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光明未来】
最终,北直女学女子长跑组在百里长跑接力赛中获得了冠军的名次,江凭的区间成绩是本届二十里跑的最高纪录,在冠军之外她还得了一个“最佳田径选手”的奖章。
弘徽六年七月二十六,诸赛事结束,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在大风馆正式闭幕。
当夜,整个京师灯火通明,夜市繁闹至破晓,一派火树银花的盛世气象。
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的完美落幕,不仅成功传达了全/民/运动、健康、竞技的精神,在文化意象上,也展现了大越的自信与各种思想潮流,并且促生了一些新兴的经济行业。
闭幕式之后,弘徽帝在宫中绥寿楼正式宴请各省各项目的运动员代表们,对各项目的冠军给予了新一轮的赏赐,对各项目未得冠军但表现优异、精神鼓舞人心的选手也进行了鼓励与奖赏,对于各项目背后的一些出色教练也进行了表彰与提拔。
“褚德音何在?”御前宫人在席间问话。
褚德音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关解脱等人开始暗地里提醒她,于是褚德音缓缓站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对着高处正坐的弘徽帝行礼:“民女褚德音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微微垂眼看向她,问:“尔如今在何地高就?”
“回陛下,民女如今在宁州女学做蹴鞠博士。”褚德音伏地回话。
“那这次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就是你带出来的?”弘徽帝神情里带了几分欣赏。
褚德音不敢居功,说:“回陛下,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冠军非民女一人之功,乃是学生们天赋高、练习勤奋,民女只是进行了基础训练,不敢冒功。”
“你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弘徽帝却陷入了回忆,站在她身侧的羊仲辉体贴解答道:“陛下,这褚德音正是当年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之一。”
羊仲辉这么一提醒,弘徽帝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因为是开创性的一代,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她当年都亲自过目过,这批女子小成或者大成之后的去向她也略微留意过,褚德音虽然不上不下,但弘徽帝还是记得她这个存在的。
于是弘徽帝问褚德音:“你是褚作章的女儿,是不是?”
褚德音的父亲褚作章,历任过徐州知府等地方官,官至南直隶兵部侍诏,在任上因病而逝,褚作章的官位不算小,又是徐州大士,当年也算一半的亲长公主派,所以弘徽帝自然记得这个人。
每个女学生她也会额外记住那些家里有来历的信息,褚德音在羊仲辉准确说出自己女学出身之后便有些惊讶,惊讶之后便是难得的难为情。
当年陛下与先帝在整个南直隶挑拣了二百二十五名女童入学,她却在离开女学之后才明白那其中的期待与意义。
褚德音低头回话:“民女正是褚作章之女。”
“平身吧,你既然是第一届的女学生,与咱们的祝舍人也是同窗了。”弘徽帝看着她说。
祝翾微笑着看向褚德音,褚德音却说:“民女萤火之微,如何敢高攀祝舍人?”
祝翾有些失落地转回视线,弘徽帝说:“你还年轻,又是当年从南直隶中挑拣出来的女童之一,怎么就给自己的人生直接定论了呢?
“你们这一批女子,小成者八十人,大成者一百四十五人,参加春闱者至上一科已有三十五人,一次便连中三元天下闻名者一人,便是咱们的祝舍人,其余当年落榜者反复尝试,几届相加,也有了进士出身十七名。
“即便是反复科举尝试出来的成绩,三十五人中十七人也将近一半,可见第一届女学生的含金量。在朝、在地方上为官者已接近三十人,高者封爵入阁,如祝翾,如范寄真,低者在地方上也是一方县令或者县丞。若将为吏者也加上,在各地为大越发光发热者更是不知几何。
“在野者,也并非都是泛泛之辈,有人回去创办了女塾,有人选择著书立说……便是有人到如今也是籍籍无名,可朕却不以为她们平庸,你们这批女子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而立之年,只要还活着,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盖棺定论。”
说到这里,弘徽帝对褚德音道:“褚德音,你一介白身却能在西北教出一批蹴鞠冠军,走到朕跟前来,怎么能说是‘萤火之微’呢?”
褚德音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弘徽帝,只依稀看见一个影子,便立刻想起“不能直视君王”的规矩,又低下头来。
弘徽帝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比起君主,更像一个长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师长。
第一批入学的女学生,是弘徽帝布置的择选,她们严格意义上,也是弘徽帝的天子门生。
褚德音有些羞愧地微微闭上眼睛,说:“民女愧对陛下教诲。”
弘徽帝笑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女学,谈何愧对?这么多女子,朕也不能指望个个都能够入朝做宰、匡扶社稷,朕只不过想给你们这些本就优秀的女子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选择,其后造化都是看你们自己的。”
说到这里,弘徽帝便吩咐了身侧女官几句,只见御前女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蓝色的袍服与乌纱帽,弘徽帝说:“既然你如今无官无品,但作为蹴鞠博士却能带出一队冠军,可见是个好教练,宁州女学正选博士名额不多,但也不是不能破例,既然你有如此成就,今日便赐官服与你,封你为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从此便正式领朝廷俸禄吧。”
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是正八品的官职,官品虽然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官员了,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官学,全校加起来也只有三名正选博士的职缺,需要进士或者举人的出身,其余所谓的博士都是外面聘来的,并没有朝廷正式的官品与俸禄。
褚德音并非正课博士,也没有科举出身,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正选博士的身份。
如此忽然听见陛下的亲自嘉奖与赐封,不由喜出望外,她满怀感激地叩拜谢恩:“民女……臣谢陛下破例赐封,臣喜不自胜,陛下万年。”
然后她便恭敬地从御前女官手里接过了那身蓝色官服。
弘徽帝点了点头,说:“望尔精进自身,在宁州女学做好这个博士。”
“是。”
之后弘徽帝又嘉奖与赐封了几位学校的出色教练,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正式开宴。
宴后,因宫门已经下钥,众人便被安排到绥寿楼附近的储英宫歇息,等到天亮再出宫离行。
储英宫在内宫与前朝之间,在前朝的时候是安置各地秀女的地方,每朝大选,择选到御前这一流程,秀女人数多达上千,少则几十,储英宫原名储丽宫,是皇城里比较大的建筑群之一,自然能够容留一大批秀女在其中饮食起居。
到了本朝,先帝虽有后宫,但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全国选秀择选,后宫嫔妃要么是建朝前娶纳的,要么是建国后小范围择选来的,要么就是从宫女中临幸而来的,储丽宫再也没有住过秀女,倒是留外国使臣、官员等身份的人在宫内起居的情况比较多,便改名为储英宫。
祝翾作为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主办官员,特地引路,相送各位与宴的运动员代表、教练等人至储英宫内休憩。
“祝大人,什么时候再办一回联合运动会?”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啊,这次办得太好了,能不能引成常例,也能激励各地学生锻炼体魄,不做文弱书生。”
祝翾便搬出客套话:“这次是试办,办得如此好,也是各位积极参赛的结果。虽然我也不能拿个准话,但是这次办得不错,应该是可以引成常例的。”
“如果能引成常例就太好了。”
储英宫到了,众人在内官的指引下入内休憩,男的住左边的殿宇,女的住右边的殿宇。
站在人群中的褚德音顿住脚步,回看了祝翾一眼,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位宫女,宫女帮她拿着陛下钦赐的官服,见褚德音不走了,宫女便问道:“褚大人,您不进去吗?”
