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东宫体己】
春日融融,才八个月大的皇孙凌长嬴头上戴着虎头帽,被保姆抱在怀里,看见凌游照进来了,跟条大鲤鱼一样在保姆怀里扑楞,好在保姆力气大,一把薅紧了皇孙。
皇孙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凌游照,目不转睛,保姆抱着皇孙笑道:“小殿下是亲近您呢。”
太子与自己女儿对视了一会,有些嫌弃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便令保姆将孩子抱给自己,凌长嬴一靠在太子的怀里就软和了,高兴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太子托着女儿的后背说:“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啊!呀!”皇孙感觉到太子对自己不够满意,着急地叫出声。
太子也只是日常感慨,见外面春光明媚,便抱着女儿出去在院子里兜圈,祝翾正好从殿门外进来,看见太子母女就在眼前,站在院门外就遥遥行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皇孙殿下。”
凌长嬴一听见“皇孙”便有了反应,身边人都喊她“皇孙”,她知道这说的是自己,她很努力地望向祝翾,只看清了一个穿紫色圆领袍的模糊身型,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辩不清喜怒:“老师多礼了。”
那道紫色圆领袍走近了,凌长嬴觉得眼前人十分面善,就一直盯着祝翾看,脑子里在使劲回想这是谁。
祝翾瞥了一眼皇孙,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与太子说话:“礼不可废。”
说着又看了一眼凌长嬴,补充道:“小殿下长大了些。”
凌游照抱着孩子与祝翾入了室内,本想把孩子脱手与保姆,结果凌长嬴牢牢攥着她的衣裳,凌游照只能抱着凌长嬴无奈坐下,说:“孤听闻老师去探望了第五中堂,不知她如今可有康复?”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说:“殿下消息灵通,可惜第五中堂并不想见我,不能知晓她是否病愈。”
凌游照往后仰了仰,说:“只怕您去探病,她却以为您是挑衅吧?想岔了也未可知呢。”
祝翾却替第五韶辩护:“第五中堂虽与臣未有私交,却未必会如此想臣,她这个人好强罢了,除了臣,其余同僚也未能见面。想来是病中无力款待,我只不过是探病关心她,怎么又会是挑衅呢?”
凌游照说:“第五中堂若是真的病重,此后议政阁第一人也只能是您了,见不见您,她都不好过。”
祝翾没有接话,凌游照又问她:“第五中堂若真的身体有虞,尚书省总是要有人坐堂的,您举荐哪位接任第五呢?”
祝翾看了一眼凌游照,很快垂下眼睫,说:“如今第五中堂还未请辞,就算因身体请辞,尚书仆射的位置也不是我能置喙的,谁当谁不当,陛下心里都有较量,是从六部选尚书,还是从地方选大员,都是陛下说了算。”
凌游照掂了掂怀里的女儿,说:“陛下怎么选是陛下的事情,您心里总有想要举荐的人吧,连这个都不能告知吗?老师倒是与孤越来越生分了。”
“殿下希望我举荐谁?”祝翾反问她。
凌游照有话直说:“如今的太子詹事宋妙华。”
祝翾摇头:“宋詹事是东宫纯臣,未有六部做尚书或侍诏的经历,只怕如今这位置轮不到她,陛下也未必想得到她。”
詹事府是东宫自己的班子,弘徽帝再心大,也不可能让太子班子里的人统摄六部,祝翾虽然担着东宫大学士的名,但她并不在东宫班子里做事担任实职。
太子凌游照到底是皇帝独女,如今长成,且也有了后嗣,对权力的渴望也渐渐显现,弘徽帝做母亲的时候再慈和,做皇帝也是大权在握、不容旁人过多染指权柄的独裁皇帝。
本朝虽没有皇储之争,但这两年体己殿对东宫期望越来越大,太子是合格的王朝储君,是能担当皇位的继承人,但似乎某些政见并不与其母完全类同,弘徽帝私下曾对祝翾等大臣叹气道:“太子并不类我,可喜,可悲。”
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执政风格,女儿若太像自己,那就只能沦为自己的影子,太子天生皇帝心肠,是做不了旁人影子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弘徽帝抓紧了自己的权柄,她所预想的宏图大业只相信自己这个皇帝,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太子,是她皇位的继承人,是江山的继承人,却未必是她理想的继承人,而理想这种东西,只能当事人自己才能实现。
而太子越来越想证明自己,越来越想树立自己的政治威望,可偏偏她的母亲是独裁的理想主义者,皇帝觉得太子不完全类自己,太子也觉得皇帝这几年对长成的自己又拉又打,皇帝也变得越来越难懂与神秘。
若她还是少年,想推自己的人入阁这种事就她自己去说了,但现在她也谨慎了,只能托付给祝翾。
祝翾却不想沾手,她是看得明白的,这对天家母女就算渐渐有了隔阂,但不能改变太子是皇帝独女的事实,太子地位稳固,母女最后还是一家人,她这个大臣才是外人,所以不能答应太子的请求,显得她比太子还能影响皇帝。
太子大了,对她虽然有旧情,但孺慕之情是淡了,她得越来越把太子当太子,而不是昔日的凌游照。
况且她如今是议政阁的宰相,是皇帝这个班子的人,举荐太子的人入阁,又让皇帝怎么想呢?怎么算,她都是弘徽朝被提拔起来的大臣,就这份知遇之恩,祝翾也只把自己当弘徽朝的臣子。
太子见祝翾拒绝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只是说了一句:“老师谨慎。”
凌长嬴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却终于认出了祝翾,突然高兴地“啊啊”叫了起来,手朝着祝翾的方向挥舞。
祝翾眉笑眼开:“小殿下还记得我呢。”
太子正觉得气氛尴尬了,怕祝翾多想不喜,女儿这一闹反而缓解了她的忧虑,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她这么小,也只见过您几次而已,不曾想还能记住。可见老师您是很招我们这些姓凌的喜欢了。”
祝翾笑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凌游照正好抱女儿抱累了,促狭起来,将女儿往祝翾怀里一放,说:“您抱抱她吧。”
祝翾猝不及防,只能接过这个金疙瘩,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皇孙发愁,皇孙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直直地盯着祝翾看,从自己母亲怀里到了祝翾怀里,也不怕。
祝翾自己没有生养过,也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大的孩子了,皇孙在她怀里软软的,一点力气也不用了,祝翾只能不紧不松地小心托着,怕一个不注意皇孙就往下滑。
太子见祝翾不知道怎么抱自己女儿才好的为难模样,心情也好了许多,祝翾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多,人也越忙,与她也越来越生分。
她也算是祝翾抱着长大的,结果祝翾只对还是孩子时的自己宽容亲近,对东宫的态度是宰相的标杆态度,不偏不倚,凌游照虽然想得通其中关节,只是未免觉得遗憾,她长大了,祝翾也更拿她当太子了。
祝翾抱皇孙抱得轻不得重不得的,脑门都微微沁出了汗,偏偏太子还在旁边看笑话。
更要命的是不怕生的皇孙靠在她怀里,小手开始拉扯她衣襟,把她的紫色便服拉得皱巴巴的,祝翾一边躲一边一脸疑惑地看太子:“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有些尴尬:“大概是她想喝奶了……”
“什么?”祝翾惊慌失措,然后忍不住“嘶”了一声,她脸涨得通红,保姆上前解围,祝翾立即将孩子抱给保姆,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慌乱又尴尬的模样,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
祝翾自二次入阁之后,形象越来越处惊不变,如今她能看到当朝宰辅跳脚,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祝翾低头看着自己前襟被皇孙印上的口水,听见太子在一旁笑得猖狂,心里有些恼,她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朝太子:“您别只顾着笑,我待会还要去见陛下,如今衣服皱巴巴的,该如何呢?”
