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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43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26章 【新政之下】


    虽然心里有些不忿,但下了值之后,冯证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萧巽常安排的罚抄给完成了。


    第二日,她把自己抄完的东西给萧巽常检查,萧巽常接过,草草翻看了几下,然后对她说:“你来得正好,今年端午,东宫也预备了宫里四处的节礼,你去一趟孝和宫,把太子与太妃们的孝敬献过去,算你半日的差事。”


    说着,萧巽常便把礼单派给冯证,又让她换上一年景的头冠去点礼拜见太妃们。


    虽然跑腿的差事琐碎,但年节四处露脸总是容易得赏,也算是不错的差事,孝和宫里又有她的故人,于是冯证接过了差事,换好衣袍就带着扛节礼的仆从们匆匆往孝和宫去了。


    孝和宫里名分地位最高的是齐王的生母石太妃,冯证先去了石太妃的殿,却没有见到石太妃,只见到了她身边的女官,女官点了东西然后客气地说:“太妃最近身上乏,不方便见客,多谢太子殿下/体贴咱们娘娘了。”


    自从齐王离开了大越去了塞外,石太妃十天有八天都说自己“身上乏”,深居简出的,宫宴也偶尔出席,冯证也没觉得自己这趟过来能见到石太妃,只是说了几句代表东宫的客套话与石太妃身边的女官寒暄,她虽然在东宫里品级不高,但出了东宫,大家还是会因为她是太子身边的近臣高看她几分的。


    石太妃身边的女官按照礼数给冯证塞了打赏,冯证又去了张太妃那送节礼,张太妃接见了她,说了一句:“难为太子殿下费心了。”


    然后令身侧宫人给冯证赏钱,再之后便是杨太妃的殿里。


    进去的时候,荆国公主也在里面,杨太妃坐在上首神色如常,只眼睛有些红,冯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给杨太妃送上东宫的节礼,杨太妃笑了一下,嘴角漾出淡淡的梨涡,说:“殿下还是这样有心。”


    冯证在孝和宫里走了一圈,让一起来的宫女们先回去了,她到了孝和宫后宫人们住的宫苑的走廊处晃了一会,没多会,一双手就从她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来人的手指凉凉的,冯证一闻到熟悉的玉兰花香就知道是谁,反抓过来人的手回身挠她的痒痒。


    捂住冯证眼睛的正是杨太妃殿里的女史万如意,她与冯证一样大,在外面上学的时候便是关系密切的蒙学同窗,考女史的时候又一起入宫当差,两个人算得上格外要好。


    万如意一边笑着躲冯证的挠痒痒一边对冯证说:“你这个人专会拣巧宗,有打赏就过来了,平日就不见你来太妃这边。”


    冯证拉着万如意,说:“如意,你这样说就冤枉人了,这一回是我们尚宫派我来的。再说了,东宫门户森严,没有由头我也不好随便来你们这边逛,我才去东宫,脚跟还没站稳,她们那边的人都不大喜欢我,我还要低头熬一段日子呢。”


    万如意本来想埋怨冯证不来看自己的,一听冯证说自己在东宫过得没那么好,又替她操心起来:“啊呀,你这样伶俐,这样好,她们凭什么不喜欢你呢,是不是嫉妒你啊,太坏了!”


    冯证见万如意认真为自己打抱不平,心情也好了许多,拉着万如意的手说:“如意,还是你对我好。你说你当时怎么不再努力一下,这样跟我一起去东宫该多好,我就不会孤单了。”


    万如意却随遇而安地说:“这里也挺好的,太妃身边事情少,除了看不到你,不能和你经常说话,我都很满足的。”


    冯证点了点万如意的额头,说:“没志气!太妃身边女官名额少,一个六品的掌事女官,两个七品,两个八品,就这么点名额,你年轻又不聪明,从女史熬,得熬好久才捞到一个官做。东宫女官名额就很多了,我才去就是八品的掌闱,你不上进的话,我们到时候可就相差越来越远了。”


    万如意却笑着说:“阿凭你要是能有当尚宫、司宫令甚至内尚书的那一天,肯定会罩着我的。”


    冯证却说:“你也要为自己打算啊,荆国公主和我们太子一样大,没几年她也要出去开府了,她出去开府,太妃也出去,太妃出去可带不走所有的宫人,你要那时候还是女史就只能留孝和宫里看空房子。


    “你要是看空房子,看一辈子都只是女史,哪里有升官的机会。你这几年得抓紧机会,太妃那边你赶不上,你就要在荆国公主那下功夫,公主身边随官名额也很多,伺候公主更有前途。”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这个时候又跑来一个女史,看见冯证屈膝行了一个礼,然后朝万如意:“如意,原来你在这里,常姑姑刚才一直找你,你再不回去就要挨骂了。”


    万如意一听见是常琉璃找自己,忙站起来对冯证说:“我不和你聊了,我走了。”然后就步履匆匆跟着那个女史走了。


    万如意到了常琉璃跟前,常琉璃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万如意一脸憨气,今儿来孝和宫的那个小女官脸上天生的几分伶俐,常琉璃听说万如意与冯证说了一会话,便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一个小女史,怎么和东宫那边的人有那么多的话,眼热那头的热灶了?”


    万如意瑟缩了一下脖子,摇头,说:“冯掌闱是我的青梅,又一起考进来的,难免亲热了些,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多要好,如今你在孝和宫当差,她是东宫的人,你那个青梅一看就是个伶俐在脸上的人,你们说些体己话,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被人家留了心,怎么办?当差还管不好自己的嘴!”常琉璃呵斥道。


    万如意忙说:“常姑姑,我什么都没有说,太妃、公主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说……”


    “下去吧,最近太妃心情不好,你少和外面当差的聊天,咱们自己宫里要扎好篱笆。”常琉璃有些心累地挥了挥手,万如意便立刻退下了。


    杨太妃最近心情确实不好,因为她母家出了事。


    自从杨珍和生了公主,便请求元新帝把娘家一家从应天迁到京师,杨珍和怕的就是自己娘家在外面天高皇帝远,仗着是公主外家横行霸道,连累了公主,不如请一个恩旨,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也方便看管。


    再说了顺天大人物多,一个砖头下来,就能砸着三个权贵,一个没根基的外戚在这边也抖不起来,胆子小了,自然就不会惹是生非。


    然而如今公主大了,杨珍和也是太妃了,杨家就渐渐抖了起来。


    改革是需要花真金白银的政治活动,朝廷想推行弘徽新政,想改良地方产业,自然往各省各州批下了不少新政专用款项。


    这些款项在那么多官员内经手流转,自然就有心生贪念打着胆子上欺下瞒者。


    杨家虽然无人在朝为官,却借着荆国公主的名义收了不少地方官员的孝敬,给不少贪专用款项的官员做担保、或者帮忙引荐给荆国公主的门人。


    如今弘徽帝派潜龙卫清查,顺着这些官员就摸到了杨家的头上。


    杨家大祸临头,然而杨珍和的弟弟妹妹竟然求到了荆国公主跟前,请荆国公主给陛下递好话,饶了他们这一回。


    荆国公主刚才在杨珍和跟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杨珍和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朝女儿说:“我打小就为了这一家子的生计入宫做宫女,从南直隶做到北直隶,后来又是伺候了先帝。


    “我在宫苑里熬日子一样熬了这些年,只好在有了你,你外祖一家以为我在宫里千尊万贵地当娘娘,是在享福。


    “我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的,他们一家子靠着我从此富贵。我早不欠你外祖一家了,可是他们竟然还敢拖累你!”


    杨珍和越说越难受,竟然忍不住气得掉下眼泪来,荆国公主一见母亲都给气哭了,便后悔自己跟母亲说了这个事,忙安慰道:“母亲,莫要动气,不值当。”


    杨珍和拉住荆国公主的手,说:“这事你别管,杨家是抄家,是流放,还是砍头,哪怕剥皮萱草,你都不要管!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皇帝的女儿和姐妹,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还有几年就要出去开府自己当家了,更得自己立得住。


    “要是被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拖了后腿,让陛下厌恶,是得不偿失的。今日之祸,全是他们自个找的,你舅舅姨母他们入宫见我,哪次我不提点?自己听不进去找死,能怪谁?”


    正说着话,琉璃报东宫的人来送节礼了,杨珍和忙洗了脸抹脸泪,摆出杨太妃的模样招待冯证。


    等冯证走了,杨珍和继续劝慰女儿:“你千万不要管,这次不管,你丢脸只丢这一回了。你管了,他们从此还有的是要你摆平的破事。


    “他们犯事正犯在新政这一茬上,又是外戚,陛下要杀鸡儆猴他们也是撞上来了,你要是帮着求情,就是让陛下陷入两难,给她拖后腿。


    “你不仅不能求情,还要立即请罪说自己管教外家不力,请陛下按律处置。


    “陛下也许会罚你,但她会明白你是被连累了,四公主那样的外家,陛下都能饶了她,现在你认了罚,将来才能干净,以后杨家就再也不能拖你后腿了。”


    在宫里多年,杨珍和对政治形势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荆国公主听了,也觉得母亲说的很对。


    次日,荆国公主就通过宗人府上请罪折子,她在折子里说自己有罪,未能管束外家,使得外家生祸,请弘徽帝降罪。


    弘徽帝一看,自己才十五岁的小妹妹就摊上了这样的一个外家,小小年纪就被逼得请罪自陈。


    荆国公主同她女儿一般大,这个妹妹对于她也和女儿差不多了,长姐如母,弘徽帝又是护犊子的性格,便更恨杨家十分。


    于是弘徽帝立即派潜龙卫去把杨家给抄了,各省各地的与事官员全都缉拿归案,凡是贪新政款项超过一万大钱的通通砍头。


    潜龙卫的拱卫司关人关得人都快住不下了,弘徽帝第一批就杀了三十多个官员,还让京中官员去观刑。


    她的新政可不能成了肥某些人口袋的机遇,不杀鸡儆猴,把这些想要有歪心思的臣子胆子给吓破,后头能钻的空子就更多了,这样新政迟早破产为恶政。


    至于杨太妃的娘家,既然杨太妃与荆国公主明摆着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又是外戚,是最适合拿来当典型的。