褚德音听见“褚大人”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宫女喊的是自己,确实,如今她是正式的正八品博士了,也是朝廷官员中的一位了。
只是,褚德音还是觉得自己距离祝翾很远,便准备回身入内,谁知祝翾却走了过来,特意恭贺她:“德音,如今你也算有了身份,恭喜你。”
褚德音有些欣喜祝翾能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便回礼道:“虽然与你相比,这个身份不值一提,可却也能够证明我自己了。还是仰赖祝大人能够办好这届联合运动会,否则也没有我表现的机会,我这身新官袍也是沾了你的光。”
祝翾摆手道:“联合运动会是陛下的主意,我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你要沾光那也是沾陛下的光。咱们这一批女学生都算是沾了陛下的光,没有陛下,我如何能够科举,你应该感谢陛下给我们这个机会。”
褚德音便想起席间弘徽帝的话,是啊,弘徽帝给了她们许多机会,读书的机会、科举的机会、各种向上的机会……即便没抓住其中一个,她也总能创造出别的机会让她们这些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于是,褚德音发自内心地对着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对褚德音挥挥手,说:“那我便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褚德音没什么心结地应了,然后对祝翾说:“祝舍人,我还是要祝您升官做宰,大有作为。”
祝翾接过她的祝福,笑着答应了,对褚德音说:“那我祝你在地方上前程似锦。”
两人笑着别过,这一次她们都相信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
拾、月在万松顶
第422章 【风雨欲来】
弘徽八年,议政阁的首相第五韶因为“行事专断横行”被台院中人集体弹劾。
这是第五韶做首相以来,遭遇过的最大规模的弹劾。
昔年弘徽帝有改革之志,但当时担任首相的上官敏训为政风格老练成熟,对弘徽帝的一些改革意见持有保留意见,非大开阔斧改革旧制之人,于是弘徽帝打算另择新相,便问上官敏训谁可替之。
问到第五韶时,上官敏训说:“第五乃陛下义姐,与陛下同心同德,是适合改革的肱骨,然第五为能臣干吏则有余,经国辅政则难为。”
弘徽帝听上官敏训这样说,便有些不高兴,上官敏训揣度出弘徽帝欲令第五为相的态度,却没有改口,依旧坚持己见,解释道:“臣以本心而言,陛下欲执新政,第五韶虽也支持变法,但她性子平直,易得罪人,未有容人之量。若执掌一部之权,绰绰有余,若超拔为首相,只怕议政阁中便有分歧。
“新政之功,不只在决策层之中,还在执行层。第五韶掌制造局事时,要求极高,一件事若不能达到她的目标,则毫不留情地进行批评,此人严以律己,也严以律人,容易生怨,一部一局之间方可控制,若整个朝堂如此,那执行层的官员难免心中有怨忿,有了怨忿,难免会故意将善政施行为恶政。
“陛下新政虽好,但过于理想,人有好恶,世上有利益,人心有偏私,陛下施政以德、爱民如子,但若不兼顾各方利益,则失同盟。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然后,上官敏训对弘徽帝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道理:“自古以来,自上而下的变革总是需要带些妥协的,才能平衡当前局面。真正的彻底的变革不该是由陛下这样的人去完成,您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变革,大越有的不仅是将来,还有现在。”
弘徽帝一怔,很快明白了上官敏训的心思,上官敏训并非是完全不看好改革派的锐利进取,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多年的首相,她比谁都看得明白改革将会面临的真正阻力。
第五韶与弘徽帝长了一样的心,她执政必大力变法推行新政,可施政风格刚严强势,这是好事,容易坚定新政立场,但也容易与其他派系的官员势若水火、闹的你死我活,这样下去,反而可能阻碍新政。
弘徽帝细细想过上官敏训的话,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五韶为首相,因为比起未知的争端与阻碍,她当时更需要坚定的是新政施行的决心,第五韶绝不会违背这个立场。
上官敏训看清弘徽帝的决心之后,事情已成定局,便在辞相之后对弘徽帝道:“第五乃改革能臣,陛下既然选择了她,又知道她的脾性,便千万要管束好她、保护好她。”
但有些事也正如上官敏训说的一样,第五韶担任首相期间,整个前朝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包括议政阁。
作为统率六部的尚书省仆射,第五韶对六部尚书有建议调换的权力。
议政阁中最先与第五韶产生怨愤的阁老居然是吏部尚书寇玉相,因为寇玉相的吏部在某个季度没有完成一些新政的考核指标,出了差错,寇玉相又是议政阁阁老,于是第五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当面斥责她平庸、难以担任尚书之位。
然后便令中书省写调换吏部尚书的旨意,当时被指派写这道头疼诏书的便是中书舍人祝翾。
虽然明面上第五韶作为尚书仆射,确实有建议调换尚书的权力,只要从中书省写完旨意,门下审批通过,陛下签字,就能成功。
可寇玉相是六部之首,且她同时也是中枢之一的阁老,到了这样地位的人哪怕辞职,也是极为体面的,这份体面一般也只能由皇帝给出,如今弘徽帝并无斥责寇玉相之心,这道建议换下寇玉相的旨意哪怕到了弘徽帝御前,也不会审批通过。
但第五韶虽然不能影响寇玉相的来去,只要这道建议调换的旨意一下,在三省中便留下了记录,对寇玉相来说算极不体面的。
寇玉相虽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但她却不愿意被第五韶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抗辩道:“某若有过,但某乃议政阁之一,与堂老同时议政,若有问罪,由陛下发出,中堂您无权至此。”
第五韶只当寇玉相抬出陛下对抗自己,便说:“我如何不能处置你?我为尚书省仆射,号令六部,尔为吏部尚书,事事件件皆报告于我。至于议政阁的席位,我为首相,等你退下吏部尚书之位,也可建议逐之。”
寇玉相听完,便冷笑一声:“中堂专断如此,不必下旨斥我逐我,我难与中堂共事,自当离去!”
说完,她袖子一甩,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行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礼,对第五韶道:“告辞。”
也在座间看到这一幕、处惊不变惯了的祝翾也有些感到震撼,然而第五韶也没放过她:“祝舍人,为我写一道建议旨,辞寇玉相之尚书位。”
祝翾当时并未应下,私下里去劝说第五韶:“堂老如此不太妥当,寇老多年重臣,如此很是伤她,如今意在改革,内讧伤本。某知中堂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可十全十美难成,何至于此?”
