刺绣技法外传,从上一代开始,他家的姑娘几乎都不出门子,要么一辈子不成婚由父母兄弟养一辈子,要么找个女婿上门,而外面嫁进去的媳妇必须生了至少两个孩子或者嫁进去十年朝外才有资格触碰他们家的刺绣品。


    田角采是生了两个孩子之后,才真正开始学他们家的独门绣技,才有资格进绣园分到一部分个人事业,每日从早做到晚,还要管家带孩子,所以比在闺中劳累许多。


    田角采也看出田徴华的憔悴,让仆人们看着孩子们玩,然后拉着妹妹回房里说话。


    她注意到田徴华身上还带着孝,田徴华察觉到田角采的视线,解释道:“祝家的大父大母都去了。”


    “节哀。”田角采客套地安慰田徴华。


    两个在闺中关系一般的姐妹俩对坐着,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田角采先没话找话,问妹妹:“妹妹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


    田徴华实在没人说话了,便找田角采说了:“我们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了,我婆母公爹如今要分家。我那个丈夫你知道的,也就是占着长子的名头,因为当年他们家的二姑娘出色,咱爹要攀亲,才把我许了出去,如今分家,自然是最出息的二姑妹当家,我们这一房得到的和祝家其他妹妹弟弟都是一样的。


    “我也不是不服气这个分法,只是难免心里不痛快,在祝家也不好说,说了反而成了搅家精,我婆母是个诰命,她看着慈祥实际上认定的事情难改。


    “想回娘家找人发发牢骚,也没找到人说一说话,只能跟姐姐说一嘴了。”


    说着,田徴华又夸田角采的婚事:“姐姐虽然嫁得远,可到底有内里的实在,您那一家绣园都是女子当家做主,外嫁的媳妇也能分产当家……”


    田角采却打断田徴华的话:“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嫁得近,回来方便。


    “祝家人口关系简单,长辈又好说话,你心里烦闷也是经过对比,祝家一众姊妹都有身份,你觉得你丈夫没达到你想要的出息,所以烦闷苦恼。


    “实际上祝家能有今天靠的都是他们家的祝翾,你分了家也不至于就穷死了,你有嫁妆,你丈夫那手艺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便是分了家,祝翾也是你姑妹,真有事,难道她不算亲戚吗?何必钻这个牛角尖呢?”


    田徴华与田角采聊了一会,心情好了许多,田角采在闺中与她关系不算特别好,但此刻却能说些交心的话互相安慰。


    而她的母亲薛太太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舍不得说。


    田徴华在娘家散了两天心,便要回去了,她娘薛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祝家分家的消息,把田徴华找到跟前问个仔细。


    田徴华只好把祝家如今的分法实话实说了,薛太太听了,大惊失色:“天下如何能有这样的分家之法!你丈夫是长子长孙,岂能变成小宗,和后面弟弟妹妹拿一样的家私!”


    这个时候,她又觉得分家该年纪越大的孩子拿更多了,和之前计较田家老大老二时完全不一样了。


    田徴华这两天已经想开了,想不开她也没力气去改变,也只能想开,便反过来劝薛太太别激动:“话是这样说,可祝家发家和一般门户不一样,这一家能起来,靠的是祝翾,当年我嫁过去也是因为祝翾。


    “现在斤斤计较这些产业,彻底跟祝家那些姊妹兄弟离了心,反而得不偿失。我之前是为了膝下两个孩子想多争一些,可现在也想开了,图眼前不如图长远,和和气气地分了家,依旧是亲戚,佑哥儿俨姐儿将来考学出去还要仰仗亲戚们的提携与门路。


    “何必现在为了这点子钱撕破脸,寒了人家的心。”


    薛太太听不进去,只觉得田徴华绵软,说:“你找这些借口,不过是你争不过罢了,你要是争得过,你能说这样的话?试都不去试,被人家踩脚底下,她祝翾再做官再了不起也要名声吧,这样分家什么便宜都占去,不怕被人说欺负大哥吗?”


    田徴华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产业又不是全靠长辈们打拼的,大半都是祝翾自己的,她是吃了亏分利给大家的。何况这也是我婆母公爹的意思,长辈这样说了,我小辈还能反了不成?我去闹难道不算不孝吗?外面人也没有那么闲得没事干,关心祝家怎么分家……”


    薛太太只觉得自己运气差极了,生了一对儿女,女儿在夫家不争,儿子年纪小出头晚,刚出来做事被上面把持生意多年的哥哥们压得死死的,她一辈子希望与心血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如今希望落空,薛太太便恨恨地朝女儿:“你自己没用,就说这些话来糊弄你娘,真是白费了我为你打算的心!”


    田徴华难得也发了火:“您觉得我没有用,那您怎么不帮我争?您这么厉害,您怎么不去跟爹顶,让他给六弟当靠山把大哥二哥压下去。你怎么不去祝家跟我婆母他们闹,为我争口气?就只会怪我没用,说谁都能踩我头上!”


    薛太太撸起袖子,话赶话地说:“去祝家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就去!”


    娘俩闹哄哄的,田员外来了,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因为多年经商心思活络,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糊涂,也越难糊弄,用薛太太的话说——“心里长了十八个算盘”。


    “闹什么?”田员外不满地说。


    他一开口,薛太太就静了下来,下意识摆出听话的样子,说:“老爷,没事,就娘俩说私房话说大声了些。”


    她心里还有几分感恩田员外的出场,不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在女儿跟前下台,去祝家她当然是不敢的。


    田员外眼睛聚着精明的光,探究地看了他们母女一会,说:“少闹腾吧,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家里家外的事情我都有数,你少胡搅蛮缠。”


    薛太太不情不愿地点头:“是。”


    等田员外走了,田徴华也没力气和亲娘吵架了,派贴身女仆去喊孩子,打算回祝家,薛太太拦住了她,掏出了一个钱匣子给田徴华,说:“你和女婿刚分家,没占到什么便宜,分了家都得自己打算了,没有长辈给你们兜底了,我知道你们两口子不穷,但钱要长远地花。”


    说着她把钱匣子递给姑娘,说:“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爹身边也没女人了,钱都只能花给我,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弟弟再不中用也有产业,不必从我这里拿钱,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你拿去吧,刚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倘若薛太太继续骂她说她,田徴华还能习惯地去应付两下,薛太太这个模样,田徴华反而不知道怎么应付了,她也不习惯这样的母亲。


    她正想推辞,薛太太却说:“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佑哥儿和俨姐儿的,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我外孙外孙女说不定以后能有出息。”


    田徴华便赶紧接过钱匣子,朝薛太太:“我便替我儿子和姑娘谢谢您了。”