    杨家犯事的杨大舅与二舅也跟着被砍了头,其余人全被弘徽帝流到各地苦役营服役,杨太妃的父母年事已高,可免于苦役,但也照样要被流放到地方上去。


    故意拖杨家下水的官员本来就想拿太妃娘家当挡箭牌,结果弘徽帝对外戚毫不手软,收拾起官员更是果决无比。


    弘徽帝突然露出她作为上位者严酷无情的一面,前朝官员做事便更加谨慎。


    本以为第五韶做首相时,他们日子就已经够不好过了,但和现在的陛下比起来,第五韶做首相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五韶虽然严苛专断,但终究只是贬走不顺眼的,没了第五韶这个缓冲,执意推行新政的弘徽帝态度十分坚决,直接对上群臣,手段便狠辣许多。


    想要真正把新政贯彻到底,执政者就必须格外强势,不能有一点妥协。


    还不如第五韶还在的时候呢,一些大臣偷偷想。


    第五韶弹压了他们,陛下见群臣乖觉,自然就不会再弹压了。


    另一边元奉壹在地方上办完了差事,进京的路上,不巧遇上了办完案回京的潜龙卫指挥使蔺回。


    以杨家为开端,潜龙卫开始了专项办贪抄家的全国巡回业务。


    蔺回能坐稳潜龙卫的指挥使,凭的不只是家世,当年他参与了对陈文谋的平叛,立下了功勋,如今在查贪办贪上也是一把好手,这次他轮转几个省查款项流水,又掀了一串地方高官的底。


    元奉壹在驿站歇脚时,便发现驿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潜龙卫,等进了门便看到了坐在庭院里细细擦拭刀把的蔺回,蔺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元奉壹,便收回了视线,好像多看元奉壹一眼会伤害他那尊贵的眼眸一般。


    弘徽新政中最重要的便是针对土地的改革,即便大越工商业日渐发达,但依旧以农业为根基,为了防止土地兼并,目前的土地也分公有与私有,从弘徽四年进行了一次土地性质改革,弘徽帝想将土地私有转为公有,却不能强制改变性质,土地是一个农业国的根基。


    于是在第五韶领导下的执政大臣们便议出了一个政策,弘徽四年之前私人买入的土地依旧算私人土地,弘徽四年往后禁止民间私自对土地所有权的买卖,如果想要买卖土地,卖家必须通过官府衙门,卖家卖给官府的是土地的所有权,然后买家再出钱给官府买下土地,买家出钱买下的便不是土地的所有权了,而是土地的使用权,初次使用期限为三十年。


    三十年之后想要续期只要带着本家户籍与在册田亩以及当时的文件到官府,经官府核查过后,便能免费再续下去。


    通过官府干预买卖,土地性质便彻底改变了,虽然无法一下子改变全天下的土地性质,但民间土地是一直有买有卖的,时间长了,总有见效。


    最容易兼并土地的便是大量买地的门户,本朝土地税策偏向土地少的百姓,一户两亩以下免税,两亩起征。


    对拥有过多土地的大户采用加征税策,一户有田地超过一百五十亩之后,每百亩的地要加百分之三的地税,相当于一百五十亩往后的一百亩要交一百零三亩的税,一千亩之后加征百分之五……


    在本朝土地越多并非好事,这也是避免富户大量囤积土地进行兼并,从而导致小户失地、无田可耕。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户为了避税,自然会少登田地亩数,会虚报家下资产,如今又规定土地使用权每三十年一续期,实际上就是三十年重新勘测登记一回,土地到期两年之内不办补期手续的,相当于放弃了土地使用权,由官府收回。


    所以为了继续使用土地,到期之后百姓自然要去续期,续期就需要重新核实门下实际田地。


    当然为了避免官府替大户掩瞒土地,也出了许多政策与监察机制。


    老百姓还有丁口税与役税,弘徽新政正式废除了丁口税,役税也可以按情况赎买。


    弘徽新政关于土地的政策改革条例许多,自然便需要派熟悉基层、了解政策的巡按御史下去重新勘测土地、解释政策、记录新政实施情况。


    元奉壹便是被派下去的巡按御史之一,他在地方上巡按了差不多一年,一年时间走了大半个省,每到一个县都是亲自下去实测的,日夜兼程、事必躬亲,才终于掌握了真正的数据,也发现了许多地方上对抗新土地政策的漏洞。


    虽然元奉壹心里也觉得回京路上偶遇到蔺回这件事有些晦气,但他还是保持了该有的礼仪:“下官见过蔺指挥使。”


    蔺回想装看不见元奉壹也不能了,只好装作才发现他一样,脸上堆出虚假的社交表情:“是元巡按呐,好巧啊。”


    说完这句话,气氛又冷寂了下去,蔺回见到元奉壹就容易想起祝翾,但他不想和元奉壹聊祝翾,怕把自己气到,几年了,他们的“情人”关系看着还没有断的意思。


    他轻慢地看了元奉壹几眼,说:“看来元巡按在地方上是真辛苦啊,看着颜色也憔悴了。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果然是忠正之辈啊。”


    元奉壹神情淡淡:“恪尽职守,不值一提。”


    两个人装模作样地就各自与新政相关的公务官场寒暄了几句。


    结果蔺回突然说:“你如此品性,倒确实叫人惊讶,当年霍陈之乱,我参与平定,你与那个人倒是一点都不像……”


    元奉壹听见他说起陈文谋,神情更冷了几分,说:“下官听不明白蔺指挥使在说什么,霍陈之乱的时候,下官还在琼州,能和谁像?旁人是旁人,我只是我,本就不相干。”


    虽然蔺回对元奉壹的存在有些敌意,但不妨碍他也欣赏元奉壹这种不愿屈身从父的品格,他多嘴提起陈文谋旧事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让元奉壹不痛快,可是元奉壹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陈文谋的名字他都没提,元奉壹就直接冷了脸,这种让人下不来台的事情,另一个人也经常在他跟前做,这样想来,他们俩倒确实般配,蔺回恨恨地想。


    他本来想与元奉壹避开关于祝翾的话题,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可哪怕不提,也不妨碍他自己能把自己想得不痛快。


    既然如此,一味避开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刚才也已经冒犯了这个元奉壹,不必再装好脸了。蔺回破罐子破摔地想。


    “元巡按这趟如此辛劳,肤色也黑了,我记得当年人人都夸耀你的玉骨横秋,色衰而爱弛,你就不怕祝舍人变心?”其实元奉壹出去一趟,只是黑了一点,颜色未减,只不过是换了另一种风格的美貌,蔺回故意这样说就是让元奉壹不痛快。


    既然他不痛快,元奉壹也别想痛快。


    元奉壹听见蔺回这话,心想,果然,这么多年了,他果然还是对萱娘贼心不死!


    看着蔺回依旧正盛的容颜,元奉壹也难得升起了几分危机感,嘴上却四平八稳:“下官与祝舍人如何,好像与指挥使并不相干吧。”


    一个“不相干”就直接让蔺回哑口无言,准备的那些讽刺之语全都没了说出去的立场,他大动肝火,气得拂袖而去。


    祝翾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元奉壹已经回来了,却不见他人,便问家里佣人:“元大人回京之后去哪里了?”


    佣人说:“元大人回京之后就回了自己家里。”


    虽然两个人确定了情人关系,但明面上两个人都是在朝为官的人,并非夫妻,也各自有各自的亲近同僚,长久住在一处,祝翾没什么不方便的,元奉壹比较不方便。


    当初元奉壹住她家的理由是屋子被烧了,后来朝廷拨款修缮重建了廉租房,又给这批因为火灾失所的官员重新分了住处,祝翾便放元奉壹搬离了自己的住所,但元奉壹大半时间还是住在祝翾这边陪她。


    弘徽帝也意会了下属之间的关系,给元奉壹分的新居正好就在祝翾家附近不远的地段。


    元奉壹在家洗漱沐浴一番,给自己换上新衣,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黑了几分的颜色,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第427章 【考成追溯】


    元奉壹到的时候,祝翾正在自在居的窗下写对政札子。


    听见元奉壹过来的声音,祝翾顿笔抬头,睫毛闪了一下,道:“你且坐着,待我写完。”


    元奉壹一见她这个情态,就知道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案牍之间,便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的桌旁看着祝翾。


    在元奉壹的眼里,沉迷于政务的祝翾是最迷人的,他在旁边专注地看了祝翾好一会,把自己看得心满意足。


    然后才低头看见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局,就开始研究眼前的棋局打发时间。


    祝翾重新低下头写札子,她在札子上完整写下了自己对如今新政的看法与意见。


    她在札子说:世上没有十全之策,亦无十美之政,如今新政推行,决定于弘徽帝之念,然而她祝翾观前朝地方各官员对新政的态度与做法,以为并非人人能够贯彻执行弘徽帝的决心。


    弘徽帝推行新政,是为了兴除利弊,也是为了强大国力,更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世人视做官为富贵之途,空谈志向者多,趋利避害者多,为生民立命者少,新政种种伤害了士大夫的一些利益,这世上少有拿巴掌打自己的道理,这便是新政之隐患。


    当年王安石兴青苗法,用心良苦,但在实际施行过程中,却出现了强行摊派、无法收回贷款等问题,渐为恶政,最后变法失败。


    可见政策光有良好的初衷是不够的,还需要正确地施行下去,可施行者居心却难测,不乏有打着新政的旗帜而在实际执政中反新政的官员。


    所以祝翾觉得必须改进对官员政绩的单一考成,为了推行新政,弘徽帝将新政列入官员政绩考核指标之中,但一些官员为了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是在偃苗助长、饮鸩止渴,政绩看着花团锦簇的,实际上只是片刻之功,等离任之后,积弊才显现出来,看似在推行新政,却是在挖新政的根基。


    祝翾便在札子里提出了新的关于对各官员的考成法,她提出政绩要有追责年限,考核官员不只考核当下。


    若出现积弊,除了要问责当前就任的官员,还要追溯到前几任官员当时的就任档案,进行研判分析积弊形成原因。


    司法相关的官员对自己任上的判书施行终身责任追溯制度。


    如此,才能防止一些官员为了表面政绩的急功近利,同时对政绩的考核绝不能仰赖于书面数据,必须要多维度地进行考核,考核政绩的官员也要对自己的考核结果担责,若自己推荐的官员出了事,举荐者也有连带责任。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关于新政的珍贵提议,然后盖上了自己的中书舍人印,细细封好,打算明日上值跳过门下直接递给陛下,议政阁阁员的特权之一就是札子可以绕过门下省密递给皇帝。


    等终于完成手头的事情,祝翾才抬头看向坐在棋盘旁的元奉壹,坐在一边的元奉壹已经研究完棋局,开始端起书在看了。


    只见他穿着缠枝莲纹的藏青色直裰,头上束着幞头,幞头旁还簪着红色的茱萸像生花。


    配上他瘦削了些的俊美骨相,倒衬出几分孤山之态。


    “奉壹,你瘦了。”祝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忍不住说道。


    元奉壹从书间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底都是深深的思念,说:“我也黑了,萱娘不嫌弃吗?”