第五韶连寇玉相的面子都不给,对祝翾这样一个议政阁中排序最低的小辈说话也十分难听:“我知道你是上官敏训举荐进来的,当年见你在江南行事,还以为你乃非常人也。今日一观,不过如是,既然你是中书舍人,本职何在?写个旨都瞻前顾后,这番决断都没有,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吗?”
祝翾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连老好人的上官敏训提起第五韶都一脸一言难尽了,昔年她只是制造局的长官,如今做了首相更是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即便知道她一心奉公、是个进取能臣,在私人感情上也很难不产生怨愤。
祝翾终于也明白了另一位阁相顾知秋对第五韶的十分犀利的个人评价:“即便我与她政治立场相合、政治观念犹如知己,但站在私人感情上,她也是有点容易让人讨厌的存在。”
但祝翾只是苦笑退下,没劝成功第五韶这个难搞的首相,可这个旨意她是真不想写。
但祝翾的直接上司、另一位阁相严维敏看热闹不怕事大,也令祝翾提笔写这个旨意,祝翾以寇玉相是中枢之一,中书省有没有权力写这个还有讨论的空间,她不敢擅专而推辞了这个差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严维敏的坏心思,他作为三相之中唯一的男人,看到第五韶和寇玉相起了内讧,便存心使她们的缝隙更大,但得罪寇玉相的事情他也不想沾手,便令自己这个下属做这样的事情。
果然,祝翾推拒之后,严维敏便说:“中堂有令,中书省便有这样的权力,可为。”
祝翾大大方方地反驳道:“若中书省不能为该如何?明知有不能为的可能,却盲从中堂的命令,若不能为,岂不是放纵了中堂的过失?这不是为臣为下属的品格。
“既然存在疑虑,更该为堂老着想,不使她犯下有可能的过失,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
严维敏知道祝翾是不会接手做这样的事情了,心里暗自感慨祝翾虽然年纪轻、行事却十分谨慎狡猾,以后更不能小看她了。
既然被直接点名的祝翾不愿意写,他再挑拨旁的舍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也有看热闹的嫌疑,于是中书省没有如第五韶所想要的那样下旨。
中书省这边还没有想好给第五韶的台阶,寇玉相直接跟弘徽帝上了辞呈,说自己“不堪大任”、“难与人共事”,要辞去吏部尚书与议政阁的席位。
弘徽帝当然驳回了寇玉相的辞呈,一再挽留,然后给她写私人札子进行交心,在札子里说:卿能舍第五,如何能舍朕?朕与卿相识二十余载,两心相契。首相锐利,卿贤惠大方,能补首相之不能……
同时又给第五韶写了私人札子,在札子里劝第五韶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失去政治盟友,若锱铢必较,处处难容,对时局也不好。
弘徽帝又知道祝翾夹在寇玉相与第五韶之间难做人,便也给祝翾写信进行宽慰:祝卿思虑周远,拒第五之命,保全局面,乃朕之臂膀,朕得祝卿,如鱼得水……
在弘徽帝的干预下,第五韶对寇玉相致了歉,寇玉相也继续担任吏部尚书,同时弘徽帝意识到虽然作为改革首领的首相需要很大的执政权,但第五韶在这个位置上集权太过易出事端,于是下令,议政阁内议政大臣的考核由她过手。
她又考虑到若是打压第五韶太过,容易使反对派起头,于是保留尚书省仆射对六部尚书考核统领的权柄。
此番争端虽过,但从此第五韶与寇玉相还是产生了嫌隙。
之后虽然没有再发生这样性质的争端,但各类摩擦还是发生在第五韶与其他阁臣之中,连祝翾这样一个的老实人都被第五韶指责过几次,祝翾虽然不计较,但她敏感地感受到其余几个阁臣都渐渐难忍第五韶之专断。
第五韶为了新政推行,大力提拔富有理财经验、具备地方任职经历的能臣,驱逐了不少反对的官员,她虽然严苛专断,但对事不对人,做得好的便夸奖提拔,做得不好的便不留情面进行抨击、斥责,严重者直接斥出京师。
她这种执政作风自然加快了朝政效率,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深究她到底是对事还是对人,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到了弘徽八年,几乎是大半个朝堂都对她有非议。
本来就厌恶第五韶的抓住众人情绪开始为第五韶列罪,想让她罢相。
祝翾虽然私人感情上对第五韶有所保留,但她从不把个人喜好代入公务,从政治与朝政角度,她是欣赏第五韶的政治才能的,虽然作为她的下属,她也经常被第五韶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可并不是所有臣子都是祝翾这样公私分明的存在,很快台院中便有御史给第五韶列出八大罪状,对第五韶进行性质上升的弹劾与抨击。
因为一开始的弹劾过于危言耸听,弘徽帝便贬斥了这位御史,可是弹劾第五韶的风气却没有由此停止,终于还是发展到了整个台院反对首相执政的弹劾场面。
面临如此情状,弘徽帝也不由想到了当年上官敏训辞相前的告诫之语。
第423章 【集怨一身】
祝翾入朝时遇见了已经升为知弹侍御史的左留女,她俩是同年,虽私下少往来,但见面三分情,左留女见到祝翾,顿住,微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与祝翾先行了礼:“见过祝舍人。”
祝翾回礼道:“左御史安好。”
朝中最近弹劾第五韶者颇多,祝翾看见左留女头簪獬豸冠,身着朱衣绯裳,一身严肃的御史服,一般穿此服饰上朝表示有大事要进行弹奏。
祝翾便猜到她袖子里也夹带着弹文,拉她往旁边悄悄问话:“左御史袖中弹者难道也是第五中堂?”
左留女取出袖中弹文,说:“今日我欲弹者正是尚书省仆射第五中堂。”
祝翾没想到连左留女都要弹劾第五韶,忍不住劝说道:“当日第五大人为相,众望所归,人皆喜之得位,尤其你我,如今为何遽然弹劾她?”
左留女看了看左右,看到附近无人,便与祝翾说:“第五韶虽然颇有才干、又为陛下所喜,然此人不通物情,横行专断,固执己见,喜人佞己,善被人琢磨好恶,若为宰辅,必有灾殃。我乃台院中人,监督百官,首相之风,牵连甚广,若第五有失,则朝政有误,自然得弹劾她。撄宁如何以为我不够谨慎?”