    离了薛太太的院子,田员外也找她过去聊天,说:“你娘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年纪大了嘴就闲不住。”


    说着也掏出一张银票给田徴华,说:“我知道你夫家分了家,你以后当家作主不容易,拿去吧。你不争祝家长房地位是对的,人要往长远看,祝翾她将来必然更有前程,你跟她有这一层亲戚关系,比什么都强,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与上等人的人脉关系。


    “有了人脉,贵人稍微一指点,总不能过差的。为了眼前那点家产闹坏了关系,反而不值当,你们家那个丁阿五的姑娘靠着祝翾的面子在京师上那些好学校,跟着那些名师,少走多少弯路,如今也当了进士。你们两口子守好老家,以后佑哥儿俨姐儿求学啊拜师啊也能少走几步弯路,不说考个进士,也能有个做事的门槛。”


    田徴华听了她爹一肚子的教育,点了点头。


    田员外将银票塞给她,然后打发她回婆家去。


    等回到祝家,田徴华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气派的马车,进了门,才问门房:“这也是来吊唁的?”


    门房摇了摇头:“咱家都不挂白了,吊唁什么?是来找咱家二姑奶奶的。”


    孙红玉与祝大江死了,沈云与祝明便升级成了老太太与老爷子,祝棠与祝棣升级成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祝莲她们几个这些便是“大姑奶奶”、“姑奶奶”、“三姑奶奶”、“四姑奶奶”。


    祝翾作为当家人,“姑奶奶”前面其实是不带排行的,门房因为是大房雇来的,在田徵华跟前才带了排行私下称祝翾为“二姑奶奶”。


    田徴华按捺住好奇,没有多问,绕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去。


    第439章 【珠玉在侧】


    祝家白事氛围淡了许多,来祝家特地拜访祝翾的人也多了许多。


    这些人倒不是都为了某个功利的居心才来见祝翾的,有的是因为仰慕祝翾在文坛的地位,特意捧着自己的诗词文章上门请求指点,有的是敬慕祝翾的才华与人格,特地从远处赶来希望得以结交一场。


    往来者如云,其中自然也有为了名利而来的。


    这日来拜访的是扬州本地的大户沈员外,沈员外家靠种花发家,名下还有花露厂,花露,便是更纯粹的香水精华,沈家的花露远销海外,那外面的洋贵族都用过他家的牌子。


    沈员外是个很会来事的商人,看见沈云,忙请安问好:“见过恭人。”


    沈云已经习惯了应付这些大户,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社交的笑容:“沈老爷客气了。”


    沈员外有些不高明地拉近距离,用了一个很讨巧的话术:“论姓我们家与恭人也算本家,说不定仔细论,咱们与沈恭人您还是亲戚呢。”


    坐在一旁的祝英听了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以前他们家穷的时候,从没有听说沈云娘家还能有什么姓沈的亲戚,现在这位与他们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沈员外倒是论上亲戚了。


    祝英猜到沈员外来祝家为的还是见祝翾,便起身走了,留沈云接待沈员外,沈云没接沈员外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员外老爷大老远地来我们这小地方,为的是见咱家姑奶奶吧。”


    沈员外便说:“这三元镇哪里算得上小地方,人杰地灵,好地方啊。”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也不掩饰来意:“我来这确实是为了拜访祝阁老,但见不着也不遗憾,这地方不白来,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沈云见对方坦诚来意,不是之前那些上门巴结却非要说一堆虚头巴脑的话的客人,便微微坐直身子,就这份诚实,也少让试探,便说:“我们姑奶奶现在可不是什么阁老,别叫错了,我们姑奶奶在家守丧,官都辞了。”


    沈员外只是奉承:“这祝阁……祝老一向是深受器重的,回了京自然又是阁老。”


    沈云听见外人叫自己女儿“祝老”,忍不住真心笑了起来。


    外面奉承人自然是得把人往老了叫,“奶奶”、“太太”、“老”、“祖宗”,他们南边把当家的女儿叫“姑奶奶”,听闻北边叫当家作主的女儿便是“阿姥”,年轻的便是“少姥”、上了年纪的便是“长姥”、““祖姥”、“太姥”……


    把人辈分年岁叫得越大,越显得尊敬,所以祝翾年纪轻轻也能被称上一句“祝老”,“老”称呼的是官场上有地位的人,按北方新语境,她如今当家了也能被叫“祝姥”。


    沈云见沈员外年纪看着虽赶不上做祝翾的亲爹,也至上大了一轮,结果他居然恭恭敬敬地叫祝翾“祝老”,沈云也算见识了祝翾的风光与能量,要是能巴结上,只怕还真有人愿意当祝翾的义子义女。


    在一旁坐着瞌睡的橘猫团团觉得地上冷,看上了沈云的膝盖,一下子跳了上来,蜷缩蹲下,沈云一边摸着腿上的猫一边告诉沈员外:“既然是为了咱家姑奶奶来的,我也不耽搁你功夫了,别管上门是为的什么,好歹也是客人,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不叫你见到真佛。”


    说着,沈云打发身侧候着的女佣:“家里来了客人,又是找姑奶奶的,去后头看她在不在忙。”


    女佣点了点头,然后下去了。


    沈员外危机感很重地捕捉到了这个“又”字,问沈云:“最近找祝老的人很多吗?”


    沈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员外一眼,说:“平日咱家也没有这些客人,我们家姑奶奶一回来就有了客人,你这样的也不是第一个了。”


    正说着话,祝翾已经进来了,她站在那,看了一眼沈员外,不认识,便直接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沈云也已经招待累了,见祝翾来了,抱着猫就站了起来,说:“正主来了,我也不方便招待了,你们谈吧。”说着也出去了。


    沈员外看见祝翾居高临下投过来的探究的眼神,忙站了起来,朝祝翾作了一个长揖:“小民见过祝老。”


    祝翾大方坐下,没有接茬,上来就喊她“祝老”,必有所图。


    沈员外作完揖,见祝翾不作声,只安安静静地看他,沈员外才开口自我介绍:“鄙人姓沈,名远,家里是做花市生意的。”


    这些信息祝翾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她语气干脆地朝沈员外:“我也不认识你,你贸然找过来见我总不能是聊天的,有事说事,我没功夫应付闲人。”


    沈员外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仆人,仆人意会,然后拿出几瓶花露出来,沈员外接过花露放在桌上说:“贸然登门,实在是冒犯,这是我们家花露厂新蒸的几瓶花露,这两瓶玫瑰的是外来花种蒸的,对女子极好,平时用来熏香也好,兑了水服下都是滋养的好东西。