太子还在笑,她实在是忍不住,祝翾冷冷看着太子笑,太子才渐渐止住了笑,她语气有些歉意:“孤这里有符合您身份的紫色衣裳,您且换上,不必担心失仪。”
祝翾只能说:“如此,倒是不耽误什么。”
说着,太子便令人给祝翾找出替换的衣裳,祝翾在太子这里换下衣服,衣服大小竟正好合适,祝翾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从屏风后出来,对太子感慨:“这袍子大小正合适。”
太子欣赏着祝翾换上新服的模样,微微笑道:“老师与我身量差不多,我的衣服自然也能穿上。”
祝翾有些惊讶,听闻是太子的衣裳,立即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纹样,生怕自己穿了逾制,闹出“黄袍加身”的笑话,说:“这竟然是殿下的私服吗?”
太子说:“我宫里的衣裳不是我的,还能是旁人的?老师勿怕,敢拿与您穿,自然是合规矩的,不会逾制,我不能害您。”
祝翾仔细看过了暗纹,太子的私服也就是纹样比她精细些,但却也是她能上身的纹样与颜色,才渐渐松了一口气,忙谢过太子赐服,太子心情也好了许多,自己赐的私服,祝翾就这样直接上身,说明她心里潜意识还是信任自己,她们并未生分,是自己今天试探太过,又提了为难祝翾的事情。
于是太子令人又找出几件或紫或绯祝翾穿了不逾制的私服,说:“朱紫二色,您是满朝文武里穿得最正的。”
祝翾推辞,但太子强硬赐衣,祝翾便只能接受。
等祝翾回到议政阁,体己殿果然传人来喊,弘徽帝见了她,也问了她看望第五韶的结果,听说第五韶没有见祝翾,便感慨道:“她大概是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说:“第五上了致仕的折子,我已经拒绝了,可大概也是挽留不下,也不忍心再令她强撑。议政阁中诸事,也只能交付与你了。”
祝翾忙说:“不敢辜负陛下信任。”
弘徽帝又说:“尚书省还是要找人来接替第五,你可有人选举荐?”
祝翾便举荐了两个人,一个是正在担任工部尚书的汪泓,一个是正在担任河南布政使的韦简舜。
祝翾说:“汪大人资历深厚,六部之内都有经历,又做过两部尚书,如今为尚书省仆射管理六部诸事只会更得心应手。
“韦简舜虽然是我同年,但历任各省长官,主政经历丰富,履历资深,也该调回京师任职了。”
弘徽帝仔细想了想,说:“那还是汪泓吧,他虽然比你有资历,但有眼色,不会过分与你分高低,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韦简舜是个能干的,只是没有做过六部长官,暂且调回来,等汪泓上去了,便令她接替汪泓的工部。”
祝翾举荐韦简舜就是想让她接替工部,韦简舜历任河南河北,第一等大事就是治理黄河,祝翾观其履历,觉得工部很适合她。
祝翾知道弘徽帝已经想好了接替尚书省的人选,按资历与圣心,汪泓十有七八。
两人聊了一会政务,弘徽帝突然注意到了祝翾身上的衣服,不由微微皱眉辨认:“祝卿身上的衣服看着似乎是太子的……”
祝翾心头一跳,心想都是紫色的暗纹圆领袍,弘徽帝日理万机,居然能分辨出细节,看出这是太子的私服。
弘徽帝见祝翾脸色变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说:“这纹样是我赐与太子的。”
这纹样是弘徽帝亲自绘制设计与太子的,所以她才能一眼认出来。
祝翾请罪:“臣逾制,还请陛下责罚。”
弘徽帝却挥手大方道:“并未逾制,何必小心至此?太子能赐你,说明她亲近你,她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的。”
皇帝又让祝翾转了一圈给自己展示一下,看着看着不由笑了起来,说:“祝卿穿上此衣,身形与太子相仿,观祝相背影,竟恍惚太子在眼前。”
祝翾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令人赐下衣料与祝翾,说:“这衣料上的飞鸟纹样乃朕亲绘,本想等你做上宰相首席之后赐下来,如今太子既然已经赐衣,朕便添些彩头。”
祝翾谢了赏,从体己殿离开,皇帝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转开视线继续做眼前的事情。
第472章 【同中书令】
其实第五韶也舍不得放权,但无奈心疾难消,皇帝也舍不得她为了朝政拼命,她便知道自己再把持着朝政不放姿态有点难看了。
“真不甘心,吾未老,却要让位与祝翾那小儿!”第五韶有点不高兴地掷下自己写了一半的致仕草稿,气闷道。
身边从人便劝诫道:“大人还是早日放手吧,再不放手,旁人就说您恋权了。”
第五韶冷哼道:“权我难道恋不得?不恋权就能入阁吗?装什么清高,难道议政阁诸位都是被迫做的阁老,只我一人如此狭隘庸俗?”
从人跟随第五韶多年,了解她的脾性,并不十分惧怕她,说:“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您身子骨不行,却非要把持三省六部,不肯告老,非贤臣所为啊。”
“什么?”第五韶恶狠狠地瞪着从人,从人与她送上蜜水,顶着第五韶颇具杀气的眼神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您如今三灾八难的,精力难以胜任首相,却非要做,看在旁人眼里,是忧国忧民,还是恋权不放?
“若是强撑着病体一如即往,死在相位上了,您是得了鞠躬尽瘁的美名,那岂不是陷陛下于不义,显得陛下搓磨老臣?
“还是说,大人您觉得中枢离了您就不能转,满朝文武唯您是肱骨,旁人都是废物,所以您怎么都不可以退?这难道不狂妄吗?难道不是仗着陛下是您的义妹在放纵吗?”
第五韶看了从人一会,缓慢垂下眼,说:“我又不是真不想退,难道就不许我不甘?”