听到左留女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左留女不是被台院同僚影响跟风,而是真心弹劾第五韶。
为了防止台院见风弹劾、风闻奏事的传统,弘徽朝台院弹劾流程严谨了许多,若台院御史弹劾议政阁阁相、阁老的执政风格,则会出现两种结果,若陛下不受理此番弹劾,那么弹劾阁相、阁老的御史需要辞职离开御史之位。
若陛下受理台院的弹劾,那么便是阁相、阁老请辞议政阁席位,皇帝再新提拔出新的议政阁中人。
台院监督百官、相当于一个对抗议政阁中枢的机构,此番流程一是为了分权、进行互相监督,也是为了防止以首相为首的议政阁执政风格偏失、却无人敢于纠错的局面。
同时御史每次对议政阁进行弹劾是以自己的职位为抵充的,有了代价,也能叫一些御史谨慎弹劾、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上升性质、危言耸听。
左留女这番上弹章,结果便不是她离开台院,就是第五韶离开议政阁。
所以这番弹劾自然不是随意的结果,左留女见祝翾还在发怔,便又偷偷告诉祝翾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今日并非只有我弹劾第五中堂,整个台院都会上折子。”
祝翾听了,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左留女:“你们台院要集体驱逐第五大人?她何至于此?新政当前,如此鼓噪不休、内讧不断,朝堂就能清明了吗?”
整个台院集体弹劾第五韶,就相当于整个台院的御史以自己的职位与第五韶做对抗,如果第五韶仍然做阁相,台院的态度便是他们这一批御史宁愿集体辞职、都不再做这个御史,这样规模的弹劾,祝翾说他们集体驱逐第五韶一点错都没有。
左留女瞥了祝翾一眼,说:“撄宁,你很想避免争端,可就是因为矛盾难以调和至此,才会有此争端,避免是没有用的,总要有个结果的。你作为中枢的官员,自然觉得台院官员弹劾是无事生非,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一旦发现中枢执政有所偏差,便必须进言与陛下,视之不见、不进行干预与吃空饷何益?”
祝翾却依旧说:“可是第五中堂她……她虽然个性不讨人喜欢,可是其他方面真的很好……”
左留女有些钦佩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听说你在议政阁也没少被这位第五中堂折腾,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祝翾却正色道:“就算我不喜欢她,她就该下来吗?衡量一位首相好不好,难道看的是个人好恶,不看她具体做了哪些事情吗?前朝最近都为了她争端不休,有些人是真心觉得她为政风格不好,有些人却不过是因为在她手下利益受损而夹在里面放大第五阁相的罪责,以达成目的。
“自古变法,就没有叫人人喜欢的宰相,若宰相做得叫下面官员个个喜欢,那他必定是迎合了那些人的利益。可新政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过程,我们这些人都是有余者,也不是人人都长了论事的心肠,总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左留女惊讶于祝翾如今的纯粹与理想,她以为祝翾年纪轻轻便入中枢,又老练地处理了许多政务、作出了许多决策,自然已经不再有刚入朝时的初心与纯粹,可她却依旧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翾,真是不枉“天然赤心”四个字,果然是她们中最似圣人的存在。左留女在心里忍不住感慨。
可是不管祝翾怎么劝说,她袖子里的弹章今日是上定了,她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与对朝政的看法。
“快上朝了,今日我不也想与你在外细细辩论这些。”左留女说完,便重新装好弹章走了,祝翾看了一下日头,也怕误了上朝的时间,便也赶紧往太极殿赶。
今日是大朝会,大朝会点完卯之后,除了殿内的官员,殿外的低品官员也不得离开,每到这样的日子,就容易发生大事。
众人见拜之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便说:“有事启奏,无事则进行下一个议案。”
祝翾站在队列里,想起台院预备的动静,不由为第五韶抓了一把汗。
台院几位具有弹劾权的侍御史都换上了朱衣绯裳,内官的话一停,御史中丞出列,带着三院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
“陛下,臣等欲弹劾尚书省仆射第五韶。”
被正式弹劾的第五韶似乎料到了今天这一出,按照规矩,三院正式弹劾时,被弹劾者需要出列待罪,第五韶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嚣张的紫,她回头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和御史台三院中人,然后拿着笏板出列。
御史台为第五韶列出了几个罪状:
其罪一,专断横行,越权处事,御史们列出了例如寇玉相被第五韶提议罢职的事情,说朝堂官职升贬都有规章,为官期间也有考评参考,但第五韶常特提特贬官员,哪怕位高者如寇玉相这样的官,她都敢指令中书省为自己下诏,逼迫寇玉相退阁。
虽然按照流程,首相的确可以提议罢职,但这番操作实在不够体面,存在越过陛下做事的嫌疑。
其罪二,借新政揽权、收揽党羽、有霍光之风,御史中丞说第五韶借着新政改革趁机揽权,百官都要仰她鼻息而生存,最后导致为她不喜者被打压被斥责,投她所好者被提拔任用,第五韶又是皇帝的义姐,只怕有架空皇帝的嫌疑。
其罪三,嫉贤妒能,包庇属下。御史们提出了几个因为政见与第五韶不合被贬黜、但政务上还过得去的官员,说这些人被踢出京师就是第五韶嫉贤妒能的证据,同时又搜罗出几个新政背景下地方上的案子,说第五韶和她的党羽拿着新政做借口逼迫地方、造成诸多祸患……
御史们你一条我一条地进行着上奏,其中对第五韶的弹劾有些证据确凿,有些也有夸大的成分,个别不赞成新政的御史还借着弹劾第五韶顺便贬低了新政之策。
弘徽帝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打断,御史台三院中,主弹劾的台院全部出动,谏院与察院虽不主弹劾,但具备弹劾权的几个御史也一同进行了弹劾。
等御史台弹劾完成,弘徽帝看向第五韶:“仆射可有话说?”
第五韶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说:“如今新政施行、百废待兴,御史台三院这些人却如此逼迫陛下进行选择,自古改良之臣,皆集百怨于一身,谁坐在臣这个位置上都是这个下场。
“朝中有人谋公,有人谋私,谋私者为了己利便会以公理大义为立场、做出忠臣之态而去对谋公者落井下石。这些人非是弹劾臣,而是借着弹劾臣想要毁掉新政之功,用心歹毒。臣还请陛下不要为奸人所惑。”
然而第五韶很不得朝中人缘,她的话刚说完,便又有官员出列反驳道:“第五中堂果然如御史台所言,擅长调换概念,拿着新政为旗帜来代表自己,第五大人此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反对您便是反对新政?满朝文武,都是想毁掉新政的奸人,唯有你第五中堂才是忠臣、贤臣、良臣?岂不荒谬!”
第五韶便说:“若是忠臣,为何反而做出如此逼迫陛下之态?你们其中,不过是有人真心恨我,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耽搁新政,谁是真心为朝堂着想的?今日逼迫了我,来日难道不会逼迫旁的执政大臣吗?我乃议政阁之首,我执政不是结你们的欢心、讨好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到了今天,便拿出为陛下着想的模样来逼迫陛下!”