    祝翾却忍不住挨过去,抬起双手捧住元奉壹的脸颊,以一种十分专注的眼神观察着元奉壹的变化。


    靠近了元奉壹之后,祝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还混合着温润让人舒缓的甘松香,祝翾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鼻子便下意识靠近了些,垂下眼睛很自然地嗅了嗅。


    元奉壹感觉祝翾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颈间,不由侧眸看去,他的睫毛又长又翘,低头看人时格外好看,祝翾抚摩着他的脸,忽然问他:“奉壹,你在崖州时是不是长现在这副模样?”


    她确实发现元奉壹黑了些,但却联想到了与元奉壹错开的那十来年,崖州日头大,少年元奉壹大概也是这样的肤色,于是透过元奉壹黑了的脸,祝翾下意识透过他怀念起她未曾见过的琼州元奉壹。


    元奉壹也没有想到祝翾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里面像藏了无数只蝴蝶一样,呼吸也顿了一下,然后便急促起来。


    “萱娘,我很想你。”他深深地看着祝翾,带着一种无尽的温柔。


    祝翾看着他那张整丽完美的容颜,手指缓缓从他脸上下移,勾住了他的后颈,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肉下激烈的脉搏,便忍不住凑近元奉壹,亲了亲他的嘴角。


    元奉壹垂下漆黑的眼睫,专注地回应着祝翾。


    他们做情人也有了些年头,一些情人之间的亲密之事自然都已经做过了。


    祝翾一边亲着元奉壹,一边忍不住伸手取下元奉壹头上的幞头,红色的茱萸从她的指间划落,祝翾摸着他的头发,心情异常激荡。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会,这才分开,元奉壹的鬓发散乱了些,漏出几缕发丝垂下,更加勾人了。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元奉壹挥手将祝翾卧床的帘帐放下,他的额头抵着着祝翾的额头,语气跟蛊惑似的,说:“表妹,让我来伺候你吧。”


    祝翾静静地看向他,元奉壹虽然是文官,但不乏锻炼,身材宽肩窄腰的,长着恰到好处的薄肌。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垂落下来,像黑色的缎子,他的脸被晒黑了,可身上不见光的地方依旧是白的。


    祝翾将手指埋在元奉壹柔顺的头发里,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她说:“这个时候,你不许叫我表妹……”


    元奉壹抬起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沉沦的迷离,他的鼻梁俊挺,上面还带着水渍。


    祝翾看着元奉壹这张清冷无双的脸,有些罪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


    温存过后,祝翾将元奉壹的长发从他肩膀上拨开,有些犯懒地靠在他身上,说:“你不在京里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许多事。”


    元奉壹满足地轻轻嗅着祝翾头顶的味道,又忍不住偷偷亲了亲她的头发。


    祝翾恍然未觉,只是继续说:“第五大人也被台院排挤了出去,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做人,谁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抱着将新政执行到底的决心,就难免成为众矢之地。


    “也许等我到了那个位置,也会被群臣孤立……”


    祝翾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有了做宰相的野望。


    是啊,虽然她现在是阁老之一,但上头还有三个宰相压着,辅政与执政总归是不一样的,她也想将国朝的担子担在肩上,从而施行治国的抱负。


    元奉壹理解她这种野心,也十分看好她:“萱娘,你会到那个位置的,你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于是祝翾满足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投其所好,怨不得明明长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却被我府上的人说狐狸精。”


    元奉壹却认真地说:“萱娘,我喜欢你,我仰慕你,我自然也崇敬你……”


    祝翾抬脸看他,见元奉壹沉静地看过来,心里也软了,捧住他的脸又亲了几下,说:“奉壹,你真好!你总是让我很快乐,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元奉壹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也终于不见了,语气郑重地跟发誓一样:“我对你的心至死靡它,自然愿意一直陪你,只要你不厌弃我。”


    祝翾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陷入了沉思,她说:“奉壹,也许不用我走到那个位置,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心里有许多提议,我这样年轻,陛下就把我提到了议政阁之中做事,为的就是叫我好好辅政、大胆提出新的想法。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所以我将会没有私心地奉献我全部的才华与她,只是我对新政的一些建议与调整是会得罪大部分官员的。


    “连第五大人那样强势的人都能被群臣抗拒而罢相,何况是我呢?抗拒第五大人的也并非都是为了个人私利之辈,朝堂永远不可能成为一言堂,总有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说到这里,她看向元奉壹:“奉壹,做宰相,做有为的宰相并不简单,可是我依旧想能够有朝一日扛起这个担子,去帮一帮陛下,去以我的能力让大越变得更好。你确定我可以做到吗?”


    元奉壹十分真挚得看着祝翾,说:“我相信你可以办到的,不是哄你的情话,是我作为你的朋友、故人以及同僚而给出的判断,当然也有我的私心。从小到大,你想办到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祝翾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为元奉壹的话感到莫名地满足与高兴。难怪古来那些皇帝大官都容易被身边人所惑,都是人性啊,人都有喜欢听好话的天性。祝翾在心底想。


    说着,祝翾便开始问元奉壹的事情:“你从下面巡按回来,将工作与察院的人交接完,有没有想好去哪当差?是留在察院了?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元奉壹说:“不留察院,我打了去户部清吏司民科的申请,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祝翾听了便说:“民科倒是适合你,田亩赋税都在民科,就是比较辛苦。”


    元奉壹继续说:“我不怕辛苦,民科要是去不了,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也愿意去,只要能够施展我擅长的东西,我不问去哪个部门,也不挑剔官品的高低。”


    ……


    果然如祝翾所料,她将关于官员考成的札子呈上去之后,陛下便召议政阁进行了一议二议,补充了细节之后,在大朝会上与各部官员进行三议。


    结果各部官员一听到这个新考成之法,就感觉到头大,这是对内监督的刀刃,不管是谁提出的,都容易遭人恨。


    听闻是祝翾的提案,朝堂上的百官都不怀好意地看向了祝翾,祝翾穿着正四品的本职官袍,十分平静地站着,直面着众人的敌意。


    “此法不妥,追溯考核看似能够改善地方与前朝各官过度追求‘纸面政绩’的弊端,实际上也给了一些人推责的新理由,若某官任期无为,也很有可能依据此法将责任推到上任官员,追溯合议不过是几任之间互相扯皮推诿,谁都不愿意背锅,到最后定然是糊涂账!”吏部新从南直隶就任的侍诏汪泓提出了合理的异议。


    “汪侍诏担心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所以要建立清晰的追溯原则,各官员在任期间签字、盖章的文件都必须进行备份保存,方便及时调取。我提出此法,是因为地方上追求纸面政绩已经过犹不及,某省按察使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定案率在任期滥用司法,离任后因为纸面政绩考评为上,直到朝堂复议之后发现了其中大量的冤假错案。


    “某县县令为了赋税考核第一,谎称县内亩产,最后重税于民,爆发民乱抗诉。


    “某府官员因为想达到翻案率为零的政绩,竟然在进京路上拦截绑架入顺天上诉维权的百姓商户,最后因为错绑了巡查的御史,才被发现其间布置。


    “政绩不是写在纸面上的,越来越多的官员为了数据好看,无所不用起极,甚至过度施政,使百姓误解了新政的目的,从而使得民间对新政措施产生对抗情绪。如果不加以管束,不强调真实的依据,不追溯事后的影响,根本就没有办法遏制这样的风气。


    “朝廷想要得到实事求是的政绩数据,便需要让每个官员对自己的每一个签字、每一次文件议案盖章负责,不仅任期内负责,任期结束之后也要追溯负责。只有各行政部门能够审慎地施行自己的权力,新政才能真正推行下去,欺上瞒下的纸面政绩最后只能是朝廷买单,没有信誉的朝廷如何树立威信?”祝翾出列,字字掷地有声。


    祝翾的话说完,众官员还没能找到能够驳倒她的依据,祝翾就又胸有成竹地一条又一条地解释追溯考成法该如何有效施行,有条不紊地掌握了提案三议的节奏。


    祝翾早就有了肃清吏治的想法,入中枢之后便一边观察一边想,终于想出了一个理想的议案,为了这个议案,她已经打过太多遍的草稿。


    所以哪怕六部官员一个接着一个地与她对辩,都没有找到能够压倒性驳倒她的依据。


    而各官员对于她议案的各种疑虑或者不解,她也能精准回答出解决的对策,可谓之算无遗漏。


    再看弘徽帝在上欣赏的眼神,想要对抗此法出台的官员也渐渐看清了形势,祝翾早有准备,皇帝大力支持,所以她提出的这个政策是肯定能够出台施行的,这便是大势所趋。


    第428章 【锦娘之案】


    弘徽九年元月,祝翾提案的考成追溯法正式启用。


    因此法是她提出来的,又涉及官员变迁的考核规章,弘徽帝便有心为祝翾升官,想将她擢升至吏部做侍诏,便召来如今的吏部尚书寇玉相询问意见。


    寇玉相听罢,却直言不讳地反问弘徽帝:“难道陛下欲害祝翾?”


    于是弘徽帝正襟危坐,问寇玉相:“玉相此话何解?”


    寇玉相便解释道:“祝翾元新十六年入朝,至今年不过第十三载,其年岁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入阁辅政接近四载,一路擢升,引人侧目,为众官员所忌恨。


    “去岁她提出考成追溯法,试行时运用此法罢黜了不少官员,也按下了吏部不少批复好的升迁文书,包括她曾经的同年、师长以及上司,早就积攒了不少怨愤之辞。


    “如今陛下欲擢升她为吏部侍诏,专项官员考成之事,必然会引起群情激愤,到时候只怕也不利于祝舍人。”


    弘徽帝听罢,没有接话,而是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寇玉相。


    寇玉相面不改色,弘徽帝垂下视线,寇玉相再也无法窥伺出眼前帝王的真正情绪,只听见弘徽帝说:“自考成追溯法提出,满朝愤恨祝翾者多矣。如今连寇卿都不看好祝撄宁,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寇玉相回答道:“出于公,也是出于私。


    “论公,考成追溯法一出,百官皆有抵触,若令祝翾专事此事,矛盾则会更加激化,矛盾激化到了没有余地的地步,最后只怕是祝翾被斥逐、此法作废,如此,新政该当如何?事急则圆,万事还当徐徐图之。


    “于私,祝翾年纪轻轻有此作为,将来为宰做辅也并非妄想,是迟早的事,因此更该爱惜羽翼,谨慎蛰伏,过早成为众矢之的,对她自己也不是好事。”


    弘徽帝看着眼前的茶水,氤氲的茶雾拂过她肃然的眉眼,弘徽帝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语气平缓:“这便是寇卿的肺腑之言吗?”


