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蹴鞠决赛】
女子蹴鞠决赛也是热门比赛,大风馆上下坐满了观众,纷纷摇着自己绣着喜欢球队名字的锦旗。
“林泠然师姐,必胜!”只见一群穿着京师大学校服的女学生在看台上拉着锦旗对着蹴鞠场上的人喊。
祝翾身侧坐着程随、郑琅与元奉壹,他们四个共用一个雅间看台。
林泠然,好熟悉的名字,祝翾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见应天女学这边出来了十一位运动员,都戴着黑色的软脚幞头,上着月白色短衫,外面披着深蓝色的半臂,外面半臂的背后印着硕大的从一到十一的阿拉伯数字,因为现在蒙学都教阿拉伯数字,所以百姓都认识。
运动员们下着百褶灯笼裤,脚上蹬着适合蹴鞠的靴子。
看台上大喊“林泠然”的时候,背后数字是“一”的女子略有反应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这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四肢修长、蜂腰削背,因常年室外运动,肤色是暖色调的微微麦色,像暗沉了的古画的颜色,墨黑的眉峰,单眼皮略肿泡的眼睛,眼眶里却装着十分灵动的眼珠子,跟画龙点睛的画一样。
细长的脸颊、高鼻子,一张平直的标准的棱形嘴,显得气质森冷,乍一看并不算美人,可扮上这身英气的蹴鞠穿搭,却透出几分自带风流的俊俏。
林泠然作为应天女学的学生,自然也是祝翾的师妹,她和祝翾一样,来京师大学交换过,在这边读了两年的书,所以京师大学的女学生都认识她。
祝翾觉得她名字好生耳熟,看了她一会,脑袋里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当年陛下废妻妾制度,应天女学报上有一个后生的文章观点十分超前,大讲妻妾改革与“人权解放”和“文明进步”的关联,作者就是这位林泠然师妹。
郑琅看着京师大学那些一个劲喊“林泠然”的女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祝翾疑惑地看她,郑琅笑道:“那看台上最闹腾喊得最热情的女学生是京师大学高年级的斋长,名字也有趣,叫颜丹兕。犀牛的那个兕。”
类似起名的,祝翾很容易联想到与元奉壹同年的状元颜綦虎。
她忍不住看向京师大学那个方向,一眼就看出了谁是“最闹腾”的存在,只见一天穿着京师大学校服的女学生,身上披着“应天女学”的锦旗,手里拿着“球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林林兮泠然,鞠场世无双”的大号锦旗。
“球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出自《内人踢球赋》,后面两句就是这位女学生的杜撰了。
其余人拿的锦旗最多举一下选手的名字,偏她的如此独出心裁,十分惹人注目。
女学生头上还绑着“林泠然”绣样的抹额,见赛场上林泠然看过来,便咧开嘴十分高兴地把手上那个“林林兮泠然”拼命挥舞起来,脸上带着故意的神气。
林泠然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锦旗,等看清了上面写的什么,不由震惊地涨红了脸,然后用眼神骂了一眼观众席,十分羞耻地把脸偏过去,不再看观众席。
可那个京师大学的女学生却不肯放过她,大声喊:“林泠然!你就是鞠场神将!”
“这就是颜丹兕?”祝翾觉得好笑,也有些怀念自己的少年时光,真好啊,上学时候的损友情谊是十分难得的。
郑琅也笑,说:“可不是?她也是咱们新状元颜綦虎的妹妹。”
祝翾笑道:“这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只是这位颜丹兕和咱们小颜状元性格却不一样。”
祝翾回忆起自己与颜綦虎的几次交往,颜綦虎虽然生得十分风流标致,可性格是十分耿介严肃的,很少开玩笑,总是一本正经的。
没想到她的妹妹颜丹兕却是另一个性格。
程随便说:“颜大人的妹妹也是神童,颜家一对神童姐妹,在京师也是有点名气的门户,她们姐妹俩虽然都聪慧,可是同父同母却生了相反的脾气。
“是出了名的一静一动,一张一弛。这小颜状元从小到大是品学兼优、板板正正的好学生,她妹妹却是另一副模样,蒙学时和男同学打架,觉得先生讲得不对就当堂反驳,气不过就逃课,可让人头疼得很。
“也是大了才好些,小时候出了名的淘气叛逆,也就她姐姐能够制得住她。”
祝翾听了,忍不住笑着感慨道:“这倒是有趣。”
颜綦虎自然也听见自己妹妹在看台上的动静,又不好擅离座位去管她,也不能让她在同学跟前没脸,只能无奈地扶额,按平脑门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真是一个活宝,颜綦虎想。
除了林泠然,应天女学其余女学生出场观众席都有人喊名字。
而另一边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入场,现场就安静了许多,大部分观众的反应与之前的祝翾一样:这个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虽然各地都有女学,但全国含金量最高的、名字最响亮的依旧是南北直隶的两所女学,每届科举考上的女举人、女进士大半都是出身这两所女学。
宁州地处朔羌边镇地段,先前因为霍几道杀俘事件,宁州流过血,后来又因为寒潮饿死过人,祝翾刚做官的时候还去那里赈过灾。
这几年因为边关太平、各墨太平,两边商贸往来,宁州渐渐发展了起来,但是整体发展肯定是远远落后于顺天、应天这样的富贵地方。
那边的女学自然也是声名不显的,宁州女学的名字对于京师人来说还是十分陌生的。
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据说年年在西北蹴鞠联赛中都是第一,确实是西北蹴鞠中的强队。
但民间联赛的影响力只作用于地方,其影响和辐射远远不如这次朝廷举办的联合运动会,所以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名字对于其他地方百姓而言还是太陌生,不如应天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名声强悍。
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也是黑色软脚幞头,月白的短衫,但外面的半袖为了区别于对面的应天女学,是胭脂虫的深红,后面也是一到十一的阿拉伯数字符号。
宁州女学的一号蹴鞠球员倒也是个熟人,正是关兰宾的大女儿关解脱,关解脱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宁州女学大师姐一样的存在,七八年不见,她长得更像她的母亲关兰宾了。
关兰宾因为当年玉宁县赈灾赈得好,又是女子的身份,如今已经是宁州府的同知。
她的女儿关解脱比记忆里长高了许多,是威武的大高个子,一张修长的脸型,黑亮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也是晒黑了的肤色,但比对面林泠然更深些,林泠然哪怕不白也具备着几分仕女画的古韵和婉约,关解脱就是充满血气的带着活力与生气的健壮。
“听说宁州女学的蹴鞠能够发展成地方强队,且一路击穿各地方的蹴鞠强队,走到决赛,是因为他们学校特地聘了一位蹴鞠教练,打算把蹴鞠发展为西北地方学校的体育特色。”程随真是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方向缓缓地说。
随着各地方院校的发展,弘徽帝又提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多学校除了正课文章之类的功课,也慢慢发展杂课,杂课考核占比在总成绩中也占有一定的分量,课外活动也是考量学生是否具备“德智体美劳”素质的指标之一,于是各地方学校学生之间也渐渐开始结社。
除了普遍的诗社,还有各类社,比如蹴鞠社、棋社、弓箭社、画社等等,大家以共同的兴趣爱好相约一同结社,发展得好的社团,学校也会出资聘请专业的教练,大部分社团教练是不像学校博士之类的享受朝廷官吏编制的,但也有例外,教得好的、学校重视的,教练自然也同时转为博士,同时领取朝廷俸禄。
应天女学家大业大,几乎所有社团的教练都是正式的朝廷编制,都是吃公家饭的存在,所以应天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如今能发展成豪强也不足为奇,跟读书一样,任何事想发展起来都是要砸资源的。
祝翾作为一个农户家的女儿,也是攀上了应天女学第一流的教育资源才少走了许多弯路,有了今天。
而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学校,资源自然是比不上应天女学这样的大户学校,蹴鞠虽然不像马球之类的运动是贵族阶级才消费得起的运动,只要有脚、有场地、有鞠球就能踢,西北那边就是地方大,空地多,但真正想把蹴鞠运动发展到专业赛事阶段,也是需要砸资源的。
一般地方学校都将大部分资源放在最主要的学习上,社团活动愿意砸资源的不多,宁州女学的蹴鞠能发展起来,属实是一个奇迹。
听程随这样说,祝翾也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奇人能够将这样的地方业余学校学生社团活动培养成一流的竞技标准,从西北一路杀入全国性的决赛中去。
祝翾的视线不由看向宁州女学那一端的场地外的板凳区,那里坐着好几个穿着和场上运动员相同服色的女孩子,背后印着十二往后的阿拉伯数字,这一看便是替补。
坐在替补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秋香色大襟的女子背影,祝翾只看见她梳着包髻的头顶,鬓边是两朵秋海棠,只依稀看见一小截清秀的侧脸,她身侧的替补运动员与她说话时神态尊敬,想来这位女子便是宁州女学的蹴鞠教练。
女子身侧还有两个女孩子,大的十岁出头,梳着双垂髻,并不着替补服饰,而是一身圆领袍。小的那个八九岁的模样,梳着一对双丫,穿得跟个红包一样,都坐在教练身边,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的。
祝翾移开视线,开始看比赛。
比赛开始没多久,两队各自的王牌选手林泠然与关解脱便对上了,她们俩都是成年的体格,对抗起来格外好看,鞠球在她们俩脚下来回穿插,最后林泠然身段轻巧,抢走了鞠球。
关解脱回身追击,林泠然跑得也快,其余人都在采用包抄或反包抄的战术去抢夺鞠球。
看着漫场的女运动员都在飞快地跑,祝翾也不由开始想念自己曾经在蹴鞠场挥洒汗水的少年岁月。
决赛阶段的蹴鞠比赛还是挺激烈的,才第一局,两边就踢出了杀气,随着一声哨响,比赛暂停,关解脱体格更加健壮、底盘更稳,在与林泠然对上的过程中居然不小心将林泠然铲翻倒地。
比赛暂停,林泠然的队友及教练都冲向林泠然看她伤势,林泠然捂着脸从地上爬起,脸色有些痛苦,她的额头被磕破了,血从手指的间隙流出来。
在看台上看林泠然的颜丹兕放下手里的锦旗,担忧地站起身,忍不住说:“这可怎么是好?”