说着第五韶便对弘徽帝跪下,她伏在地上说:“臣并无霍光之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谨慎也经不起被人细心打量。为了前朝,为了臣的忠心,臣可以辞去不做这个尚书仆射,但臣不想让一些人浑水摸鱼得了意。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当下的执政方针,切勿改弦更张。”
说着,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卸下了自己的官帽,看向了弘徽帝。
弘徽帝微微皱眉,说:“第五韶,你又何必如此?”
弘徽帝带着几分不快扫了一眼出列的御史台的御史们,御史们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也跟着跪下了,百官都齐齐跪下。
弘徽帝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怒意:“诸位谁又不是在逼迫朕呢?嗯?你们台院都是忠心无比的臣子,一个个的,都只有一个声音,都一起拿着自己的职位来逼迫朕进行取舍,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朕若是不依你们的,继续留用第五韶,朕就是不识好歹的皇帝。”
说着,她又看向跪在众人跟前的第五韶:“至于你,第五韶,你也逼迫朕!朕尚未处置你,你就拿你自己的职位要挟朕!”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些事说出来性质就变了,你们心里一个个的都存着小心思,打量着朕看不出来吗?”
“臣不敢。”百官请罪道。
“此事今日搁议,你们起吧,咱们论下一项议事。”弘徽帝收起情绪,缓缓开口道。
下朝后,弘徽帝令祝翾至体己殿议事,问祝翾对今日朝上之事的看法,祝翾说:“臣以为第五大人为首相,也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
弘徽帝有些欣慰地看向祝翾,说:“你倒是整个朝堂上难得为第五说话的人,我记得她也难为过你。”
祝翾低头:“那是大人对我要求高,并非存心难为。”
弘徽帝便说:“那你的意思便是倾向于朕留下第五,驱逐台院?”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以臣看来,台院弹劾第五大人的点,站在御史的立场上也没有错。第五大人做首相做得也并非不堪。只是正式弹章一上,不是第五大人下来,就是这一届台院解散,陛下自然会感到为难,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虽然有私心,却也是在其位谋其职,臣也不知要如何决断。”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治国如治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退下吧,朕再思量思量。”
于是,祝翾朝弘徽帝行礼,然后退下出宫。
第424章 【权力重组】
关于第五韶的弹劾事件纷纷扬扬闹了快有一个多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皆不肯相让。
最后第五韶被罢相,改任为地方巡抚,御史台整个台院遣散,全部改任地方,御史台其他两院参与弹劾第五韶的御史全部从御史岗位离职,改任其他职位,御史中丞被改任至南直隶的六部中赋闲。
这个结果几乎是两败俱伤的。
整个前朝除了第五韶所提拔、依附在她保护之下的能臣以及祝翾这样愿意说公道话没有私心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都站在了第五韶的对立面,甚至为了让第五韶下台罢相,一些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故意开始破坏新政措施,想通过地方执行层让一些善政变成恶政,好增加第五韶这样的改革派的“罪孽”。
到了如此地步,第五韶这个首相再有地位再有权势,也是当不下去了,再当下去继续内讧反而阻碍新政的施行。
但弘徽帝罢逐了第五韶,也没有放过集体驱逐第五韶下台的御史台。
不管御史台是为了反对第五韶而反对新政,还是为了反对新政而反对第五韶,弘徽帝都不想再分辨了,所以她把这届台院的御史全驱逐离京改任了,剥夺了他们对中枢的弹劾权。
弘徽帝担心这届台院是为了反对新政而针对的第五韶,这样驱逐了首相他们依旧会使用集体驱逐的手段去逼迫其他阁相、阁老下台,这也是不利于改革的。
弘徽帝虽然驱逐了第五韶,但第五韶提拔的那些改革中人,她都留了下来继续任用,以表明她的坚定态度与立场。
第五韶被罢了相,弘徽帝又提拔了次相顾知秋为新的尚书省仆射接任首相之位,至于祝翾的上司严维敏,也被弘徽帝从议政阁改任到御史台做了新的御史中丞,主御史台三院之事。
从曾经主新政的执政大臣到专门监督执政大臣的“在野”“党魁”,弘徽帝也算是给严维敏找了一个极好的去处。
严维敏真正做过执政大臣,曾经被列入新政党派,如果一去御史台就改弦更张、立刻切割去弹劾新政措施,反而会显得他政治站队毫无原则,在两边都会被人鄙夷。
以前执政大臣严维敏为领导的御史台以后对执政新政党派进行弹劾就会就事论事许多,不会以攻击新政为目的去拉执政大臣下台。
顾知秋升迁至尚书省,门下中书两省的阁相位置都空了下来,弘徽帝于是补了两位新阁相,一位是在地方当过一把手属于新政施行层的薛明夜,弘徽帝任他为新的中书省侍诏。
一位是曾经的首相上官敏训,上官敏训虽然老成持重,但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相,顶着各官员的反对与挑剔,却能够老辣成熟地带领议政阁执政两朝,可见她具备着十分出色的执政才华与统领百官的经验,弘徽帝重新任命上官敏训为门下省的侍诏。
既然上官家在京师执政代表依旧是上官敏训,作为上官敏训侄女的上官灵韫便在姑姑的授意下,请任至地方做官,一来避嫌姑侄同朝,二来上官敏训二次入阁,想要对付上官敏训而不成的很容易将同朝做官更稚嫩的上官灵韫当成软柿子,去地方上也能避开一些争端。
于是议政阁三位宰相,便以两位完全的新政党与一位老成的中立党构成,上官敏训的存在能够在政策过于激进时起到冷静局面的作用,这份新的阁相名单,标志着弘徽帝将改变之前的激进作用,以逐渐平缓的节奏继续推行新政。
同时议政阁阁员名单也有了新的更替,寇玉相与王翊依旧担任阁员,祝翾依旧为中书舍人,作为正四品官员,升迁条件愈加严苛,弘徽帝也有心令尚年轻的祝翾继续在中书舍人的缺上积累从政经验,不过虽然没有升官,但祝翾在议政阁的席位正式前进了一名,从倒一变成了倒二。
