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面面俱到】
与祝翾一起负责联合运动会各类事项的宗室是敬武嗣公主凌悬与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今年刚开府议事,才十八岁,虽然开了府有了从官,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宫里念书,这是她长姐第一次交代给她除了读书之外的正事,于是年轻的楚国公主摩拳擦掌,对这个差事十分上心。
凌悬虽然比凌摇光年长一些,早两年就在朝廷里办差了,但她到底还是惠国长公主的继承人,惠国长公主还在,她用的一套班子的根基还是她母亲的,再老练也老练不到哪里去。
弘徽帝将两个公主扔给祝翾,就是让祝翾好好带她们俩做事办差。
除了两个年轻正式当差的公主跟着她走来走去,还有一个额外的尾巴也时常过来看看热闹,正是当今太子凌游照。
要说办联合运动会,最开心的是谁,那自然便是新册立的太子凌游照了,太子虽然聪慧,看外相也是越大越沉稳的感觉,实际上根基上依旧是一个爱凑热闹、坐不住的活泼少年,祝翾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便知道这段时间,太子的心是十分浮躁的。
“孤决定了,孤也要报名参加联合运动会!”祝翾结束了在少阳殿的授课,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太子突发奇想的这一句。
祝翾便又坐下,想仔细听一听太子的想法,便自来熟地对太子的宫人说:“麻烦待会摆饭将我的那一份也摆上吧,我要听听这位小主子的计划。”
宫人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点头,宫人便含笑下去,宫人们一下去,凌游照在祝翾跟前也不装了。
她十分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红色的曳撒摆子被气流推开一个略圆的弧度,她急匆匆地冲到祝翾跟前,说:“孤听闻先生您射御无双,大学士您何不也参赛,也凑一凑热闹?”
凌游照自己想亲自下场比赛,便自然打算先把自己的老师祝翾也拖下水,这样在弘徽帝跟前的阻力便小了许多,毕竟“上行下效”,做老师的也如此,她学生这样就太正常不过了。
祝翾是什么人,是给凌游照启蒙的存在,岂能看不出她心底的那些想法,便说:“太子您自己要上便自己去求陛下,何苦拖我这个做臣子的下水呢?再说这热闹就是我组起来的,我已经受够热闹了,等到开赛的时候,我还要统筹各项赛事赛程,哪里有功夫还下场跟人比名次去?
“再说什么射御无双?殿下您倒是挺会忽悠人的,我一个文官,哪里担得起这个名头?泱泱大越,能人众多,我算什么?还是不下场丢这个丑了。”
凌游照被祝翾捅破心思,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也忍不住反驳道:“先生如何不算射御无双?孤听闻您读书时体育各项都是全能,射箭第一、武艺第一、骑马更是第一,之前景山之事,孤当年虽然不大,却仍然记得您救驾的英姿,您当时飞身上马、引箭一发,刺客便应声而死。
“孤从那时便发愿,也要做先生这样的女子,精骑射,有武力。您昔年代皇祖巡按时,据说当时地方官员为难您,您手持枪铳,于百步以外,轰然一射,那旗帜便立即倒地,枪铳更考验目力准头,可见您射御无双的名头并不虚。”
说着,太子便抓起祝翾的手,将祝翾的手掌翻着朝上,摩挲着她掌心昔年留下的勒痕道:“当年您救驾时勒马的痕迹仍在,如今却不肯认了吗?若是先生也下场参赛,那众人都将目睹您的实力。”
祝翾觉得掌心被太子摸得有些痒,便抽出手,想要抬手轻轻掐太子的脸蛋,但想到太子的身份与如今的年纪,手伸到一半便顿住,到底是不合适了,然而太子凌游照是铁定要撒娇,自己把脸蛋凑到祝翾手心里蹭了两下,说:“先生,您就参赛表现一下吧!孤也想参赛!到时候母亲跟前您还要替我说项呢。”
祝翾没好气地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脸蛋,过足了手瘾,然后叹气道:“殿下啊,臣这些年劳碌案牍,且年岁渐长,早不如昔年二十出头的光景了。
“射御武功与写字临帖一样,一日练一日功,不常练者就弃了功夫。何况我那些功夫都是性命攸关时爆发出来的,人家来参赛的都是勤练的能者,我如何可比?”
凌游照见自己反复诱导,祝翾都不应下,不免有些失望,随着她年纪越大,祝翾对她便越有原则,在她小时候,祝翾还是能够偶尔惯着她的,现在她被陛下授予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职位,凌游照也真正成为了东宫的太子,祝翾待她虽然没有变得严格,但一些界限却变得分明了些。
“殿下自己想参加运动会,是想参加哪些呢?”祝翾问道。
凌游照眼神里又恢复了光彩,说:“我要打马球!我还要射箭!还有枪铳射击!角力我觉得我也可以!”
这个时候,午饭已经到了,祝翾便与凌游照一起去用饭,她听了凌游照一番愿望,不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忍不住道:“您参加得过来吗?什么都要!”
凌游照坐在饭桌上一脸自信:“自然参加得过来!”
作为皇位的继承人,凌游照的教育是第一档的帝王教育,除了经史典籍,骑马、射箭、角力等各项本事她都有自己的武学师傅,同时物理、化学、经济、外语等杂学也渐渐有所涉猎。
别看凌太月对女儿娇惯,但课业上可谓是大越鸡娃第一人,这么多课上下来,凌游照即使学不成十项全能,也不至于一窍不通、不学无术。
好在凌游照不愧是有感而孕的“天嗣”,从小精力便极其旺盛,又有几分聪慧,祝翾作为她的蒙师,虽然没有教过她许多课,却实实在在为凌游照点燃了学习的兴趣,所以即便她是一个爱新鲜、好动的孩子,后期课业枯燥也是能够坐得住、沉得下气去学的。
同时凌游照作为天家继承人,从小就争强好胜、力争上游,同她一起上课的还有年纪与她相仿的伴读,同龄的皇姨凌玉李也和她一块当同学,有了对比,好胜心强的凌游照自然要力保自己课业水平。
祝翾见她一脸自信,便说:“首先,打马球您就别想了,打马球是集体比赛,您上哪去立即训练一个配合好的马球队去?便是有,也只有成年赛,各省都有专业的马球俱乐部、各学也有自己的学校马球队。
“而且您到底是太子,千金坐不垂堂,打马球对于现在的您是危险运动,陛下又只有您一个姑娘,把您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您自己在宫里和小伙伴玩玩马球便罢了,那种高对冲、竞技类的,您还是别逞能了。淇国公家的世子就是打马球摔下了马,折了脖子,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枪铳射击您也别想了,您去年才上手这个,换弹装枪都不熟练,操作不好走火了还害人,到时候还说是设计它的舞阳郡侯不好,再说枪铳射击也只限各卫所、各军校一期生有资格报名,这东西哪怕是军队,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碰的,所以这一项您也死心了吧。
“角力嘛,也是一样,您有这个心是好的,但是角力也是高危对冲的运动,您才发育,体重也不是专业角力手的份量,底盘不稳,人家跟您角力,认真了吧,伤了储君怎么办?不认真,您脸上也不好看。”
凌游照越听越暴躁,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这样说,孤能参加的只有射箭了?”
祝翾笑道:“射箭是各射各自的,虽然不需要对冲,却是每轮淘汰制,每轮淘汰环数最低的几个人,一直淘汰到最后一个人为赢家,限时又看发挥,很是刺激,太子您想要参赛,不如就射箭吧。
“射箭也是需要沉得住气的运动,对您也是磨练,您不如就参加这个吧,陛下跟前我为您争取。”
凌游照也知道其他几项她不足,便闷闷不乐道:“那好吧。”
在东宫用完午饭,祝翾便回到议政阁殿后的院子里小憩,刚躺下,便听见外面脚步声,祝翾睁开眼,问:“谁?”