    寇玉相从帝王这种捉摸不透的态度里品出了弘徽帝的几分试探,于是她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玉相心中所想,已经全部交付与陛下,并无他言。”


    弘徽帝放下茶盏,看向寇玉相,温声道:“你我相识三十载,何须这般谨慎?不过随口一问,寇卿所言,朕字字铭记于心,既然寇卿觉得眼下擢升祝翾不合适,那便是不合适,此事就罢了。等以后时机合适,这事再议。”


    寇玉相却并没有因为弘徽帝的话感到欣喜,只是谨慎地说:“陛下擢升官员,有自己的考量,臣只是给出自己的看法与意见,并没有左右陛下的意思。”


    弘徽帝朗声大笑,指着寇玉相道:“寇卿果然谨慎不粘锅,一直如此面面俱到。”


    寇玉相的心脏紧了一下,她那些幽微的心思还是被弘徽帝捕捉到了,但她也不能说透,只是立在一边。


    弘徽帝笑完,还宽慰她:“寇卿不需要如此谨慎,你与朕相识至今,自然是朕的自己人,你的意见,朕接纳了,这次就先不擢升祝翾。”


    寇玉相默默行了一个礼,然后退下了。


    等寇玉相走了,羊仲辉凑上来,询问弘徽帝:“陛下难道真的不擢升祝舍人了?”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寇玉相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连她也反对的话,就更不是时候了,第五如此强势,三年就被人赶了下去。祝翾又有什么依仗呢?


    “如今她提出的政策破坏了大部分官员的利益,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议政阁内部也不是一块铁板,祝翾提出这个考成追溯法,是关于官员升迁考核的,这是寇玉相的权柄,她提出来是为了新政,可放在寇玉相眼里,算什么呢?


    “今日我找寇玉相一聊,就知道祝翾果然是把她也得罪了,如此,我强行擢升祝翾到吏部做事,连寇玉相都不能容她,祝翾的下场会怎么样呢?”


    羊仲辉听了,便点头道:“陛下用心良苦,如此是为了保护祝舍人。”


    弘徽帝有些不高兴地将眼前的折子合上,朝羊仲辉道:“仲辉啊,要是这些臣子人人都能像你一样贴心就好了。从前虽然困难,但是大家都能团结起来。”


    羊仲辉虽然是弘徽帝的亲信,但作为内臣,也需要谨慎,她不敢说前朝各臣之间的是非,便只是笑着说:“陛下谬赞。


    弘徽帝也只是想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倾诉,她继续对羊仲辉说:“如今朕即位了,想展开拳脚了,却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和算计了。你有你的主张,我有我的不容,互相夺权争势,权柄上论高低。我抬第五上来的时候,没两年就斗得跟乌眼鸡一样,为了各自的政见立场,在太极殿上互相打擂台。


    “祝撄宁去年献策,她献上来的政策得罪人,她自己也知道,却还是献了上来,可见她心纯志坚。这个考成追溯法出台之后,办了不少人,包括祝撄宁的一些熟人,她又因为这个揽权犯了忌讳,议政阁内对她都有看法。


    “朕虽然有心提拔,但寇玉相都如此,强行提拔上来,便真成了众矢之的,她还年轻,变革之臣又素来难有好下场,朕不想她成为磨刀石,还是再等等吧。”


    “陛下,您太累了。”羊仲辉抬手按上弘徽帝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摩,面露怜惜与敬佩。


    寇玉相阻止弘徽帝擢升祝翾入吏部为侍诏,确实也有她的小心思。


    祝翾自从去年提出了考成追溯法,便依据此法按下了不少吏部的官员升迁、贬谪文书,寇玉相作为吏部尚书,同时也是议政阁的阁老,好几次官员官位变迁文书意见与祝翾相左,次数多了,难免关系恶化。


    且祝翾隶属于中书省,官员考成的权力归寇玉相管,寇玉相在吏部做官十来年,掌权已久,说一不二,岂容一个非吏部的官员屡屡冒犯自己的决议。


    在她看来,祝翾就是借着献策来侵蚀自己的权柄,好扩大自己在议政阁内的权力范围。


    同时因为一件事的发生,寇玉相与祝翾的关系也彻底交恶。


    寇玉相欲按照考成结果提拔尚昭升迁至朝廷六部之一担任刑部侍诏,这样大的缺除了吏部签字,还需要议政阁内阁相首肯。


    三位阁相都批了同意,但祝翾在内部例会上却提了反对意见,虽然她没有权力对侍诏之位指手画脚,但她作为考成追溯法的提出者,可以抽选任命文书进行追溯复核而给出意见。


    祝翾给出的反对意见是因为尚昭之前在地方上为知府时曾经断过一个官司,离任时官司还没有断出结果,于是尚昭在官司文书里给继任者写了自己的交接意见,然后就被升为南直隶六部官员。


    这个官司到了继任官员手里,继任官员与尚昭观念一致,就参考了尚昭的交接意见断了案,然而这个官司到了第三位知府案头便有了争端。


    这个争端被翻出来,在前朝也吵得沸沸扬扬。


    这个官司的主人是一个叫做锦娘的女子,锦娘在闺中时与邻家林二相恋,但她父母嫌弃林二家贫,强行将锦娘许给了富商范大。


    嫁给范大几年后,锦娘随范大行商路上偶遇了曾经的恋人林二,二人一见如故,于是背着范大多次往来,因二人交往频繁,形状暧昧,被范大家仆人留意,仆人觉得锦娘有红杏出墙的征兆,于是偷偷告诉范大。


    范大听说之后勃然大怒,去与锦娘吵架,认定锦娘已经与林二有了越界之举,气愤之下还打了锦娘,打完锦娘之后还说出了“我迟早杀了你这个贱人”之语。


    锦娘垂泪伤心,晚上回忆范大怒意上头的话语,便觉得范大真的会杀了自己,于是隔了十几日的一个夜里,锦娘趁范大睡着,打算勒死范大,但因为手法不熟练,范大惊醒,锦娘杀人未遂。


    当时担任知府的尚昭其实并没有断完这个案子,在案子结果之前就升迁了,但她留下了断案意见文书与续任官员,一般情况下像此等杀人案子,续任官员因为不熟悉情况,便会参考上任知府期间的问询书等材料作为证据之一进行断案。


    续任官员没有重新开庭审理,而是图省事,基本都按照尚昭审案期间的对当事人的问询与证据链进行直接定案。


    尚昭断案时,锦娘曾经的恋人林二在拷打下承认自己与锦娘有了具体的婚外情,并且说了次数与地点,还有各方人证。


    于是尚昭认为锦娘红杏出墙在前,又因为被范大发现有了杀人动机,属于故意杀人未遂,同时本朝判决认为杀亲者罪加一等,妻子、丈夫、儿女、父母、手足都属于“亲”的范畴。


    尚昭按照各方证据认为应该给锦娘判死刑,但是正式判决书未下达,尚昭就被调任至南六部。


    继任的知府直接以尚昭整理的证据链与意见书给锦娘判刑,正式下达了判决书。


    锦娘上诉要求二审,便出现了两个说法相悖的观点,其一,锦娘说自己并没有与林二红杏出墙、真正越界,只是重逢之后与他说了几次话。


    其二,锦娘自述自己杀夫不是因为“奸情”败漏怀恨范大,而是为了自保,范大打了自己之后明确威胁要杀了自己,她怕范大杀自己,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第二任知府驳回了锦娘的两个观念,其一,林二在询问环节已经承认了与锦娘有了事实婚外情,并且有其他人证为佐,锦娘二审上诉并没有给出决定性的反驳证据。


    其二,范大虽然确实说过要杀锦娘的威胁之语,在其后十几天内,并没有做出真正威胁锦娘生命的行为,可见范大说的要杀锦娘的话是气急败坏之语,并没有落实在行动上,锦娘的杀人举动并不是在生命安全受到迫害与威胁时不得不做出的合理自卫情节。


    按律杀人未遂,若有自首上告情节,可以酌情减罪,锦娘虽然有自首情节,但具体细节与动机遮遮掩掩,与被出具的物证、人证都有出入,不算诚实自首,不列入减罪之等。


    同时杀亲罪加一等,范大为锦娘丈夫,属于锦娘的“亲”,锦娘杀亲,虽然未遂,但可以按已遂论死。


    于是第二位知府在锦娘二审上诉之后依旧下了死刑判决。


    地方死刑应该送入省内再议,知府将判书交付上去,省里也是一样的看法,但当年立了储君,弘徽帝令当年所有死刑除了不可饶恕的叛逆罪外都推迟到来年再行刑。


    被判了死刑的锦娘便多活了一年,也就是这一年迎来了案件转机。


    第二任知府到第二年因为其他事被调任,锦娘案迎来了第三位知府。


    第三位知府为祝翾的同年韦简舜,韦简舜翻完旧案相关文件,觉得锦娘案相关证据链没有完全闭合,这又是死刑案,韦简舜认为这更该谨慎,于是她上任之后便就证据链问题写了申请报告与省里,请求省里给予重审的权限。


    但锦娘案早已定案定性,成为了板上钉钉的铁案,省里觉得没有驳回一审二审的合理缘由,所谓的证据链不足也只是韦简舜的个人推论,于是韦简舜的请求被驳回了,省里的官员也让她不要浪费司法资源。


    结果这个档口,与锦娘产生婚外情的林二进行击鼓喊冤,要求官府重新审理锦娘案,林二说自己与锦娘并没有婚外情,只是正常聊天来往,之前承认婚外情是被狱卒屈打成招。案件直接关系人进行对已判决的证词请求翻供,就符合了重审的流程,即便省里也没有理由阻挠了,于是韦简舜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开庭再审。


    韦简舜找来了之前证实锦娘出轨的人证,在缜密的问询下,发现人证们说法互相对不上,终于也有人证开始了新的翻供。


    在问询的压力下,终于有人承认自己并未亲眼见到锦娘出轨的证据,是锦娘的丈夫范大买通了自己,大家串通了口供,做实了这件事。


    韦简舜便又从监狱里调出范大过来问询,范大虽然是被锦娘杀而未遂的受害者,但锦娘杀他之前他也确实暴力殴打过锦娘,妻子出轨也不能代表丈夫可以理直气壮殴打妻子,一码归一码,所以范大也被判了故意伤害罪,正在监所服刑。