武崇律被调到外朝担任侍诏,接替他入门下省做给事中的则是祝翾的同年梅令仪。
梅令仪乃顾知秋和上官敏训一起举荐而超拔入阁的存在,此七人构成新的议政阁执政大臣组合。
祝翾的从官也进行了更替,她的第一从官程随因为妻子生育休了产育假,离岗回家伺候妻子月子带孩子去了。
曾经为祝翾从官的郑琅期满升迁,去了太子的东宫做了春坊官员。
元奉壹观政期满,因为他的观政考核为第一名,又因为具备十年的基层经验是实干派,弘徽帝便觉得派他去翰林院修书写文章实属浪费,元奉壹也更倾向于自己能够干实务,便被察院调走做了专门为新政重新测量全国各省田地的巡按御史之一。
他目前还在地方上测量田地、清丈田亩,大概月底能够回京,回京之后也大概是去外朝的六部之一担任实务官员。
于是祝翾的新秘书班子便需要重组,弘徽七年科举,又新选上来一批进士,接替程随做第一从官的是祝翾的同年薛静檀,薛静檀升官速度没有她们这些人快,但她也是办事老成之人,很适合秘书诏这样的职缺。
两个小从官,一个是与元奉壹同年的女进士姚应机。
还有一位是弘徽七年新上来的观政进士,正是祝翾的师妹、在联合运动会蹴鞠赛上大放异彩的林泠然。
值得一提的是,弘徽七年的探花不是别人,而是弘徽四年状元颜綦虎的妹妹颜丹兕,颜门两女两进士,一为状元、一为探花,在坊间也成为了美谈。
被祝翾带到京师念书的江凭考中秀才之后,在弘徽六年中举,在弘徽七年也考中了进士,为二甲第一百零三名,如今已经在浙江的鄞县担任县令,一直在祝家做女管家的丁阿五也因此恋恋不舍地卸任随女儿去了浙江。
议政阁有退有进,执政三年被罢相的第五韶正打算收拾包裹至地方担任大员,门房处便说有人来拜见。
第五韶心下好奇,她知道自己在前朝人缘极差,此番灰溜溜下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前来拜见她这位失势的前首相呢。
“那人是谁?”第五韶问门房传话的人。
门房躬着身体小心翼翼:“是上官大人。”
第五韶一听见“上官”两个字,就忍不住冷哼一声,说:“这老妇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便请她进来吧。”
没多久,上官敏训便进来了,第五韶侧头低头看去,先看到的是一袭月白的百褶裙,再向上是竹青的大氅,已经年逾六十的上官敏训染黑了头发,倒显得仪范清冷、端严若神,丝毫不见老迈与暮气。
第五韶见了,便先行了一个礼,然后对上官敏训道:“上官大人如今重回中枢,未曾得意到我跟前,所以特地过来显摆的吗?我已经见识了你的威风,你也见到了我的落魄,如此也该满意了吧。”
上官敏训直接拿起第五韶案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发现是空的,便对第五韶道:“第五,你也真不够意思,我特意来看你,你连茶水都不肯招待吗?这心啊,还是窄了,怪不得才执政三年,就被人灰溜溜地赶了下来。”
第五府上的侍女见了,便拿过茶壶,说:“大人恕罪,我这便去为您烹茶倒水。”
第五韶翻了一个白眼,对侍女说:“茶叶不是收进行李了吗,难道为了她特地找出来?喝什么茶叶?她家里好茶叶多的是,就喂她喝白水吧。”
侍女低头不敢回话,上官敏训却点头:“无碍,白水我也爱喝。”
侍女匆匆下去,第五韶如今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上官敏训了,朝她道:“笑话看够了吗?”
上官敏训坐下,对第五韶道:“我怎么会是来看你笑话的呢,我是来安慰你的。”
第五韶袖子一甩,挑眉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上官敏训能在我跟前做好人?几年前,是我把你赶出了京师,接了你的位置,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你重新得了势,把我克了下来,心里自然得意得很。
“只怕肚子里还揣着一大堆体面道理要教训我这个被赶下首相之位的人,你最是好为人师,偏我不肯听你的。
“这辈子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在我跟前能够好为人师,便活泛起来,装起好人想要说一堆大道理,我还能不知道你?
“你来拜访我也好,看我笑话也好,都请便,我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安慰与怜悯。”
侍女端着茶水过来了,她倒没有真敢拿上官敏训招待白水,给她上的是碧螺春。
上官敏训接过茶,呷了一口,对第五韶说:“当年我退下来,并不是你赶下来的,如今你退阁,也不是我克的。咱们并不算敌人。”
第五韶面色稍有缓和,却又听见上官敏训继续说:“不过你这个下场,我当年就已经预料到了,第五,你太急了。有一句话,当年我说的时候,你就不太爱听,能容于物,物亦容矣。
“我比你年纪大,你这个阶段我也是过来人,变革的根本在于人,而这世上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
第五韶便有些不高兴,打断了上官敏训的话,说:“你果然是揣了道理来的,可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第五韶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彻底。
“反对我的,恨我的,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们感到不安,为什么不安,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利益与好处。
“可是新政施行下去,就是要切割他们的利益与好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难道我慈眉善目就能让他们满意吗?
“反我者、恶我者、憎我者、恨我者,都不过是裹挟私心私利的蠹虫、禄贼,要是放纵了,将来便是国奸与国贼!自然都是与我作对的敌人,是新政的阻碍。
“个个都有私心,私心个个大过天,那不如都去死好了,我还管他们高兴不高兴?”
上官敏训听了,忍不住站起身,朝第五韶:“你如此乖僻嚣张,难容于人,将来再入阁只怕还要重蹈覆辙!”
第五韶朝上官敏训拱了拱手:“你我实在是话不投机,我谢过你的劝诫与好意,但大可不必,上官大人如果无事,还是回去吧。第五不方便招待,我家里还有一堆行李要收拾。”
面对着第五韶的逐客令,上官敏训长叹了一口气,气得说了一句:“满朝文武你是排第一的犟种!你不该姓第五,叫什么第五韶,就该叫第一犟!”
第五韶保持着请她出去的姿态,不说话。
上官敏训拂袖而去,等她离开,伺候第五韶的侍女凑了过来,说:“上官大人虽然与您气场不合,但她此番来也是好心,您这样也不怕气坏了她吗?”