从人微笑道:“大人有气便撒出来,莫憋着,对身子骨不好,您如今还是好好养好身体,健康才是本钱啊。”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次我退了,便不会再有第三回入阁了。”
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致仕的折子,弘徽帝按照流程拒绝之后,第三次却还是答应了,第五韶正式卸下了尚书省的任职,如同祝翾预料的那样,弘徽帝令汪泓接替尚书仆射之职,同时加封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敲定了祝翾在三相中位列第一的含金量,祝翾至此正式成为大越的群相之首、百官第一。
当年大越开国设置三省时,中书令、尚书令、侍中皆不设置官员,三省中权责最高的便是三省副职,祝翾如今是中书省侍诏,为中书令之副,但因为中书令空缺,便是实际上的中书宰相。
但按照实际意义,中书令、尚书令与侍中才是完整的宰相,开国至今唯一担任过完整宰相的竟然只有当今皇帝,弘徽帝昔年为长公主时便领了尚书令之位,而第五韶做首相时的职位是尚书仆射,时间长了,便形成潜规则,时人渐渐认为三相之中尚书仆射为尊,两省侍诏为辅。
皇帝有心令祝翾为首相,但又不想形成某省为大的局面,她希望看到的是三省权力平衡的现状,如果令祝翾接任尚书仆射,便从此确定了尚书省为大的格局,弘徽帝便与祝翾加了一个“同中书令”的头衔,意思是指她的权力与中书令一样,是完整的中书宰相,虽然并非正式的中书令任命,但也算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恩典。
如此即便汪泓做了尚书仆射,名正言顺方面还是逊于祝翾,祝翾有了这个头衔,便只能是当之无愧的宰相之首。
“恭喜令公,贺喜令公!”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还热乎,她的辅臣狄叔乘立即过来恭贺,她这么一喊,中书省其余人一边暗骂狄叔乘会拍马一边也堆着笑在那喊“令公”。
祝翾说:“同中书令,并不是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的,何以为‘令公’。勿如此称我,按照往常称呼便是。”
只有真正的中书令才是令公,祝翾觉得太高调了,众人会意,纷纷改口“中堂”、“首相”,祝翾便不再推拒。
谁知她拒绝“令公”称呼的话被人传来传去变了味,同样一句话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也是不同的味道,有人觉得她这是谦逊,也有人觉得她这是得陇望蜀的暗示,于是渐渐变成了“祝相人心不足,欲得中书令实位,觉得同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之类的谣言。
祝翾听闻之后,对元奉壹道:“才当上首相,看我不爽的人就已经跳了出来!”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如今的祝翾光耀天下、锋芒毕露,气势再难掩盖,便不由微微勾唇调侃道:“自祝中堂您入阁开始,难道人缘就很好吗?我记得您恶鸷之名始于当日,跋扈名声早有传闻,如今您一跃为名实相符的真正首相,又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得到同中书令头衔的首揆,憎恶您的人只会比从前更多,才不是今日就跳出来的。”
祝翾瞥了一眼元奉壹,说:“你倒是坦然,如今我如此跋扈嚣张,岂不是连累了你。你基层出身,清廉踏实,若不与我好,那可是无可辩驳的清流啊,如今我名声如此,你只怕更有难听的话钻耳。”
元奉壹年轻时还会偶尔觉得羞耻,那时候他人微言轻,祝翾如日中天,旁人不敢跟祝翾说的,却敢故意传给他,说来说去,就是他没有气节、会攀高枝之类的酸话,他历任六部实职,做得再多再实在,得了功劳升迁,也一定会有“靠了祝翾”的疑言,尤其是祝翾担任吏部尚书的那段时间。
时间长了,元奉壹就免疫了,这群人其实是酸他酸得发疯,如果祝翾真是一个来者不拒、荤素不忌的好色之人,只怕这些人前仆后继地自荐枕席,这些年来,即便是最恨祝翾的官员也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去恨她。
他们有的其实是在恨如此光耀祝女,竟看上区区元郎,且多年不弃,实在是可惜可恨,若是他们有机会成为这个“区区元郎”,那又是另一种说法。
即便如今元奉壹如今已经不算“区区元郎”了,离祝翾还是有一段距离,依旧有“不般配”、“年老色衰”的隐约讽语。
元奉壹拿起茶杯微笑道:“寻常清流之名,我并不稀罕。何况做所谓的清流,哪有做祝相体己人来得爽快?天壤之中,竟有我区区元郎,可我区区之人竟能侍奉祝相左右,这是我的造化,我乐在其中。
“况且我早不是在乎闲人口舌的人,我到底是清是浊,是实是虚,难道是这些闲人庸人可以定义的吗?在乎他们几句酸话,那是太看得起他们,何必理论这些鼓噪之言呢?”
祝翾也不由朗然笑了起来,说:“奉壹,你在京久矣,如今新三省归附,边疆杂事繁乱,归化墨人之事重大,你当年在崖州能够教化土人,如今去扶与,自然也能发挥你真正的才能,我欲令你去扶与新州做布政使。”
元奉壹收敛笑容,震惊地看着祝翾。
祝翾拍了拍他的肩膀,豁达道:“我不忍你常年忍受这些闲言碎语,且因我的关系,在京师你的官如今已经做到顶了,各部尚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永远轮不到你,除非你有卓越的地方政绩,教化墨人,也是开垦之功。我不想误了你,你考进士做官总有抱负的,与我做情人是另一码事情,我在地方上也需要真正能够推行我政令的官员,我信得过你,你是我的人,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到我的要求。
“扶与新州广阔,这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机会,你一定可以拿得住这个机会,其中辛苦你也不会怕的,对吗?”
令元奉壹去扶与做布政使看上去是在提拔他,可第一任扶与布政使就是死在任上的,本来去新省任职就是难差事,又是边疆去了跟流放一样,现在还要可能出人命,真不是一般官员敢去的,祝翾非常需要一个能完美实行她政策且不畏惧艰险的人在地方上,便想到了元奉壹,元奉壹当年崖州都能熬十年,扶与想来也是敢去的。
元奉壹垂下眼睫,想了想,说:“若有用我之处,我万死不辞,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祝翾看他脸色有些难过,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有三颗心,一颗为国,一颗为民,一颗可以为了我,我现在希望你把前两项看得比我重,奉壹,我若只是因为颜色或情、欲而与你好,何不选择那些图有其表的年轻儿郎?
“你是我的知心人,你应该最懂我的想法,也是看着我怎么一步步走来的,我的心留给情爱的很少很少,你我也过了耽于情爱的年纪,若你与我有着一样的抱负,终其一生,我绝不负你,你愿意做我的同路人,为我解忧吗?”
元奉壹有些难过地低头将脑袋放在祝翾的怀抱里大鸟依人,但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了祝翾:“虽九死其犹未悔。”
祝翾摸着元奉壹的头发,元奉壹看不见她的表情,祝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种被人全心信任、全心托付、政治上忠诚跟随的感觉真妙啊,这样的人同时还是她的情人、她的枕边人,这种二者合一的情感反馈她也只能在元奉壹身上得到,她得势之后,不是没有想攀附她的男郎,可她的信任越来越珍贵,世人纷至沓来,不过是图她名利,只有元奉壹始终如一。
“奉壹,你真好。”她发自内心地对元奉壹说。
元奉壹心里虽然舍不得与祝翾分开,但听见祝翾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哪怕一辈子在边疆吃沙子也能这么认了。
第473章 【皇帝之孝】
祝翾去体己殿的时候,廊下的鹦鹉见了祝翾便热情地扑了过来,扇了祝翾一脸的羽灰,她来体己殿的次数多了,皇帝的鹦鹉也与她熟了,祝翾佯怒道:“飞远些,弄我一头灰!”
鹦鹉飞回自己的鹦鹉架子上,天不怕地不怕地与祝翾问好:“祝大人安,祝大人安,祝大人升官发财!”
伺候鹦鹉的宫人与祝翾也相熟,朝祝翾行了礼,然后笑道:“它鬼精鬼精的,是与您问好呢,知道您能做主。”
祝翾不解,问宫人:“我如何做它的主?”