外面的紫霞听见祝翾醒了,便掀开帘子进来了,说:“楚国公主来了,我说您在休息,她也没走,说等您起身到当值的时候。”
虽然中午是放松的时间,但既然楚国公主已经来了,祝翾面子再大,也没有请一个公主等自己午睡回神的道理,于是她迅速起身,套上见客的外袍。
楚国公主凌摇光坐在祝翾值房的会客厅里,听见祝翾从连廊那边过来,便站了起来,祝翾一进门便行礼问安:“下官见过楚国公主殿下。”
楚国公主便迎了上来,说:“孤也是搅扰祝大人休息了。”
祝翾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摆手道:“下官不过是在里间坐着罢了,倒是不碍事,不知公主您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楚国公主便拿出一本账目交与祝翾,说:“祝舍人,非是我多事,可您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账目对不上,联合运动会这样大的盛事,我想却是一些人贪钱的机会。”
祝翾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于是放下,楚国公主刚当差,自然十分热心,见祝翾神色不变,便反应过来:“您在孤之前就知道吗?”
办联合运动会参与的各部各寺各官员都要申领款项,联合运动会期间也要采买许多东西,其间利润也不小,连祝翾这样名声清正的官,但因为她是总设计,权柄够高,也少不了有试探的皇商上门拜访。
她不收孝敬,但却不能保证手下的人个个都这样,肯定是有收了孝敬许差使的再分利的存在。
祝翾对楚国公主说:“像我这样的阁臣办差,办好了是有功勋的,下面那些低级官员,他们办差功小,自然是为了好处与利润,人性如此。
“我虽然鄙夷‘水至清则无鱼’的说法,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差事,我本来就不与他们‘和风同尘’,再收紧他们的口袋,连一口汤都不叫人喝,存了心要收拾人,那么这个运动会眼下肯定就办不成了。
“要办好差难,办坏可就太容易了,眼下我去治他们,明儿他们就能合伙把我架起来,出百八十件纰漏,眼下赛程将近,我本来是只管这场运动会能顺利办完的,事后再一一计较。
“可是,如今连公主殿下您都看出账目问题了,可见他们实在过分,确实不能不管了,可是你我独木难支,他们又有后盾,也难办。”
楚国公主到底稚嫩,听了便瞪大眼睛道:“您一个阁臣,我一个公主,我们俩的话,他们难道敢不听?”
祝翾便笑道:“真正办差,咱们要派遣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吏,便是最小的办差的吏,也是怀着私心的,您想想,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肥差与瘦差的区别呢?那些无品的官吏,薪水微薄,当差本来就是要吃油水的,只要不过分,也不会出大问题。
“可恶的是中上级想贪油水的官员,他们权柄大,过手的油水多,也贪心,八分的胆子就敢做一百二十分的主,所以上行下效,无品的衙役看见上司都如此,便想我才过手几两钱,他们比我更贪,我为何不敢胆子大一些呢?可他们是真正做事的人,贪心一大,次的换好的,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到了最后,差事必然败了。
“这些人的刁钻可不是靠身份能够镇压的,您再尊贵,也不可能事事过问。”
楚国公主第一次办差就遇到这样的难事,便忍不住皱眉,道:“那怎么办?罚也不行,不罚也不行,您还说他们有后盾,难道就只能干看着?”
祝翾指着其中几个过手项目的人的名字,提点道:“这几个是惠国长公主的门人,我本来以为他们场面能囫囵过去,现在都捅到您跟前了,可不是有依仗?咱们要治他们,惠国长公主那边怎么说?敬武嗣公主又怎么说?”
楚国公主仔细看了看,终于反应过来祝翾所说的“倚仗”,如今惠国长公主的女儿凌悬同她们一道办差,可惠国长公主的门人却能够收孝敬分利,外面人看来,难免不会以为这是敬武嗣公主协同她母亲一道把持着利润,自古上行下效,最顶头办差的都如此,自身不正,又凭什么管他们底下人呢?
于是楚国公主难免气愤道:“姑母越发糊涂了!她手下门人如此,叫阿悬姊姊脸上怎么过得去?”
祝翾便说:“您得先去知会敬武嗣公主,她再去示意惠国长公主,要是这边款项能追平,其他人便好管了,要是长公主那头……下官便只能再周全了。”
“就不能告诉陛下吗?”楚国公主忍不住问。
祝翾摇头:“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人办差遇到难处就问陛下,那个个都去烦陛下,陛下还要不要做事?陛下既然委任我祝翾负责所有,那么公主您便要信任下官,如今事情还在臣能控制的范围里,杀鸡焉用牛刀?惠国长公主那头,您只能够与下官同气连枝的,我也不怕得罪。”
楚国公主立即郑重道:“我既然接了陛下的差事,自然当得起,肯定与你一头!”
两个人说完话没多久,楚国公主便告辞,程随正好进来,看见楚国公主来过,便与祝翾对视了一眼。
等人走远,程随便说:“看来事情是捅到楚国公主跟前了。”
祝翾嘉奖道:“你做得很好。”
程随便问:“这事您为什么要属下暗中捅到她跟前?”
祝翾解释道:“既然长公主门人也有参与,嗣公主又同我们一道办差,是监守自盗,还是后院起火,总是要试探的。这事我去试探不好,要是嗣公主不知道,也伤了她的体面,楚国公主才开府入朝,第一件差事恨不得办得十全十美,自然不会做这些事情。
“她也是宗室,与嗣公主沟通也好周旋些,大家面上也过得去。我出手可不是试探了,而是一锅端了,楚国公主是提前留体面的存在,所以事没说破前,把事捅过去,让楚国公主跟我一头,我通过她摸清了底细,再出手段,才能十拿九稳。”
祝翾到底是阁员,立场是文官,她如果把事情揭破,就没有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机会了,她不能偏袒任何人,事情既然没有到那一步,那便派楚国公主去做中间过渡的试探,摸清了水的深浅再出手。
程随细细思考,便发觉祝翾做事手段很是老练,一力降十会,难怪她能做阁臣呢,便夸道:“阁老所虑周详。”
祝翾冷哼一声:“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他们以为我宽纵,便胆子越来越大,我是该好好治治他们了,好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第412章 【人心不足】
惠国长公主凌赟十分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坐在贵妃榻前的绣墩上,与惠国长公主面对面,正轻轻捧着惠国长公主凌赟的手,十分细致地给她染凤仙花指甲,染完再拿箬叶十分小心地包好。
弄完了一只手,年轻男人便轻声提醒道:“殿下,得换手了。”
惠国长公主便又抬起另一只手递给眼前的男子,她一只腕子上戴着两只碧绿的玉镯,抬手时便发出叮当的响声,只见惠国长公主看了自己腕子上的玉镯一眼,说:“碰来碰去的,里面已经生了棉絮,这玉镯就是麻烦。”
一般人一只腕子上戴对镯,尤其是玉这般脆性的,中间都会戴个朱砂镯子隔一下以防止碰撞,但惠国长公主从不迁就器物。
男子一边给她指甲上色一边说:“师兄那新得了一对紫罗兰颜色的翡翠镯子,到时候给您换上?”
男子嘴里的“师兄”正是从前陪伴凌赟的道士无为,等无为渐渐上了年纪,便将自己的师弟无相举荐给了惠国长公主,这无相容颜身段与无为不相上下,口齿也是一等一的伶俐,惠国长公主一见,果然很是喜欢,于是这几年常常出入长公主府、贴身伺候的便是这为无相道士。
师兄弟二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道士,无相在惠国长公主跟前讨了喜欢,倒不忘师兄无为的恩德,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多年,惠国长公主对他很是信任,于是将手上一些府里庶务交付给他,无为八面玲珑,经营有道,哄得凌赟很是高兴。
听无相这样说,惠国长公主便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保养得宜,可年轻时莹雪玉润的感觉早已不在,玉洁的手背上青筋愈发突出,平整的肌肤渐渐像到了晚春的白牡丹花瓣,细腻已经少了三分。
匆匆流年过,一双握住了权势的手却抓不住光阴。
于是惠国长公主忍不住叹气道:“我终究是老了,那紫罗兰色的玉轻透至极,我是戴不了的,不如留给阿悬,她年轻,镇得住这几分轻巧的紫。”
无相便笑道:“殿下如此贵气,紫气东来的颜色怎么会镇不住呢?”