第五韶回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书籍,语气生硬地说:“这么容易气坏,还做什么官,趁早回去养老好了。”
侍女便闭嘴不再说话,她家这位大人的脾气,还真是谁来都不好使。
第425章 【远州之国】
弘徽八年在历史上算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一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在这一年,议政阁权力重组,台院全员换人,但这些关于士大夫们内部的权力变迁都不足以成为弘徽八年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件,在真正的历史上只不过是“日常”。
太平年景无硝烟,但顺天城作为天下的京师,到底是天下距离至高权力最近的地方,也算得上是竞逐权势的无声战场。
你方唱罢我登场,总是来来去去的。
有人离开,自然便会有人到来。
一个承载着新大陆信息的船队在经历了漫长的海上旅程终于抵达了大越的海岸,这个船队的领航船只叫做“鲲鹏号”,乃制造局下的四家掌握了这个时代最前沿造船技术的船厂费了三年的时间,才合力造出来的杰作。
鲲鹏号于弘徽五年正式问世,弘徽六年年初进行第一次试航。
鲲鹏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船只,长八十八丈,宽三十六丈,共七层,可容纳三千余人,排水量超过万吨。
它突破性地采用了双动力轮换模式,船上还配备了科学院改进的新式蒸汽动力机器,在燃料不足无法使用锅炉发力的情况下,可以转换传统帆船的起航模式进行航海。
船前船后还配备了共十八门越氏红门舰炮进行远航防御,其火力足够媲美直沽海口舰队专门用来进行海防的最新批次战舰。
鲲鹏号由科学院与制造局共同设计研发,极尽当代人工与科学之极力。
弘徽六年底,弘徽帝令北直舰军卫都指挥同知海潮生为总船长,封鸿胪寺官员乔清都为“远洋使”,令此二人领以鲲鹏号为首的船队进行远洋地理探索。
船队包括鲲鹏号在内的大小船只共二百一十艘,随行人员包括翻译、工匠、船工、水手、舰员、海军等,共计三万余人。
这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海上远航活动。
历经一年多的时间,鲲鹏号所带领的船队终于安全回到了大越的海域。
不同于以往的从东南往西的航海路线,弘徽帝坚持认为在茫茫的东方尽头还有一片崭新的陆地。
同时期西方的维京人、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俱有新的航海冒险家称在那极东之地发现了一个新的东方国度,对这个神秘土地的描述五花八门。
然而朝中反对老儒却认为这次海上远航计划劳民伤财、铺张浪费、消耗国库。
他们认为西方国度之人最爱信口开河,所谓的东方国度只怕是他们传教的谣言,极东之地有文明也只是一个地理假设。
但弘徽帝还是力排众议,坚定地执行了这次航海计划。
乔清都等人按照弘徽帝的布置,在茫茫大海上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船队终于在极东之地抵达了一片新的陆地。
在这片大陆上,他们发现了本土居民,这些原住民长相与大越人相差并不是很大,本土居民们又组建了不同的部落国。
其中最强大的是大陆南部地区的一个集权农业国,乔清都按照当地人的读音称之为“塔万廷苏尤帝国”,翻译过来便是“四州的国家”,部分西洋人称之为“印加帝国”。
乔清都等人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抵达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首都库斯科,见到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本土皇帝,乔清都按照读音称该皇帝为“阿伦特卡帕”。
因为乔清都带来的强悍越人替阿伦特卡帕赶跑了也是从海上来的黄头发、蓝绿眼睛、高鼻梁的白色强盗,既向本地土人证明了他们友善的态度,也向本地土人展示了自己强大的实力。
于是,皇帝阿伦特卡帕既热情又敬畏地接待了犹如天外之人的神秘新访客。
作为一个语言天才,以乔清都为首的翻译官们在短短时间内就掌握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日常用语。
通过与塔万廷苏尤帝国的外交官的磕绊沟通,乔清都了解到塔万廷苏尤帝国目前主要人口大概两百余万,加上大陆其他归顺和依附帝国的部国,人口大概八百余万。
塔万廷苏尤帝国常用语言二十多种,有自己的官方书写文字。
乔清都等人便开始抄写和学习塔万廷苏尤人的官方文字,并进一步了解到了他们信仰太阳的民族文化。
塔万廷苏尤人崇拜太阳,认为自己是太阳的后裔,奉掌管太阳的神明为祖先。
在塔万廷苏尤人的史书记录里,乔清都又惊奇发现早在前朝复兴王称帝期间,便已经有黑头发黑眼睛的“西方”海上来者的记录。
按照记录,这群“西方”来者大概是端朝初期的汉人,这批汉人有一部分便彻底留在了此地,因为来自更先进的文明,这批汉人被当地人认为是“先知”和“智者”。
他们的存在改变了当地一些风俗习惯,比如塔万廷苏尤人的人祭制度就在那时候被彻底废除。
正因为这些前辈的存在,乔清都一行才能迅速地得到塔万廷苏尤人的善意与信任。
皇帝阿伦特卡帕询问了许多关于神秘的大越国度的事情,逐渐惊奇于大越人口之多、制度之文明、国力之强盛。
同时,乔清都等人在塔万苏廷尤国内探测到了储量十分巨大的银矿,乔清都便以大越带去的陶瓷、丝绸等贵重物器与阿伦特卡帕进行贸易洽谈。
于是阿伦特卡帕同意了乔清都等人对银矿的开采工作。
在差不多摸索出这块大陆轮廓之后,乔清都等人便带着新大陆的各种植物种子、塔万廷苏尤人的文字抄件和白银等新大陆物资进行原路返回。
同时也带回了神秘国度塔万廷苏尤帝国的王子与他的上百仆从,阿伦特卡帕的三儿子十分好奇大越的存在,便请求乔清都与海潮生带自己一道走。
具备冒险精神的王子便这样作为塔万廷苏尤帝国的使臣来到了大越,并代表塔万廷苏尤与大越建立了邦交。
鲲鹏号的回归,标志着大越第一次远洋计划探索新大陆的巨大成功。
弘徽帝召见了来自新大陆的塔万廷苏尤人,塔万廷苏尤的王子在亲眼目睹了大越之后,十分震撼于大越之强大与富足。
塔万廷苏尤的王子认为天国也不过如此,乔清都的那些描述根本完全无法概括真正的大越文明。
塔万廷苏尤的王子在听说了弘徽帝的各种神异传说之后,便坚信弘徽帝乃神明转世,其真身一定是能与他们他万廷苏尤人的太阳祖先并驾齐驱的真神。
塔万廷苏尤王子便请这位“真神”转生的伟大皇帝为自己的国度赐名。
弘徽帝便按照个人习惯给那片新的大陆起名为“美洲”,给塔万廷苏尤帝国地理赐名为“远州国”。
朝廷按照贵宾的待遇招待了这批来自远州国的土著,并十分慷慨大方教他们汉字,带这些客人领略和学习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
于是远州国的客人们便渐渐沉迷于更先进更强大的中原文明里的一切。
弘徽帝听说西方航海船队对远州国常有侵扰,又确信远州国境内存在世界上最大的银矿,弘徽帝便下定决心要建设与归化这片神秘的大陆,给这些土著提供保护去对抗西洋航海船队的侵略,从而将真正的美洲本土文明保存下来。
同时,她将海潮生等人带回的美洲本土植物种子交给了王晓之等农务官,督促他们对其进行研究与品种改良。
弘徽帝晋海潮生为北直隶舰军的都督同知,封其为威信侯。
晋乔清都为鸿胪寺少卿、册其为美洲外交大使,享正三品待遇,封其为昭化郡侯。