宫人掩嘴笑:“您细想就知道了。”
祝翾略一思考就明白了,鹦鹉也是鸟,祝翾现在是首相,诨号都是跟鸟相关,已然是鸟大王了,所以小小鹦鹉也知道纳头便拜。
祝翾冷哼一声,但态度还是温和的,并没有与宫人生气,说:“倒是消遣到我身上来了。”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女道从体己殿里出来了,来人鹤发童颜,颇有世外高人的气质,正是前朝皇女出身的静华仙师。
静华仙师看见祝翾,结印与祝翾问好:“福生无量天尊,见过中堂。”
祝翾客气回礼:“仙师。”
静华仙师步履逍遥地离开了,祝翾这才进了体己殿,弘徽帝早就听见祝翾过来的动静,起身笑道:“连我廊下的鹦鹉都喜欢你。”
祝翾还没行礼,就被弘徽帝免礼看座上茶,不知道怎么的,祝翾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莫名的熨帖来,她来过体己殿许多回,比这更好的待遇也不是没有享受过,但如今以首相身份来才真正觉得来体己殿像是有了归宿。
君臣,君臣,自古说的都是皇帝与宰相,比如秦始皇与李斯,刘备父子与诸葛亮,宋神宗与王安石,做不到宰相,走不到群臣之前,如何敢称皇帝臂膀,便是与皇帝不对付,那也是做到宰相才有的份量。
皇帝提拔她做首相,又赐她同中书令的权柄,祝翾才真正有了做皇帝内人的实感,以前她也是宰相,但辅相、副相与首相相比,总归是不一样的,做到首相,她往上只需要对皇帝直接负责了,再也没有人横在她身前了。
弘徽帝找祝翾来也是说事的,她说:“建国近四十载,应天作为副都久不侍君,只怕行政荒废,朕打算南下回应天祭天与先母,同时亲自巡视南边事务。”
其实当年元新帝便有心南下巡视,但身体不好,到死也没能再回去,如今弘徽帝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得去一趟南边了,同时验视南省的改革工程。
祝翾便问:“若陛下南下,那京师该如何?”
弘徽帝说:“太子已成,由她监国。若连这都做不好,何以担大任?难道天下万事都指望朕?”
祝翾见弘徽帝有了安排,便也没有反对,弘徽帝又说:“我母亲葬在应天,陵寝是帝王规格,既然如此,趁此次南下,我欲令其名正言顺。”
祝翾还没能理解弘徽帝的意思,弘徽帝便给出了答案:“我欲追封我母亲为皇帝,列入天子七庙的二祧庙,享帝王供奉。”
祝翾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弘徽帝的意图,说:“陛下实在孝顺,如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孝心,都将学习陛下的孝德。”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分别是始祖庙,供奉的是开国皇帝,二祧庙,供奉着对王朝有特殊功绩的远祖两位,一般为开国皇帝的祖父与父亲,四亲庙,供奉着的是与现任皇帝血缘最近的四代祖先,为高祖、曾祖、祖、父。
但也不是每个朝代都严格按照天子七庙的规制进行祭祀,庙数扩张、不符合七庙血缘规则而被立庙的现象也是会发生的。
本朝开朝才两代,七庙位置绰绰有余,弘徽帝的母亲文慧皇后也不是本朝第一位被单独立庙的女性,开国皇帝元新帝将自己的母亲追封为光慈皇帝之后,便令其单独开庙列入七庙之一,弘徽帝的祖母光慈皇帝才是本朝第一位列入七庙之列的女先祖。
元新帝对自己的母亲光慈皇帝有着超过世俗的孝顺,但对自己的原配文慧皇后却没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爱,当时七庙位置多余,弘徽帝便为自己母亲文慧皇后上书,请求将其列入天子七庙。
元新帝拒绝了,原因有二,一是文慧皇后在当时不算天子祖宗,二是文慧皇后不是皇帝。
弘徽帝于是拿刘裕原配臧爱亲举例,臧爱亲是古代历史上第一位被列入开国皇帝“天子七庙”的女性,刘裕称帝时,臧爱亲已经辞世十二载,刘裕于七庙中去掉自己一位先祖的位置,换上了臧爱亲,使其与自己六代祖宗共同组成天子七庙,算得上把自己的原配当祖宗一样供奉了。
弘徽帝当年以臧爱亲举例替文慧皇后争取七庙位置,就是因为她母亲与臧爱亲情况相似,都是开国皇帝的原配,都在开国之前逝世,既然已经有了真正的古人如此“惊世骇俗”过,元新帝再为妻子争取这样的待遇便不算特别惊世骇俗了,还算得上是“有史可依”。
这种争取当然遭到了元新帝的批评,刘裕替妻子立庙的举动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后世都是“皆堪骇人”的行为,若拿此“有史可依”更显得本朝缺失文脉了。
于是弘徽帝登基之后,便将文慧皇后列入天子七庙的亲庙之中,虽然也有官员反对,但有光慈皇帝这个本朝先例打底,也不足为奇了,弘徽帝当了皇帝,文慧皇后的身份便是天子之母了,光慈皇帝当年也是以天子之母的身份进的天子七庙,既然前一位皇帝的母亲能进七庙,现任皇帝的母亲又有什么进不得?
至于性别,不说本朝,早在南朝刘裕之时就有女人入天子七庙的旧事,何况弘徽帝自己就是女人,她去世之后自然也会入天子七庙。
弘徽帝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将文慧皇后放入亲庙之中了,随着后代越来越多,亲庙的位置就会不够用,前面血缘远的祖先会被后世皇帝移走,于是弘徽帝打算将自己的母亲列入祧庙,位次列于昭一,设为万世不迁,这样她母亲的供奉便能与大越王朝同寿。
虽然弘徽帝确实有心替文慧皇后升级死后待遇,但尊文慧皇后为帝也是弘徽帝的政治需求。
至次日大朝,弘徽帝直接宣告:“吾母文慧皇后乃圣人转世,为天人圣体,故而梦日入怀,降生吾于世间。吾出生便不凡,天生知之,草莽之时便有帝相,于是先帝顺应天命创立大越,二顺天运册吾为东宫,三承天时禅位与吾为帝王。
“可见朕乃天生的帝王,朕即位二十载,南退交趾等国、北吞七墨、东扫扶桑,西入欧洲,出远洋于新旧大陆,建立邦交,建立海师,斥退西洋各蛮,发展火器,令世界百国无不畏惧朕手中之利剑,改革军制,与百姓秋毫无犯,发展经济,国库丰盈,创新行业,欲使我大越子民人人都能就业谋生……朕之所为,为先天圣君,史书将会彪彰朕的功勋。”
众臣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世面,弘徽帝一向谦虚,即便当年太白昼现各种异象,弘徽帝依旧表示这些吉象都是子虚乌有与巧合,这还是第一次弘徽帝这么高调地夸自己。
虽然听着有点厚脸皮,但弘徽帝说的都是事实,弘徽帝出生不凡的事迹并不是造假,都是有证人有记载的,太白昼现的天象也不是造假,世人造不了这个假,弘徽帝做皇帝的文治武功都是顶级,且她还是调弄经济的一把好手,西洋海上屡次挑衅,她便通过各种微操暗中控制了西洋的经济,击溃了对方脆弱的市场,以此为报复。
群臣虽然不懂弘徽帝突然自夸的行为,但都很有眼色地表示:“皇帝陛下天生帝王,圣君在世,大越千秋万载!”