    “这几瓶是本土的花蒸的,有茉莉、栀子、桂花、百合这几样,也是极好的,我本想带些礼物过来的,但听说祝老为人高洁,送了礼性质也变了,几瓶花露对于我们家不算贵物,献给祝老不算贿赂,也显得我们没那么无礼。”


    祝翾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几件花露,都是小瓶子装着,里面晶莹剔透的,花露这东西在以前算贵消遣,自从蒸馏技术突破之后,普通百姓省一省也买得起,但在现在依旧算得上是有闲钱的人才享受的东西。


    沈员外当然是有事上门要祝翾帮忙,哪怕祝翾不帮忙,也留个好印象,可怎么送礼就成了难处,送贵了显得像贿赂,可祝翾再廉洁他们求人的也不能拎着什么鸡蛋大米上门。


    自家产的花露就成了送礼的首选,既雅致又不显得像逼迫人办事。


    祝翾觉得沈员外说话弯弯绕绕的很不清爽,便提醒道:“你还是没说你来的目的。”


    沈员外这才坐下,不敢坐实,虚占着三分之一的椅子,带了几分巴结伸着脖子朝祝翾:“我来的目的也不够体面,我们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善于经商,可以接过我的衣钵,老小伶俐,以后也不用愁。


    “唯有中间的老二,今年二十岁了,文不成武不就,秉性老实,只生了一张超越爹妈兄弟的好脸。


    “如今京师采选驸马都尉,我想着让我家这个老二去试一试,说不定还能奔个好前程。


    “本来初选是被试上了,要再去京师复选的,结果临去京师的时候,官府把我儿子退回来了,说我儿子身子骨不好,上吐下泻的,我家二郎身子骨一直很好,是他们见我儿子生得漂亮,怕到了京师就被选上了,给他下了泻药……”


    弘徽帝是需要宗室生人口的,自己能找到情人生孩子的,弘徽帝也不会赐婚,周国公主膝下已经有了女儿,便不必赐婚。


    这次选驸马都尉是为敬武嗣公主凌悬以及楚国公主凌摇光选的,这两个公主都已经开府超过五年,府上还没有人口,这两个人也不是会自己找情人的个性,弘徽帝便主张为堂妹与妹妹挑驸马都尉。


    虽然本朝驸马都尉是入赘的形式,但驸马都尉也是公主权力的衍生,本朝公主权力极大,做公主的夫婿哪怕是入赘也是美差事,驸马都尉也是爵位,秩比正一品,堪比国公,这世上多少男子能够做官封爵到这个地步呢?


    本朝六品以下的官员膝下男儿多于一个的,适龄的单身男子强制报名进入初选范围,民间则只需要男子户籍清白、身体健康、亲族内没有作奸犯科之人,便可报名参选,参选也有年纪限制,只需要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


    等报了名,则需要各府进行第一轮筛选,身量不高者不要、有过婚史的不要、长相丑陋者不要、身体残缺者不要、名声放荡者不要……


    第一轮筛选总共考察三项,其一是体检,既要考察男子家族中有没有隐藏病史、也要考察男子本人的身体健康,报名选驸马的男子必须去指定安乐坊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身体检查是有让男子脱光衣服的流程,最后淘汰的都是过胖过瘦的、身体不协调的、有生殖障碍的、身上有疤的、体味过大的之流,安乐坊查出身上有隐疾的也是淘汰的,毕竟选驸马的目的是为了让公主有一个生孩子的选择,不健康是绝对不行的。


    其二是考察外貌,送去京师的不说全是美男子,总不能有明显的歪瓜裂枣,太平庸的也没有特地送去京师的价值,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被留下的资质。


    其三是考察家风与品德,选拔驸马的人要看参选者长辈中是否有赌博嗜酒等不良嗜好,若有,便是家风不好,上梁不正下梁容易歪,还要看参选驸马的男子是否洁身自好,有过实在婚史的自然不要,婚前放荡不羁的也不要……


    其余关于才学品质的考察是进入京师进行二选与三选,选到最后只剩几个人,再令公主与驸马候选人们见面相处,令公主自己选出最合眼缘、相处最舒服的做驸马都尉。


    即便这个选拔过程如此严苛,还有些伤男子尊严,公主成婚后也未必一定会和驸马生孩子,说不定是和外面的情人生了孩子记在驸马名下,但本朝驸马都尉的待遇实在可观,既不影响做官,倘若被公主厌弃了也有补偿,比如弘徽帝曾经的驸马都尉凌素采,凌素采与弘徽帝和离多年之后也再婚了,弘徽帝还送去了贺礼,毫无干涉。


    总而言之,做驸马都尉,哪怕只是做过,对于本朝男子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即便是赘婿也是赘婿的顶峰了。


    所以即便面对着如此严苛的选拔规则,民间自愿报名参选的男子也有如过江之鲫。


    便是高官,膝下孩子也不是个个有抱负能顶天立地的,也总有前途一眼望得到头的儿子,要是能尚到皇室公主吃上金饭碗的软饭,这辈子也算高枕无忧了,但由于他们官做高了,膝下子嗣反而没有了被挑选的资格,也有一些官员引为憾事的。


    据沈员外所述,他家的二郎姿色上佳,初选三项都过了,临要入京的时候被人下了泻药,被挑剔身子骨差给退了回来,所以他想上门找祝翾做主。


    祝翾听了,只觉得这事是个烫手山芋。


    沈员外的儿子长得漂亮与否,也都是这个沈员外自己说,她祝翾也没有见到,祝翾观察了一眼沈员外,只觉得沈员外长得只能算中等偏上,很难想象他儿子能长得有多惊天动地的漂亮,以至于被人排挤到下泻药也不许去京师,去了京师也未必能被选上,排挤沈员外儿子的人好像觉得沈二郎去了京师就肯定能被选上似的。


    祝翾听完,并没有当下就作出判断,她往沈员外身后看了看,跟着沈员外来的只有一个仆人,便说:“朝廷给两位公主选夫婿的事也不归我管,何况如今我赋闲在家,更是不理论这些,您找我是找错了人。”


    祝翾的拒绝在沈员外的情理之中,但他依旧说:“祝老,这选驸马的水太深了,整个扬州送去京师的那些良家男子论相貌论身量没一个比我儿子好的,况且去安乐坊做体检,上上下下全检查了,当时出具的报告一点毛病没有,医官们给的评估都是健康,长这么大,身上一块疤都没有……


    “等回来了,拉了几天肚子被人匿名举报了,说身子骨不好,直接不让去京师了,我儿子说他在选拔的地方吃的喝的都是官府提供的饭菜,指定是有人看他资质好,知道自己在旁边衬得难看,便买通了人给他下了拉肚子的药,不然在家拉肚子怎么能被人匿名举报的?”