    在韦简舜的问询下,范大也终于承认自己没有掌握锦娘出轨的实际证据,因为锦娘杀自己未遂,他便怀恨在心,在锦娘入狱之后买通了狱卒对林二加重刑问,逼得林二承认奸情,又买通一群人证敲实了锦娘出轨的事实。


    同时,韦简舜在调查中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可以翻案的事实,锦娘与范大成亲时只有十七岁半,未满十八周岁,且锦娘自述并非自愿与范大成婚。


    因为当年女进士符蘅抗婚案的影响,新婚姻律法规定,当事人若未满十八周岁,所缔结的婚姻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锦娘成婚时年岁未满十八周岁,且并非自愿,此段婚姻未曾生效,既然没有生效,范大就不算锦娘的丈夫,也不算在锦娘的“亲”里。


    那么,所谓的杀亲罪加一等就不成立了,且锦娘有自首情节,自首后的自述与林二等人的新问询结果无较大出入,算得上有效自首,可以酌情减罪。


    于是韦简舜按照新的证据链,原判锦娘流刑至地方苦役营服役十二年,念在锦娘杀人未遂加自首,酌情减罪,改判流放至苦役营服役十年。


    推翻死刑是必须将新证据链与判决同时交付给省里与朝廷相关部门进行会审的。


    省里司法衙门如果采纳新的判决,那就相当于推翻了自己的第一次判决,死刑错判如果超过了原判的行刑时间,就算已经构成了重大案件的“冤假错案”标准。假如不是当年太子被册立,全国死刑的行刑时间都被推迟,锦娘就已经死了,按照原行刑时间便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司法事故”。


    所以推翻初次判决,采纳韦简舜的证据链对省内司法衙门是相当不利的事情,等同于自扇嘴巴子,于是省内司法衙门便打算打回第三位知府韦简舜的判决结果。


    但朝廷接到了新判决之后,大理寺与刑部方面进行研判觉得第二次判决更合理,大理寺方面受理此案的便是明弥。


    既然根据新的合议维持了新判决,那么第一次判死刑的相关部门与官员就已经构成了“重大司法失误”的过失,都被补充记载在考成档案上。


    尚昭因为不是初次判决直接决策者,便被忽略了。


    但祝翾是非常较真的人,她在复核过程中,发现了此案尚昭参与得也不少,第一次判决的大部分直接或间接证据链都是尚昭整理的,第一次相关证人的证词已经有了出入与矛盾,但尚昭并没有根据疑点重新问询。


    锦娘的婚姻无效也不是很难发现的事实,但尚昭并没有做出举证,祝翾认为尚昭在此案问询上存在失职情节。


    祝翾又认为虽然尚昭不是锦娘案的初次判决的裁定者,但证据链与证人问询环节都参与了,且这些证据链也影响了后来官员的判断,尚昭在任期间也在事实上构成了重大司法失误。


    虽然此次升迁,主要考核的是尚昭在南六部的经历,但根据追溯原则,且司法是追溯终生的,祝翾认为尚昭因为这个新发现的司法重大失误,并没有达到真正的升迁标准。


    于是祝翾在内部会议上提交了情节说明书,并对尚昭的升迁表达了反对意见。


    寇玉相批准尚昭升迁时,虽然追溯到了再上一任知府表现,但因为尚昭并不是直接裁定者,寇玉相也没有仔细复盘尚昭知府期间关于此案的表现,便维持了原来的知府任期考评结果。


    祝翾做事谨慎,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锦娘案背后尚昭的手笔,她找来了所有的卷宗与台账资料,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进行复核,终于将尚昭在锦娘案中的作用都点了出来,于是才写下了具体的意见说明,并表达了反对的意见。


    这个补充说明,也相当于论证了寇玉相追溯环节的失职,寇玉相又因为尚昭并没有参与最终判决,对尚昭是否造成司法重大失误持反对意见。


    尚昭、寇玉相、顾知秋、上官敏训这四位在朝为官的女子都是从建国前就追随弘徽帝的元老,四人之间交情匪浅,被人誉为“元新四婧”。


    婧者,便是有才德的女子。


    如今“元新四婧”中三婧在议政阁担任重要职位,尚昭在上上任期间的司法失职,三个人也并非一点都没有发现,但都有意无意地因为尚昭没有参与直接判决给忽略过去了。


    然而祝翾在公务上是丝毫不讲人情的存在,她十分细致地复盘了锦娘案,然后毫无私心地指出了尚昭的司法失误,呈递了反对意见。


    寇玉相因此与祝翾对辩,认为把这个司法失误放在尚昭头上太重了,尚昭并没有直接给出判决书,死刑是尚昭之后的知府下达的决策,第二位知府是明显偷懒没有再审再议,所以锦娘案初次的失误因果不该牵连尚昭。


    上官敏训也为尚昭争取较轻的责任,认为可以放弃这次尚昭的升迁决定,但尽量不要把这样大的司法失误放在她的档案里,这是十分影响尚昭仕途的举动。


    同时她还私下劝诫祝翾略微注重一些人情,尚昭曾经也是祝翾的博士和祭酒,给予过祝翾很多帮助,希望在这个问题上,祝翾能够略微抬一手,来保护尚昭的政治羽毛。


    但祝翾是推行考成追溯法的负责人,她自然是不肯破例的,锦娘如果不是因为太子被册的大事件,就已经被处死了,这事许多证据明明仔细推论是可以发现的。


    但是从尚昭、第二任知府到省里,竟然无一人及时提出异议,在时间点上已经造成了“失误”,这便是事实上的“司法重大失误”,即使论不上“司法重大失误”情节,也一定是“司法失职”。


    祝翾以个人原则去复盘,并没有找到尚昭可以置身事外的点,于是她态度极其坚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油盐不进。


    最后弘徽帝以祝翾的意见为准,驳回了尚昭的此次升迁。同时弘徽帝考虑到尚昭没有直接下判决,便只是依据考成追溯在尚昭的知府任期添上了一笔“司法失职”的记录,没有记载成“司法重大失误”,尽量缩小了对尚昭的仕途影响,尚昭如果几年之内在原岗位上考成结果优异就能抹消这个记录。


    自此之后,祝翾也感觉到自己在议政阁内的人缘也变差了许多,上官敏训依旧是老样子,顾知秋还能维持表面体面,但寇玉相因为祝翾抢夺自己权柄加上尚昭事件与祝翾的关系彻底冷淡。


    同时,台院那边也有人弹劾祝翾不尊师重道,背刺师长来博取新政名声。


    祝翾如今还不是吏部中人,尚且如此,弘徽帝有意擢升祝翾至吏部专事官员考成,寇玉相自然就有了反对的立场。


    第429章 【寇祝之辩】


    临下值的时候,专门洒扫寇玉相值房的宫女进来传话:“寇老,上官仆射叫您去一趟。”


    寇玉相已经在整理衣冠了,正打算抬脚离宫回家,听见上官敏训来请,便以为是公务,嘴里轻轻抱怨了一句:“什么事情非要赶在这会说……”


    进了上官敏训的值房院子,几位女史结伴往外走,她们也要下值交班了,看见寇玉相进来,便请了安,寇玉相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等女史出了门,寇玉相便加快了步伐,以一种自来熟的姿态掀开上官敏训办公书房的帘子,一边进去一边说:“上官,你可真会挑时间说事!”


    上官敏训抬头的间隙,寇玉相已经进来,嘴里还在抱怨:“什么要紧的公务,今儿不说,明儿天就塌了?”


    上官敏训合上眼前的文书,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今天陛下找你了,为了祝翾升去吏部的事,但是你给拒绝了,是不是?”


    寇玉相刚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一听上官敏训说起“祝翾”,就把杯子放下,冷笑了一声:“首相您真是手眼通天,御前的事情都能打听到?”


    上官敏训听她没有否认的意思,就微微皱眉:“我打听什么?陛下几天前就把想升祝翾去吏部的意思透露给了我,文书都让我拟了草稿,今儿你去了御前,没一会御前的羊司宫令就找来了,话没说透,但我一听就知道里面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人,没有陛下授意,能跑到我跟前来暗示我吗?可见有些人为了拦年轻人升官,小心思在陛下跟前都掩盖不住了!”


    发现弘徽帝的确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寇玉相微微抿了唇。


    那边上官敏训还在说:“玉相,你能不能稍微容一点人,面子上别闹得太难看,大家都还在阁里做事,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小祝年纪小,你年纪还小吗,气性这么大吗?陛下都点出你那点心思了,你是打算彻底跟小祝分庭抗礼,那这么下去,以后阁内事务还要不要做了?


    “都说第五韶那丫头片子的心眼小,性格乖张,容不得人。但我说句公道话,她跟你可不一样,她从来对事不对人的。跟谁都没处下,是她性格天生就硬,难处,和容不容人无关。”


    第五韶的年纪,在上官敏训眼里就是“丫头片子”。


    寇玉相一听上官敏训这样严重批评自己,便忍不住恼了,朝上官敏训:“那您的意思,就是我对人不对事了?我针对祝翾了?我拦了您宝贝学生的升官,您找我出气来了?这么护短?


    说到这里,她讽刺地笑了一下,对上官敏训:“小祝小祝的,您保护的小祝领您的情吗?尚昭也是她的老师,她还是个女学生的时候,学里没少护着她吧,打小从家里到你们那上学,除了课业,生活也是你们操心的吧,怎么也算得上半师半母了。


    “结果呢,你们养出了一个公正无私的祝三元,甭管你从前是老师还是谁,那是特别讲原则,一点面子都不给。


    “现在您还护短,还为了她来找我说这些,她知道吗?


    “尚昭她都一点人情不讲,您上官首相能保证执政没一点尾巴吗?哪天被她抓住了,一下子再给您踢出中枢去,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上官敏训听寇玉相说了这一大堆没头没尾的,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露出面对熟人的不耐烦:“合着尚昭那事在你那还没过去呢?


    “半年了,这事在尚昭那里都已经过去了,她还写信给我们两个,说她特别理解和支持祝翾的行为,她也觉得锦娘案她有疏漏的地方,事后还交了自省书到陛下那。


    “就算你真把她调刑部去,她也说了要自请去地方历练。


    “你跟我在这撒气说了一堆,为的还是这些事情,平日里在阁里就不给人好脸色,大事上人家升官也得罪了你,你非要在陛下漏出你的心思,为了什么呀?怕祝翾到了吏部做了副职挤兑你?”