惠国长公主却说:“光贵气有什么用?我就像我手腕上的玉,被磕碰出了棉絮,还是老了。”
对于惠国长公主凌赟这样有钱有势有权的贵人,唯一求而不得的便是长生不老了,无相知道这种情结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开导得了的。
十个指甲都包好了箬叶,敬武嗣公主凌悬便直接进来了,看见无相也在,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相察言观色,立即起身行礼,然后对惠国长公主道:“那我便先下去了。”
惠国长公主点头,然后朝女儿招手:“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凌悬本想坐在惠国长公主跟前,但又不想坐无相坐过的绣墩,便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凌赟便吩咐门口伺候的侍女:“给嗣公主上茶,把新做的酥酪端上来给她尝尝。”
侍女很快便端着茶与酥酪过来放在凌悬座旁的几上,凌悬拿起茶杯,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掀开茶盖在杯壁碰了两下,端起茶送到嘴边,却没尝,又忍不住放下,竟是喝茶的心思也没有了,凌赟便坐直了些,语气却仍然散漫:“你越发孝顺了,有气撒给你母亲!”
凌悬冷笑道:“母亲也越发得意了,如今位高权重,宗室第一人,找来那些假道士买符药就算了。手也越发长了,先帝在时不敢做的事情也敢做了,这个无相在府里讨好您,那个无为在外面帮咱们府上做政治掮客,您提拔那些个门人如今也派上了用场,谨小慎微的道理是全然忘了。”
惠国长公主听了,便说:“你吃了炮仗是不是?这就是你与你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凌悬便说:“您什么时候弄钱不成?非要在女儿当差的时候做这些?您又不差钱!”
惠国长公主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咱们大姑娘是为了捉贪官来的!大义灭亲啊!真是忠义得很!你也愿意给别人当枪使,这不过是官场常情,谁不如此?我这个地位难道不能收几分孝敬?
“差又没给办坏,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资质,当然是谁愿意拜菩萨谁能得,人家把我当菩萨供着,我少不得要给人家指条明路。
“那些门人,没有好处,谁忠诚你呢?养着自然是要互利互惠的,世情如此,我也知道分寸,你倒是大惊小怪的。”
凌悬听了,忍不住问:“先帝在时,你怎么不敢呢?”
惠国长公主听了,便怒道:“你是越发不规矩了,也死心眼,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都不懂。况且我与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便是先帝在时,我这样也没什么,难道他还能抓我去扒皮萱草?先帝不敢,如今这个皇帝就敢了?连一个富贵不掌权的姑母都容不下?”
“哼!”凌悬冷笑道:“您于国于家有什么大的功劳?不过是陛下觉得您与小辈们一个爵位不好看,才赐您做长公主,为宗室之首,可您这个长公主与陛下昔年那个长公主比起来又如何呢?叫您得了权力,却忘了责任,再如此,祸事也在眼前!”
“你放肆!”惠国长公主气道。
凌悬说:“如今筹办联合运动会合乎国策,第一届也是为后来做典范,人人都提心吊胆的,您倒好,闹出纰漏来,叫我没脸,做出德不配位的事情来,如何担得起身份?”
“是谁多管闲事?是那个祝翾吗?哼,她以为她做了阁臣,就能拿捏我吗?便是告到陛下跟前,我也不怕。”事关切实利益,惠国长公主对祝翾这样的清正文官也多了几分不喜,这群文官就爱盯着宗室看,时不时弹劾一下,烦人得很。
凌悬便说:“母亲放心,倒不是她,是您自己做事不谨慎,连才入朝的摇光都看不过去了,她想着您是长辈,计较您的脸面,才叫女儿过来与您商量,要是商量不好,摇光都知道了,陛下便也快了。
“您说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可没您想得那样好性,她是抬举我们这些人,可也要配得上这份抬举才是。母亲年纪大了,越发昏了头,被那起子小人一挑拨,便渐渐忘了谨慎。谢氏怎么死的?谢氏生的那两个逆王又是什么下场?齐王无过,现在不也去了青兰做王夫吗?
“爹爹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存在,如今呢?连他都夹着尾巴做人,母亲怎么忘了分寸?”
听见凌悬说起谢氏二逆王的下场,惠国长公主便警醒了起来。
凌悬见母亲神色逐渐严肃,便知道自己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于是缓和了语气道:“母亲纵然忘记了分寸,可也并非如此不知轻重,只怕是有了买通了您手下人的嘴,引得您多了几分贪心。
“您做错了事情,我是您的女儿如何置身事外,又如何服众?那些人巴不得拖我们母女两个下水呢。”
惠国长公主便想到自己门人在自己跟前的那些话术,神色一变,刚想辩解些什么,却又听见凌悬冷笑:“但是要是母亲自己立身坚定,凭旁人如何挑唆,肯定也不敢贪心。是您平日里行事不正,才叫人钻了空子,放大了您的贪念,您还说女儿给人当枪使,您何尝不是无故做了不相干之人的靠山?
“这次是钻空子使这些把戏,下回他们想闹个大的,您也跟着往里跳,如今新政施行,前朝各派众说纷纭,您是只想做清闲自在的富贵人,可是一而再再而三,便由不得您了,下次就是莫名其妙站了反对陛下的党派,再下次造反的事情也能被牵连。
“与其骂外面人恶毒,不如扎紧篱笆,自己改改做派,陛下可不是先帝,没那么容易宽纵这些事!”
惠国长公主听女儿又开始教训自己,不由气愤,可偏偏女儿说得有理,只好闷着气重新歪下。
凌悬又说:“要是查出那个叫无为的道士也在里面趟了浑水,您可别舍不得他,我是肯定要打发他走的!”
惠国长公主弱弱争取道:“我身边难得就这么几个可心的人,你也看不惯?”
凌悬不屑道:“只要母亲一日是长公主,一日享受这富贵,什么样的可心人找不来?您爱找道士,还是爱看和尚,都与女儿不相干。
“只是人心藏奸,这些人在您身边时间长了,难免会利用您的信任谋私,这也无可厚非,最忌讳的便是仗着您的感情蒙蔽您,想做您的主。
“等您闯了祸,失去这天家富贵,您看这些道长还留不留在您身边?您图人家颜色好、年轻懂事,他们自然图您出手大方、好伺候,您想要那个无相听话,您就更要看清自己的地位,少做糊涂事,这个身份与权势才是您的根基。”
惠国长公主有些欣慰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却过不去,说:“我做公主可比你年代久远,孰轻孰重,便不用你教了,不过是出了一次纰漏,你就想骑在我头上了?”
另一头,祝翾从楚国公主凌摇光哪里去打听到具体情形,又听闻惠国长公主私下补齐了缺漏,凭着她脸面进来的人都被她打发了,便松了一口气,又问楚国公主:“殿下,真的都处理好了吗?可别漏下明面的把柄,到时候我也难做。”
楚国公主肯定道:“阿悬亲自盯着的,都弄得干干净净了,她也承您的情,知道您是要给姑母脸面,倒不抱怨您,姑母也是明白人,这次糊涂了,下次便不敢了。”
祝翾便说:“那便好,只是这件事的底细,陛下耳目清明,肯定是知道的,如今长公主悬崖勒马,陛下也总算能装不知道,给长辈一个机会了。
“殿下,您初入朝办差,此事也是对您的考验,您做得很好。”
楚国公主得到了祝翾的肯定,尾巴都恨不得翘起来,说:“我虽然人小没经验,但我听话不拿大,既然您是做事的老人,我便听您的,您这样厉害,总不会有错,也不可能害了我。”
祝翾不置可否,然后吩咐程随:“去,通知所有相关官员差吏,都叫到我厅内,就说下午我要开个工作小会!”