    祝翾坐直身子,确实听出几分蹊跷,这选驸马的水确实深,但祝翾也不敢下这个水,便说:“你觉得不对应该去找当地官员,我如今赋闲,也不是什么阁老,帮不上你。”


    沈员外忙说:“这能在择选驸马的地方下药,背后指定有人,整个扬州的官我都不敢信啊。”


    说着,沈员外谨慎地四处望了望,对祝翾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沈家在扬州虽然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户,外人看着都觉得有几分风光,实际上也只有有点钱罢了,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沈员外小心地看了看祝翾的脸色,见祝翾脸色未改,他伸出手,大拇指比着食指捏了一下,比划道:“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跟前,我们就是这个……我也怕去找旁人,反而被坑害得家破人亡,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二郎长那副模样,人又单纯,我们家是不能科举的,武举他又不是那块苗子,只怕将来也容易惹桃花债,我们去选驸马也不是贪权慕贵,是觉得二郎这样的万一落入皇家倒是个好去处。


    “相貌品行都是好的,这公主挑人肯定也看颜色,太聪明太有心机的留在公主身边也不好,我儿子被人算计了,算计的人可是去了京师,要是真成了驸马,只怕回头要解决我们一家,这样品行的人在皇室也是隐患……”


    沈员外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他见之前那一套话术无法打动祝翾,又换了一套话术。


    祝翾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假若沈员外说得是真的,初选阶段就买通相关官吏淘汰竞争者的男子只怕是心机深沉之辈,若是没选中也就罢了,选中了真的攀附上皇室,也是擅长伪装善于潜伏之辈,这样的驸马都尉不利于皇室结构的稳固。


    祝翾知道弘徽帝只有凌游照这一个独苗,所以她不仅操心凌游照能不能顺利交接权力,还要提前部署凌游照之后的继承格局,两代女性皇帝是不够的,第三代还得是女子做君主。


    如果凌游照恰好也能生出贤明聪慧有担当的女嗣,那确实再好不过了。


    可万一她生的女嗣是昏庸无能之辈呢?或者凌游照生的都是儿子该怎么办?再或者凌游照生不出或者不愿意生又该如何?


    弘徽帝留下这么多的妹妹,拼命抬举女性宗室,就是为了宗室里能有备选,所以这些尊贵的公主虽然得到了开府议政的权力,可以不嫁出去,但她们都是被弘徽帝托付了绵延女嗣的希望的,最上等的自然是这些公主们自己找情人生出无父的孩子,其次便是皇室层层选出最合适的男子当驸马。


    皇室需要的驸马都尉不需要过于聪慧,但也不能太蠢分不清形势,品行端正,性情要偏柔和善良的,容色要好看,身体要健康。


    倘若选出一个心机深沉、所求甚大的,便有了风险。


    祝翾虽然不是管挑选驸马都尉的官员,但她是太子师,也需要维护皇室结构的稳定,沈员外从这个角度来劝说她,祝翾便有了几分在意。


    沈员外又说:“而祝老您入过阁,又是太子的老师,地位尊崇,长久在外面做官,是信得过的官。只要您给我儿一封担保书,让我儿补上这个去京师的资格……”


    祝翾听明白了,做出了一个让他闭嘴的手势,沈员外不敢讲话了,祝翾说:“我凭什么给你儿子做这个担保,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说了半天,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连你家儿子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说得倾国倾城的模样,我祝翾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见过。


    “自古父母都是越看自家孩子越顺眼的,我又没有见识过你家儿子的姿色,如何能做担保,万一是个歪瓜裂枣,我担保去京师进行复选,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你在这说得你儿子明珠蒙尘一般,要是模样真是绝世之貌,那我自然愿意做担保,要只是一般,你找我也没有用。”


    沈员外立即站起来,说:“等的就是祝老您这一句,我儿子已经来了。”


    祝翾怀疑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将视线投向沈员外身侧的男仆身上,这只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存在,祝翾指着他身侧的男仆,一脸“你最好别跟我开玩笑”的神色:“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侧这位就是你那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儿子乔装的?”


    沈员外摆了摆手,忙澄清道:“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刚才说你家二公子已经来了,我也没看见在哪,莫不是鬼吧。”祝翾微微挑眉。


    什么宝贝,藏着掖着的。祝翾在心底忍不住想。


    沈员外告诉祝翾:“我家二郎还在外面的马车上,我马上请他进来,与大人一见。”


    祝翾便点了点头,沈员外把她的胃口吊在这里了,她倒要看看这沈员外的儿子到底有多天人之姿。


    不一会,沈家的仆役带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身型高挑,但头戴风帽,身着鹤氅,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下半张半截脸,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祝翾气笑了,到了她跟前,还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一套,实在是可恶。


    她刚想开口嘲讽个几句,那人便将风帽摘下,在祝翾跟前露出了一整张脸。


    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张脸。


    祝翾确实见过许多容貌足够美丽的男子,比如蔺回、比如元奉壹……


    但这位沈家二郎是最直接的美貌,不需要通过“气质”再进行烘托,也不需要运用“气度”进行修饰,哪怕是再落魄无知的乞儿或者再粗俗肤浅的混混得了这张脸,只发挥出七八十分的功力也称得上“美貌至极”了


    祝翾想起了一个典故,美男子卫玠的舅舅王武子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世说新语》中形容王武子“俊爽有风姿”,可王武子却说在卫玠身侧自惭形秽,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晋书》中也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沈家二郎才二十岁,容仪美丽,如春之花,如冬之雪,一切都是恰恰好的。其容色脱俗如半天朱霞,其风姿出尘如云中白鹤,实在是漂亮到了极点。


    祝翾再见过世面,看见沈家二郎这张脸,也失神了一会,她再看了一眼沈员外,便觉得沈员外在沈家二郎的衬托下显得粗糙了许多。


    沈家二郎看见祝翾,也没想到这位鼎鼎有名的前朝三元、太子老师居然这样年轻有气度,他也恭恭敬敬地朝着祝翾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沈玠见过祝大人。”


    祝翾下意识问沈员外:“你儿子名字里的这个‘玠’该不会是‘卫玠’的玠吧?”