    寇玉相被上官敏训这一通说,心里也升起了怒气,朝上官敏训:“上官,不对,首相,合着您心里我是这种人?我还用担心祝翾跑吏部挤兑我吗?她不在吏部也没少挤兑我!


    “好几次了,官员任命我都签字走流程了,她一复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都给按下去了。


    “我想着年轻人办事不容易,几次都没和她计较,结果来劲了,尚昭的事也压,跟我辩得丝毫不让。


    “你高尚,你护着学生,护着未来的宰辅苗子。尚昭也高尚,自己升迁没了,还陈情自省,还特别理解。她祝翾也高尚,哪怕是曾经的老师,也是最讲原则最讲规矩的,一点都不徇私。你们应天女学背景的一大批全高尚得要死!


    “只有我寇玉相卑鄙无端,不能容人,我拦她升官纯因为我小心眼,我见不得她好,怕我自己年纪大了,被后浪拍死在岸上!”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气得揣起两只袖子,脸都说红了,便缓和了语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不是这个意思啊?你刚才话里话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上官敏训,我算白认识你三十几年了。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这么看我,我真见不得她好,我为什么还配合她的新政?除了尚昭那次,我和她明面上有这么吵过吗?


    “是,我是不想和她真正在吏部共事,但我不让她来,真是为了她好。


    “当时她提出这个追溯法,我能想到最后会针对吏部的官员考核,但是提案一议和二议我也是按了我的阁印和尚书印的,我还补充了细节。我要是真对付她,我何必当时愿意通过这个提案呢?”


    寇玉相瞪着眼睛大声道。


    说到这里,寇玉相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也是能扛事的人,得罪人的事情都她自己扛了,下面跟着她在御前做事的编修、修撰、参议司直的压力都她自个扛了,新政的事情不只她一个做,翰林院那一批都在弄,结果仇恨全是她自个背,谁想去找下面小翰林的茬,都要过她这一关,对中书省下面那一批是真好。


    “可这个祝翾铁骨铮铮的,太能扛了,扛得满朝文武都恨她了,连我都不想和她共事,何况那些真正她得罪的呢?


    “这个档口,还把她弄到吏部来,专门做这个得罪人的事情,她是第五韶吗?能来做多久啊?到时候自己被赶下去了,她提的这个议案也要被人清算。


    “我要是真见不得她好,我就应该大力劝陛下,让她升官,马上就升,赶紧过来,到时候她被人弄走,我反正借刀杀人、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


    说完这一堆,寇玉相也觉得自己渴了,端起杯子开始喝茶。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脸色好了些,就嗤笑道:“一说你就急!我认识你多久,在我跟前少说这些糊弄鬼的话,你是不至于那么恨祝翾,但也没那么见得她好。


    “她拦尚昭升官是坏事,你拦她升官就成好事了?要这是好事,你当时跟她斗什么气?难道她也不是为了尚昭考虑?


    “反正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你把她升迁拦了,这事儿并不透风,祝翾她迟早知道。


    “我也不是逼着你非要和她相处得很好,但也不要处太差了,在议政阁内打明面擂台,对你们两个都不利,她年轻是强势的改革派,就算将来下场可能不好,可现在陛下还需要她呢。


    “你呢?年纪大了,还做出不配合新条例的样子。阁老的位置其他尚书也在想呢,你也不想被退阁吧。”


    牵扯到自身利益,寇玉相便冷静了些,对上官敏训道:“知道了,我不会再难为她了。”


    上官敏训见她听得进自己的话,就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吧。”


    寇玉相起身欲走,上官敏训又“哎”了一声,喊住她:“对了,今天我说话对你态度也不好,伤害了你,休沐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给你赔罪!”


    寇玉相挂脸,怒气冲冲道:“不去!我小肚鸡肠!”


    上官敏训“啧”了一声:“还要我下帖子请你?家里芍药圃开了好几朵金缠腰,你来赏花看看呗。”


    寇玉相这才说:“行吧,看在金缠腰的份上,我去了。”


    ……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坐车出门,带着自己准备的上门礼来到了上官敏训府上。


    前几日上官敏训邀请她过来赏花,虽然不解其意,但是祝翾还是来了,一入门,上官敏训家的仆从便迎了过来,祝翾跟着上官家的人,一路走到了花圃的亭子里。


    结果席间除了上官敏训,还有寇玉相,祝翾只震惊了半瞬,然后行云流水地给二人行礼:“下官见过上官仆射,见过寇尚书。”


    说着,她将带来的上门礼奉了上去,道:“这是一个系列的泥金竹骨扇子,共六把,画得正好是芍药图,也算是应景了。”


    上官敏训令一旁的侍从接过,然后微微笑道:“撄宁有心了。”


    寇玉相也没料到上官敏训还请了祝翾来,猜到了上官敏训设宴的用意,便在旁边感慨道:“原来小祝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


    上官敏训请了祝翾却不告诉自己,是觉得她会吃心?看祝翾脸色也是才知情的模样,背着她们各自请来,是想当和事佬吗?寇玉相在心里想。


    寇玉相已经因为上官敏训的“用心良苦”多了几分不高兴,简直是太小看她了,把她的心胸也看低了,好人全让她上官敏训做了!


    于是寇玉相故意不阴不阳的:“同样是老师,难道只有这做了首相的,才能得到小祝阁老的人情世故?”


    这话一说,上官敏训脸色也变了,她把二人以赏花的名义找来,不是让她们继续交恶的,而是希望两个人能把矛盾说开,别再各自为难。


    祝翾已经知道了自己擢升吏部侍诏的旨意被寇玉相劝下了,翰林院那一批新翰林知道了,都偷偷告诉她,为她抱不平,说寇玉相这是“嫉贤妒能”。


    虽然祝翾不知道寇玉相拦着自己入吏部的具体缘由,但她明白寇玉相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自从她施行了新条例,就没指望过人人都喜欢她,得罪人是肯定的事情,所以寇玉相这样说自己,她也不觉得伤心,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寇老多想了。”


    上官敏训怕寇玉相再说难听的话,便微笑着看向祝翾,指着一旁的位置,招呼道:“你快坐下吧,这里不是议政阁,不必太讲究官场规矩。”


    祝翾顺势入了座,她心里也猜到了上官敏训请自己来的目的,看什么金缠腰只是借口,本质目的还是请自己与寇玉相和解的。


    祝翾知道自己与寇玉相的矛盾已成,尚昭事件是加深了矛盾、恶化了关系,从那时起,寇玉相对自己就彻底冷淡了,如今上官敏训互相瞒着她们二人邀请,是上官敏训用心良苦,也是她作为首相的胸襟。


    大概是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寇玉相拒绝自己入吏部的消息,怕自己吃心,从而进一步与寇玉相关系恶化,两个阁老别苗头,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这也不是上官敏训乐于见到的场面。


    想通了此节,祝翾也少不得领上官敏训的情,既然只有她们三个在场,不如把矛盾摊开。


    于是祝翾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道:“虽然我知道这半年来,寇老您不大待见我,可是人情世故四个字只能放在这样的场合,官场上咱们的权力也不是自个的,都是为了公事。


    “拿公事来报自己的私情,是对不起我自己这个身份的。我知道您是为了尚大人的事情抱不平,但我并非见人下菜之辈,旁人我也是如此的。”


    寇玉相听祝翾还敢把尚昭的事情这样问心无愧地翻出来说,就忍不住道:“半年前咱们就为这个事情辩得面红耳赤,现在这是什么场合,你又把公事拿进来说,是需要我原谅你吗?”


    祝翾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尚大人的事情,我十分遗憾,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所以,我并不需要您的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合法。”


    祝翾是打定主意了,将两个人之间的龃龉全摊开说明白了,要是说明白了,寇玉相依旧不待见她,那是她的命。


    遮遮掩掩的,反而没意思。


    上官敏训见祝翾不卑不亢的,笑容僵在脸上,正想说几句打个圆场。


    然而那边寇玉相也来劲了,朝祝翾:“行,你非要挑这个大好日子把这事跟我讲明白,那就讲!


    “你说你合理合法,我认,但是你说你那个事情办得合情?你哪里合情了?锦娘案是尚昭下达的判书吗?是她盖章签字的吗?死刑是她主判的吗?


    “你一点通融都没有,直接就追溯到她头上,‘司法过失’的帽子就扣上了!”


    祝翾听完便说:“锦娘案确实不是尚大人判的,是尚大人之后的知府柳平判的,可是柳平没有开庭、没有问询,判死的依据又是哪来的?他用的都是尚大人留下的材料,完全按照尚大人的证据链定的罪。


    “如果不是东宫的册立,不是韦简舜上任,锦娘就枉死了。


    “韦简舜上任之后为了推翻这个判决,顶了多大的压力?柳平为什么不开庭直接沿用尚大人的判断,只是偷懒吗?也是怵于尚大人‘元新四婧’的资历和应天学派开宗之师的地位,盲目信任她。


    “韦简舜上任之后,林二翻供,她一开始想就证据链存疑的地方进行再审,死刑案谨慎些没有错,但是省里的、前朝的人怎么想她的?


    “他们不觉得韦简舜是为了事实本身要翻案,是为了瓦解尚大人的权威才这样,韦简舜在地方上面对了这样大的压力,才把案子从地方递到了朝廷进行再次会审,她扛的压力一点不比我小。


    “真相大白了,案子确实判得有些偏颇,锦娘这个不该死的女子差点死了,一条线的司法官员全问责了,只有尚大人置身事外?


    “我如果不去抗辩这个升迁,不去指出尚大人的过失,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这个考成新法?韦简舜一开始扛的压力算什么呢?”


    寇玉相便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你三元出身的大才女,满朝文武凑一起,都说不过你!


    “如果尚昭确实是下判决书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包庇,我也会依据你这个新法追溯她的过失。


    “但你当时就非要把这些事摊明面上,一点容情的空间都不给,这个过失明明有可以讨论的空间,你直接把陈情书通过门下省往咱们案头上一放,尚昭这个事弄得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能为她争取无错辩护,你还当庭跟我死犟,犟得终于让你老师背了一个被追溯的过失,耽误了升迁,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到顺天来。


    “她年纪也大了,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在一个好的位置上退下去,也留个体面,你给她体面了吗?”