程随恭敬道:“是。”
便匆匆出去了,楚国公主见祝翾面露几分杀气,便十分期待地坐下。
第413章 【风靡一时】
祝翾见楚国公主一脸期待,便朝楚国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公主附耳过来,楚国公主附耳过去。
“殿下,待会我们先……再……”
到了开会的时间,被祝翾传唤的官员心思不一地进来了,只见祝翾已经在厅上坐下了,主座上坐着楚国公主。
主事的官员见公主也在,便纷纷行礼问安,再依次找位置坐下,书吏衙役们是第一次进祝翾的值房,厅内位置不多,他们不敢擅专,便自觉站在厅下,等候祝翾吩咐。
程随站在她身侧,两个从官郑琅与元奉壹各坐一边,眼前都放着厚厚一叠的账册。
祝翾拿起茶杯,饮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略低着眉眼,并不看众人。
下面各官各吏都被她晾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却先开了口:“今儿唤你们来,为了什么,你们心底也是有数的。”
却有那不怕死的在下面装憨:“还望殿下明示。”
楚国公主循着声音刺了那开口的人一眼,那人被刺得直低下头。
楚国公主觉得他们欺负自己年轻、办事稚嫩,本来肚子里就有气,这人既然分不清场合,凌摇光便要拿他发作。
楚国公主不再看他,只是偏过头,态度随意地问程随:“刚才这个人什么来历?”
程随站着,面不改色道:“此人正是工部营缮司的夏贞源夏主事。”
楚国公主转过头,眼神上上下下地轻轻扫了这位夏主事一眼,说:“那孤倒是有几分印象,你要孤明示,孤还以为你是个没把柄的,现在一听你的名字,好像并非如此,那便从你开始吧。”
说着,关于夏贞源的账册便被郑琅找了出来,郑琅十分恭敬地奉到楚国公主的手里。
夏贞源直直地坐着,只觉得如芒刺背,楚国公主看了他一下,便翻起来了他的账册:“夏贞源。”
夏贞源应名站了起来,朝楚国公主行礼:“下官在。”
“夏主事是营缮司的人,此次联合运动会的射场、蹴鞠地等场地的建筑材料、工匠都是你经手负责的,是不是?”
夏贞源点头道:“正是下官。”
楚国公主翻了几页,说:“你找来的匠人有一半不是营缮司的,有一半是外面雇的,期间工资都是从账面支取,这管外面工匠的匠老板怎么就恰好是你的小舅子呢?”
夏贞源带了几分心虚地坦荡道:“只是恰好我亲戚是做这个的,我要帮朝廷雇人自然是要雇知根知底的人,其间并无勾结。”
楚国公主却冷哼道:“孤怎么听说,营缮司本来的工匠就足够了,你舅子那帮工匠十天只有两日来场地做工应卯。
“上个月围建射场与座席,本该是你们最忙的时候,却听说你弟弟这帮人还在城外帮人修园子呢。
“有你这个好姐夫,一日一份工却能赚两份钱,好得很啊。”
夏贞源硬挺着狡辩:“怕是谣传吧……所有工匠上工下工都是按要求画押的,殿下您大可以对笔迹。”
楚国公主冷笑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舅子修的那个园子正是我门下人去请的,是孤以手下人的名义新买的园子!
“孤问他有没有时间,他说手下工匠都有时间,他和他手下的工匠师难道有分身术不成?既能同时给孤造园子,又能全天当朝廷的差!”
此话一说,夏贞源便知道这是千万抵赖不得了,便立即跪下道:“殿下,此事臣不知啊,臣大概也是被蒙骗了。”
“先前不是说知根知底吗?现在又说被蒙骗了?既然他们没来当差,那你每日点卯的册子上又怎么会有他们的笔迹?
“可见你是记了你舅子的名义,冒添人数,顺便贪了一半的匠款,在孤眼皮子底下弄鬼,打量着谁看不见呢。”楚国公主没好气地说。
夏贞源知道大事不妙,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营缮司的员外诏与郎中何在?”楚国公主晾着地上的夏贞源,继续发问道。
又有两个官员半死不活地站起,楚国公主凌摇光问:“你们两个作为夏贞源的上司,对他做下的事情可有察觉?”
如果回答有察觉,那就坐实了他们包庇下属、以权谋私。
于是两人跪下,声音是一样的无辜:“这夏主事的事情,我们是一概不知啊,还望殿下明察。”
“那便是你们无用了!可见你们是蠹虫,连孤都能看见夏主事的不妥,你们两个作为直系上司,却毫无所觉,无用至极,蠢钝如猪,这便是我大越官员做官的素质吗?
“如此无用之人,如何能在工部这样紧要的位置做事!趁早辞官回去吧。”楚国公主也不放过他们两个。
那两人便一个劲地说:“是臣失察……”
楚国公主冷哼道:“一句失察便能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吗?刚才问夏主事,他也说失察,不知外面匠人的情况,哪怕是他舅子的人。
“夏主事是你们的下属,你们也失察,出了事,你也失察,我也失察,原来都是瞎子在做官!”
郎中与员外诏止不住地磕头谢罪。
“殿下息怒。”祝翾忽然开口安抚楚国公主。
“这二位大人也是办事办老了的,手上要管的事情太多太杂,倒是这夏贞源监守自盗,实在狡猾,连上司都蒙骗过去。还是公主您心明眼亮,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不妥。”祝翾声音不急不徐的。
下面的郎中与员外诏听了,心里对祝翾也升起几分好感,这祝阁老,实在是厚道人啊。
夏贞源跪在地上,听了祝翾的话,脸色却忍不住发白,祝翾这番话三言两语的,就直接给他定了罪了。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楚国公主与祝翾两个人一严一慈的,就是把他夏贞源当儆猴的鸡了!
于是夏贞源忙道:“下官冤枉……”
楚国公主凌摇光也没有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了,说:“证据都摆在跟前了,你倒还有脸喊冤枉!”
“既然夏大人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革去夏贞源的差事!停职查办!按律处置!”祝翾厉声道。
夏贞源绝望地抬头,看向祝翾:“祝大人!夏某也是朝廷命官!您如何能如此羞辱我!”
祝翾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又没有革去你主事的官,我是运动会的总负责人,你出了如此的纰漏,我自然有权不叫你再负责这个差事了。
“是非黑白,便慢慢查,等结果奉给陛下,是抄是流自有定论!”
楚国公主下令道:“拿下他的乌纱帽与官袍,将他叉出去!”
于是两个公主府的武官便入内带走了夏贞源。
夏贞源大喊道:“下官冤枉啊——人人如此,何以只论罪夏某啊——”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武官捂住了嘴。
屋内众人听见夏贞源的未尽之语不由心下发颤,已经有人忍不住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
等夏贞源被拖出去,祝翾扫视了一眼众人,说:“先帝在时,最恨贪污渎职之事,严重者以扒皮萱草之刑论罚!
“陛下宽和示下,却引得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屡次造次,陛下怀念先帝严法,对这类事项欲加重处罚,死罪不够,便也恢复扒皮萱草之刑。
“铁拳铁腕,方可震慑不轨之人!”
听见“扒皮萱草”四个字,众人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此法实在严酷,弘徽帝上位后便没有下达过“扒皮萱草”的命令,但她发觉在巨大的贪欲跟前,这些古人也没有那么怕死,舍生取义、舍身成仁的影响下,干脆利落地去死对于他们威慑性没那么大。
连死都没那么畏惧,那只能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严刑酷刑了,仁慈宽和是给百姓与遵纪守法的官员的,暴力血腥自然是给心怀鬼胎的人,扒皮萱草是每个贪官都害怕的噩梦。
楚国公主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郎中与员外诏:“差点忘了你们两个!”
这二位官员立刻磕头道:“殿下,臣犯失察之罪,还望殿下宽恕。”
“好了,好了。”祝翾打圆场,然后对二位官员道:“你们两个快起吧。”
营缮司的二位官员悄悄看了上头坐着的楚国公主一眼,楚国公主却拿起身侧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好像当眼下两个人是空气。
祝翾倒是一脸和善,于是两个人试探地站起了身。
“但你们两个到底犯了失察之罪,这样吧,你们再从营缮司挑一个当差的顶了夏贞源的差事。
“要是再失察一次,便与夏贞源同罪论处。夏贞源这次被判了什么罪,你们到时候就是什么罪,怎么样?”祝翾笑眯眯的。
两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祝翾不仅是警告他们再有一次就要连坐他们,还是让他们收拾夏贞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不好,账面补不完缺,后面捅了篓子,还是“失察”,那倒霉的事情就在后头了。
明着是放了他们一马,实际上他们不能再犯新错了,也必须补足缺漏,后路全被砍断了,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全心全意办差了,这是阳谋。
“下官接受祝大人的安排,不会再‘失察’了。”郎中咬着牙,下定了决心道。
祝翾微笑着看向员外诏:“你呢?”