    沈员外见祝翾一脸被他儿子容色给惊艳的模样,难免有几分得意,说:“我家二郎刚出生的时候,就生得极好,接生的稳婆都说接生了一辈子,二郎是她接生的长得最齐整的孩子,没有比他更齐整的。


    “我们家我长这样,他娘长得虽然也不错,但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大朗和三郎长得都在预料之内,唯有这个二郎生下来就与众不同,远近闻名,旁人都说因为我们家种花,所以花神托生了我家,才有了二郎。


    “我想着古来最出名的美男子无非就是宋玉、潘安、卫玠之流,所以给他起的自然是卫玠的‘玠’,也算我们轻狂了。”


    沈玠被他爹说得十分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几分,难堪地说:“阿爹你别说了……”


    祝翾见沈玠羞涩难为情,对沈玠的评价又高了一个等级,这美人不自知虽然不存在,但美人若表现得太自知,其轻狂之态难免减一分姿色,沈玠表现得不算过分自知,倒反而正好。


    人都容易对颜色好的人有几分好脸,祝翾便对沈玠说:“别光拄着,自己坐下吧。”


    然后她吩咐用人:“给这位沈二公子上茶。”


    用人下去备茶,等茶水点心上来,屋外又徘徊了几个看热闹的在祝家做事的用人,都远远地在偷看沈玠的容貌,祝翾心里便猜到了怎么回事,大概是用人去备茶的间隙告诉家内其他人:“来了一位绝色的客人……”


    于是大家都奔着看绝色的心态在屋外观望。


    祝翾如今心里也信了几分沈员外的说法,沈玠长这个样子,去了京师复选被留下的概率确实不小,男子也是容易互相忮忌的群体,沈玠长成这样,与他同行的男子只怕还没有王武子的“俊爽有风姿”,珠玉在侧,更显得他们形容不如。


    驸马都尉的择选也是进入天家的机会,沈玠长这副模样自然是劲敌中的劲敌,同行有人因为忮忌到极点所以出手将沈玠按在扬州也不是没有可能。


    祝翾正欲开口,祝葵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边进来一边把脸往沈玠的方向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祝翾揉了揉额头,朝祝葵:“我这里有正事,你出去,叫外面那些人也散了。”


    祝葵看完了沈玠的脸,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好吧,那我走了。”


    说着,祝葵便高兴地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出去了,朝屋外看热闹的仆人做出威严的模样:“啧,还聚在这里干什么,都赶紧散了,该干嘛的干嘛去,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世面!”


    祝葵驱散完看热闹的仆人们,迎面遇上想回去看热闹的祝英,祝葵阻拦住她:“别去看了,我才进去,二姐生气了呢。你再去,就不像话了,也让客人看笑话。”


    祝英听了,为自己提前的撤身感到后悔,又忍不住问祝葵:“好看吗?真的是绝色吗?你看见了吗?”


    祝葵马上很兴奋地拉着祝英的手说:“我刚才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的,果然是个好看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丑东西站他旁边估计跟鬼一样……”


    祝英听见祝葵真看见了,心里有些酸,嘴上不以为意道:“你就吹吧,人都长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咱家好看的人就不少,二姐够好看了吧,元表哥够好看了吧……”


    祝葵马上说:“主要是人家年轻,元表哥虽然好看,但比不上人家年轻……”


    “我比不上谁年轻?”元奉壹跟鬼一样站在姐妹俩身后,幽幽问道。


    因为大家都接受了元奉壹与祝翾的关系,也都将他当作家里半个女婿,祝翾也不在意家里人对她的看法,元奉壹便不再多此一举地避嫌,白天时常来祝家串门,加上他假期也快结束了,就在这几天就要起身去京师了,大家也舍不得他,总是喊他过来。


    祝英与祝葵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发现是元奉壹,便不好意思地笑笑:“元表哥。”


    元奉壹见两个人都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便笑道:“见到我这个样子,背着我都说我什么了?”


    祝葵狡辩道:“明明是你走路没声音,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后面。”


    元奉壹挥了挥手里的账簿,他既是祝家局外人也是祝家信任的人,祝家即将分产公中,涉及动产与不动产,不动产的估值和各类明细切割都是元奉壹在帮忙做账,他拿着账簿问祝英与祝葵:“我正好要送东西给你们二姐姐,她在忙吗?”


    祝英回答道:“她在见客,你待会再去找她吧。”


    元奉壹突然笑了一下,说:“她见的客人便是你们嘴里那个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吗?”


    祝英祝葵对视一眼,祝葵说:“你果然全听到了,还在这里试探我们,哼!”


    元奉壹便立刻给她赔罪,几个人一个方向离开了,路上又遇到祝莲等几个人来打听祝翾见的那位神秘客人到底有多好看,说底下见过的仆人都在夸赞容颜,他们听了都为此感到好奇。


    另一边,祝翾打发走了祝葵,忽然也理解了沈玠为什么要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进来,人好看到一种程度确实容易引起围观,与沈玠同名不同姓的大美男卫玠就是被人看死的,之后才有“看杀卫玠”的说法。


    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沈员外与沈玠道歉:“我们家呢,算是暴发户吧,没什么底蕴,家里就这样乱糟糟的,没什么规矩,实在是冒犯到你们了。”


    祝翾可以自贬自己家“暴发”,但沈员外父子却不能真的接这个话茬,沈玠也有几分情商:“大人言重了,我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的。”


    祝翾见他们二人识趣,便微微露出慈祥的微笑,继续说回正事:“刚才沈员外说的事情我已经听明白了,如今见到令郎容貌,确实不算你夸口,这事也有了几分可信度。令郎容貌就算最后选不上驸马,也不至于第一轮就被筛下来,但理由既然是身体不健康……”


    祝翾摆出为难的模样,朝眼前二人道:“这公主选夫,最要紧的便是健康,不健康,同公主生出的皇嗣又如何能够保证健康呢?我也不是大夫,不敢为令郎的健康做担保,虽然我也觉得令郎容色足够出挑,可……”


    沈员外生怕祝翾一口就全都回绝了,很干脆地跪在地上给祝翾磕头:“大人,您管管这事吧,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一开始我们家确实有慕富贵的心思,可是现在越想越怕,能够动用这样手笔阻拦我们二郎上京的不是普通人家,可我们都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为难我们……


    “我们一家老小无官无爵,只不过略有几分家底,也是普通人家,在权贵跟前不够看的。要是那个动手脚的人选中了驸马,掐死我们一家就更容易了,不用明晃晃地杀人放火,说不定就罗织什么罪名送我们进去……


    “我来求大人您也是为了一家的安危,您出面给我们二郎保举,二郎去了京师就算没能选上,可总能进个复选,挑到后面也是在皇家案头挂了名字的,没做驸马也不能不明不白没了……他去京师露个脸也是好的。”


    沈玠见自己爹跪下了求祝翾,便也跟着跪下,祝翾捧着茶杯,说:“这是做什么?你们要是这样跪着一直求我,这事我就给你们说死了,一概不帮。”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员外与他儿子沈玠便立刻站了起来,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才对嘛,求人办事也别老是跪下,谁的膝盖都不金贵。


    “我这个人也最看不得别人跪下求人,你们好好说话就是了。”


    祝翾令他们坐下,低下头思考了一会,这事不帮也不行,帮也得按照流程,确实麻烦。


    祝翾想了一会,心里渐渐有了章程,令用人去找来祝英,祝英一进来,脸就毫不忌讳地看向沈玠满足好奇,忙着打量沈玠到底长什么模样,祝翾微微抬眼看向她,祝英感觉到祝翾看过来的视线,忙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祝翾:“二姐姐喊我来是为了什么?”