坐在颜丹兕身边的同学赶紧拉她坐下,说:“斋长,您挡着后面人看比赛了。”
颜丹兕便魂不守舍地坐下。
把林泠然弄倒在地的关解脱也不好受,她并不是故意的,是没来得及刹住脚步,把林泠然撞倒的,她皱着眉头想凑过去看林泠然的伤势,应天女学女子蹴鞠队的二号与三号立刻站起,跟两个护卫神一般,凶恶地看过来,挡住了她靠近的步伐。
暴躁的四号与六号甚至想上前动手,还是被身旁的五号、七号、八号给拉住了,但是其余队友面色也不好,三号对关解脱说:“要是林师姊有任何不好,你好自为之!”
关解脱的队友为她辩解:“关师姊也不是故意的……”
“我……”关解脱有些内疚地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人还是受伤了,于是她闭了嘴。
林泠然的队友见了,更加心里冒火,冷笑道:“说不定就是故意的呢,见我们林学姊厉害,想让她受伤,这样你们就赢了。”
关解脱的队友不满道:“比赛中对抗受伤是常有的事情,我们伤了人是不对,裁判怎么罚都认,但是你们不能这样存心揣测我们关师姊。
“我们关师姊最是光明磊落的存在,从不做这些阴私之事!”
“你们是一国的,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两边带着怒气争论不休,大有吵起来的架势。
“好了!”林泠然捂着伤口,皱着眉忍着疼厉声道,所有人都不吵了。
林泠然看向自己的队友,说:“我先下场去包扎,你们尽量守住赛场,龙维宙!”
场外背后数字为“十八”的女孩站起身,只有十五岁、是队内老幺的龙维宙站起身,茫然地指向自己:“师姊,您喊我吗?”
林泠然点头:“就是你,过来!”
龙维宙便小跑着过来,龙维宙长高了许多,和林泠然差不多的身段,林泠然说:“龙师妹,你跟我踢的是一样的位置,待会替我踢下去,听懂了吗?”
龙维宙还没有在正赛中上过场,一脸震惊:“我吗?”
她忍不住看向对面健壮风格的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心里难免有些发怵,林泠然安慰她:“你很厉害的,照常踢,别害怕,替师姊踢下去,好吗?”
龙维宙便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林泠然又对其她队友说:“维宙年纪小,经验少,你们要努力带好她。”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包扎!”队友们催促道。
林泠然还有些不放心地想再交代些什么,最后说:“要是没事,我很快就能回来和你们继续踢的!你们等我!”
二号冷笑道:“等个屁?说不定等你好了,我们都已经踢赢了,快去吧,快去吧。”
林泠然正要走,看见关解脱手脚无措地看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关解脱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伤害了你,耽误了你的比赛!”
林泠然十分大气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对不起的,这种比赛受伤是常事,你也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有你壮,才被你冲击倒了,你继续比赛吧。”
说着,林泠然就在己方教练的搀扶下上了赛方配备的担架上被抬走了。
祝翾作为赛事的主办方,是最不想看见受伤的人,尽管所有赛事她都配备了足够配置的大夫,但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用不上,可惜像马球、蹴鞠这种激烈对撞的比赛,总是容易有人受伤的,那边马球也抬下去了好几个,好在没有人受重伤。
祝翾站起身,对身侧几个下属说:“你们继续盯着比赛,我去看看林泠然的情况。”
程随等几个纷纷点头。
祝翾从专属通道轻车熟路走到了大风馆内的医疗间,应天女学女子蹴鞠队的教练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医官给林泠然包扎,林泠然还在十分冷静地问医官:“大夫,我待会还能上场吗?”
教练说:“你受伤了还上什么场?想赢想疯了?”
医官说:“等止住血再说,建议你不要再上场了。”
“可是……”林泠然不高兴地说。
然而教练打断了她:“这是你最后一场比赛了,你很快就要离开蹴鞠队全心为科举准备了,泠然,你要分得清主次,要是再受伤,就不划算了,前途是更重要的。”
林泠然却说:“教练,正因为这场是我的最后一场正赛,我才更要全力以赴,不管输赢,我都想最后在球场上拼搏一次,我舍不得我的队友们,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这样一起蹴鞠的日子了,趁着青春的尾巴,您成全我吧。
“我分得清主次的,我肯定能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
教练心软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林泠然说:“你先止血休息会再说,暂时先让维宙那孩子替你上场踢会。”
祝翾这个时候进来了,医官自然认识祝翾,忙起身行礼:“见过祝舍人。”
于是教练与林泠然惊讶看向门口,也要起身行礼,祝翾赶紧摆手表示免礼,然后看了看林泠然的伤势,问医官:“林师妹情况如何?”
林泠然有些震惊地看向祝翾,嘴里嗫嚅道:“林……师妹?”
祝翾笑道:“我是应天女学第一届的女学生啊,论资排辈,我怎么不算你的师姊呢?”
林泠然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敢高攀祝舍人。”
祝翾也没有强求她一定喊自己“祝师姊”,她看得出林泠然是容易不自在的个性,教练看这边林泠然没事了,也要回现场继续指导比赛了,便对祝翾点了点头,然后告辞了,祝翾挨着林泠然坐下,对她说:“我上学时也有蹴鞠队,就是我们那时候没你们现在发展得这么全面,就是纯踢了玩。要我那时候过来踢,肯定就是替补了。
“我从小就爱蹴鞠,但确实像你说的这样,做了官之后便彻底放下了,就是想蹴鞠,也找不到适合的陪着玩的朋友了,也没有一起作对的对手了。
“所以,你还想上场,我特别理解你。青春嘛,就是这样忽然就散了,都怕留遗憾,所以珍惜每一次相聚、每一次比赛,那都是好的时光。”
林泠然意识到祝翾刚才听到了自己的对话,说:“祝舍人,谢谢您能够理解我。您办的这届运动会也特别好,我一路比上来特别有成就感,在我能蹴鞠的最后一年,还能体验这样的盛事,真好。”
祝翾拍了拍林泠然的肩膀,安慰她:“林泠然,我知道你,就算你以后不蹴鞠了,也会遇到更多像蹴鞠一样有意思的事情的。”
林泠然迷茫地看向祝翾:“您知道我?您怎么会知道我呢?”
祝翾笑道:“弘徽元年的妻妾改革中,你是不是写了一篇文章,我看见了,写得特别好。”
林泠然想起自己少年时那篇慷慨激昂的文章,有些难为情:“那是我十五岁时写的文章……现在看来有些幼稚了,难为大人您倒还记得,我自己想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祝翾便说:“十五岁就有这样的见地,鞠球又踢得这样好,你以后怎么可能会平庸呢。”
林泠然确实是她们这一届女学生的翘楚,但在祝翾这个女学历史传奇跟前还是要谦虚一下的,林泠然便说:“那便借祝大人吉言了。”
祝翾与林泠然说了一会话,便回了座位上去,第一局还没结束,祝翾见场上踢得如胶似漆,问元奉壹:“比分多少了?”
元奉壹说:“林泠然下场之后还是有些影响的,现在场上比分是三比一,宁州女学优先,第一局快结束了,第一局看来是宁州女学拿下了。”
应天女学在快结束时又踢进一球,但是没有扭转结果,以二比三的比分丢了第一局,第一局宁州女学因为拿到胜利的结果,得到三分积分,应天女学作为败方积分为零。
这场比赛采用积分制,蹴鞠分三局,每局内球进多者为胜,得三分,败方得零分,若平局,双方各得一分,最后三局归结总分,分数多者为胜,若平分,则加赛,先进球者为胜。
第一局结束,中场休息,龙维宙沮丧地坐着,说:“都是我不好,被宁州女学的人针对了,被她们看出了弱点。要是林师姊还在场上,我们这一局就不会丢。”
二号师姊拍了拍龙维宙的肩膀,安慰道:“你是队内老幺,才多大年纪,能踢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刚开始是没跟上状态,后面跟上状态了,不是在快结束时帮着一起得分了吗?
“你继续保持这个感觉,就算林师姊不能回来,我们也有赢的可能,还有两局,离输还远着呢。”
龙维宙撇嘴道:“可是第一局还是输了,我们积分还是零……”
七号师姊便说:“就当给下一局打基础了,我们肯定能赢的,为了林师姊,我们也要拿下第二局。”
另一头的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也都围着教练商量战术,教练说:“虽然我们第一局拿下了,但后面一局就很难啃了,那个叫龙维宙的替补也不是好惹的,她进入状态了,且哀兵必胜,她们因为林泠然下场对我们攒着火气,现在第一局丢了,下一局就是她们的破釜沉舟之战了。
“我们要尽量拿下第二局,第二局要是被她们拿下,第三局就悬了,绝不能叫她们翻盘。”
说着,教练拿出纸笔开始一一布置位置,抓紧时间和运动员沟通。
宁州女学的女孩子们都非常认真地在听,她们宁州女学的蹴鞠可以说都是教练发展起来的,教练蹴鞠实战虽然掉出专业水平了,但她年轻时爱好蹴鞠,排兵布阵、练人的本事放在全国都是第一流的存在。
教练见女孩子们一脸郑重,又忍不住笑道:“别这么紧张,真的拖到第三局也没有什么的,体力局你们很少输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是想办法拿下第二局,两局拿下就不必比第三局了。”
商量完战术,第二局比赛正式开始,观众们重新入座,开始全心全意地看比赛。
与宁州女学的教练说得一样,龙维宙虽然年纪小,但第一局后半段找到了状态,第二局开头状态特别好,难缠程度不下于林泠然本人。
林泠然头上缠着纱布,回到了现场,本想把龙维宙换下来的,但见她状态正热,便坐在替补席继续休息了。
第二局的第一分是龙维宙踢中的,宁州女学也不甘落后,很快也得了一分,比赛又进入争锋相对的场面。
林泠然坐直了身体,有些凝重地看着,等到宁州女学再得一分,她便令教练去暂停比赛,申请重新上场,龙维宙与林泠然交换位置,交接时,龙维宙有些难过地说:“师姊,我没有表现好。”
林泠然拍了拍龙维宙的肩膀:“第一次正赛,踢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后面的交给师姊吧。”
林泠然一归队,应天女学这边气氛果然变得更加默契起来,宁州女学的教练不由皱眉,感觉到些许不妙。
果然,林泠然是应天女学女子蹴鞠队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她一重新上场,应天女学那头水平都被带动得大涨,林泠然本着最后一次比赛的决心更是放开了踢。
一下子,应天女学那边连得两分,占得了优先。
看着第二局快要结束,宁州女学也开始全力以赴,可惜关解脱好不容易得到一次进球的机会,还是被突然蹿出来的林泠然给截断了球路,哨声一响,第二局结束。
应天女学以三比二的比分拿下了第二局,应天女学此局积分三分,宁州女学此局积分为零。
两局下来,双方的积分都是三分,最后的胜利只能是最后的决胜局。
第二局结束,众运动员抓紧时间休息,为决胜局做好准备,应天女学那边的教练叫来医官赶紧给林泠然检查伤势,医官看了看,建议林泠然刚激烈运动完,必须休息足够的时间才能重新上场。
顶着林泠然不满的神情,应天女学的教练勒令林泠然第三局前半场不许上场。
“龙维宙!”教练喊道。
龙维宙眼睛亮晶晶地站起来,说:“我又要上场了吗?”