员外诏灰白着脸,也只能说:“下官愿意接受祝大人的处置,若再失察,与夏贞源同罪论处。”
“好!”祝翾十分高兴地鼓掌道。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瞧见没有?这二位大人真是知错能改的好官,夏贞源犯错,他们作为上司却有这样的担当,如今竟然敢当着众人下军令状表决心,要人人都像他们这般尽责,这差事怎么会办不好呢?”
众人讷讷,俱不敢接话。
楚国公主却一脸不满意,放下茶杯,对祝翾道:“祝大人,您也太宽纵这些人了,直属上司,能失察至此,摆明了就是有鬼。
“还给什么机会,要孤说,也该和夏贞源一道查!”
祝翾重新坐下,对着楚国公主的方向安慰道:“殿下,惩处是要讲证据的,我想二位大人也是无心的。
“况且,我祝翾与各位同朝为官,他们也是我的老前辈,伤了人心,各位往后办事消极,这运动会还办不办?:
“我怎么也要顾着与大家‘和光同尘’的体面,殿下就饶过他们一次吧,若是再有一次夏贞源的事情,我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楚国公主只好做出无奈的模样,朝众人道:“既然祝阁老为你们求情,孤少不得也只能慈悲一次,你们看看夏贞源的下场,都给孤好自为之!”
众人忙拱手道:“臣等谨遵公主教诲。”
还没松下一口气,祝翾缓缓地扫视了一眼众人,话锋一转:“刚才夏贞源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人人如此,何以只论罪夏某’,这又是什么说法,哪位大人能为我解惑啊?”
此话一出,大家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便有一人大着胆子回答道:“这夏贞源死到临头,心怀不忿,胡乱攀污。大人万不可信。”
祝翾看向那个回答自己的人,略微眯了眯眼,语气平静:“这不是户部的度支员外诏何谋大人吗?您能这样说,必然自己立身极正,元奉壹,把何谋相关的账册与过手记录拿来!”
元奉壹在何谋开口时就已经清点好他所有的明细,祝翾这边一喊,他便立即交付过去,祝翾接过何谋的账册,正要翻,却忽然一抬眼,看向何谋,只见何谋脸色已经多了几分紧张。
他没有夏贞源那么愚蠢,账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但祝翾擅长捕捉数字、十分精通经济,她如果仔细看,基本上都能看出问题来,何谋也没有那么经得起细查。
祝翾注视着何谋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令元奉壹把何谋的账册拿走,说:“罢了,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细细盘账,太耽搁功夫。
“夏贞源的事情绝对不是偶然,你们中间肯定也有这样的人,若我细细追究,只怕没几个逃得过我的眼睛!只是你们胆子越发大了,有我盯着,楚国公主与敬武嗣公主两位金枝玉叶坐镇,还如此胆大妄为,事情做过必然有痕迹,你们别被油蒙了心肠,不知好歹。”
众人连连说:“不敢。”
祝翾冷笑道:“你们哪里不敢?你们可太敢了!昧下皇商的孝敬当自己的补贴,买卖摊位,假冒人数吃空饷,造假名目来申款……我既然召你们来,你们做下的那些事情,我自然都是清楚的。
“我也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发落了你们,但我想着夏贞源一个就够了,今儿挑他出来,是他倒霉。至于你们,也是我的同僚,我给你们一次体面,以半个月为期,从上到下的所有官吏都请自查自纠,能把自己的账追回来的,既往不咎。
“半个月后,我再来细查你们的底!再有死性不改的,论罪以夏贞源为上限,加重处罚,到时候我抄家可别怪我不给你们老脸了,机会也给过一次了,再不要脸,陛下要扒皮,也千万别哭。”
上下所有官吏听得战战兢兢,那漏洞不大的便松了一口气,纰漏大的却忍不住心里烦恼,半个月哪里来得及补齐漏洞,要不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然而祝翾后面的话就让这些“债多不怕压身”的货死了心:“我也不想再听见‘失察’的事情,各位有下属的回去好好盯着自己的下属,若半个月后清查到你的直系下属有罪,也一道论罪,在检查前的一天,我会给你们这些当人长官的一次私下跟我检举自己下属的机会,若查出下属有罪,上司提前把清晰、完整的证据只会给我的,上司便不算失察。
“但是构陷是不成的,要有完整的检举证据,所以各位上司不想被连累的话,便好好督促下属,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自己下属有没有鬼,有鬼却发现不了,那我只能当你们是同你们下属是一道的,同罪论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当长官的也不是个个都是好的,其低一级副官若发现自己长官错漏能够给我证据的,你犯错长官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同样的,构陷污蔑是不行的,我要完整的证据链,这可是升官的好机会,可得好好盯着呢。”
祝翾一席话,直接分化了位置相近的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盟,做长官的怕被直系下属连累,自然会费心费力去盯自己的下属,抓有罪下属的纰漏,同时留意无罪下属是否有犯罪的倾向。
做下属的看见了升官的机会,自然会好好盯着自己的上司办差。
祝翾又强调:“到联合运动会结束,都是这么一个管理法,下属出事,上司没有过检举记录的同罪,上司出事,下属检举出来的,运动会结束后升官。收上来的赃款,我会拿出其中一成作为检举有功者的奖金,到时候分发给你们。
“怕死怕丢官的,在这十五天内赶紧的吧,把漏洞全给我补上,十五天后我就不同你们慢慢论感情了,这十五天内能把过错补齐的,前面的事情我不会追究。”
众官吏死了侥幸的心,都点头称是。
祝翾继续说:“你们收过皇商买采买位置钱的,或者卖过摊位的,把钱都还给人家,叫这些商人都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将要代表朝廷公开竞价竞品,公平公开,两边互赢,省得被你们这些人吃了差价,不如直接来找我打听。
“要是有人还在私下收钱的,别怪我翻脸,运动会的摊位、各采买的机会都是朝廷资源,由不得你们运作,自己贪了黑钱,那些贿赂的商人为了更高的利润便更会以次充好,倒不如公开竞选位置,要么价高者得,要么物美者得。”
收了商人孝敬的官吏不由叹气,这祝翾真狠啊,什么便宜都不让他们占!
然而祝翾敢这样说,就说明这些事她一个都没有做过,想抓她的纰漏实在是太难,只能认栽。
“是。”众官吏认命地说。
“好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散会,你们各回各自的岗位继续当差吧。”祝翾语气平静道。
于是心思不一的众人纷纷退下,等人走完,楚国公主凌摇光对祝翾拱手道:“祝阁老,姜还是老的辣……”
祝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楚国公主忙说:“不是说您老的意思……”
祝翾失笑道:“跟公主您比起来,我算是老的。”
楚国公主反驳道:“您哪里老了,一点也不老……
“您刚才这一出,跟我配合得太好了,既给他们立了规矩,也给我立了威风。我之前就感觉到了,虽然我是公主,可他们觉得我只有十八岁,才入朝,好忽悠,常常欺负我脸嫩敷衍我,过了今日这一遭,我想他们大概是不敢小瞧我堂堂楚国公主殿下了!”