    祝翾心里骂她“装相”,面上却沉稳地介绍祝英与沈家父子:“这是我三妹妹祝英,是朝廷授职的医官,专看妇科的,如今在应天妇幼安乐坊坐诊。”


    沈家父子知道这也是有身份的,便也站起来行礼:“见过祝医官。”


    祝翾又向祝英介绍了沈家父子和他们的情况,然后说:“这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可是也不能只听你们片面之词。我刚才听你们的意思,沈二公子体检并不是在荀家的安乐坊做的,荀家历代在宫里当差,没必要掺合这些事情,我妹妹也是在荀家开的学校里学完的医。


    “我们便以荀家为第三方体检安乐坊,我写个信给荀家,由我妹妹带着你们亲自去荀氏的安乐坊,让他们家给沈二公子进行细致全面的体检,要是结果确实是健康,你们把第一次的结果一起拿来,我到时候自然会举荐沈二公子入京复试,后面他是否选上跟我也没关系。


    “同时,我也会将选拔驸马流程中存在的这类现象告诉给陛下,事关宗室亲事,由不得半点马虎,你们就算没选上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沈家父子听了,生怕祝翾会反悔似的,马上要起身道谢,祝翾忙止住:“我话还没说完,要是荀家的安乐坊出具了沈二公子不健康的报告,那我是不可能做这个担保的,你们之前说的那些我也就当你们多想了,也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沈员外恭恭敬敬地站着,说:“那是自然,要确实是二郎的问题,我也不敢让大人做这个担保。”


    祝翾又说:“我愿意管这个事也不是为了承你们的情,而是事关公主婚事,小心些总是好的。”


    “是是是。”沈员外一直应着,祝翾看向祝英:“你没问题吧?”


    祝英便说:“既然姐姐如此说了,我自然接下这个事情。”


    祝翾为人体贴,问沈员外父子:“你们大老远的来,在青阳镇有落脚的地吗?”


    沈玠说:“有,我们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行。”祝翾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茶几,她嘱咐道:“你们在青阳镇低调些,明天我会传我妹妹去找你们,她同你们一起去荀家的安乐坊。”


    “多谢大人愿意抬手。”沈员外确定了祝翾愿意出手的态度,喜笑颜开地走了,祝翾吩咐雇佣去把沈员外放在案上的几瓶花露收好,这也意味着她愿意接手这个事情。


    等人走了,祝翾便坐在原地闭着眼睛按摩自己的太阳穴,真没想到,皇室选驸马都能有这些门门道道。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十分贴心地帮她按摩着穴位,祝翾睁开眼睛,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元奉壹来了。


    “奉壹,你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师?”祝翾问。


    元奉壹一边帮她按摩一边回答道:“户部已经来了几封催促的信,我后天就走。”


    祝翾拍了拍他的手腕,说:“不用按了。”


    元奉壹从她身后出现,坐在了她下首,手里多出一份账簿:“这是守丧之后你们家公中具体分好的明细,萱娘,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也只有这些了。”


    祝翾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合上账簿,夸元奉壹;“你做得很好,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我大父大母的丧事你也帮了不少忙,我母亲他们都拿你当正经女婿看了。”


    元奉壹却说:“可惜我不算年轻了,也许有一天萱娘你就不喜欢我了。”


    祝翾第一次见到元奉壹这个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说:“我是喜欢好看的皮囊,当年也有因为你的颜色接受你的意思,可相处多年,你我之间的默契与情谊不是假的。奉壹,像你这样对我没什么所图的,只一味包容我照顾我的人太少了。”


    元奉壹听了,心里又默默得意起来,面上却没有显现出这几分得意,但祝翾像元奉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元奉壹,一看他那个神态,就知道他在高兴。


    祝翾微微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想通了,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什么?”元奉壹听见祝翾那边忽然没头没尾的一个“原来如此”,不由抬起头看了过来。


    祝翾朝元奉壹解释道:“今儿来家里的那两个是有事求我才来的,年轻的那个虽然好看,但美则美矣,况且人家志气远大得很,说不定来日就攀上了高枝。”


    元奉壹反应过来祝翾的反应,有些尴尬,说:“我都听见四表妹说了,又年轻又美貌。”


    祝翾没好气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况且人家才二十岁,看着也不够聪明,这样的看看就好了,二十岁比我弟弟妹妹还小,我瞧着都跟孩子似的。”


    祝翾与元奉壹聊了一会天,又商量了一些家里家外的闲事,正好那边沈云来喊元奉壹过去。


    元奉壹走了,祝翾也觉得无聊,便打算起身过去走走。


    出了祝宅,便是祝家大街,祝家大街其中一面的背面是河水,祝翾还没有走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了那里熟悉的阿闵的墓,阿闵的墓被祝家人修得高大坚固,再也不会矮小下去了。


    阿闵的墓前一直是祝家人在修缮供奉,在阿闵的墓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墓,那里埋着在祝家生活了十几年的老橘猫咪咪,是孙红玉在世时做主埋在那边的,孙红玉觉得早夭的孩子像小猫,养熟了有了人性的猫又很像家里的孩子。


    阿闵的墓被祝翾托付给祝家的人也有二十来年了,孙红玉都打理出感情了,她虽然嘴巴快,但是在某些方面是很容易心软的人,比如她已经忘前三个儿子的长相,却因为常常擦拭儿子们的牌位,对三个木头都有了移情,在世的时候,孙红玉不怎么熟悉阿闵,阿闵死了,连祝翾都有些不记得阿闵的模样了,孙红玉却渐渐开始真正在乎死去的阿闵。


    她觉得阿闵一个人埋在这里孤零零的,她已经死掉的父亲和哥哥也不是好人,亲娘也跑了,在地下大概很孤单,把在人世间活了接近二十岁的咪咪葬在只活了六岁的阿闵附近,说不定咪咪能够陪着阿闵,保护阿闵,老猫都是更爱人的小孩的。