一旦感受过真正的比赛氛围,龙维宙便爱上了赛场,没想到这么快又能上场,她兴奋极了,教练对龙维宙说:“第三局前半场你代替你师姊上,好好踢,这可是你师姊最后一次正赛了,你要帮她守住上半场。”
龙维宙连连点头,恨不得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踢。
第三局正式开始,两边极其焦灼,两边守门员也加大了防守力度,踢了好一会,两边才各得一分,接着林泠然重新入场,宁州女学的教练见林泠然上场便给场上自己这方的队员打战术手势,宁州女学的运动员们连连点头。
宁州女学的教练要求宁州女学加强后卫,减少林泠然进球的几率,不进球不就不能得分了吗?
前锋压力都在关解脱肩上,但她丝毫不怵,这一场比赛不仅是林泠然最后一次正赛,也是关解脱的最后一次正赛,她从第一局开始,站在赛场上一刻都没有后退过,她要坚持到最后,为宁州女学摘下胜利的桂冠。
林泠然感觉自己上场后,宁州女学变得更加难缠了,好几次她都把鞠球踢到对方门口附近了,但就是根本踢不进去,宁州女学的蹴鞠运动员擅长打持久战,既然拖到了决胜局,那么宁愿拖成平分拖到加赛局,也要消耗掉对方的体力。
应天女学的运动员们被宁州女学带着满场跑,一个个都大汗淋漓,宁州女学的运动员自然也累,可是现在就看谁比谁能耗。
耗到第三局快结束,比分依旧一比一,所有人都觉得估计要加赛了。
谁知道最后一刻,林泠然势如破竹,再次对对方的球门发起进攻,关解脱以守为攻,居然在和队友的配合下截断了球路,鞠球回到了关解脱的脚下。
中计了!林泠然心想,关解脱就是故意在这里等她把鞠球踢过来。
“回防!回防!”林泠然反应过来,立刻喊道。
应天女学的运动员们立刻回跑,去截断关解脱的球路,关解脱连过几人,最后把鞠球传给队友,到门前,鞠球回到她的脚下,她奋力一踢——
全场观众都睁大了眼睛,应天女学的守门员立刻反应迅速地去阻拦飞过来的鞠球,但关解脱的球速极快,鞠球从她的手掌上方飞过去,球进了!
哨声响,第三局结束,宁州女学以二比一的比分拿下第三局,积分再得三。
最终宁州女学以六比三的总比分拿下了本届联合运动会女子蹴鞠决赛的胜利,成为了本届这个项目的冠军。
看到结果出来,祝翾站起身鼓掌,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宁州女学的女孩子们确认了自己胜利的事实,纷纷抱成一团痛哭,然后一群女孩子围住她们的教练,激动地把教练高高抱起,几个替补也没有放过教练带来的两个小姑娘,一把抱起两个女孩又哭又笑。
应天女学那头也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果,都垂头丧气的,林泠然安慰一众队友:“哭什么,我们也是亚军,亚军有什么好哭的。”
龙维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看着林泠然说:“可是、可是、可是……师姊你自己都在哭……”
林泠然一摸自己的脸,发现脸颊上一片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自己也哭了,林泠然抱住自己的队友哭道:“这么好的比赛,再也不会有了!呜呜呜,再也不会有了……”
还是输了,好不甘心,难道青春总是要留下遗憾吗?林泠然哭着想。
赛后,两边女孩子面对面握手,不管是赢的一方还是输的一方,都肿着眼睛,全挂着眼泪。
林泠然与关解脱握手,说:“谢谢你,这是一场很精彩的比赛,你踢得特别好。”
关解脱看见林泠然头上的绷带也想哭,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没事。”
两个女孩子就这样一直握着手,直到裁判走来:“快点收拾收拾,擦擦脸,要颁奖了。”
第三名在昨天就比出来了,是北直女学的女子蹴鞠队。
三队女子蹴鞠队按照冠亚季的名次排好队,依次走向颁奖台,宁州女学站在最中间,亚季军各站一边。
祝翾整好衣冠,便在礼官的指引下入场,一一为运动员们戴奖牌。
女孩子们站在上面一个个低头让祝翾挂奖牌,同时另一个礼官分发“凤凤”的限量玩偶、徽章和鲜花。
祝翾每挂上一个奖牌,都会微笑着和对方握手。
最后冠亚军三支队伍挂着奖牌,手持鲜花看着“越”字龙旗升起,开始唱这次联合运动会的会歌。
满场观众也安静下来,默默看着颁奖仪式,等她们唱完歌,才开始鼓掌。
掌声一圈又一圈,像涟漪一样,久久不息,祝翾颁完奖,看着一群女孩子下了颁奖台纷纷开始找人交换多余的“凤凤”徽章,都想着集齐一套完整的“凤凤”限量徽章,祝翾见此场景,不禁露出微笑,虽然她其实与她们中最大的女孩子也差不了几岁,但这样与伙伴纯粹的日子对于她却是恍如隔世一般的存在。
她看到宁州女学的女孩子们分好“凤凤”限量徽章,便去围住自己的教练,关解脱带头把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挂在了教练脖子上,其他人有样学样,都开始给教练戴金牌,人群散开,脖子上被挂满金牌的教练抬起脸,祝翾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神秘教练不是别人,正是褚德音!
褚德音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她看着自己培养的女孩子们在笑,然后感觉到额外的视线,便循着视线望了过来,与祝翾的视线撞了一个正着。
见到祝翾,褚德音却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祝翾是这届联合运动会的总设计师是举世皆知的事实,陪着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女孩子们上京时,褚德音就知道自己有机会遇见祝翾。
褚德音看了祝翾一眼,与几个女孩子们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自己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儿便过来了。
“小翾,好久不见。”她微笑着说,眼睛弯起的弧度与少年时几乎一模一样。
祝翾也忍不住笑:“好久不见,德音。”
第417章 【专注当下】
褚德音的长女裴玑认出眼前这位同她母亲打招呼的女子正是主办这场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刚才的颁奖仪式她看完了全程。
裴玑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懂了一些世故,她恭恭敬敬地对着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裴玑这样一说,褚德音的小女儿裴琬也跟着有样学样地行礼问安,她声音稚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一愣,褚德音便轻声告诉两个女儿:“这位祝翾大人从前是母亲的同窗,也是你们的长辈,论公,是该叫祝大人,但也该叫一声祝姨。”
裴玑抬起眼睛,疑惑地看了一眼祝翾,但还是改口叫了一声“祝姨”。
裴琬从小都是跟着姐姐学,看见裴玑这样做,也爽快改了口:“祝姨。”
祝翾和蔼地笑着答应了,然后取下腰间的荷包,里面正好放着一些吉祥图样的小金锞子,倒是适合给小孩子当作见面礼。
祝翾挑了一个双柿和如意图案象征“事事如意”的给了裴玑,又找了一个云彩和蝙蝠图案象征“流云百福”的给了裴琬,然后对褚德音不好意思地说:“今日相逢实属意外,我身上也没有好的东西,只能以此两样聊表心意,当作长辈给孩子的见面礼。”
褚德音也是客气推辞,最后推不过祝翾,便令两个女儿收下。
两个孩子都是懂礼貌的好孩子,都十分珍惜地收下了,然后表达了谢意。
祝翾瞧着裴玑一脸懵懂的神情,便知道她全然不记得自己了,便笑道:“玑娘不记得祝姨了吗,你小时候见过我的。”
裴玑小时候与祝翾见面时只有两三岁,如今长大了早就忘了一干二净,听祝翾提起,她便露出惊喜又疑惑的神情,然后扭头看向她的母亲褚德音,褚德音便点头,解释道:“你小时候那辆小鸠车就是祝姨当年到宛县的时候送的,你长大了,也不记得了。”
裴玑一听说自己童年时的小鸠车居然是鼎鼎有名的祝翾的赠物,自己居然与祝翾有过一面之缘,便激动了起来,她一激动便露出了几分本性,她雀跃又兴奋地看向祝翾:“原来如此,我居然早就见过祝姨,都怪我那时候记性不好,全然不记得了。”
裴琬听说姐姐小时候就见过祝翾,心里很是羡慕,便可惜地说:“真好啊,可惜那时我不在。”
褚德音听了便笑了,说:“那时候你在娘的肚子里,也算见过了吧。”
裴琬便重新高兴起来,看祝翾的视线也多了几分自然的孺慕与亲近。
对于褚德音与祝翾是关系很好的旧识这件事,褚德音的长女裴玑也认为十分神奇。
她出生时,祖父还在湖广做参政,那时候一大家子都住在武昌府的大宅子里,裴玑虽然已经全然失去了在武昌的记忆,但梦里还能依稀回想起他们一家渡过长江离开武昌的场景,还会在旧梦的缝隙里望见日落时黄鹤楼的残影,真正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在朔羌的宛县了。
到了宛县,便有了妹妹裴琬,父亲裴叔宁在宛县做官,母亲褚德音在家操持家事,从她有记忆起,褚德音就是母亲的模样,对于褚德音不是母亲之前的事情她知之不多,只是在父母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渐渐拼起母亲少年时的形象。
第一次知道母亲居然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应天女学的学生,可把年幼的裴玑吓了一大跳,而且她的母亲还是含金量最高的第一届应天女学的学生。
虽然从生活中她能感受到母亲的见识不俗,但外祖家未落魄时也是官宦人家,裴玑便把母亲的学识归结于她的家庭教养,没想到她母亲居然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女学生。
从此,裴玑便对母亲的少年岁月起了天大的兴趣,应天女学可是出了好多赫赫有名的人物,三元及第的祝翾、以慧封爵的范寄真……除了这些当官的,还有著书立说的先锋人物,她在课本汇编上总能看见这些人的名字……
她的母亲年少时曾经与这些人做过同窗吗?裴玑看向坐在窗下为她缝补衣裳的褚德音,忍不住在心底想。
于是,她便拿这个问题去问褚德音,褚德音笑着对女儿说:“对啊,当年我在应天上过学的,但我只念到了小成。”
可是再多的事情她便不再说了,褚德音不说,裴玑便无从得知褚德音的过去,她想象不出年少时的褚德音在应天时的模样与气质。
等她再大一些,她便又多了更多的好奇,除了母亲在应天女学的那些过去,她还有一个问题十分好奇,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母亲又是如何嫁给父亲的呢……
她在宛县长到了六岁,裴叔宁便得了提拔去了宁州下面做县令,到八岁时,裴叔宁便平迁到宁州知府衙门做推官,没一年,就升了通判,裴叔宁失去家族庇佑,以一个举人出身能够做官做到如此地步,可见他的才能。
可是裴玑还是会想这个问题,母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呢?