……
到了酉时,祝翾无额外公务,正打算离宫,宫人却跑过来告诉祝翾,让她今晚留宿宫中,晚上皇帝在体己殿请她共同用膳。
祝翾答应了,然后对元奉壹说:“那你便自己坐车回去吧。”
元奉壹乖觉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宫人亲自来请,祝翾跟着宫人来到了体己殿,太子凌游照也在。
“臣祝翾见过陛下,见过殿下,陛下万年,殿下千岁。”祝翾请安道。
太子凌游照立即过来亲自扶起她起身,说:“先生不必多礼,还请入座。”
因为不是正式宴席,便是皇家的普通规格,下酒肉菜八盏,分别是花炊鹌鹑、烤羊舌、烤鹅掌、鸳鸯炸肚、酱炒甲鱼、蘑菇煨鸡、鲜虾蹄子脍八品。
糕果八品,分别是对装春藕陈公梨、雕花蜜煎各色盘、雕花蜜煎各色盘、四时果四色、杏酪、玉带糕、面老鼠、百果糕八件。
香药四品,分别是白术人参、橄榄花儿、木香丁香、史君子四件。
小果四盘、大果四盘,切时果四盘,正品菜八道,水生六味。
配的酒品便是荔枝果酒,凌游照还小,喝的是紫苏饮。
一道道美食佳肴上桌,凌太月笑道:“祝卿,你当差当得很好,朕敬你一杯。”
祝翾忙端起酒杯回敬,然后一饮而尽。
“慢慢吃。”凌太月笑呵呵的。
吃了一会,凌太月吩咐身边人:“把我亲自绘的图拿出来。”
于是两个宫人在祝翾跟前展开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只憨态可掬、圆润活泼的小凤凰,祝翾虽然不擅长画画,但家里也有两个大小画家的,她觉得自己看过的画画技法很多,但像眼前的这种还真没有见过。
弘徽帝的绘画笔法简单,凤凰是尊贵的象征,但这只凤凰却画得格外可爱,活灵活现的大眼睛,上翘的长睫毛,嘟嘟的鸟喙,颜色丰富的羽毛,火焰一样的长尾巴,可爱又吉祥。
祝翾一头雾水,问弘徽帝:“这是何物?”
凤凰没有这么可爱吧,而且这个画法也不是不好看,是太新奇了。于是祝翾没太敢指着眼前这个动物说是凤凰。
弘徽帝便说:“这是我亲自设计的本届运动会的吉祥物——凤凤。”
祝翾听见“凤凤”这两个字,忍不住愣住,好……好接地气的名字,这还真是凤凰,但是“吉祥物”又是什么?
祝翾十分好学地询问弘徽帝:“吉祥物是什么?”
弘徽帝想了想:“吉祥物就是这次体育盛事的虚构的宣传使者,既是体育精神的象征,也是咱们这场运动会背后的艺术展现,可以用来宣传咱们的办赛理念,增加运动会的亲和力。”
祝翾大概听懂了,弘徽帝又介绍道自己设计的吉祥物:“我设计的这个凤凤是一个才出昆仑的小凤凰,因为听说有运动会,所以特地来参加。我根据你的赛程画了好多个版本的凤凤呢。”
宫女们便一一为祝翾展示各版本的“凤凤”,这凤凰越看越像人,居然有穿着袍服射箭的圆滚滚形象,还有扑腾着翅膀角力的,还有穿着圆领袍骑在马上打马球的……虽然凤凰骑马看起来很怪,但确实挺可爱的……
还有蹴鞠的、游泳的……凤凰会游泳吗……祝翾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还有赛跑、跳高的凤凤……总之所有运动版本的凤凤都画了,都是圆滚滚的运动形象,看起来特别可爱。
太子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吉祥物,这个画风与形象直接戳中了她的审美,凌游照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说:“这个吉祥物,我好喜欢,母亲你好会设计,好会画啊!”
然后她止不住地说:“好可爱啊,这个凤凤……”
每一个版本的运动凤凤她都特别喜欢,弘徽帝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
祝翾也觉得这个凤凤特别灵动,虽然画风简单,看了心里也喜欢,怪不得叫吉祥物,果然看了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但她还说有疑惑,于是大着胆子问弘徽帝:“那为什么要叫‘凤凤’这个名字呢?既然灵感是凤凰,也该起些雅致的名字……”
凤凤,听着太简单了,也有点太接地气了。
弘徽帝听了,自然听出祝翾话里的未尽之意,却不在乎,哈哈笑道:“大俗即大雅,这个运动会是举国盛事,老百姓买票入场观看,买不到票的百姓也可以通过报纸和连环漫画看到赛事进度,我争取的就是全/民/运动氛围。”
什么又是“连环漫画”?祝翾脑子懵懵的,先记住这个名词,打算待会再仔细问,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可笨了,弘徽帝说的那些时髦词她都听不懂……
她听着弘徽帝继续说:“既然是面对所有百姓的盛事,那么吉祥物的名字自然要耳熟能详,听过一次就能叫出来,起那些刁钻的名字,百姓哪里记得住?还不如就叫‘凤凤’,朗朗上口,一听就记住了,宣传效果也好。”
祝翾立马请教弘徽帝自己第二个疑难:“陛下,臣愚钝,您方才说连环漫画……这又是什么?”
弘徽帝早就料到祝翾有此一问,请上了两本册子,分发给祝翾与太子,祝翾打开,发现里面全是画,黑白二色,但和寻常见过的那种插画不一样,一页之内有分隔线,有转场,还有文字,是以绘画表达剧情的东西。
但画面技法也新,详略得当,这是半册梦中慧的白话版本漫画,画中取景也很创新,为了表现人物情感,某一格会画人物眼睛饱含情绪的特写,到了情节高潮阶段,会有一页极具张力和冲击力的画面展现,甚至能感觉到画面的动态,祝翾略翻几页,就感觉到其中对情节的展现张力极其流动,沉浸感不输读字或看戏本身。
“这便是漫画,是我选了画院里七八位极有悟性的画师,我口述怎么画漫画,他们悟出来的东西。”
然后弘徽帝给祝翾和太子介绍漫画专业术语,什么分镜、什么效果线、什么情绪切换、什么环境切换……还有各种角度,普通镜头、广角镜头、变焦镜头、破格……
祝翾一边听一边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想,陛下怎么脑袋瓜里能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难怪今天这么多菜,这些东西要精细得让她听懂,还真需要费点功夫。
祝翾听得入神,太子也完全听住了,听完,祝翾感慨道:“这漫画一物真是好东西。”
太子也说:“这东西怎么不早点出现,我喜欢!”
弘徽帝介绍完了漫画的概念,然后说:“给你们的是梦中慧未公开刊印版本的漫画,也只画了几个章节,要是现在发布,就得连载了,我打算先让画院一众人都学会这个东西,然后全力准备画赛事。
“既然这个运动会我需要的是举国的影响力,可是真正观赛的也只有那么多人,报纸转述又不够亲临其境,我便打算让他们连载赛事漫画,刊印全国,没亲自来看运动会的人便能通过这连载漫画亲临其境。
“当然漫画定价肯定是比报纸贵的,每一场比赛卖的都是一个画画册子,这漫画可以看,还可以收藏,同时我打算把我刚才画的那些全版本御笔凤凤做成各式周边,比如印章、比如玩偶、比如模型……我打算做一套收藏版凤凤,集齐赛事全套漫画的人可以免费送一套凤凤……”
祝翾结合上下语境,大概摸清了弘徽帝新冒出来的新词“周边”的意思,所以她这次没问“什么又是周边”这样的问题。
但是被弘徽帝这样三两下一说,她也感觉自己的脑子宛如拨开迷雾一样,也渐渐有了启发,说:“咱们得在运动会开始前就让百姓熟悉凤凤这个形象,让百姓们发自内心地喜欢它,到时候咱们运动会的票上就印上专属的凤凤形象,我想会有人为了顺便收藏票根,来看比赛的。
“还有各色运动会期间的相关物品都可以印上凤凤,比如凤凤形象的鞠球,凤凤版的弓箭,凤凤的玩具……
“当然,凤凤这个形象印刷和雕刻难度不大,咱们要强调这是皇帝御笔,管束盗印,只有通过竞价达成合作的商家才有这个期间的凤凤形象版权……”
弘徽帝越听越觉得祝翾真是个无师自通的营销小天才。
弘徽帝说:“要是这次运动会效果办得好,我还打算做一个凤凤体验园,供小孩子买票游玩,再画一些凤凤的朋友的可爱形象,让人给凤凤设计故事,展出剧场,做出各式育儿益智的童话故事……”
祝翾越听越觉得弘徽帝不愧是生而知之的存在,这些点子给她一百年,她都想不出来。
弘徽帝说了好几个计划,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说:“扯远了,咱们当前的任务还是推广凤凤这个形象,然后通过凤凤宣传运动会的存在,然后通过运动会促进国民运动意识、促进全民强身健体、同时通过盛事影响经济,做到收支平衡。要是弄得好,这次运动会说不定朝廷还有得赚呢。”
在祝翾的刻板印象里,虽然运动会是举国头一遭,但在她心里和其它盛典一样,从没有听说什么皇帝即位盛典、太子册立议事还能赚钱的,都是流水一样的钱砸出去的。
运动会她想了半天,就想出一个竞拍竞价来节约成本,毕竟所有合作商家都是默认送孝敬给相关官员得机会的规则,送那么多孝敬也要抢着吃一碗运动会的饭,肯定是有钱赚的。
既然非要送钱,还不如去掉中间商,直接孝敬给国库,流程还公平,没有人吃差价,也不算行贿,她这边也能节省点开支。
但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这样了,从没想到运动会还有机会挣钱!