弘徽帝满意地看着众人真心的臣服,然后才开始切入正题:“吾既然天生不凡,吾母怎会是肉体凡胎,自然也是天人圣体。”
听到这句,大臣们终于想起来了弘徽帝一开始关于文慧皇后“圣人转世”的铺垫,弘徽帝很确信地表示:“吾母文慧皇后是圣人转世,为娲皇分身,所以才能孕育人间帝王,使吾降生,令吾启发先帝,终此间乱世,与大越福祉……”
听明白了,皇帝这是拿个人信用来抬高文慧皇后的信用,以此贴金,虽然肉麻,但不过是孝子基础操作而已。众人这样想道。
而知道弘徽帝将要说什么的祝翾表示:不,你们还是不够明白。
弘徽帝说:“既然吾母乃圣人转世,女神分身,为开国皇帝之妻,人间帝王之母,今朕顺应各位好意尊其为皇帝,加尊号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为圣祖,列入天子七庙昭一位,万世不易……”
大臣们从听到文慧皇后,不,是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的那一长串的徽号就已经觉得脑子嗡嗡的了,再听后面的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庙号这东西虽然泛滥了,但依旧不是皇帝人均享有的,光慈皇帝这种开国之前的皇帝就没有被追封庙号,何况文慧皇后能不能被追为皇帝都是有异议的,天子七庙中始祖庙是万世不迁的。
本朝若无意外,大概只有元新帝与弘徽帝在辈分与功勋上是无可争议的“万世不迁”,文慧皇后这死于开国之前的先帝原配皇后能列入天子七庙就已经是逾制了,结果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弘徽帝不仅要一步到位追其母为皇帝,还要令其万世不迁……
就连祝翾有一点意外,她以为弘徽帝先争取文慧皇后当皇帝的待遇,再得寸进尺争取庙号与七庙待遇,结果弘徽帝毫无预兆、一次到位,把大伙全整懵了。她听着文慧皇帝那长长的徽号,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体己殿遇到仙师了,皇帝是找静华仙师来给文慧皇帝想徽号、测吉凶的。
大臣们也觉得自己再不劝一把,皇帝能更疯,于是便有大臣表示:“文慧皇后被追封为皇帝于理不合……”
弘徽帝说:“既然吾祖母光慈皇帝能为皇帝,同为天子之母,文慧皇后如何不可?”
又有大臣拿元新帝当日之矛当今日之盾,说:“光慈皇后她老人家姓凌啊,她是嗣统之源,文慧皇后姓蔺不姓凌,能入天子七庙便是惊世骇俗,如何能追封为皇帝,与圣祖庙号,万世不迁?”
弘徽帝表示:“既然我非凡人,我母亲自然也是圣人,圣人生我育我,无圣人,便无我,自然也是嗣统之源。至于姓氏……你们要是计较,我也可随母姓,令蔺姓为皇姓……”
弘徽帝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中心主旨就是:我爹是皇帝,我是皇帝,我女儿将来要做皇帝,我祖母也是皇帝,一家人怎么能孤立“圣人”一样的文慧皇后呢,所以文慧皇后也该是皇帝,我们家全是皇帝,我弘徽帝是皇帝与皇帝生的,自己也是皇帝,才配得上天生帝王的正统……
大臣们在心底默默想着弘徽帝的祖父莱国公与继祖父楚王,腹诽道:似乎也没有全家当皇帝……
弘徽帝说完了自己“全家当皇帝”的理想,然后以自己姓氏为要挟,令大臣们接受文慧皇后变文慧皇帝的事实。
祝翾作为首相,也加入皇帝阵营想要舌战群臣,但是只发力三分,皇帝自己战力超群,辩得群臣晕头转向。
一会:不让我妈当皇帝,我就改姓。
一会:你们想让我不孝,我妈去世多年没有享福,死后多享福是本分,你们阻拦朕就是逼朕不孝当禽兽。
再过一会:朕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梦想,你们不觉得我爸是皇帝,我妈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一家三口都是皇帝很厉害吗?这放在后世也是一段嘉话……
大臣们纷纷表示:陛下,并不是不让您母亲当皇帝,是您这个追封太超格了……
您这个孝心太大了,怕您母亲在地下吃不消……
这个皇帝得缓追,慢追,不是不追,反正不能这么高调地追封……
弘徽帝骄傲表示:要是我母亲知道我能给她这个待遇,不知道得有多高兴,梦里都要发金光!我即位二十年才追封还不够慢吗?
说到做梦,弘徽帝又上软的,对着群臣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说:“吾母去世多年,一人在应天长眠,多年不入我梦,古人下挖黄泉只为见母亲一面,我若能梦中再见我母亲一面,多少功夫都使得!”
大臣们两弊取其轻:皇帝易姓与皇帝先母当圣祖,那还是满足皇帝的孝心吧。
追封文慧皇帝为圣祖,庙位万世不易是有些超格,但到底是死人,影响还是没有皇帝易姓的影响大。
大臣们对现在的皇帝姓凌还是姓蔺也没什么偏好,但易姓之后现在的宗室就变外戚了,现在的外戚反而变宗室了,改来改去影响太大,继承序列都要重组,是真的会引起很大的事端。
虽然大家理智上知道凌太月大概率一直会是凌家的太月,但又怕她孝心真的太大,做出超人之举,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弘徽帝见大家妥协,满意地点了点头,通过这次礼议争辩,她又看清了如今的人心所向,看破了一些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第474章 【弘徽新象】
弘徽二十年夏,弘徽帝如愿以偿,文慧皇后被正式追封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圣祖,列入天子七庙。
志满意得的弘徽帝刚给文慧皇帝提完待遇,又对群臣说道:“吾父开国皇帝,吾母本朝圣祖,吾有功于天下,凭勋得位,得位最正。朕登临帝位已二十载,昨日已去,文慧皇帝去时,吾尚梳童髻,恍然已四十余载,吾已两鬓微霜。
“今吾追封文慧皇帝,幸得垂怜,圣祖入梦,朕失母已久,梦醒枕边犹湿,文慧皇帝于应天长眠,今生若不再见,只怕抱憾终身。”
站在群臣之前、知晓皇帝打算的祝翾立即上表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圣祖降梦,必然是不放心陛下的缘故,何不驾临应天祭祀文慧皇帝?一则方便陛下表孝心,光扬孝行,二则应天乃本朝旧都与副京,多年不见圣驾,易滋生瞒上欺下之风,陛下南下也可敲打一二,同时巩固民心。”
弘徽帝满意点头:“祝卿所言甚是,可。”
新入门下省拜相的门下侍诏梅令仪也出列表示:“陛下有功于国,有成于史,功勋彪悍,若南下,当封禅泰山,光扬功勋,以顺天德。”
弘徽帝不由想到宋真宗,摇了摇头,说:“朕之功德不足以封禅,若去泰山,祭祀即可,不必提‘封禅’二字。”
祝翾便又提议:“如今顺天已有铁路铺往河南,顺郑铁路尚未公开发车,陛下不若坐第一列专车前往河南,于嵩山封禅,嵩山为中岳,当年则天女皇便是至嵩山封禅。嵩山封禅之后再南下慢慢巡历,于应天祭文慧皇帝,再至泰山祭祀,如此经历几省,也方便考察民生民情。”
有祝翾开头,其他官员也一一出列与弘徽帝台阶,弘徽帝微笑着听完众人的意见,最后接受了祝翾的提议。
弘徽帝出行前令太子监国,詹事府与议政阁辅佐,祝翾等三相则被列入南下随行官员名单之中。
元奉壹已经收到了去往新省扶与做布政使的任命,最近几日便有打算离京上任,祝翾也要离府南下,便与元奉壹发愁道:“陛下此次南下日程不定,如今你又要去北边上任,母亲年迈,府上诸事只怕难顾及。”
元奉壹拿着自己的新官印递给祝翾:“那不若我不去扶与,留在府里帮你料理府务?从此也不做官了,替你洗手做羹汤?”
祝翾看了他一眼,将官印放回元奉壹手里,道:“你倒想得美!既然你能忍受琼州的烈日,自然也能经受扶与的风沙,天将降大任于你,你倒想沉溺温柔乡。
“何况我也不在府里,将随行陛下许久,随行官员都不带家眷的。你不做官,就算不去扶与,又拿什么身份陪我南下?我不在府里,你留在宰相府又与谁洗手做羹汤?”