父亲进了宁州的知府衙门做官,他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女官,叫做关兰宾,是女吏的出身,曾经做过宁州女学的校长,宁州女学不像南北直那两所堪比国子监的女学一样设有祭酒,宁州女学这样地方性质的官方院校校长的官品级别就只有正六品。
关兰宾听闻褚德音曾经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便亲自上门拜访她,邀请她去女学任教。
褚德音笑着婉拒了,她说自己只是女学小成毕业的女学生,且时过境迁,许多学识已然忘却,难以胜任宁州女学的任课博士。
关兰宾听完默然,拄着拐棍走了,关兰宾走后,褚德音对着关兰宾离开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裴玑望见这一幕,总觉得褚德音有些落寞,但褚德音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如常,她喊自己过来,说要检查她的作业。
裴玑撑着头,看着母亲找出了自己作业里的错漏,然后给自己讲解了知识点,终于将那个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阿娘,你为什么会嫁给阿爹呢?”
她只记得母亲面不改色的神情和习以为常的语气,褚德音说:“我与你们阿爹是青梅竹马,在比阿琬还小的年纪就定下了娃娃亲,从小他就喜欢我,我长大了也不讨厌他,两家当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就结婚了。”
裴玑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问:“就这样?”
褚德音点头,轻轻说:“对,就这样。”
裴琬在旁边描着红,听了却笑道:“原来阿爹与阿娘认识那么久了,青梅竹马哎,真了不起。”
褚德音抬头看了一眼裴琬,然后与大女儿对视了一眼,说:“老黄历的旧事了,你们两个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先把书念好。”
裴玑低下头拿走自己的作业,心想,把书念好之后,然后呢,也找一个阿爹这样的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吓了一大跳,好像这个念头本身就在不尊重她母亲的选择,父母那么恩爱,她怎么可以那么想呢?
可是……裴玑还是忍不住会想,母亲后悔过吗?
关兰宾第二次来,母亲便答应了去宁州女学任教,但是不是教授文化课,裴玑觉得她的母亲谦虚过了头,她的学识完全可以胜任做一门文化课的老师。
褚德音去宁州女学担任的是蹴鞠博士,说是博士,一个社团课的老师,又是宁州女学这样的官职发放名额少的院校,褚德音没有功名,也只是无品的博士,拿的是女吏的薪水。
对此,裴叔宁露出了一些不情愿,裴琬出生之后,他们夫妻两个便没有再生育过,裴叔宁虽然同样疼爱和教育两个女儿,但他还想要一个孩子,如果是儿子就更好了。
如今一家人到了宁州生活,他的官位也稳定了,家里的家境也终于好了起来,足够迎接第三个孩子了,可如果褚德音去宁州女学做事,这个计划就夭折了,虽然家里有仆役,但孩子生下来还是需要亲生父母操心的,去外面做事的褚德音是没有精力再应付一个新生儿了。
裴叔宁的不情愿也很十分温和体面,他们倒没有吵架,他只是让褚德音再考虑考虑,说自己的官职与家底足够一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今裴琬也大了,他们是有条件再有一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不会像小时候裴玑一样跟着父母跌沛流离地吃苦,也不会像裴琬来得仓促和措手不及,他们现在终于有机会和条件再好好地做一次完美的父母。
褚德音态度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强硬,她对自己的丈夫说:“我不会再生孩子了,我会去宁州女学担任蹴鞠博士的。”
裴叔宁还想说些什么,褚德音便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些年家里的事情都顺你的意,可总不能样样都顺着你。”
裴叔宁默然,过了好一会,便释怀了,他笑着对妻子说:“如果你想,你便去吧。”
毕竟邀请褚德音去宁州女学的是裴叔宁的上司关兰宾,裴叔宁一方面尊重自己妻子的意愿,一方面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在官场上得罪了关兰宾。
褚德音望着裴叔宁,她了解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还是拍了拍丈夫的手,说:“叔宁,你能理解我,我很高兴。”
于是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宛若一对恩爱夫妻。
裴玑意外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褚德音还会蹴鞠,她表现出对这件事的惊奇,褚德音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说:“我当年在应天念书的时候,可是下场比赛过的,和应天那帮男孩子比,我也算很厉害的存在。”
一旁的裴琬很捧场地“哇”了一声,褚德音便被勾起了说起往事的旧事,她说:“我上学的时候也是个淘气的存在,南边没这边冷,到了冬天湖面结冰,冰层不厚,我也敢站上去滑冰玩,她们都不敢,给学里的博士看见了,还被罚了。
“蹴鞠算什么?我年少时擅长的事情多着呢。”
说起旧事,褚德音的眉眼都飞扬了起来,裴玑在这个瞬间终于看见了她母亲年少的底色,然后她忍不住问褚德音:“那这样的话,您会后悔没继续念完应天女学的课程吗?会后悔履行了和父亲的婚事吗?”
褚德音是一个十分想得开的人,可是这个瞬间,她的神情也滞了一瞬,然后她说:“我从不想这些,一个人如果总是想起过去,总是去遗憾‘要是那时我那样就好了’,那他也过不好当下。
“但是呢,人的一生最有希望的时候是少年,少年时总会觉得自己手里选择很多,未来很广,尤其是你们这一代的女孩子,我小成时也不知道没几年就能科举。
“可是,玑娘,阿琬,人的未来也没有那么广,一个选择,一个转角过后,从前许多条路也只剩下了一条,在那之后,少年就长大了。现在你们都还小,以为自己将来能够无所不为,可是真正选择时,也只能选一到两样去有所为,其中选择的后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裴玑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褚德音,褚德音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定与勇敢,她继续说:“可能当时对于你们而言很好的选择,过几年又不好了,人没办法站在结果的那一头去选择自己的过程。
“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浪费光阴,好好积累自己,专注当下,不要一直在遗憾没去有所为的那些选择。
“你的积累、你积攒的每个当下都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变成新的选择。就像我少年时忙里偷闲的才能也能在今天成为一个新的选择。
“认真地去做选择,要发自内心地去选,然后不要回头,不要遗憾,不要总想着你没选择的就一定能成功,从而懊恼现在,想做什么当下就去做,一直扭头朝后看的人不管走在哪条路上都是跑不快的,只有一直看着前方的人才能走远。”
裴玑认真地点了点头,可是褚德音这一段话,虽然一字未提遗憾,可裴玑却忍不住想,就算母亲是朝前看的人,可是她当初做出的那个选择是足够的认真的吗,是发自内心的吗?
如果是,她又为什么会嘱咐她们要认真地去选,要遵循内心呢?
如果不是,那她真的没有回头遗憾过一次吗?
裴玑将这些问题埋在心底,没有再问,去了宁州女学的褚德音也和裴叔宁一样开始早出晚归,她确实是擅长蹴鞠的存在,很快就把宁州女学的蹴鞠队训练出了新的水平,从此家里进进出出的除了父亲的同僚好友,还有母亲的学生与同僚。
那些健壮的女子十分尊敬地看着她的母亲,喊她“教练”,有时候她们会在家里的院子里进行基础练习,只要到了学校放假的日子,家里总是很热闹。
母亲的脸上总是焕发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父亲有时候会抱怨两句,比如为了能让母亲的学生上门开小灶练习,院子里的花都不种了之类的。
但也只是抱怨两句,褚德音带领的蹴鞠队水平名扬西北,他的脸上也顺带添了几分光,蹴鞠是通过对抗与竞技获得尊严的运动,只要赢了便能赢得全场的尊重,宁州女学的蹴鞠水平是能和男子较量的,西北尚武,虽然褚德音只是一个无品的博士,可是她因为这个身份渐渐得到了裴叔宁同僚的尊重,因为这份尊重,裴叔宁也被高看了几分。
所以他也仅仅只是抱怨两句,大多数时候都是支持的。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好,终于朝廷开展了联合运动会,竞技项目里有蹴鞠这一项,褚德音有了用武之地,她便带着宁州女学的女孩子从西北一路踢进了全国的决赛,然后打败了自己母校资源丰富的女子蹴鞠队,将宁州女学的名字传遍了天下。
裴玑与裴琬因为母亲,也有机会入京亲眼目睹了这一场热闹。
母亲与祝翾是关系很好的旧识,这件事虽然神奇,却似乎理所当然。
两个大人多年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说,褚德音对两个女儿说:“你们两个去和师姐们待着,别乱跑,我与祝大人说完话便去找你们。”
裴玑点点头,然后牵着恋恋不舍还在看祝翾的妹妹的手离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与祝翾并行的母亲,露出一个微笑,母亲与祝翾是关系不错的旧识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们本质上拥有着一样的底色。
裴玑认为,她的母亲哪怕没有做官,也是真正出色的人物。
她一路看着褚德音的变化,年幼时积累的那些疑问也渐渐在心底消失了,如今的母亲是她当之无愧的榜样之一。
裴琬还在可惜地说:“哎,我小时候怎么没见过祝大人呢。”
说着她抱怨地看了一眼姐姐:“有些人见过还能忘掉,哼,没福气,要是我,肯定不会忘!凭什么我不是姐姐呢?”