祝翾随着弘徽帝的话去慢慢想,把自己的眼睛都想得发亮,对啊,运动会也可以拉新经济,吉祥物也可以打造品牌效应,那些商家也不是一杠子的合作关系,运动会最重要的就是影响力,那些名不经传的商家即便在运动会这前后时间没有挣上钱,但是通过运动会的影响,商家也能产生品牌效应,越多人知道这个商家,商家便越有市场可以挣钱。
一窍通,百窍通,祝翾忽然对弘徽帝说:“陛下,咱们前期如果能够造势成功,那咱们还能让这些商家白给我们送钱,又能省一笔。”
太子疑惑地看了过来,弘徽帝却露出满意的微笑,问祝翾:“怎么说?”
祝翾说:“咱们运动场地那么大,可以贴这些商家的徽章和牌子在边上,这个位置也是可以卖的。还有咱们漫画里也可以提商家的名字,刊印下去,影响力很大的,那些商家要是能明白这个好处,会有人宁愿倒贴钱给我们也要打出名声的。
“还有我们也规定了运动员的衣服,要是引起风尚,合作商家的名声也打出去了,我听说地方那些马球俱乐部就是靠商会养的,民间马球运动员背上都会贴商会徽章或者赞助商家的名字,最出名的便是某地酱油马球队。
“我们也可以借鉴这个形式,说不定有的商家不仅满足于合作,还想着赞助一把打出影响力。要是这一届运动会可以办好,给所有合作商家生意兴隆的结果,那么这届就算不赚钱,下一届肯定还没开,各式经费就已经充足了。”
祝翾越说越流畅,根据弘徽帝的启发,她想出了更多的点子,也终于明白了运动会能赚的思路,这届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可以给后面的打样,要是这届纯财政贴钱,那么办得再好,也未必能够复刻。
太子在边上听着,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
一旦打开了新思路,祝翾便干劲十足,她先是拿着弘徽帝亲自设计的“凤凤”送去开模,通过皇室自营的瓷窑做了一整套的“凤凤”陶瓷偶具,第一批烧了一万套,按照弘徽帝的指示,以“盲盒”形式购买,全款买下一整套总价是高于盲盒零售价乘每套件数的,有钱的便可以花大钱一套端走,想试试水的,便可以尝鲜一两个盲盒,花小钱体验抽盒的乐趣。
同时每集齐一套“凤凤”,便可以去相关周边店铺兑换一个典藏凤凤,只限前一千套集齐者。
祝翾通过宫中直营的店铺试着发售第一批,不到三天,凤凤陶瓷偶具便被京师买空。
其他各省的人通过报纸得知了凤凤这个吉祥物,也要求加大发售,其他地方也想要收集凤凤。
于是祝翾又发行了凤凤积木、凤凤能动版木偶、凤凤徽章,一小批又一小批地往各省宫中直营周边店发行,吉祥物“凤凤”得以大火。
要说小孩子现在最喜欢的玩具就是凤凤了,好多孩子为了集齐盲盒都在店里哭,有钱的家长直接端盒买走一套,没钱的就让孩子抽一个盲盒尝鲜。
不仅小孩子喜欢排队买凤凤,大人也喜欢,大人们得知“凤凤”是陛下御笔设计的吉祥物,便也会抢着买,他们都是敬畏、向往当今陛下的存在,而陛下又是有传奇色彩的存在,她是帝星入怀的神胎、是生而知之推翻暴政的神女、是立下建国之功的长公主、是文治武功双全的东宫太女,她生下了有感而孕的继承人,在太白昼现的天象下即位为皇帝……
成年人买她亲自设计的“凤凤”回去一般是拿回家供奉烧香,他们把陛下设计的吉祥物当作请回去的神像和菩萨,觉得买回吉祥物就能得到陛下的福泽。
于是祝翾公开竞价之后,除了各地商家请求合作,还有几个大寺庙大道观也请求合作,这些主持和观主说,那些信徒来烧香敬神的同时也问他们有没有“凤凤”请,想从很灵的寺庙或道观请一尊“凤凤”,一开始,和尚和道士们对“凤凤”到底是个什么也是一头雾水,直到有人带着一整套“凤凤”去请他们开光和做法。
还有人在庙里给“凤凤”供香火,还有人问道观能不能给“凤凤”塑金身……
这些住持和观主一听,就悟出了商机,自然也来了祝翾开办的竞价拍卖会,想也买一份版权合作协议,毕竟这是皇帝御笔设计,民间敢盗印仿制者稀少,这些著名的大寺大观自然更要走官方渠道,他们想乘着这股东风,在寺庙里也运作“凤凤”周边产业链。
祝翾听到有人请“凤凤”回去烧香,就有些惊讶了,听到有人拿“凤凤”开光,甚至要塑金身祈福的,更是表示眼界大开。
她渐渐明白,为什么这个运动会的吉祥物是弘徽帝亲手设计绘制的形象,“凤凤”一发行能爆火的背后是弘徽帝在民间的威信与民心所向。
百姓敬弘徽帝如神明,爱弘徽帝如父母,自然爱屋及乌她亲自设计出的吉祥物。
加上“凤凤”形象讨喜,老少皆宜,所以各式周边被疯抢并不奇怪。
通过“凤凤”的爆火,运动会的宣传效果也已经拉满,祝翾又三天两头地拉着各式商家开宣讲会,给他们介绍什么是品牌影响力、什么是二次宣传,把这些商家讲得那是晕晕乎乎,便很快有几个大商家愿意投递赞助,以求打出影响力与市场。
于是祝翾便再次见到了陈秋生,陈秋生代表西北的郭氏布行特地来京,以求分一杯运动会的羹。
陈秋生说她背后的老板郭凤来愿意赞助西北几省的运动员的服装经费,同时再赞助朝廷一笔钱,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赞助商的地位,好给郭凤来新开的运动系列服饰和西北棉布进行宣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头吉祥物引发的商业热烈,另一头祝翾治贪也终于小有成效。
在约定的半个月后,祝翾接到了不少举报,有上级对下级的,也有下级对上司的,十分热闹,任凭往日再亲密,在连坐制的威胁下,人人都以自保为先,尤其是那位被当儆猴的鸡夏贞源被查清了贪污款项,除了借着假冒名额贪款项,手上负责的材料他也吃了不小的回扣。
弘徽帝震怒,夏贞源虽然只是主事,单过手项目款项多,光他一人所贪款项便有百万大钱,弘徽帝便直接抄了他的家,给涉事的夏贞源与其舅子处以极刑,其家属流放,其“失察”的上司立即被贬地方为官。
弘徽帝对贪污犯罪惩罚的雷厉风行,让那些本来还在垂死挣扎的官员失去了侥幸心理,祝翾虽然通过连坐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检举的方法十分歹毒,但还是弘徽帝的刀更加瘆人。
跟弘徽帝比,祝翾到底还是忠厚人啊,她还多给了一次十五天让他们自救的机会。
于是这半个月里,许多官员哪怕倾家荡产都在补齐漏洞,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抄家砍头,而且祝翾给出的警告是屡教不改的判刑以夏贞源为上限,就说明他们如果被查出来,砍头都是轻的,真有可能体验一次那地狱级别的“扒皮萱草”。
大家还是很爱重自己的生命,到了检查的日子,大部分人的账目愣是补齐了,祝翾再根据举报检查个别几个官,也不知道是他们漏洞太大补不了,还是太狂妄,果然账面是有问题的。
祝翾令宫中侍卫将这群人当场拿下,立即羁押,把这些人的名册上交给弘徽帝,弘徽帝查清后,又是一套抄家砍头的套餐,直接让剩下的官员彻底警醒了起来,再也不敢钻任何空子。