    咪咪埋在那里倒真是护佑了阿闵的坟,乡下少有人为家里的猫狗特意修墓砖坟,祝家却把咪咪当家人,所以替它也修了。


    咪咪又是青阳镇活得最久的猫,乡下人认为活得久的猫有灵性,一开始祝家大街上有孩子生病,家里人求医问药之后也打算试试迷信,当时还活着的老神婆说求求猫仙就好了。


    于是那家人就想到了咪咪的坟墓,便把咪咪的猫墓当作猫仙小庙,试着烧了几天纸,还给了供奉,大概是药效到了,过几天孩子的病好了,此事成为了祝家大街的传说。


    从此,青阳镇的人都渐渐把祝家附近的猫墓视作猫仙庙,家里有孩子的都会看日子来烧纸供奉吃的,就当让猫保佑孩子不生病,时间久了,猫仙庙旁那个阿闵的墓便被视作猫仙墓的衍生,大家渐渐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小孩子,墓志铭也是祝翾写的,就开始传说猫仙与墓里的小孩是朋友。


    凡是来供奉猫仙的,总会顺带也供奉阿闵,从此即便祝家人不再打理供奉阿闵,阿闵的坟墓也有了人照顾,清明的时候墓前再不缺纸钱。


    祝翾站在那看了很久咪咪的“猫仙庙”和阿闵的旧墓,看见在祝家大街读书的孩子们在墓前玩耍,要是谁打闹不小心踩了猫仙庙和阿闵的墓,冲撞了猫仙与阿闵,小孩子便会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或是小玩具摆在他们的墓前,然后双手合十致歉。


    祝翾发呆的功夫,阿闵的墓前就已经多了三块糖。


    祝家大街里的蒙学课间活动结束了,几个孩子听见铃声跌跌撞撞往学里跑去,祝翾看着他们回了蒙学,不由跟上他们的脚步往蒙学方向走去。


    第440章 【芦苇蒙学】


    祝家大街上的这所蒙学是祝翾考上状元那年才建的“芦苇蒙学” ,蒙学正门上方蹲着一方匾,匾上的“芦苇蒙学”四个大字还是祝翾当年的笔迹,因为她当时考中了状元,归乡探亲的时候镇上的官吏便特意请她写下了这四个字。


    祝翾抬头看着匾上的字,正要进去,却被守门的几个大娘拦住了。


    几个大娘坐在大门里面的一个亭子下面,手里都在干活,有人在亭子里做针线,有的在扎草鞋,甚至还有做纸扎的。


    这群妇人都是附近的妇人,在家里干活嫌寂寞,便爱出门几个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干活,今日去你家,明日去她家,但各家经济不同,这家招待客气,会拿时令果子给人吃,那家作风抠门,上门嘴巴说干了都舍不得上茶……


    她们也不是那种高雅有文化的女子,没有结社均摊经费的意识,可不聚在一起聊天又实在难受,便觉得芦苇蒙学门口这个亭子是个妙地,芦苇蒙学只是一个乡里的蒙学,并没有专门看门的人,谁都能进去逛。


    蒙学的校长一开始是想赶她们走的,后来见她们几个也没有干扰学校上课,又看她们体型彪悍,就把凉亭借给她们“结闲谈社”了,只是要求她们不得大声喧哗,平时帮着看着点大门,不要让闲散的不相干的人进来。


    几个妇人自然很承学校的情,见祝翾进来,便很尽责地拦住了她:“你谁啊?”


    祝翾将脸转过来,几个妇人便散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席她们都去过,自然是见过祝家鼎鼎有名的归乡官员祝翾祝大人的。


    “原来是祝大人,那您随便逛。”几个妇人对祝翾行着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回到了小亭子里继续干手上的活。


    祝翾注意到亭子里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差不多四十上下的妇人,她自己坐着,也不与其余几个妇人交谈,手里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叠纸,祝翾本来以为她是在干纸扎活,但她手里都是五颜六色的纸。


    叠的都是千纸鹤、兔子、老虎之类的东西,祝翾看了一眼那个独自叠纸的妇人,便转过头去,准备往里走。


    结果一扭头,祝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芦苇蒙学的院子正中间是一座人物塑像,此人虽然穿着圆领袍、戴着乌纱帽,但看得出是个女子,祝翾看了一眼塑像底座,上面刻着“芦苇乡第一位状元祝翾之塑像”。


    祝翾当年归乡的时候,县令就说要让宁海县学校都塑上祝翾的像,没有条件的就挂画像,以此来鼓舞学生们上进,祝翾当时走的时候没见到这些塑像,现在终于见到了,自然很是震撼,原来那一任县令说的全是真话。


    祝翾又忍不住抬头看塑像的面容,这个塑像参考了祝翾的真容与祝家人提供的画像,雕刻得竟然还真有六七分相似,祝翾看着自己的塑像,心想,怪不得刚才第一眼她就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几分像自己啊。


    祝翾看了一会自己的塑像,听见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就压轻了脚步声跟着读书声走到教室前。


    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穿着襕衫的女子,正端着书,开始领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①


    下面小学生们便开始抑扬顿挫地跟着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祝翾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判断出这是二年级的学生,开始正式学四书的《大学》了。


    教室两侧挂满了古代圣贤的画像,但祝翾在这些画像里看到了一张新的女子穿着状元袍服的人物立像,画风也是那么熟悉,这画的是她,画这幅人物像的自然是祝明。


    祝翾这些年不仅在官场地位不低,在文坛也有着不低的地位,她做官之后依旧坚持写文章和发表思想新论,因为应天女学的出身,人们本来就把她视作应天学派的中坚力量,祝翾在报纸上发表的思想新论也被雕版社整理成了成系统的文集——《祝宁海文集》。


    在外面做官久了,祝翾便也有了新的名字——“祝宁海”,一个人的别称能以家乡地名直接冠之,则代表了此人至少在当代是其家乡中最具备盛名、最出色的人物。


    比如韩愈被称为“韩昌黎”,昌黎是他的祖籍,祖籍襄阳的孟浩然被称为“孟襄阳”,张九龄因为是曲江人被称为“张曲江”,王安石的别称是“王临川”,也是因为他是临川人。


    祝翾又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政治身份——太子老师,太子的成长过程中的教科书许多直解都是祝翾写的,这些直解流传出来,被人称为《东宫直解》,太子都参照这些直解进行学习,《东宫直解》便有了学术上的权威,参加科举的秀才举子们几乎大半都会留着一份祝翾的注解版本,有条件的也会钻研能代表祝翾政论与哲思的《祝宁海文集》。


    祝翾虽然没有成体系的创办学说,但她从少年起就发表过不少关于哲学思辨与政治经济相关的文章,也算得上自成一派了,钻研她学说与文集的人认为她的思想与哲思算得上开宗立派,便有人称其为“祝子”。


    祝翾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应天学派中的大家,她又是宁海县的翘楚,即便名声还赶不上墙上前面一堆圣贤,至少在宁海,她也有了上墙的资格,在小学生眼里,她这个“祝子”含金量也不低。


    祝翾看着墙上的自己,有些恍惚,坐在窗边的几个小学生已经注意到了窗外的祝翾。


    他们惊奇地觉得祝翾有些眼熟——祝明作为祝翾的父亲画祝翾还是存着几分写实的。


    于是几个小学生便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窗外的女子是谁。


    上面讲解《大学》经义的女子注意到了窗边的学生不在听课,在交头接耳,便停下了声音,接着她也注意到了窗外立着一个人。


    教书的不是别人正是杨秀莹的女儿张佩佩,她是见过祝翾的,看到祝翾站在那,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教室里的学生见讲课的先生停了下来,也纷纷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祝翾注意到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盯着自己,不免露出尴尬的笑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讲台上的女子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打算离开,走到这里只是无意,要是打扰了人家正常上课就不好了。


    然而学生中终于有人想起了祝翾就是墙上画像里的女子,激动地说:“那是祝翾大人!”