裴玑听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真敢想的,就算等你一百岁,我也是你姐姐!”
说着,便拽着妹妹去找宁州女学女子蹴鞠队的冠军们去了,她还没仔细看她们的金牌呢。
第418章 【名士失意】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久久未曾见面的两个昔日同窗反而多了几分因为生疏而产生的不自在。
两个人在后场雅间里静静坐着,还是祝翾主动开口道:“德音,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意外之喜。”
说着她做出熟稔的语气,朝褚德音道:“你也是很不够意思,进京来也不肯见我一面,要是今日我没在大风馆担任颁奖仪式的颁奖官,哪里会这么巧就遇见你?要是遇不见,岂不是白错过了一次重逢的机会?”
褚德音便笑了,语气也轻松了起来,说:“如今你是阁臣,又在东宫做太子少傅,位高权重,我一个无品的地方博士,哪里敢不请自来去攀附你呢?”
祝翾冷笑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反而令我伤心?”
褚德音愣住,不言语。
祝翾主动解围道:“今日这场蹴鞠看得我酣畅淋漓,多少年没再看过这等质量的蹴鞠赛了。
“我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就拉着我去蹴鞠,我们那时候踢得可没有这些女学生厉害,却总是很高兴。
“如今你能教出一个冠军蹴鞠队,倒是像印证了小时候的伏笔,你果然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哪怕贪玩也能玩出别人没有的门道来,这点我还真不如你。”
褚德音谦虚道:“微末伎俩,也不是正道,何足挂齿?”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褚德音,抬着下巴,一脸不信:“这话谁说我都信,就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可不像是信奉‘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人物,从小就数你最超脱最豁达,要是论我们这些同学中谁最有名士的风范,第一就只能是你褚德音!”
褚德音好久没有被人这样评价过,多年前处变不惊的厚脸皮也薄了许多,竟被祝翾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来,忍不住低头挠了挠额头,她无奈地对祝翾说:“你这样说,真是叫我坐不住了。”
“夸你两句就刺挠,真是不见世面!”祝翾不满道。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由一起朗声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将离开女学之后十来年的各自不同际遇产生的隔阂给笑散了。
等笑罢,祝翾便忍不住问褚德音:“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褚德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对祝翾说:“上次在宛县与你见面,我既高兴又害怕,过了这么多年,我其实还是最不想看见你惋惜的眼神。
“我记得在学里的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吃饭联句,我们一起说起自己的未来,慧娥说她要弃文从武继承爵位,你们几个还要继续念书,寄真在边上敲着杯子唱着歌。”
陷入回忆的褚德音眼睛亮晶晶的:“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她说,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志气是良图!
“我一直记着这句诗,我们那时候才有十几岁,却都能看清自己的未来,你们都有各自的志向,十来年过去,竟然全都实现了。
“我那时候却十分天真,我从小就被父母订下亲事,几年的女学生涯也只是好好玩了一场,没有产生大的志向,我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很多事情也是可以兼得的……”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祝翾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褚德音继续说:“其实我的丈夫是个不错的人,我们两个从小相识,情趣相投,刚成婚时那光景也很好。
“赌书泼茶、琴瑟和鸣,我们一起去逛黄鹤楼,我丈夫做官前喜欢收录古人的墓志铭,我们便一道做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家里富贵,我们又年轻。
“直到家道中落,公爹去世,官场上的人脉也人走茶凉。在宛县时一开始也不容易,但也撑过来了,可是心里总是不得劲,我又要带玑娘,肚子里还有阿琬,即便我们还算恩爱,可是我总觉得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消失了……
“我那段时间做梦会梦到从前,梦到应天,梦见学海上泛着金色的湖光……
“还梦见那年大冬天,我站在学海上面在冰面上轻盈地飞,一飞就飞出去好远好远,那种感觉真好,好得哪怕梦到祭酒找来要骂我,我都舍不得醒……一旦醒来总是怅然若失。”
“没想到吧,我也能够‘夜深忽梦少年事’。”褚德音故作轻松地看向祝翾。
祝翾抿起嘴,想要勾起嘴角微笑一下,却发现两颊的肌肉绷着,笑不出来,她看了褚德音一眼,褚德音却说:“就是这个目光,很像,你那次见我的时候,露出了惋惜的眼神,其实也刺痛了我。”
祝翾有些慌张地移开眼神,褚德音却释然道:“但很奇怪,我其实没有感到痛苦过,从来没有,我只是做梦醒来的时候会难过……仅仅只是难过……
“我很少去想过去的岁月,这样便不会再梦到从前,便不会难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失意’,一个人没有达到他的志向,便是失意,那些哀伤的诗都是官场失意的诗人写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失意,我没有志向,没有官途,一个女人,怎么会产生失意这种情绪呢?这是一种我从未想到的更高级的难过,几乎接近于真正的痛苦,它与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无关,与我的家庭无关,只与身体里那一个将要消失的我有关。”
褚德音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她微笑着对祝翾说:“这样高级的感受我也只能跟你分享,因为我知道你懂。
“小翾,我虽然年纪比你大,可是我比你晚熟,在学里的时候,你与寄真针锋相对地竞争,谁考到第一,另一个就不高兴。
“我却不懂这种胜负欲,我的胜负欲也只有在蹴鞠这些玩乐的小事上才有,我虽然也在学,可是我没有真正明白我为什么要学。
“你是公认的学里最刻苦最勤奋的姑娘,你心里没有杂念,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进。我却没有那股劲,我是因为在家里太闹腾被父母送过来上学的,可是我却没有真正叛逆过,我的前半生都是被人安排的人生,从未想过拒绝。
“因为喜欢裴叔宁,所以可以接受做他的新娘,父母建议我学到小成,于是我便答应这样做。”
祝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褚德音的诉说,她知道褚德音大概是第一次将这些话说出口。
“结果,我却在夫妻恩爱的普世幸福中突然感知到了‘失意’这种本该与我无关的痛苦,我又梦到我们一起吃饭联句的那一天,你们又在各自说自己的志向,寄真又在唱歌,还是那首诗,然后你们问我,小成后想做什么。
“梦里的我依旧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再说我小成之后要成婚的话,我说,我要再好好想想。原来你们都比我更早明白了自己的志向,我真是过得太糊涂了。”褚德音长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完,也叹了一口气,对褚德音说:“德音,你竟然变得哀伤了,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很得意。”
褚德音却说:“哀伤也好,难过也好,失意也好,郁郁不得志,乃至于痛苦……都好过无知无觉的得意。
“你觉得我有名士风范,可是名士并不会一直得意,那些名士都是以痛苦、失意来感知清醒,从而摆脱麻木,真正超脱。
“你刚才问我,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很好,我过得好极了,这是真话。”
最后她笑了一下,说:“总而言之,我现在不害怕看见你了,我能直面你对我的任何视线了,我不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或者惋惜,因为我不再失意了。”
祝翾听明白了,微笑着评价道:“果然,褚德音,你是我们中的真名士。”
褚德音听见祝翾坚持评价自己为名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德音,我希望你往后可以越来越好。”祝翾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褚德音也大大方方地说:“小翾,我希望你能官运亨通,垂名青史。”
祝翾笑着抱拳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与褚德音分开后,祝翾也打听到了隔壁马球场女子马球四强赛的结果,是应天女学拿下了竞级名额,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惜败。
祝翾听说了这个结果,有些满意地抿了一下嘴,不愧是她的母校!
射箭类各项目都已经比完,赛程最刺激的射箭自由赛也终于公开了第一场排名赛的六十四名选手的名字。
射箭自由赛是其他各项射箭的参赛选手自愿报名的,没有参加过其他射箭项目的选手要通过提前的射力选拔才能得到参赛资格。
如果直接报满六十四人,就直接进行第一场排名赛,如果超过六十四人,就根据射力考核的结果选出六十四人。
这回公开的正赛六十四人中,当朝太子凌游照便在其中,除了凌游照,还有组织本次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
祝翾当初嘴上说自己不会报名参赛,但是还是蠢蠢欲动地报了自由赛的名,不过是瞒着凌游照的。
不过她和凌游照的正赛名额是正儿八经通过射力考核得到的,并没有利用权力加塞名额。
联合运动会热门项目都已经到了决赛阶段,射箭不如蹴鞠和马球这类对抗性的观赏性强,经过分流,场次观众不算多。
但如今百姓们一看连当朝太子和中书舍人都亲自下场进行自由射箭比赛了,都上赶着凑热闹,结果第一场排名赛的票都被卖空了,就连远处的站票也一票难求。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射箭自由赛排名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19章 【射箭排名】(二更)
射箭自由赛的举办地也是在大风馆,祝翾穿着一袭玄色的翻领袍,额间勒着红色的抹额,拿着弓箭从一侧与一众选手一道入场。
等全部人入场,太子凌游照也入场了。
她穿着一身明艳的绯色龙纹圆领袍,头顶黑色的奓檐帽,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一出现,众人便放下箭要对她行礼。
凌游照矜贵地抬手免礼,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顿在了祝翾的脸上,祝翾看了过来,凌游照便将视线移开。
祝翾参赛的动静真是太瞒人了,她也是在名单出现之后才知道祝翾也参赛了,因为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个事实,凌游照难免有些生气,她知道这是祝翾给她的惊喜,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只见年轻的太子板着脸对着众人道:“尔等与孤都是同台竞技的选手,在射场内,只分高下,不分尊卑。”
“是!”许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太子的模样,都有些激动。
凌游照又说:“尔等若是因为孤的身份放水,那便是伤了孤的心,也违背了竞技的精神。孤若是赢,便要堂堂正正地赢,若是输,也要干干净净地输。若有人不全力以赴,孤必问罪。”
自从选手中也有当朝太子的名字出现,其实也有人私下腹诽过,太子虽然年幼但也是储君,与太子同台竞技倘若赢了她,岂不会得罪她?那样谁又敢得罪她?