元奉壹微微一笑,收回官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是惟祝相马首是瞻,为了你一句话,我去扶与是半点不犹豫的。”
祝翾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我素来知道你的心。”
元奉壹缓缓抬起眼眸:“听闻郑国公也在随行人员名单之中。”
如今的郑国公是蔺回,祝翾微微翻了一个白眼:“郑国公已有妻室儿女,见到我也只有恭敬的份,与我能有什么相干?”
元奉壹冷嘲道:“只怕他还不甘心呢。”
祝翾表示:“他若有不甘心,也大概只不甘心我如今权势甚于他吧。若是别的,他有颜色我没身份的时候,我都没与他有过什么故事,如今蔺郎已老,昨日种种更是老黄历了。你若非要担心我有变心,还不如忌惮点年轻的后生。”
元奉壹不屑:“那些年轻后生都莽莽撞撞的,做下属都不顺手都要靠人指点,知道怎么替你劳心吗?”
祝翾便盯着元奉壹看,元奉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祝翾朝他伸手,元奉壹立即顺杆爬地抱了过来,将脸埋在祝翾的脖颈处,偷偷嗅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们待在一起久了,衣服都是混在一处熏的香,祝翾最近熏衣物的香味是清新的焚香与檀香,元奉壹自己也是这个味道,但总觉得祝翾身上的更好闻。
他一边嗅着祝翾的味道,一边贪恋地说:“萱娘,我真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可是……”
元奉壹打断了她:“不要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可是’后面都是哄我的话,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人与事,那些都是你真正的‘可是’,我都知道。我不需要你说哄我的话来令我忠心,我如此都是我心甘情愿,从你少年时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怎样的人。”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话,心底难得生起一丝愧疚:“你说得对,我心里装了许多事与人,难为你没名没份跟了我这么多年,受尽委屈与嘲讽。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在欺负你,奉壹,你怎么这么好?”
元奉壹紧紧抱着祝翾,他告诉祝翾:“不要对我生起愧疚、怜悯之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舍不得我,也该是因为喜欢我。”
祝翾便说:“我当然喜欢你的,我从不委屈自己。”
元奉壹坐直,松开祝翾,拉着祝翾的手,与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相伴十余载,元奉壹风仪不减,他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去扶与了,哪怕我舍不得。”
终于还是到了元奉壹离京去任的时候,祝翾为他饯行,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们也特地来了宰相府与元奉壹送行,祝翾留下空间,令元奉壹与他交好的同僚们聊天话别,等祝翾一走,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便忍不住道:“我以前还羡慕你,觉得你有福气,如今看来侍奉祝相也不过如此,扶与那么远,也舍得叫你去。”
元奉壹不接话茬,他从不在外说祝翾的不好,只是笑道:“这可是高升的机会,我要是没有这个开拓疆土的胆气,也配不上祝宰相。”
等送走了元奉壹,祝翾便开始收拾自己南下的行李,行李还没收拾出来多久,祝莲便来了顺天。
原来是她要在顺天办分校做校长了,本来还打算过段日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过来,结果前些日子元奉壹给她写了信,祝莲这才知道元奉壹要去北边做官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祝翾也要南下随皇帝巡历,祝翾当了宰相越来越忙,沈云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祝莲也担心祝府无人操持。
后来祝翾知道了祝莲有来顺天做校长的打算,便也写了信给她相邀,说宰相府宅子大,都住得下,百姐儿也想自己的娘。
祝莲接到了信,便也不犹豫了,紧赶慢赶坐了蒸汽列车与大船便到了顺天,随她一道来的还有祝葵,祝葵不是从应天来的,是祝莲坐车半道遇上的。
祝翾高高兴兴接待了祝莲,只见祝莲梳着包头,鬓边插了几朵花,一袭氅衣,下身的裙子只有八分长短,露出低跟羊皮短靴,手里提着箱子,这是出门的打扮。
祝葵服饰与祝莲差不多,头上却款着黑色大帽,脑后盘着一个乌黑的低发髻,绕了一圈珍珠小帘梳,这身打扮倒显得风流别致。祝葵解下大帽,露出形状圆润的头颅,对着祝翾就是一声:“二姐姐。”
祝翾的注意力却在祝葵身边的女孩身上,祝葵手边站着一个小女童,揪着祝葵的衣摆,半缩在祝葵的身后有些好奇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与小女童对视上,忍不住问:“这女孩是谁?”
女孩又忍不住往祝葵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在好奇。
祝葵将女孩从自己后侧拉出来,大大咧咧地说:“都忘了,这是我女儿,祝确,乳名雀姐儿。”
说着,她拍了拍祝确,指着祝翾道:“这就是你二姨母,叫人。”
祝确站直了,变得大方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姨母。”
祝翾怔住,眼前的女孩看着也有四五岁的模样了,祝葵又一直在外面,从没听说她还有孩子,祝翾不过脑子地直接问了:“路上捡的?”
祝葵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下意识捂了一下祝确的耳朵,又松开,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生的,不然怎么会管你叫二姨母呢?”
祝翾惊讶,不由看向祝莲,祝莲说:“我也是路上遇见她才知道我又多了一个侄女的,不比你早知道。”
祝翾低头盯着祝确看了一会,直接问祝确:“你几岁了?”
祝确有些不高兴祝翾说自己是捡的,但又意识到这就是母亲一直说的很厉害的二姨母,便垂着嘴角回答道:“三岁。”
祝翾便夸道:“那个子挺大的,看着说四五岁也有人信。”
祝确这才高兴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嘴角垂下。
祝葵与她女儿的突然到来也搞得府上人仰马翻的,沈云也非常惊讶自己多了一个孙女,等祝确困了,被保姆抱下去睡了,几人才围着祝葵问她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祝葵其实身上也挂着官职,她与乔清都性格相投,便又领了鸿胪寺的缺,无品但能上官船,祝葵生性自由,不愿意定时做官,领个闲差发不发俸禄有没有品级都无所谓,只要能参与官方外交团出去就行,几年间以外交的名义游历了十余个海外国家,写了许多游记,也画了绘本。
祝确的父亲是同行的年轻外交官,长相俊秀,精通多国语言,祝葵在旅途中与他相伴,随他学习语言,渐渐有了露水情缘,便有了祝确,祝确被生下不久,祝葵便与这个仰慕自己的青年外交官和平分了手。
“雀姐儿刚出生时还小,我也不方便再出国,这几年都在国内旅居,我靠游记与画画的版权也算颇有身家,便带着雀姐儿单独住,聘了几个得用的人照顾,也不算操心。如今雀姐儿长大了,也能见人了,经得起旅途了,便想着来京里投奔,谁成想路上遇到了大姐,也是巧了,嘿。”祝葵大大咧咧地说。
祝翾回想着祝确的长相,果然从祝确脸上回忆起几分祝葵小时候的神气,心里很自然地对雀姐儿有了几分天生的亲近,又有些恼于刚才在雀姐儿跟前的失言,等雀姐儿醒了,祝翾就送了祝确见面礼重新道了歉,祝确是个很大方的孩子,明白祝翾不知道自己也有她亲娘不着调的缘故,很容易就原谅了祝翾。
祝翾又特地把祝翀叫来,说:“我即将远行,你也算个大人了,家里又来了新妹妹,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好家里的老老小小。”
祝翀在祝翾身边待久了,与祝翾感情深厚,说:“二姨母,家里的事我一定不让你操心劳神。”
祝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虽然你不小了,可我还记得我跟你第一次见面,你那时候一点点小,裹在襁褓里,我看着你,给你起了名字。如今你都这样大了,你娘把你送来与我管了这些年,我把你教得有担当有品德,你也该给你母亲看看,叫她知道,我没白养你,俨姐儿与雀姐儿都不是你同胞妹妹,可你也是她们的长姐,更该自重起来,做好榜样。”
祝翀狠狠点头,然后低着头上前窝进了祝翾的怀抱,撒娇道:“二姨母,我都听你的,就是会想你。”
祝翀十七八岁的人了,突然这副孩子做派,祝翾有些招架不住,冷面轻声斥道:“才嘱咐完你,就这副模样,叫人怎么放心你?”