    “啊?她就是是祝翾大人吗?”


    “竟然是祝撄宁!”


    学生们都无心上课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一脸兴奋。


    张佩佩也追了出来:“祝大人留步——”


    祝翾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张佩佩:“你认识我?”


    张佩佩回答道:“在宁海,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祝大人您。”


    说着,她又向祝翾行了一个礼,说:“在下乃蒙学授课的先生,姓张,名佩佩,曾经也是青阳蒙学的学生,出了蒙学因家贫无以继续读书,仰赖祝大人在家乡的助学资金,得以继续学习,从而下场,侥幸得到秀才功名,如今也才有这份资格在这里有个生计。”


    祝翾并不认识张佩佩,却听说过张佩佩的名字,每年资助的学生名单她都会看一眼然后批钱,张佩佩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在她的眼前。


    祝翾说:“原来如此,竟然有这份渊源。”


    张佩佩又指着学堂里的学生说:“他们都听说过祝大人您的名字,也以您为榜样,只是塑像也好,画像也好,都不如真正的人。您既然来了学里,与我们有缘,不如进去随便激励他们几句话。”


    祝翾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小学生,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祝翾想了想,说:“好吧。”


    张佩佩领着祝翾进了教室,里面的小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以一种希冀的眼神看过来。


    张佩佩说:“这位便是咱们宁海县的名人祝撄宁祝大人,她有几句话要与大家说。”


    学生们昂扬地齐声说:“祝大人好——”


    祝翾看着下面稚嫩的面孔,说:“小同学们好,我在外面乱走,不小心打扰了你们上课,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不见怪——”小学生们高声说。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先生请我来,是想让我说几句劝大家学习的话,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都太小了,你们身边的大人拿我给你们做榜样,大多数应该也是从功利的角度来劝学的。


    “比如说我考状元做官的事情,但我不想只从这个角度来劝你们学习。假如一个人读了书却没有得到世俗的功名,那读书就无用吗?”


    下面的学生似乎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深奥的问题,祝翾便从他们课上学习的东西入手:“你们刚才学《大学》,《大学》一般也是学习四书五经的第一本,大学开头一句交代了重要的三个纲目,分别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明德,指的是人生之初就禀赋的至善之德,是人心不昧以具众理应万物的本体。为什么要‘明’明德呢?因为人出世之后,渐渐被俗世之气所污染,逐渐被物欲所蒙蔽,天生的明德就变昏了,需要人再次去‘明’,不断的学习与思考就是明明德的手段。


    “亲民,亲同新,人既然自明其德,便该用此道自新,天下之人都是民,我既然自明其明德,就该推己及人,使之都能明其德。你们老师教育你们也算一种亲民,她明自己的明德,从而拿学问启发你们,从自己至他人,便是有用之学。


    “之后便是止于至善,何为至善,乃事理当然之极。明己德、新民德的边界之极就是至善,这是学之所成之处。”


    祝翾继续说:“你们天生就具备‘明德’的境界,但因为各种原因‘昏’了明德,所以需要学习重新明明德,重新亲民、从而止于至善,这三条纲目都是对你们内在的要求,却也是真正的根基,人的内在稳固,才能向外求,为了达到这三个纲目,才出现了真正的八个条目,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八项条目是促使人们达到三个纲目的重要步骤,可是人们总是将后者视为目的,忽视前者的根基,实际上前者才是目的,后者是探索的八个要点。这才是真正的达道从政之学,学习,其实是一条证道的路,往外求之前得先向自己求,常常自省,才能不偏离自己的道。”


    祝翾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便止住了,说:“不小心就替你们老师上课了,我就说到这里吧。”


    下面小学生们纷纷鼓掌,祝翾将课堂还给了张佩佩,自己则继续在学校里逛。


    逛到课间,祝翾正打算离去,便看见几个小学生往凉亭处去,那个低头专注叠纸的中年妇人已经叠了满满一桌子的小动物,她看见小学生们过来了,就笑着站起来,以一种天真烂漫的神情抓起自己叠好的纸分给小学生们。


    小学生们拿过她的千纸鹤、纸兔子等物,然后礼貌地说:“谢谢杨妈妈。”


    中年妇人分发完,注意到了祝翾,祝翾越发觉得她眼熟,妇人看了看祝翾,又看了看学校里的塑像,脱口而出:“祝翾!”


    祝翾问其中一位拿了妇人千纸鹤的小学生:“她是谁?”


    小学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那是张先生的母亲,我们都管她叫杨妈妈。”


    杨妈妈却在旁边拉了拉祝翾的袖子,递给她一只千纸鹤,说:“秀莹给你的。”


    说着,她便跑开了,去看下了课的小学生们玩了。


    祝翾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女人居然是她曾经的同窗杨秀莹,她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千纸鹤,杨秀莹的手很巧,这只千纸鹤她叠得十分整齐,振翅欲飞。


    “张先生的母亲虽然脑子不太好,但不是那种疯病,不攻击人。之前在家脑子不算清楚,但一来学堂,哪怕是坐外面看着小孩子念书游戏,都好转了不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能叠这些千纸鹤,有时候还能自己坐这里抄书写字,看着一点都不像呆子……”坐门口的其中一个女人这样告诉祝翾。


    另一个女人附和道:“她特别喜欢学校,一来病都好了,之前刚去张家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所以她女儿上课都带着她,她自己安安静静在门口坐着干自己的事情,等学生下课了就去看学生玩,别提多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糊涂,但比过去好多了。”


    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这也是令祝翾感到震惊的一件事。


    自从当年祝翾与秋生偶然见到了秀莹的婆母,便不敢再想秀莹的后半生,谁知道柳暗花明,如今的秀莹还是回到了学堂里。


    作者有话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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