选手中也有些人因为畏惧皇家的威严,正在苦恼该怎么比,还有人想要巴结太子,想铺路给她作弊,好以此获得东宫的青眼。
凌游照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世故,她自然知道诸位的顾虑,所以赛前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该怎么比,便怎么比,她是太子赢得起也输得起。这就是她的意思。
凌游照这话一出,大部分选手也实实在在地放了心,重新捡起对名次的渴望准备一决高下。
凌游照说完,又忍不住看向祝翾,祝翾便对她露出一个和煦而温柔的笑,凌游照见了,于是吊着脸站到了她的身侧。
检查弓箭的间隙,祝翾一边擦拭自己的弓弦一边侧头轻声问太子:“殿下还在生气?”
凌游照别别扭扭地擦着自己的弓弦,低着头,面无表情:“天地君亲师,您是孤的老师,孤的少傅,孤岂敢生祝少傅的气。”
祝翾唇角微微勾起,说:“殿下不高兴,是微臣的错,臣本以为这样出场会令殿下惊喜,却事与愿违,殿下只惊不喜。”
凌游照顿了一下,小声道:“您说话不算话,那时候我邀请您参赛,您说不去,我还真以为您不会来,结果您自己又来了,真是把人当傻子耍,还让我惊喜呢。”
说着,她便小声地“哼”了一声。
祝翾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都是笑意,故意说:“要是臣胜过您,您岂不是更生气?”
凌游照微微皱眉,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张着老虎一样的眼睛看向祝翾,说:“老师也太自信了吧,孤不怕您赢我,但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祝翾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臣一定全力以赴。”
凌游照转过脸,很认真地说:“孤也会全力以赴的。”
赛前检查结束,裁判令所有选手上场抽签,按照签次决定上场顺序。
观众席前排,弘徽帝坐在皇帝专属的坐席上,两侧分别站着内官与侍卫,她以一种极为松弛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向自己的女儿,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对身侧的羊仲辉道:“阿照真是胡闹,这些选手都是各卫所中的骑射好手,经年的本事,她以为她是太子就能拔得头筹吗?”
羊仲辉却说:“殿下能够有资格参赛就已经很厉害了,且她不畏惧竞争,不怕丢脸,与民同乐,这是好事。”
弘徽帝轻轻笑了一下,一脸不可置否。
祝翾设定的自由赛规则极为刁钻,便是祝翾自己都估算自己大概淘汰赛一轮游的水平,二十一丈以外的十环在人眼里比一个点大不了多少,射箭考验的更是心力,很多百发百中的射箭手也会突然忘记射箭时的手感,导致丢靶。
祝翾与太子都不是正经专业骑射的人才,与她们一道竞争的选手都是各省各卫的“神箭手”。
第一轮排名赛只排名不淘汰,下一场才是正经的淘汰赛,祝翾与太子都做好了一轮游的准备。
六十四人,四人一组,祝翾抽到的顺序是二十一,凌游照是二十四,她们两个正好一组。
第一组入射场后,其余组的人都在场外准备。
滴答滴答,是水运仪象台计时的声音。
每个人三箭机会,裁判击第一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五个数内引弓搭箭,第二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二十个数之内发出第一箭,超时未发者,这一箭的记数为零。
“砰砰——”裁判击鼓,另四个裁判看向水运仪记数。
四个选手动作迅速地将已经抽出的箭搭在弦上,开始拉弓准备。
“砰砰——”五个数之后,鼓声继续,瞄准准备。
第二个选手因为猝然听见鼓声而紧张,手上还没准备好,在第二道鼓声之后便忍不住将箭射了出去,箭扎在了远处的箭靶上,距离却在外环,这一箭勉强有分。
受他影响,又出现一个人猝然将箭射向远处,没人能够完全对准远处那个看不清的十环,这个人受身边人的影响也失误了。
没有射箭的两个人还在屏蔽影响,屏气瞄准和观察风向,想通过手感去瞄准靶心。
唰唰——
唰唰——
又是两箭出去,两人放下弓。
裁判击鼓,正好二十数用尽,四人都射出了第一箭,看箭官在远处举起旗帜,开始拿起测量工具测算所有人的靶心数。
“一号,二点三环!”看箭官报数,裁判记下,一号正是受人影响失误的选手,听到自己的成绩面露失望。
“二号,三环!”这个是第一个失误先发的选手,一号听见二号的成绩居然还比自己好些,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三号,五点六环!”
“四号,五点五环!”
即使三号与四号正常发挥,但靶子太远,射中靶心还是具备难度的,没有经过训练的甚至射不中靶子本身,在没有试射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肉眼看不清靶子,第一箭便是名副其实的试靶,能第一次盲射到五环左右的成绩便很不错了。
三号与四号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然后开始记住第一箭的感觉,打算第二箭调整角度,往靶心找手感。
看箭官报完成绩,然后允许选手靠近自己的靶子检查靶数,在第二箭前若有疑虑,则允许仲裁重新测量一次。
确认过各自的第一箭靶数之后,众人回到各自的射箭位置上,开始准备第二箭。
滴答滴答,水运仪象台平均地滚动着计数。
在听见裁判的鼓声之后,所有人开始引弓搭箭做准备,第二道鼓声之后,一号因为第一箭失误,第二箭才是真正的第一次盲射,他凭感觉射出自己的第二箭。
二号也发出自己的一箭,众人发箭毕,看箭官在靶子那头举起旗帜开始新的一轮测量。
“一号,九点八环!”看箭官报数,场上观众发出震惊的声音,这是今天第一个九环之内的数据,一号本来就是神箭手,确认了这箭手感不错,便开始记住了刚才的感觉,打算第三箭往靶心更靠一些。
“二号,五点三环。”二号也相当于第一次盲射,数据落后,脸上更加焦虑。
“三号,八点九环。”三号通过第一箭的手感,调整了射向靶心的感觉,第二箭成绩提升了,但他脸色还是不太满意。
“四号,九点三环。”四号神色也寻常。
第三箭,二号因为压力过大,箭脱靶了,他露出了绝望的神情,这一轮虽然只排名不淘汰,但是第一轮淘汰赛匹配中名次越差就会遇到名次越往前的选手。
“一号,十环!”
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的掌声,这是今天第一个十环,如果一号第一箭不受影响,那么他总成绩就能很靠前。
“二号,零环。”脱靶的二号捂住了脸,有些难受地蹲在地上。
“三号,七点三环。”三号选手露出惊讶的神色,通过第二箭的基础调整感觉,结果感觉调整偏了,反而成绩不如第二环,可惜只有三箭机会,三号叹了一口气。
“四号,十点二环。”
“还有十点二环?”观众席上有人惊讶道。
“有的,最厉害的能射十点九环呢。”看过射箭其他项目的观众跟邻座解释道。
大家又献上了掌声,四号选手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最后裁判计算总成绩,一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二点一环,暂列第二。
二号选手总成绩八点三环,暂列第四。
三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一点八环,暂列第三。
四号选手总成绩二十五环,暂列第一。
其余组看到第一场选手的比赛过程,也难免露出紧张的神情,这自由赛也太自由了,比得可真难啊。
第二组入场,又是三次比拼,然后按照总成绩计分排名。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组中有射箭项目的其它组的单项冠军,一个是潜龙卫出身的晁鸣,这是九力组的冠军,晁鸣是一个身材高挑、脸型刚毅的女子,她面不改色地搭起箭,嗖嗖几下,三轮成绩便分别是九点八、九点五、十点三,最后以二十九点六的总环数暂列第二。
还有一个是羽林卫出身的神箭手李祓,李祓已经获得了三个射箭项目的金牌,是所有选手中夺冠概率最大的选手,他三轮成绩分别是恐怖的九点九、十点五、十点八,以三十一点二环的成绩暂列第一。
这个成绩甚至没有破他的个人项目记录,他某项冠军三箭总环数相加的记录是惊人的三十二环,这也是所有射箭类中的最高记录。
弘徽帝看着场下的晁鸣与李祓,看着他们这惊人的箭术,心里也起了提拔的心思。
祝翾看见这样的成绩,瞬间感到压力极大,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神箭手啊,跟这些卫所出身的人才比,她上场真是自取其辱,但是来都来了,也该好好切磋一番。
太子凌游照也被勾起斗志,她知道自己箭术不及这些真正的专业射箭能手,可是她不怕丢脸,她也很想挑战一番,感受一下竞技的魅力与残酷。
第三、四、五组很快比完,比下来,暂列第一第二的还是晁鸣与李祓这两个选手。
终于到了太子与祝翾都在的第六组,四人端着箭入场。
滴答滴答,祝翾耳朵里全是水运仪的计数声音,一踏入真正竞技的射场,她瞬间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虽然射箭是各射各的比赛,不存在正面对抗,可是竞争的欲望一点也没有比其它项目少。
第一次鼓响后,祝翾搭起弓箭,开始试着瞄准靶心。
是谁设计的如此刁钻的比赛?肉眼还真的难以捕捉靶心的存在……哦,是她自己设计的比赛,祝翾感觉到了被回旋镖击中的痛苦。
哎,她就多余报名,这么远的距离,一环与十环其实也就是一念之差,只有特别专业的射箭手能够调整微操,精确控制在最精密的距离内。
祝翾觉得能射出三十环朝外成绩的晁鸣与李祓都不算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咚咚——第二道鼓声响,该射箭了,祝翾留意着水运仪计数的点滴,开始尝试进一步瞄准,就这样吧,她射出了自己的一箭。
凌游照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最后,屏气静神,然后也射出了自己的第一箭,她听到了箭中靶的声音,但是根据肉眼观察,并没有中最中心的红心十靶,凌游照有些气闷地放下箭,一脸严肃。
四人发完箭,远处的看箭官开始测量各自的环数。
“二十一号——”二十一号的祝翾瞬间挺直了脊背,她居然有些紧张,太子凌游照也期待地竖起耳朵。
“八点一环!”