其余相关出海人员也得到了来自朝廷的嘉奖。
在远洋船队的回航和地理新发现这样的举国大新闻之下,前首相第五韶和前台院御史们的离京上任便显得悄无声息。
民间也因为这场海上远航活动的大成功掀起了航海潮流,连当今太子凌游照也不能例外。
从今年起,年满十五岁的太子上午不再上课,而是直接去体己殿或议政阁学习政务、处理奏章,下午则继续读书进学,如何以储君的身份参与朝堂事务成为了凌游照的课业之一。
她长高了许多,脸上的一团孩气也褪去了,五官轮廓愈加清晰,身量已经长到了快要平视祝翾的地步。
少年太子生得神清骨秀,相较于深刻的骨相,凌游照的皮相浅淡了三分,这几分淡让凌游照的气质矜贵闲雅、风度翩翩。
可是她的眼睛却像极了她的母亲弘徽帝,目若点漆,看向人的时候眼神里似乎蓄着两道冷电,不怒自威,天生的尊贵与傲慢能把对面人的头颅看得一直低下去。
开始接触朝政的太子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为了自己的喜好撒娇撒痴、无理取闹的事情绝不能再做,所以即使凌游照十分向往航海,也只是尽量多召见新封了昭化郡侯的乔清都入内聊天,在闲暇时听她讲述自己在海上与海外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作为太子少傅的祝翾常进出东宫,自然也发现了乔清都来往之频繁,祝翾也十分向往乔清都在海外的经历,每次也会一脸平淡地竖起耳朵跟着听。
等乔清都离开,凌游照才在祝翾跟前说了真话:“少傅,要是孤不做这个太子的话,孤便也随乔少卿去航海,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今日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新奇了。
“生在宫苑之中,外人看孤金尊玉贵,实际上不是在宫里便是在别宫,出行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没有真正地游历一番过。”
祝翾刚想说些什么,凌游照却继续说:“我知道,我做出这番感想实在是何不食肉糜,天下万民,我乃最尊最贵的出身。外面多的是为一餐一食辛勤劳作的百姓,连温饱都未必能够满足。
“而我着锦衣,餐玉食,住玉楼金殿,出入仆役簇拥,出宫护卫成行,做出这般叹息实在是不知足和矫情。”
“殿下,您在宫里做太子,将来即位为帝王,您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如果能够因为您的存在,使得天下百姓更加富足,前朝民间出现更多像乔少卿这般能够航海建功的女子,也是一桩幸事。”祝翾劝慰道。
“孤能做到吗?”真正接触朝政之后,凌游照才发现治国辅政比她想象地复杂许多,也因此更敬佩她的母亲弘徽帝,她的母亲何其伟哉,少年时定天下,青年时夺储位,壮年即位开太平盛世,不过三十多年,就把千疮百孔、军阀割据的江山治理得万国来朝、物阜民安。
于是,生性骄傲的凌游照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不自信,她也能做到这样吗?十五岁的她如此稚嫩,而十五岁的母亲当年就能统率军马、起义兴兵、威望地方。
都说她是天生的储君,是上天降下的福星,可凌游照知道她其实只是肉体凡胎,她的母亲才是天生的帝王。
“当然,殿下也是能够做到的。”祝翾确信地说。
一旁伺候的侍臣也大着胆子对太子道:“殿下虽然年轻,但已经是臣见识过的最聪慧……”
她的话还没说完,心情稍好的凌游照便觉得她谄媚,皱起眉头:“多嘴,出去!”
年轻的侍臣愣住,忙低下头夹着步伐轻声离殿,站在殿外的两个内臣看她出来,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里的眼神里看到了直白的戏谑——“马屁精”。
被凌游照斥出去的年轻侍臣是新考上来的掌闱冯证,今年只有十八岁,来太子宫中才半年。
冯证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自小就想着出人头地,但科举之事万里挑一,且她家中子女众多,妹妹资质更好,只托举一个走科举之路,也只能是她的妹妹。
于是冯证便去考女史,虽然一旦做了内官再也入不得前朝,可在宫里伺候贵人也是靠近权力的渠道,若是有了品级,对于小老百姓而言也算出人头地了,东宫自然是热灶,冯证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把自己分到太子身边的,为的就是这个潜邸情分。
等太子即位,她便是天子身边伺候的内官,像前朝女官项玉迟官至内省尚书,离宫之后保留品级待遇,还被弘徽帝赠诰命为吕国夫人,享食邑百户,有田产府邸。
像如今陛下身边的羊仲辉,谁见了不是恭恭敬敬的,尊称她一句“羊大人”、“羊内贵人”,羊仲辉虽为内臣,但也能够参与朝政之事,在宫外也有外宅。
这些内官都是冯证的偶像,她自然也期盼着能够被凌游照赏识,在太子身边能有一席之地,可太子虽然年少,却见多识广、颇有威严,不是她这些小手段能够糊弄的,她来了半年,都没有摸清殿下的脉。
如今在里边只伺候了一会,才大胆说了一句话,就被殿下斥逐出殿,冯证饶是厚脸皮,看见殿外持金瓜护卫的两个女官面带鄙夷,也忍不住涨红了脸蛋,羞臊地想:“且等着,等我混到殿下身边第一人,迟早要你们好看!”
她加快了步伐往外走,正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太子身边的萧巽常尚宫,萧尚宫褐色的眼眸温和地看了过来,在她眼里,冯证这个小女官还是个半大孩子,见冯证两眼噙泪,便轻声问道:“小冯,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冯证赶紧退后给萧巽常行礼:“见过萧尚宫。”
冯证因为太想出头,同僚对她或不屑或鄙夷,温和的萧尚宫却总是态度如常,如今她关切问自己话,冯证不由鼻子一酸,这萧尚宫竟然比她的母亲还要温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属下在殿下身边伺候,擅自开了口,殿下不高兴,赶我出来。”
她说完,萧巽常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孩子虽然聪明,可性情轻浮、又爱钻营,常常自作聪明地谄媚太子,是该好好调理一下。于是萧尚宫安慰她:“既然不会说话,以后在太子跟前就不要乱开口了。太子从小在人精堆里长大,那些高水平的一昧之辞早听遍了,你擅自开口不是丢人现眼吗?”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萧巽常也觉得自己说话不好听,便描补了几下:“不过你也不用放心上,殿下只是赶你出去,又不是赶你出东宫不再录用,并没有厌了你。你下次注意。”
见冯证脸都白了,萧巽常觉得这个小女官心思太活络也不是好事,便说:“我作为尚宫,有责任管教你,为了避免你惹下更大的祸事,你今晚下了值,便给我将宫规里御前侍奉那一章抄十遍,明日上值前给我。”
冯证再也不觉得萧尚宫比母亲还温柔了,生无可恋地点头:“是。”
撞了萧尚宫,比被太子赶出殿还倒霉,冯证在心底想。
她忍不住磨了一下后槽牙,面上却不敢不服气。
作者有话说:
塔万廷苏尤人就是如今所说的“印第安人”,书中关于美洲的部分设定也是半架空的,书里的历史(包括世界历史)从复兴王开始就彻底蝴蝶变成了如今世界的if线,勿考据,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