祝翀乖乖往后缩了缩,祝翾还面无表情地维持威严,祝翀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嘿嘿”一笑就跑了,祝翾看着她背影叹气,祝翀刚来她身边的时候还有点怕她,时间长了,与她熟了,就一点也不怕她了。
祝俨乖巧认真,不让人操心,但祝翀叫她操的心可一点都不少,学业上还算努力,在女学一开始还是垫底,但到底是少年人,知道羞耻,知耻奋发,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强,但即便如此,学里的博士也没少找过祝翾谈话。
祝翀十三岁的时候为了给祝翾攒钱买生日礼物,就在学里挣钱,包括但不限于帮同学写作业、倒卖东西等等,且规模不小,某些业务已然开始雇佣同学赚人力差价了,小小年纪就在学校里展现了奸商的资质,学里博士找来的时候,祝翾也是眼前一黑,第一次觉得自己给祝翀取错了名字,祝翀谐音“蛀虫”,要是不管,以祝翀的搞钱头脑还真有这方面的资质。
祝翾先是肯定了祝翀对自己的孝心,然后第一次拿戒尺狠狠打了祝翀的左手,她给祝翀停了一个月的课,每天都压着祝翀在家用右手练字看书,然后令祝翀写文章检讨,一定要祝翀写出令自己满意的检讨才可以返回学校,祝翀被祝翾狠狠管了一个月,终于悔悟了。
等到祝翀十四岁时,已然成为顺天女学的戏剧社的社长,自编自导自演,创办的新剧目在学内展演里一鸣惊人,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一呼百应,隔壁的京师大学爆发了师生恋的丑闻,这事跟女学关系不大,但祝翀很有正义感地根据此事导了一出讽刺戏剧,在学生群体里影响不小,隔壁组织罢课抗议的时候,她也想组织女学加入罢课抗议,但没能成功,又是博士发现苗头找来祝翾。
祝翾发现祝翀虽然学习资质不如祝俨,但很擅长辩论演讲,很容易获得影响力,脑子里总有很新鲜的事物吸引旁人,这是她的天赋,但如果不加以引导,就会变得很危险。
这一回祝翾与祝翀单独谈话了许久,祝翀发现自己目前虽然胆大包天,但做事自己不能兜底,最后还是祝翾给她收拾烂摊子,祝翀便从此乖觉稳重起来。
大概是在祝翀身上操心甚多,几个孩子里,祝翾对她的感情也是最深的,对她的期望也不小。
交代了家里的大小事务,祝翾正式启程随弘徽帝南下。
多年前,范寄真写信与她讨论如何改造蒸汽机的低损耗弊端,后来科学院终于研发出了真正的蒸汽机,自此天翻地覆,以蒸汽为动力的轮船开启了大越频繁远洋的辉煌时代,纺纱机被进一步改良,工厂与矿业蓬勃发展,路上与马车并行的还有蒸汽驾驶车,然后就是铁路与钢皮火车……
精密的齿轮、蓬勃的蒸汽、复杂又直观的机械构造,构成了弘徽时代的新符号象征。
新技术带来了太多天马行空的新事物,未来也变得不再像是过去的重复,祝翾站在京师总站,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这就是蒸汽火车,祝翾虽然认识,但也是第一次坐。
这是顺郑线铁路建成后的第一次发车,顺郑线铁路是大越的第三条铁路,弘徽帝打算坐着这个新时代事物抵达郑州,然后在嵩山封禅表彰自己的新政功德。
列车卫队们都穿着罩甲护卫在车站两侧,列车技术员们都在认真地做好发车前的技术排查。
“陛下,可以发车了。”内官过来汇报。
弘徽帝站了起来,看了一会眼前的火车,祝翾站在她身侧,她注意到皇帝居然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上车吧。”弘徽帝打断了祝翾的思路,众随行官员一一跟随皇帝上了专列。
第475章 【永无止境】
祝翾上了自己的车厢,发现里面也是别有天地,卧室、客厅、书房、盥洗室都有,列车吏引着祝翾在她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卧室里放着架子床、多宝阁与大衣橱,从屏风隔断转出来就是会客厅,一侧放着有软包边的椅子与高案,另一侧的窗下是一张贵妃榻,书房与客厅相连,书案与壁橱都隔了出来,盥洗室在卧室隔壁,是拉绳冲水的蹲厕,旁边配着梳洗台,还有浴桶与引水器。
列车吏是个女青年,穿着列车吏的制服,她的制服与军校学生的有些像,只是军校生穿的都是绿色制服且不配军衔与军种头徽。
只见她外面穿着笔挺的黑色曳撒军式大衣,腰间被皮革掐着,套着枪带与冷冰器,脖颈翻出白色的领子,胸前是军衔级别徽章,列车吏也是军人,祝翾眼前这位列车吏的军衔是少尉,大概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她头上戴着黑色奓檐小帽,帽子中间是车兵符号,代表着列车吏所属的军种,一头长发梳成两个辫子然后在脑后盘起成发髻,只用红丝巾装饰发髻,手上是一双白色手套,脚上踩着的是军式皮靴。
祝翾打量着列车吏的打扮,问:“哪所军校毕业的?”
列车吏朝祝翾行了一个军礼,说:“回祝总代表,属下是大越第三国防勤务学院第一届铁道交通运营管理专业的小成毕业生。”
祝翾作为参与军改的主事人之一,在军中也有职称,为“陆军军委政治总代表”,文职军衔,领上将军衔,形式上担任所有陆军军校的政治指导工作,所以像列车吏这样的军校毕业的军人算得上祝翾根正苗红的“军中下属”,为了表示亲近与派别,这类军官都管祝翾叫“祝总代表”。
军校学院也分大小成,文凭上都是大学生,小成三年以内就能结业,毕业授少尉军衔,大成必须经历至少四年的军事训练与知识储备学习,毕业授中尉或上尉军衔。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这届毕业生是我授的衔。”
年轻的少尉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激动,说:“是您来授衔的。”
少尉寒暄完也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一为祝翾介绍车厢内的功能分区,最后指着盥洗室内的引水器说:“火车上有热水,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冷水,您也可以找列车吏过来调水温,换洗下来的衣物放在盥洗室外的衣篓里,会有杂役过来收走清洗。
“餐厅在第六节车厢,到了吃饭时间,会有人来喊您,您要是不想去餐厅,就吩咐小的或者杂役提饭过来。
“这里是拉铃,您想找我们,就拉铃,值班室那边就能听到然后过来听差遣。”
祝翾上的这列火车是皇帝及议政阁阁员与六部尚书专列,皇帝的车厢为一二号豪华车厢,三四号车厢是普通车厢,配备着卫兵与皇帝随行宫人,祝翾的车厢是五号豪华车厢,豪华车厢外的走廊是列车吏专属休息座位,几位列车吏轮班保护祝翾的安全,照顾祝翾在行程中的生活需求,并在各站点与车站吏交接物资,排查列车行进安全情况。
每个列车吏都要写工作日志,在换班时交接。
列车吏又为祝翾介绍了其他几位官员所在的车厢位置,并告诉祝翾列车上厨师、杂役、医生等工作人员的配置情况。
祝翾清楚了车上情况,就让列车吏退下了,她靠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列车两侧是骑马跟行的保护卫队,在保护卫队之外便是站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
只听得水运仪发出“滴”的一声,一声急促的鸣响从列车前头传来,蒸汽弥漫,火车滚动向前。
见此奇观,人群中爆发出很大的嘈杂声。
“跑起来了,火车跑起来了!”