祝翾听到自己的成绩,淡淡松了一口气,这个成绩对于她这样的门外汉已经算是很厉害的存在了,尤其是在第一箭的盲射情况下,她虽然比不上前几名的神箭手,但也已经趋近中游偏上的水准了。
“神箭手啊。”看台上观赛的羊仲辉感慨道。
弘徽帝侧头疑惑:“她又没有射出九环十环的成绩,怎么就神箭手了?”
羊仲辉却说:“祝舍人非军中武官,只不过在旬休时会去射馆练箭,却能发出这样的成绩,可见她的天赋,臣以为若祝舍人不做文官,做武官常年骑射也会得到神箭手的美名。”
弘徽帝点了点头,祝翾还真是这块材料,可惜当文官给耽误了。
“二十四号——”到了太子凌游照的成绩报数,看箭官也有些紧张,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太子凌游照淡然地站着,听见了自己的成绩——“八点五环”。
情理之中,但是比祝翾的第一箭强,太子立刻转过头来,隔着中间的二十三号与二十二号微微挑衅地看向祝翾,祝翾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隔着望过去,一眼就看懂了太子那得意的眼神。
“之前不是说胜过孤吗?现在是谁胜过谁?”太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祝翾能够通过她的眼神去脑补太子得意的声音,祝翾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面上很不在意,但是隐隐握紧了自己的弓,虽然年近而立,但祝翾一到赛场之上依旧是胜负欲很强的人,与少年时一样。
第二箭,祝翾调整状态搭弓引箭,观众们看见了祝翾因为拉弓而渐渐丰盈的肩背形状,祝翾虽然瘦,可是她的身形却充满了力量感,她的背影并不萧条,一对生得极好的肩胛骨,覆盖着薄薄的背肌,隔着玄色的袍服,更能感受到她背影的挺拔与力量。
微风拂过,搭在背上的抹额带子微微飘起,好一个玉身长立的情形,神仙中人,大概如此。
祝翾感受着风向,微微皱眉,然后笃定地发出第二箭。
一轮射完,看箭官开始报成绩。
“二十一号,九点五环——”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她这一箭发挥得这么好吗?
她发挥得这么好才九点五,那能射十环朝上的才是真正的怪物吧,尤其是能稳定保持在十环附近的,能选拔出这样的怪物,也算是为大越选才了。
凌游照开始期待自己的环数,可惜这一箭她发挥不如祝翾。
“二十四号,八点六环。”
只进步了零点一环,真可恶!凌游照很不高兴地想,为了参加自由赛,她突击练了一段时间,练得手上都是茧子,可惜她不是真正的神箭手,突击之后的水平也不能保证中靶心。
第三箭,祝翾照着第二箭的感觉射了出去,得到了九点一环的成绩。
凌游照第三箭感觉极好,终于突进了九环,九点三环。
三轮总和,祝翾总环数二十六点九,凌游照总环数二十六点四。
还是让祝舍人领先自己了,凌游照有些不高兴地想。
最后所有组次比完,祝翾在六十四位选手的排名为十七,凌游照为十九。
下午便是淘汰赛,按照规则,祝翾将与第四十八名排名的选手进行一对一的淘汰赛。
而凌游照将与第四十六名的选手进行一对一的淘汰赛。
看似排名差距大,晋级概率大,但排名四十八的选手是出身凤仪卫的王宜,也同时是京师第一军校的一届在读生,王宜总环数二十点七,是建立在她第一环脱靶零环的成绩,她的第二环十点一,第三环十点六,今天她失误了才得了这个名次,她已经在射箭项目中拿到了一个银牌与铜牌。
淘汰赛不按照总环数计分,每人五箭,每局环数优先者得一分,王宜如果正常发挥,跟祝翾比出一个五比零不是问题。
虽然排名赛中祝翾发挥很好,但她看到自己对手也是夺冠热门之一的王宜,就知道自己下一轮大概率要被淘汰了。
排名赛名次公布完,凌游照小跑到祝翾跟前,说;“好吧,如你所言,你赢过我了。”
祝翾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夸赞道:“殿下今天发挥得很好。”
“好什么好,到了这里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都好厉害啊,动不动九环十环的,好多落后名次的都是因为第一箭失误了,下午五箭机会,他们肯定会找回上风的。哎,我一个储君要是下午就被人淘汰了,会不会很丢脸啊。”凌游照苦恼地说。
祝翾听到凌游照的烦恼,笑了一下,说:“臣参加的意义不就来了吗?下午臣大概率一轮游被淘汰了,有臣先出局,您怕什么?”
凌游照下意识地说:“怎么会呢?第四十八名和你比,你都没有把握?”
祝翾说:“要不您去看一眼这位四十八名是谁?”
看到是夺冠热门之一的王宜,凌游照忍不住露出震惊的神色,然后怜悯地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哎,那您努力努力,说不定就爆冷门了呢……”
这话她自己都说得犹犹豫豫的。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为了防止作弊,所有选手都是统一就餐,凌游照在场,大家都放不开,凌游照却说:“现在不分尊卑,你们自然些。”
众人试探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与自己相熟的选手说小话。
每个参赛选手都能免费得到十来个的凤凤射箭胸章,可以拿去跟其他项目的选手兑换。
下午即将与祝翾一对一的王宜端着饭试探地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问:“祝代表,我能坐您对面吗?”
祝翾也是王宜所在军校的政治代表,祝翾虽然去军校次数不多,但是与王宜也是认识的。
“坐下吧。”祝翾无所谓地说。
王宜便坐下了,一坐下才发现自己身侧坐着当今太子凌游照,凌游照正在细细地扫视这位军校生与凤仪卫,王宜怔住,结结巴巴的,想要行礼,又想起凌游照之前说不分尊卑:“殿、殿下,殿下也在啊。”
王宜二十出头的年纪,拿起武器都是一副冷淡的面孔,因为她去军校进修前是凤仪卫里的军官,凌游照对她也有几分浅淡的印象,结果谁知道王宜私下是这个模样。
“紧张什么,不是你自己坐过来的吗?”凌游照尝试着吃了一口专门为运动员提供的饭,还不错,于是她又吃了一口。
祝翾注意到王宜胸前几乎挂满了各式凤凤,别在衣服上跟勋章似的,有的她还别在箭囊袋子上,祝翾问:“你集齐了内场运动员专供的凤凤?”
一说到“凤凤”,王宜眼睛都亮了,她说:“我前几场拿到了好多射箭凤凤,一下场就去与其他运动员换,终于换齐了一套,代表,您要是也想换,我帮您去问问其他的运动员,问谁还愿意换射箭凤凤的……”
凌游照作为太子,同时也是凤凤形象设计者的女儿,她想得到一套凤凤手到擒来,限量版也是伸伸手的事情,但是听到各项目之间的运动员之间会换凤凤集勋章,便觉得很有趣,也被勾起了胃口。
“怎么换?”凌游照问。
王宜没想到凌游照这个太子也感兴趣,愣了一下,然后说:“凤凤的射箭版本就有好几个版本,您把您拿到的几版凤凤给我看一下。”
凌游照拿到的凤凤都没有撕开包装袋,王宜斗胆给她开,开出一个白衣射箭凤凤,说:“这个是最容易拆出来的普款凤凤,概率最大,也是比较容易集齐的,您可以集齐一套普款的。”
开了几个普款凤凤,终于开出一个不一样的带闪的更精致的凤凤,王宜说:“这个是典藏版。”
全部开完,终于开出第三个不一样的,祝翾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这个版本的凤凤的圆领袍细节详细到竟然能看清衣服上的暗纹与纤维,王宜“哇”了一声,说:“殿下,您运气真好,这可是隐藏版的射箭凤凤!您赛前就能开出来,要是您拿了牌子,主办方才会免费送三个隐藏款的,哪怕是射箭类的运动员,也不是人人都能开出隐藏款的。”
祝翾与凌游照听了好一会关于内场凤凤的兑换知识,祝翾作为主办方得到隐藏版凤凤的成本不大,凌游照却起了兑换的兴致。
大风馆运动员专供食堂里不只有射箭类的运动员,还有其他项目的人,她就直接跑去跟人家换,人家看她是太子也不敢不给换,没一会功夫,凌游照就集齐了一套普款全运动版本的凤凤,喜滋滋地学着王宜的模样别在衣服上,跟祝翾炫耀。
“孤这一套好不好看?”
“好看。”祝翾发自内心地回答,心想,太子果然还是孩子。
第420章 【追风者们】
中午休整过后,便是下午的射箭自由赛的第一场淘汰赛。
到了赛场,祝翾的对手王宜便换了一个模样,王宜一袭白色的袍服,佩戴着却敌冠,红色的帽缨从她骨相分明的侧脸垂下,最后在下巴处勒成一个固定帽子的垂綏,配上她如鹤的身姿,倒真有几分丹顶鹤的感觉。
先前与祝翾聊起“凤凤”的时候,王宜脸上还带着几分难得的烂漫,一拿起弓,她的眉目便变得冷峻起来,双目如炬,嘴角微垂,祝翾站在她侧面,一边端弓一边侧头看了王宜一眼,还真是大变活人,祝翾在心底感慨。
祝翾熟悉王宜这种神态,这是沉浸在自己自信领域中的接近胜者神态,见王宜如此情状,祝翾也收起在场外残留的散漫,即便她的箭术与军旅中这些真正的神箭手而言还不够看,但她势必全力以赴。
第一箭,祝翾七点三环,王宜七点一环,在祝翾这边的裁判举起旗帜,祝翾的计分板上记下一分。
第二箭,王宜不紧不慢地端起弓,势在必行地先射出一箭,祝翾紧随其后,远处看台的观众端起望远镜去看靶子上的环数,只见王宜这一箭正中靶心。
裁判报数,祝翾八环,王宜十点一环。王宜这边计下一分。
王宜听到自己的成绩,表情变化不大,但祝翾知道以王宜的水准,她是开始进入状态了。
果然,后三箭都是王宜夺分,她的环数也越来越离奇。
第三箭,王宜的环数十点五环,又是正中靶心,看台上的观众给出了雷鸣的掌声,作为对神箭手的致意。
第四箭,王宜十点七环,赛场外已经拿到晋级名额的晁鸣与李祓也面色凝重地给出了敬佩的掌声,排位赛失利的王宜也果然具备冠军之姿。
第五箭,看箭官看完王宜正中靶心的环数,也忍不住惊讶地呼了一口气。
“四十八号选手,第五箭环数,十点九环。”看箭官声音带着颤报出了王宜的成绩。
这也是射箭项目中的满分成绩,听到自己环数的王宜活动了一下手指,表情还没有从射箭状态中出来,依旧冷肃着,给人一种处惊不变的大将之风。
“多少?”