    上官敏训听着席间两个人互相争论,渐渐少了先前的担忧,慢慢放松了脊背,跟看戏似的,一边吃着菜一边看她们两个吵。


    祝翾依旧有自己的道理:“寇老,您讲讲理,您调尚大人的是什么职位?是刑部的侍诏!


    “刑部是什么部门?司法相关的重要部门!


    “刑部侍诏也是极其重要的、掌握司法权力的正三品官员,朝廷的实缺不是给您吏部拿去全元老们体面的。


    “您既然要调她做刑部侍诏,那我追溯考核的重点是不是尚大人她历任所涉及的所有司法案件?结果就发现锦娘案有她的手笔,还差点酿成事实过失。


    “关于死刑案的过失,是肯定不能短时间内再担任司法相关职位的,尤其是刑部侍诏这样的缺,我提出来问心无愧。


    “而且,尚大人做知府的时候,柳平就敢盲从她的证据链,韦简舜翻案就面对着那样大的压力。


    “那么,如果尚大人这事我没提,就这么让她来了刑部,我说万一啊,万一她哪个案子出现了错漏,比她位低的官员有多少敢大胆指出、敢翻案就事实进行重审的?


    “所以,我觉得从各方面来看,您这个升官调令就不该发,我每一条抗辩的理由都是基于事实与司法公平的角度来说的,您也可以觉得我没有人情,但是锦娘这样的人就该死吗?”


    寇玉相依旧不依不饶:“我跟你讨论的,不是她当了刑部侍诏之后会如何,而是这个过失是否有再讨论的空间!


    “祝翾,我问你,如果尚昭离任之后,紧跟着上任的不是柳平,是韦简舜。


    “这个案子当时还没有下判决,韦简舜她做事谨慎,她没有只看上一任留下的开庭材料就断案,她重新开了庭,对证人进行了新一轮的问询,然后发现锦娘罪不至死,给锦娘第一次就下了现在的判决。


    “那么,锦娘案合理收案,尚昭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在没有判决书签字盖章的情况下你追溯下去,还会觉得尚昭存在司法过失吗?”


    祝翾回答道:“在司法结果没有造成冤假错案的情况下,自然不谈过程追溯。”


    寇玉相听了,忍不住拍了桌子,差点没把上官敏训筷子上的肉丸子给震下来。


    寇玉相对祝翾道:“尚昭做的事情没有变,继任的是柳平,她就有了过失,是韦简舜这样的,就没有过失?那你倒是说,这个追溯过失的原则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说,尚昭这个事是有讨论空间的,你往上给她讨论、还是往下给她讨论,都是可以圆一圆说法的,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


    “尚昭还是你的老师,你就非要给她用最严厉的框架去审判去为难,你是铁面无私了,是把你的原则贯彻得相当到位了?那你老师怎么办?


    “你执法也要讲点人情吧,一点人情不讲,你到时候能处下什么人站在你这里?就你保护的那些新的没有势力的中书省的年轻官员吗?”


    祝翾却反驳道:“寇老,追溯过失的原则,不仅看当事官员做了什么,也看造成了什么影响。


    “您刚才的假设是韦简舜在尚大人之后上任,没有完全采纳尚大人的判断,对锦娘案没有产生恶劣影响,过失没有出现。如果尚大人所下的判断对结果没有发生作用,那我去追溯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是,过失出现了,才要顺着结果去摸这一整条的司法线进行复盘其中所有官员的作用与角色,才要启动追溯原则。


    “就好比甲给乙递了一把刀,乙把刀收起来了,那甲有什么错?


    “可是如果乙拿着这个刀杀人了,那就要顺着结果去判断甲给乙递刀的行为是单纯送刀、还是行凶过程中送凶器的区别。


    “只有死了人,刀才算凶器,才需要去分辨源头。


    “这个事也是一样的,因为锦娘案一审二审确实错判了,错判的结果启用的是尚大人的证据链,锦娘也差点真的枉死了,我才需要这样复盘。如果是韦简舜直接接手,没有错判的事实,那就没有启动追溯的条件。”


    祝翾逻辑缜密,寇玉相也渐渐觉得自己说不过她,但是她还是继续说:“可这不代表尚昭的事情不存在讨论空间,你只是给了我追溯她的理由,我从来没说过这个流程不合理合法。


    “锦娘案初次证据链确实是尚昭做的,可是她离任之后复盘就已经发现不对了,可那时候她已经不是知府了,是柳平主事。


    “柳平直接沿用了她第一次的证据链,尚昭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她以为柳平是自己开庭做下的判决,就认为锦娘案大概就是这个结果了,直到韦简舜翻案。


    “这个案子她其实只做了一半,如果不是突然离任,她是会在任上发现初次证据链的不足进行重新取证的,锦娘案不会在她手里判成那样。


    “说来说去,就是柳平他渎职省事造成的,是跟尚昭有一些关系,但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祝翾听了,也觉得寇玉相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她最后还是说:“您说的种种都是假设,虽然有讨论的空间去论证,可是追溯原则是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不是各种假设。


    “我依据事实,依旧认为因为存在锦娘案的影响,让尚大人来刑部做侍诏是不合适的,我又掌管这个新法的推行,自然要保持我的判断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情。”


    寇玉相听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但她看起来还想再反驳些什么。


    坐中间的上官敏训打断了她俩的对话,说:“行了行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喊你们来是赏花的,不是来听你们辩论的。”


    然后上官敏训对寇玉相道:“锦娘案被重判,是全国瞩目的司法典型案例,哪怕尚昭没有签字没有下判决,可一条线的官员都追责了,只有她被放过,难道祝翾不指出来,别人就不知道吗?


    “京师正五品以上的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刑部空了一个侍诏的缺,有多少等着候补的。


    “你贸然调了尚昭空降,她没有锦娘案的事情也就算了,可偏偏有,祝翾不提,难道别的人不会拿这个辩论吗?只是她先当了恶人罢了。


    “刑部尚书夏满,从前在礼部做官,后来到了刑部,升到了尚书,对议政阁的席位也盯着呢,你调尚昭来,祝翾再不追溯,你信不信,他能一石二鸟把你们两个都弹下去?”


    说到这里,上官敏训请仆从摘来芍药圃的金缠腰,分别给眼前二人簪上,说:“玉相你有对尚昭容情的立场,祝翾也有对尚昭追溯的原则,没有谁对谁错。


    “大家一起在议政阁做事,有分歧是正常的,但是千万不要自己人分庭抗礼,这样朝政也是执行不下去的,我希望你们可以求同存异。”


    上官敏训这一番话,把眼前两人说得心服口服,两人也愿意卖她这个首相的面子,暂时不再争执。


    怪不得上官仆射能做那么久的首相呢。祝翾在心底想。


    这个维持局面的执政艺术,还真有的她去慢慢学慢慢看的。


    上官敏训见二人看似和解了,便微笑了起来,拿起最后一朵金缠腰簪自己头上,笑道:“从前王安石在扬州做官,扬州开出四朵金缠腰,当时王安石、韩琦、陈升之、王珪四人都簪了金缠腰,传闻簪金缠腰者可拜相,这四人后来都先后是宰相。


    “如今我已经拜相,玉相你离相位一步之遥,撄宁你年轻有为、拜相也是指日可待,就算我借着这金缠腰的名头祝愿你们簪花拜相吧。”


    第430章 【折冲之臣】


    夜色正浓,体己殿内依旧亮如白昼。


    弘徽帝还在批复地方官员的折子,太子凌游照坐在一侧帮忙看折子,羊仲辉站在殿外,有些忧心地朝里观望了一眼,然后从掌茶宫女手里接过托盘,小声嘱咐道:“天色不早了,这里就交给我吧,你歇息去吧。”


    掌茶宫女朝羊仲辉行了一个礼,然后默默退下。


    羊仲辉入内,给弘徽帝与太子上茶,弘徽帝顿笔,头也不抬地拿起案上的清茶灌了一口,然后继续琢磨地方的折子。


    太子凌游照抬头,朝羊仲辉温和地笑了一下,羊仲辉垂下眼恭敬地端在一旁,凌游照合上眼前的政务折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弘徽帝依旧不抬头,说:“困就下去睡觉,仲辉,领太子在我寝殿去睡,这里也有她的衣服,东宫路远,免得折腾。”


    太子擦了擦因为打呵欠出来的生理眼泪,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陛下您也得睡觉了,您不睡,儿这样年轻,儿如何安睡得了?”


    羊仲辉本来就想劝,见太子已经开口了,便也跟着说:“陛下,夜已经深了,您也该歇息了。”


    弘徽帝面不改色地动着手上的笔,继续写着批复,说:“阿照你先下去吧,母亲待会就睡。”


    太子凌游照还想再劝,但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扯着母亲袖子撒娇的小孩子了,于是她站起身,朝弘徽帝:“陛下,您不要熬太久了。”


    弘徽帝“嗯”了一声,太子又对羊仲辉道:“羊司宫令,你也要多劝劝母亲。”


    说完这一切,凌游照对着弘徽帝行了一个礼,然后面对弘徽帝往后撤步至门口,等走到门口才转身出去,门口等待凌游照的东宫女官正是冯证,冯证见凌游照出来,马上迎上去给她披上大氅,说:“东宫车驾就在殿外等着。”


    冯证是个聪明且上进的女官,刚来东宫时,她因为手段稚嫩、机灵都写在脸上,为凌游照不待见,但再不待见,凌游照也没有将她从自己跟前斥退,冯证吃了几次亏之后就渐渐摸清了凌游照的脉。


    凌游照之前喜欢听乔清都在海外的故事,冯证为了讨好太子,一有空就频繁去鸿胪寺,造访从美洲回来的外交官们,同时尝试与美洲过来做客拜访的塔万廷苏尤人交流,私下里将听来的美洲见闻写成了一本中篇的海外游记,这个举动打动了凌游照,于是冯证从此在凌游照身边站稳了脚跟。


    冯证极其擅长投其所好,又十分努力,凌游照喜欢射箭骑马,冯证一个从没学过这些的内官就偷偷学。


    凌游照天资聪颖,又因为自幼享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稽古振今、闳览博物,为了跟得上凌游照的见识,能理解太子的话外之意,冯证也渐渐开始读书,专注对自己学识的培养。


    所以即便凌游照知道冯证这个人性格有几分谄媚,喜好钻营,但因为冯证伺候的尺寸越来越好,于是凌游照便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信赖。


    凌游照低着头,看着矮自己半头的冯证为自己系领口的抽绳,说:“不必回东宫,陛下怜惜我来回折腾,叫我留在寝殿。”


    弘徽帝这边的寝殿也是有凌游照固定休憩的偏殿的,寝具俱全,冯证听见凌游照这样说,便十分老成地说:“那臣便让他们回去。”


    体己殿的蜡烛又烧干了一根,弘徽帝这才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然后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朝在一旁帮她收拾桌面的羊仲辉招了招手,说:“给朕按按。”


    羊仲辉便站在了弘徽帝的身后,默默地将两只手放在弘徽帝的肩膀上给她按脖子,羊仲辉低头,看见弘徽帝微微阖着眼睛,浓密的黑发里也终于露出几根刺眼的白。


    “陛下,您头顶又生了几根白发。”


    弘徽帝没有睁开眼,说:“算了,不用拔了,留着吧,拔了也会再长的。”


    羊仲辉便不说话了,专注地给弘徽帝按摩,弘徽帝一边享受这片刻的放松,一边问身后的羊仲辉:“议政阁那边寇玉相和祝翾最近还在闹矛盾吗?”