“火车头在冒烟!”
人们看着新造物在兴奋地大喊,钢皮火车对于百姓们还算是新时代的热闹,每次发车铁路两侧都有人围观。
祝翾看着人群远去,火车渐渐驶入无人之地,山连绵而去,田野波浪起伏,祝翾缓缓拉开车窗,原野上的风吹了进来,祝翾心情渐渐放松,这趟列车的名字为“舞阳号”,为的就是纪念初代蒸汽发动机的创造者范寄真,“舞阳”是范寄真的爵号,祝翾心里突然很羡慕范寄真,范寄真虽然不参与庙堂决策,可是以她为代表的科学大家们的技术与聪慧发展了生产力,改变了生产方式,真正推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火车果然比坐马车舒服,路上没什么颠簸,到了夜里,列车在火车站停下,祝翾看着车外列车吏们拿着煤油灯检查车轨。
祝翾第一次在火车上过夜,看了一会外面的灯影子也困了,于是拉下车帘,简单洗漱就睡了,竟然是黑甜一觉。
天微亮,火车继续滚动前行,祝翾起床,之后便在路上办公,在餐车会见同僚,去前面的车厢与皇帝交谈,弘徽帝也常常出现在餐厅与众人开会讨论南下事宜。
南下祭母是皇帝出行的表面目的,实际上弘徽帝南下是为了亲自查看各省行政体系的运营,进一步解决南方资本官僚集团。
虽然有了工会,保护工人权益的法律不断推行,但最根本的资源分配问题是没有办法靠现有体制彻底解决的,矛盾依旧存在,罢工依然有,永远有人想挣刀口舔血的钱与利益,如果不彻底击碎利益集团的根基,那么弘徽新政也会酿出新的恶果。
弘徽帝知道太子终究是代表皇权的太子,她的利益属性决定了她不会像自己以皇权为刀激进改革,弘徽帝有着被刀刃对准自己的觉悟,但太子不可能有,只要是皇帝都不可能把改革的刀刃对准自己,天下只有她这位有来历的皇帝才会如此奇葩行事。
弘徽帝坐在自己的车厢里,望着窗外新建的工厂与矿厂,心情复杂,她已经五十七岁了,衰老在慢慢追赶她,可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她在今年完成了所得税的最后一步改革,之前官员俸禄也纳税导致了许多士大夫的不满,“免税”是传统士大夫的优越,也是食利阶级的特权,可如果不从食利阶级收税,那财政就得从平头百姓身上收取更多的税。
为了推行税制改革,弘徽帝首次设置了皇帝的职位俸禄标准,这意味着皇帝也有了明面的薪资收入,虽然皇帝不靠这种虚头俸禄生活,皇帝的收入大头来自于私库经营与官办企业的股份分红,俸禄那点钱对于皇帝而言就是毛毛雨,但设定皇位的薪资待遇,就意味着皇帝也要按照俸禄纳税。
皇帝作为最大的食利阶级都纳税了,什么勋贵、士大夫再高贵难道能高贵过皇帝吗?皇帝的俸禄都要按照所得税标准纳税,利益集团们又哪里来的脸免税呢?
这个举动虽然利好税制改革,但对于皇权本身是危险的,从来都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是凌空于所有阶级的,皇帝这个位置不是职位,为其设置俸禄标准并按照俸禄纳税,标志着皇帝与众生在某些方面的平等,会削弱皇权的威严。
凌太月觉得这事如果她不做,她之后的皇帝大概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祝翾进入了凌太月的车厢,皇帝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令祝翾坐下。
弘徽帝对祝翾说:“此次南下表为封禅祭祀,里为改革开刀,诸臣都说祝卿是朕改革的刀,但朕这次要让诸臣知道,朕才是那把刚烈的刀,而祝卿是朕的刀鞘。”
祝翾有些担忧地看向凌太月:“千金坐不垂堂,陛下亲自跋涉,只怕有风险与变故。”
凌太月听了,仰头笑了起来,祝翾看着她眼角的纹路像淡淡的水花一样荡漾开,那种少年人的意气从她的皱纹里溢了出来,凌太月微微挑眉:“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正是做什么都不必瞻前顾后的年纪,要是发生什么不测,要是他们有本事使我身死,那更是好得不得了!算我以身入局了,太子即位之后再无叛变倒戈阵营的可能,亲母为改革而死,她必须得为我报仇清算彻底这群人,也算师出有名了。”
“陛下!”祝翾忍不住大声阻止凌太月如此咒自己。
凌太月微笑摇头,一把握住祝翾的手,尝试安抚她:“祝宰相别怕,这只是我说的万一而已……朕何等人,除非老天收我,否则谁都不能叫朕闭眼!朕只是告诉祝卿,朕的决心有多大,我不是临阵倒戈的君主,祝卿可以安心做我的改革臂膀,放心地信任朕。”
祝翾的脸上依旧留有忧惧之色,凌太月五十七了,会老会死,可她不能接受凌太月死的可能,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
从她出生起,凌太月的光辉就在照耀她,即便她不做官,但因为凌太月的存在,她一直在获益,她的路是皇帝开出来的,这不仅是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皇帝于她,不仅仅是要效忠的君主,更像是走在她前面的“前辈”。
长公主、太女、皇帝……凌太月就该是永不坠落的日月,所以哪怕凌太月自己说自己死的可能,祝翾也听不得。
可凌太月似乎一直有着一种不吉的焦虑,从她中年起,就总是冒出“时不我待”的感想,似乎凌太月觉得她随时随地都可能离去,皇帝都是怕死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求长生的皇帝,可是凌太月的生死焦虑不是因为不能长生。
祝翾每每在此时都有种看不透皇帝的感觉,也许凌太月真的是天人,所以才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她隔了一层隔膜。
凌太月抓着祝翾的手,与祝翾对视,目光如炬,她问祝翾:“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同盟是靠什么联结的?”
祝翾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听见凌太月很肯定地告诉她:“不是血缘,不是情分,也不是利益……是共同的理想与愿景,这样的人才是同志,才能联结这世界上最难破的同盟。
“撄宁,我要做的事情只能我去做,我不会背弃你,你也不会背叛我,因为你我是改革的同志,是真正的同盟。
“放心地信任朕吧,朕绝不会放弃朕的理想,所以这一趟我出来了,哪怕有万一,我也有舍身入局的觉悟。”
祝翾已经是中年人了,她已经很少有热血沸腾的心情了,但凌太月的话让她重新拥有了这个感觉。
祝翾眼眶微红,说:“翾何其有幸,能与陛下同行?”
火车载着祝翾,又爆发出一声带有蒸汽的长鸣,就这样一路向前,继续轰鸣地奔赴向更新更新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