看台上的观众拿下望远镜交头接耳,忍不住互相打探。
“十点九。”
“十点九?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小的靶心,十点九?”
“她穿针肯定能一次性把线穿过去。”
“这眼睛真好啊。”
“不对,那么远的距离,射箭不是用眼睛去射的,是浑身的调度与感觉。”
“那咱们祝大人是不是输了?”关心结果的观众问。
“还用问吗?十点九,本场第一个射出这种成绩的,祝大人虽败犹荣了。”
五次射箭,比分一比四,王宜晋级三十二强,祝翾淘汰,王宜收好弓与箭,然后对祝翾抱拳,道:“祝代表,承让了。”
祝翾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虽然有几分不甘,但对手如此强大的实力,她输得心服口服,她微笑道:“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叫我大开眼界,我预祝你夺冠。
“你要是最后的冠军,我淘汰赛一轮游也不算丢脸,毕竟第一轮就遇上你。”
王宜的表情和煦起来,对祝翾说:“那我便借代表您的吉言了,我一定会赢到最后。”
王宜虽然箭术好,但此届射箭类项目中还没有真正夺冠呢,她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够稳定,稳定发挥便是靶心,不稳定连箭靶都射不中,这也是她第一轮排名赛落后的原因,但经过这一场的洗礼,王宜感觉她已经能够克服自己的弱点了,对冠军也有了更多的想头。
所以她一点也不谦虚,她觉得现在的她是有冠军之姿的。
那边凌游照与四十六名的对抗也结束了,与太子对上的四十六名倒不是王宜这类发挥失常的选手,加上与尊贵的太子一对一淘汰,心理素质也没能扛下来,凌游照以四比一的比分十分顺利地竞级了下一轮。
祝翾退场时,凌游照便追了上来,安慰祝翾:“少傅您射术很好,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王宜这样的对手,所以输了。”
祝翾脸色平淡,对凌游照说:“殿下,您不必安慰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本质上还是因为我没有王宜箭术精湛,所以输了,没什么可惜的。”
凌游照见祝翾神情如常,便少了几分担心,然后上前勾住祝翾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但愿王宜后面能拿个好名次吧,要是她下一轮就被淘汰了,您以后文武双全的名声就没有了,文您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武还缺着呢,要是王宜就是三十二强,您输给她,史书上想给您吹牛文武双全都不能够,”
凌游照虽然长高了些,但祝翾成年之后的体型身量在前朝男子中都算中上的,她想勾祝翾的肩膀,还要垫脚,扒拉了半天,祝翾只能主动低下头,矮下身子,让凌游照半吊着勒自己脖子,以一种勉强的姿态和她“姐儿俩好”。
反正凌游照小的时候,她也经常无视她皇嗣的身份,对她没尊没卑的。
现在她做了凌游照的少傅,凌游照正经拜了自己为老师,按理说,不该这样没大没小的,但凌游照做太子之后也就这么没大没小一回,祝翾就当还从前没尊没卑的债,纵容她一回“没大没小”。
她微微移动眼睛,注视着正在长大、年少的太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我下场凑这个热闹,可不是为了文武双全的名声,而是想要全力以赴与太子您同台竞技一回,给您一个惊喜。可惜技不如人,还没到后面,就被淘汰了,倒难为殿下您安慰臣了。”
凌游照愣住,然后注意到祝翾矮身低头纵容自己的姿态,哪怕她是太子,可祝翾到底是她的师长,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师长呢,如此平易近人,如此纵容自己,凌游照放下自己的手,看了祝翾一眼,说:“您是看不起孤长得比您矮吗?我以为您会批评我没皮没脸、不分大小,少了做学生的礼数,也没有做太子的风度……”
祝翾低头看向她,说:“怎么会呢?你还在长个子呢,长大了说不定就比我高了。”
凌游照看了看祝翾的身量,摇头:“想长得比您高,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她又想到刚才祝翾说的话,说:“您作为孤的师长,也不怕惯坏了孤。”
祝翾却说:“殿下才多大,正是被人惯的年纪。该严格的时候,我自然会对您严格的。”
凌游照心里许多感动,却不好意思说,便说:“老师,您被淘汰了,孤会努力多留两轮的,反正敢参加,孤也不怕丢脸。”
赛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找来,两人说了一路的话便跟着内官到了弘徽帝所在的雅间,弘徽帝看见女儿,便直接笑了:“阿照倒有些本事,进了下一轮。”
凌游照便露出“不愧是我”的微笑,对弘徽帝道:“母亲,女儿后面定会全力以赴的。”
弘徽帝故意道:“我以为你会说,你一定会拿个奖牌呢。”
凌游照想了想赛场上那些神箭手,说:“我已经过了说大话、不看实际就吹牛的年纪……我是想赢,可那些真正参赛的选手比我更想赢,他们还都有赢的实力。”
弘徽帝欣慰地笑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去认真比,既然你也是一名选手,那么这就不是你的游乐场,竞技是关乎尊严的。”
“我知道。”凌游照点头。
弘徽帝又看向祝翾:“你运气倒不好,一轮就遇上了冠军种子。”
祝翾谦和道:“技不如人,常理之中。”
弘徽帝便说:“你这段时间又要管赛事,还要练箭拿到比赛资格,也是辛苦,如此不用比了,就好好观赛吧。”
“是。”祝翾行礼道。
……
在后面的赛事里,太子凌游照于十六进八的淘汰赛中被淘汰,决赛中,淘汰祝翾的王宜一个接着一个淘汰顶级选手,最后与李祓一对一比拼,以三比二的比分拿下了射箭自由赛的冠军,并且破了五环的总环数纪录。
射箭之后,最盛大的赛事便是田径类赛事中的百里接力长跑决赛,以监生身份入学北直女学的江凭便是一位代表北直女学的长跑选手。
她的跑区是最热闹的长安街一带,祝翾虽然不参与田径类赛事的颁奖,但还是到了现场观赛。
江凭参加长跑这件事祝翾一点也不意外,江凭当年就能凭一双腿从大母家一路跑到了祝翾家找她的母亲,她天生就是长跑的料子,且小时候她这么喜欢在外面游荡也从来没有丢过,可见方向感极强。
江凭的赛区是二十里的路程,为了方便长跑,长跑选手的服装对于一些百姓还是有些“伤风败俗”的,江凭上着一件贴身的半袖短衫,漏出两个胳膊,下半身穿着特制的裤子,露出一半的长腿,脚上踩着特定的长跑鞋,她个子不算高,但长手长脚的比例,很像一只轻盈的猎犬。
一开始长跑官方服饰公开时,别说女子,连男选手都不太能接受自己穿成这样,公开场合露腿露手臂到底不雅,但长跑为了减少阻力最适合的便是这种轻盈的装扮,加上弘徽朝民风开放,又有运动会文化下的健美风格影响,选手们渐渐愿意接受如此装扮。
江凭作为划时代的长跑女选手,愿意这样穿着站在长安街上跑步,也是十分有勇气的。
百姓们虽然也有“淫者见淫”、感慨“不成体统”的存在,但前面的游泳赛事选手赛事服饰与这差不了多少,有了前期准备,真到了长跑的时候,人们更多看见的是长跑选手如风一般的跑姿与健康轻盈的身形。
传统服饰讲究放量掩盖身形,这是越朝的人们第一次感受因为运动与竞技而流动的、富有力量的人体本身的美感。
江凭站在赛段开端,等着上一程的选手的接力,同长安街赛段的选手已经接力起跑了五位,终于北直女学上一个赛程的选手过来了,喘着粗气将接力棒交付给江凭,江凭接过队友的接力棒,便开始撒开腿跑了起来。
如今北直女学女子代表队总排名是第六。
她的步频比一般人要快,跑步姿势极其标准,只要见过她跑姿的人,都很容易联想到风的意象。
长安街两侧是跟跑的马车全程巡回护航,祝翾被邀请坐在其中一辆护航的裁判车上,看着江凭一步一步极快地跑。
她是在用一般人短跑的配速去跑长跑,却没有一点疲惫的感觉,像一只流动在草地上飞奔的小鹿,灵动而迅速。
江凭专注地跑,然后开始超越一个接着一个选手,在她的赛区将北直女学的排名从第六追到了第二,两边观赛的百姓都忍不住高喊:“北直女学——迅猛第一——”
路段两边有补给点与陪跑的志愿者,每一个短间距离便跟跑一位志愿者,除了记录也是为了及时去抬跑晕的选手,这些志愿者都是本地学生,有些是已经完成了短跑赛事的选手。
跟跑江凭的每一段志愿者们都感觉自己在追风。
终于到了这段赛程的终点,江凭将接力棒交给下一位选手,然后气喘吁吁地摇摇晃晃,几位跟跑到终点的志愿者连忙架住她,扶着她走下跑道进行补给与休息,守在这段赛点终点的北直女学的学生们见江凭第二个跑过来,都送上了掌声。
祝翾从裁判车上下来,也去看江凭的情况,江凭岔开腿低头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袍子,脖子上搭着擦汗的毛巾,正在缓气,祝翾拿过一茶壶的水过去,问:“江凭,你感觉如何?”
江凭缓缓抬起头,她脸上还保留着运动过后的潮热,但她的眼神却很兴奋,她看向祝翾,说:“祝大人,你办的这个赛事真的是太好了,我跑得非常高兴!”
那种不断跑、与风竞争、跑到极远处尽头的感觉只有这种赛事才能满足她,这种追逐极限的感觉,让她似乎又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