    羊仲辉的手指轻轻覆在皇帝的后脖上,用心给她按着后脖最容易酸的那一块肌肉,说:“上官首相之前休沐邀请了寇老与祝舍人上门赏花,离席之后,议政阁内最近就少了事端。”


    弘徽帝微微睁开眼睛,羊仲辉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睫毛,看不透皇帝在想什么。


    弘徽帝说:“上官敏训果然是个老狐狸,虽然她游刃有余、宽严并济、持衡拥璇、进退有度,但终究少了几分立场,可惜啊。


    “而第五韶立场坚定、王尊叱驭,乃治世之能臣、改革之肱骨,却少了几分圆融、喜好直接,为众臣所排挤。


    “这祝翾已经有了第五韶立场之坚定,也有几分上官之圆融,可惜尚且年轻、手段稚嫩,权位也不够下面的人逢迎她。


    “所以她提出一点见解便容易被人孤立,并非是她为人处事的不当,而是她没有走到真正的高位,给出的利益不足以使人驱奉。”


    羊仲辉便试探地回话:“所以陛下有心提拔她,使她更有权位。”


    弘徽帝却说:“朕原本确实有此心,可好玉需要雕琢,好钢需要锻炼。她资历不够,朕若是提拔太过,只怕威望不足,惹人注目。


    “她这个位置去施行新政虽然阻碍大,但也容易积累威望,反对者虽然声势大,可其实她的支持者也不少,她给那么多地方官员与朝廷后辈扛了压力,给真正善于治政的官员被提拔上去的机会。


    “考成追溯法虽然追责了一批,可也追赏提拔了一批,这些人虽然如今声势不大,可是总是支持她的。


    “如今朝中改革少壮派都渐渐以祝翾马首是瞻,这群人都将会成为大越的中坚力量。”


    说到这里,弘徽帝按住羊仲辉的手,抬头道:“不早了,朕也要去安寝了。”


    *


    新任台院侍御史的颜开阳才写完弹劾新进士颜丹兕与姚应机的风闻奏章,他的属下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颜大人,祝舍人来了。”


    颜开阳露出见鬼的神情,马上将案上的奏章合上放在一旁,一身正四品官袍的祝翾已经走到了门口,面对这位同年,颜开阳马上摆出微笑的表情,上前迎接:“祝舍人怎么亲自来台院了?”


    祝翾手里拿着一大叠札子,往颜开阳案上一放:“你前儿大朝会弹劾了我们中书省的好几个参议司直,人家不得回去就您的弹劾写抗辩札子吗?


    “也不用他们自己送来了,我作为中书省的上司,一起收好了给您送来,省得您这边也麻烦。”


    颜开阳接过祝翾手里的札子,说:“您也不是当事人,这是怎么能由您这个上司代为跑腿呢?


    “您要是舍不得您手下那些人跑来跑去,下次我派人亲自去中书省一起收过来就是了。”


    祝翾冷笑道:“你们台院去我们中书省收抗辩札子?到时候岂不平添了一项新的可以弹劾的风闻,什么中书省的官员傲慢无礼,被弹劾之后迟迟不交抗辩对答与台院,台院亲自上门催交才拿到了札子。


    “我们可得爱护自己的羽翼,我送过来是爱护下属,您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颜开阳听祝翾语气不好,就说:“祝舍人,您不要代入太多个人情绪,咱们台院也有弹劾指标的,大家都是恪尽职守。


    “您可不要觉得我们欺负人,太护短了也不好。咱们俩也是同年,工作上的情绪不要太影响到私下。”


    祝翾注意到颜开阳案上新的弹劾札子,说:“你这新写好的又是弹劾谁的?”


    颜开阳回答道:“您没有权限知道。”


    祝翾看着颜开阳,说:“你不告诉我也知道,肯定又是颜丹兕他们几个。”


    颜开阳没说话,祝翾就知道她猜中了,朝颜开阳:“你作为台院的御史,弹劾人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不说什么,可你这几个月一直逮着颜丹兕、姚应机几个说事,每次朝会都是他们几个,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是新来的进士,甚至还在观政,入朝三年不到,什么核心的事都没有摸到边,被你弹劾得十恶不赦,一个月一个人能积攒十来个弹劾奏章,稍微有点事就被拿来大做文章。


    “人家苦读多年,考个进士不容易,才进中书省来打个杂而已,何必这么大阵仗?”


    颜开阳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但还是说:“监察百官是我们的职责。”


    祝翾一屁股坐下,朝颜开阳:“你是神童,年纪轻轻就做了官,不知道他们新上来的不容易,也稍微爱护一点后辈吧。


    “你变着法地弹劾他们,不就是点我吗?点我新政施行地不好,那不如直接弹劾我好了,拐着弯子地弹劾才入朝的、连六部的门都不知道朝哪的新进士,就显得你这个御史有气节了?”


    颜开阳有些脸色不好,他确实是神童,十七岁考举人中亚元,十八岁中进士,但是这个“神童”从祝翾这个压他一头的同年嘴里出来就显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祝翾继续道:“他们政治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我这个上司指派的,他们如果十恶不赦,那我就罄竹难书,如果他们是国贼,那我就是国贼头子!


    “你不必顾虑同年的交情,捉小放大的,谁家新进士一个月被台院的侍御史变着花样指名批评十来次都吃不消。


    “你这个侍御史一起头,下面那些人也望风弹奏,真要把观政进士们都斥逐京师吗?”


    颜开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又说:“而且你们弹劾了,他们就要写抗辩自白的札子过来。


    “你弹劾能不能合并事项放一起说,整那么多,我们中书省别做事了,天天回复你们台院的札子!我们都很忙的,你实在想弹劾,就先弹劾我,不要欺软怕硬。”


    颜开阳恼了,朝祝翾:“你虽然是阁老,指挥中书省的事务,可台院也由不得你来指点,我们弹劾谁难道还需要你的指示吗?”


    他难道不想弹劾祝翾吗?可是现在并不是时机。


    台院是一个成员来来去去的机构,正所谓流水的台院,铁打的议政阁,左留女走后,担任侍御史的是祝翾同年探花沈霁。


    当年二人在翰林院共事,关系匪浅,沈霁也一直被许多人认为是祝翾的亲近者与同盟。


    然而祝翾执政之后,提出考成追溯法,得罪了许多人,积怨一身。


    沈霁不想被朝中同僚继续以为是祝翾的党朋,况且他又到了台院,更忌讳政治主张与议政阁阁老十分契合,沈霁便一直找机会撇清这个关系。


    终于祝翾为了新法不容情于曾经的老师尚昭,惹得朝内议论纷纷,连议政阁内部都对她有了微词,沈霁便觉得可以以此事弹劾祝翾。


    于是他弹劾祝翾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无学生之德,他这样一弹劾,众人望风上奏,请求陛下驱逐祝翾出中枢。


    然而弘徽帝没有接下台院的弹劾,最后按照惯例,免了沈霁在台院的职位,将他调回原岗。


    虽然弘徽帝没有贬斥沈霁至地方,台院御史因弹劾议政阁成员未果被换岗也是常事,但终究还是有些伤情面的。


    沈霁下去,接下台院这个烫手山芋的是颜开阳,颜开阳不够刚直,本就不适合做御史。


    虽然他有赶紧离开台院这个是非之地的心,但期满离职和弹劾不成走人,也是有区别的。


    之前那么好的机会,前任沈霁都把自己弹劾回原岗了,祝翾如今没有疏漏,颜开阳弹劾祝翾是没有充分事件的。


    没有充分事件贸然去弹劾阁老,弹劾失败了是要离开台院的,这个过程虽然寻常,但政治上被称为“斥逐”,总是有些丢脸的。


    可是台院也有弹劾指标,上任后一言不发,又要被外朝官员认为趋奉议政阁、监察不利,颜开阳是个成熟而油滑的御史,他选择了避开祝翾去弹劾祝翾那个派系的没什么弹劾代价的小官员,一来完成监察指标,二来也表现立场。


    结果连这样的结果,祝翾都跑来护短,颜开阳觉得自己看起来弹劾激烈,实际上都是风闻奏事,挑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件进行发散来监察,真不至于能把哪个官员给迫害走。


    可是台院是整个朝堂的舆论风向标,颜开阳只要开始弹劾新进士,后面跟风上奏的是一定会上升性质、进行发散的。


    祝翾虽然知道颜开阳没什么恶意,但她还是选择保护自己手下的新进士,跑来与颜开阳讨价还价,她认为刚入朝的官员还比较脆弱,如果没有真的作奸犯科,不应该上来就面对这样的舆论风浪。


    连老臣被台院一天到晚地盯着,大事小事、公事私事被各种发散都会受不了,都有气得要辞官致仕的,何况是才入朝的新官员呢?


    祝翾说:“无事生非,并不代表你这个御史就做尽职了,整天对着一群新翰林新观政风闻奏事,都没有实证。你监察百官就只监察中书省了?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弹劾中书省的奏章,在政治立场上已经很够你和我们撇清关系了,不会有人觉得你巴结我们了。


    “六部那些官员有没有私德不修的?有没有公事失职的?你做侍御史的,能不能不要天天盯着鸡毛蒜皮的事情,弹劾点实际的,这么怕得罪人,只敢欺负新进士,算什么御史,凭什么监察百官?”


    颜开阳被祝翾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说完,朝颜开阳行了一个平辈礼:“我失礼了,开阳你别记仇,我没有教你台院做事的意思,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稍微有点同理心嘛。”


    说完,她跟没事人一样,朝颜开阳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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