而祝翾虽然说对十五天内能够补齐漏洞的官员在这件事上既往不咎的,但通过这十五天大家卖地借钱的各种动静也试出了潜在的蠹虫,她把这群人的名字记下,交付给弘徽帝,弘徽帝一一记下,表示此事虽然可以既往不咎,但这群涉及过贪污的人都将慢慢被调出紧缺的岗位,渐渐贬下去。
紧锣密鼓之下,渐渐来到了弘徽六年的七月,全国瞩目的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终于召开。
第414章 【开幕盛典】
弘徽六年七月,暑气退散,天气不冷不热的,倒确实是运动的好时节,联合运动会正式拉开序幕。
这场运动会也是举国盛事,于是,在开始前,皇帝与太子带着百官至宫外祭祀了天地与祖宗神明,祈祷这场运动盛事能够顺利举办。
祭祀过后,便是恢弘的开幕式典礼了,与从前各式典礼不一样的是,这场典礼没有在宫里举办,而是在东城北坊由皇家别苑水秀山庄改建的大风馆内举办。
此次运动会大部分用地都在北三坊,地处北坊中的水秀山庄便成了开发改建体育场馆的第一选择,加上水秀山庄本就有地形便利,三面自成坡度,中间则是一大片平坦之地,人在坡上可以望见地下平地全貌,非常符合场馆用地标准。
其实祝翾也没有过建体育馆的概念,按照弘徽帝的要求,她与工部的人协商出的设计图是一个椭圆形的形状,中间的平地设置为各项比赛的常用场地,其余三面按照地形改建为观众席,一面观众席能容纳的座位大概八千人,三面便有两万四千人的容纳量。
每面上方都建造了屋檐顶盖为观众们遮阳挡雨,除了露天常席,前三排还设计了三百间雅间座次,雅间座次私密性强,能够隔挡其他人窥视,同时不妨碍看比赛,且雅间面积也大,除了置办家具,也可同时供仆役、侍卫在内服务。
这些雅间便是给皇室贵族及高官的,毕竟现场人员繁多复杂,祝翾也要考虑这些贵人的私密要求及安全需求。
这次开幕式典礼是允许百姓买票入内观看的,因为皇帝与太子等人都会到场,所以能够买票的人都需要提供户籍与当地官府的证明,还需要几人保举,确保非作奸犯科之辈才有花钱买票的资格。
入场时也需要进行安全排查,除了参加相关比赛的运动员与在里面护卫场地安全的潜龙卫等各卫人员,其余人都不许携带利器、明火入内。
除了巡逻的各卫精英,每两个座位之间便配备一位潜龙卫,在其间观察观众中是否有可疑人员,若有,几个相邻的训练有素的潜龙卫便能密不透风地立即压制,以最小的动静解决危机,而不会影响整场秩序。
毕竟整个京师的皇室、贵族、高官、外国使臣都会相聚在这个大风馆内观赛,万一观众中有个放火或者扔火药的,便足够半锅端了,况且这么多百姓在里面,一旦有骚乱,人群慌张也容易发生踩踏等事故。
只要出现一个类似事故,这场盛典便彻底变了味,作为主要设计人的祝翾也肯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若是弘徽帝等人在大风馆内遇到事情,那后果是谁也承担不了的。
所以这场盛典在办好之前的第一要义是安全,在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君臣民一家欢地把盛典给办下去。
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祝翾为了盛典前后的各式安全工作是费劲了心思,模拟了各种危险突发情况,才终于确保了万无一失的方案。
于是,在开幕式上,弘徽帝与太子一前一后地坐着仪仗露面,三面观众席的百姓虽然不能直观帝王面貌,但能看到弘徽帝露面已经感到不虚此行了。
弘徽帝是非常亲民的皇帝,她的登基仪式便允许百姓夹道围观,按照前朝的规矩,一般帝王出行,是需要提前赶走两面百姓的,同时还需要拉围屏隔挡刺探视线,如果皇帝过江远游,一路上的官员都需要不停地驱散沿途百姓躲避圣驾,同时在船只或车马的行进过程中,沿途几十里都是隔挡视线的围屏。
这也是皇帝出行一次用费奢侈的原因之一,那种看见皇帝御驾拦路下跪申冤的剧情也不可能出现,只要靠近围屏,外八路护卫的士兵就可以把意图靠近的百姓当作刺客给处理了,要是谁能够绕过一堆护卫侍从直愣愣闯到皇帝跟前,那肯定是心怀不轨之辈了,三族都难保了。
毕竟有皇帝以来,自秦始皇后,皇帝们都害怕被刺杀。
弘徽帝能够在大风馆大方地出现,便已经展露了她对百姓的态度了。
见过皇帝便是世面了,何况是这样的地方,百姓们都觉得这场票买得值。
“陛下万年!太子千岁!”弘徽帝带着太子一下车,露出全貌,各排百姓便纷纷起身跪下行礼,虽然动作不齐,但是“陛下万年”的声音却一波波响起,震得整个大风馆都是回响。
弘徽帝说:“诸位平身,入座。”
身侧声音洪亮的侍者传话道:“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再远处的侍者跟着重复:“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然后便是观众席内各三面的侍者层层告知百姓:“陛下曰:诸位平身,入座。”
百姓们听到皇帝的传话,一个个都有些不敢置信,不敢起身入座。
毕竟如今百姓们都坐在高地上,而皇帝站在下面的场地上,他们在上面跪着倒还能避免“俯瞰君王”的嫌疑,要是皇帝在下面站着,他们搁皇帝头上坐着,这难免有“大不敬”的嫌疑。
弘徽帝见众生不敢起,便又说:“无妨,入座。”
这段话传了三四遍,才终于有人起身入座。
凌太月看见百姓坐下,便开始进行开幕式演讲:“诸位观众都是大越良民,花钱买票支持这场盛事,岂能因为朕的出现,而变成花钱跪全场呢?
“朕的威严不在地势高低,朕举办此次体育盛典,为的便是与民同乐……”
因为说一句便需要侍者们依次传话,凌太月的演讲并不长,且为了照顾百姓能够听懂,她说的也都是白话。
凌太月的演讲就是强调了此次盛典的举办目的与举办精神,皇帝演讲完,座中潜龙卫按照先前排练的进行鼓掌指引,于是百姓们便跟着放心鼓掌。
皇帝演讲完,便由太子拿起弓箭,亲自射箭祈福,随着箭发,高空中一处机关炸开,迸发处无数的彩带花瓣,从高地飞扬而下。
各式横幅根据机关被放下,居然是巨大的“凤凤”彩绘,如今,“凤凤”的形象可谓是家喻户晓,皇帝与太子在随从的簇拥下从暗道退场悄悄来到了专属的位次当观众。
接着便出现了年轻的一男一女,都是祝翾亲自挑选的礼官,男女都穿着礼服,担任着主持的工作。
两位主持说完一堆吉祥话之后,便请出了本次联合运动会的吉祥物“凤凤”。
观众中便有小孩子发出“哇”地一声,只见一群穿着“凤凤”玩偶服的艺人入场,演了一出高难度节目之后便退场了,观众们这回不需要潜龙卫暗中的鼓掌指引,都自发地鼓掌起来。
接着便是各省运动代表入场仪式。
先入场的自然是北直隶队,只见一个礼官举着“北直隶”的牌子,后面便是一堆运动员,运动员的礼服形制很像各卫所军官的常服,既行动方便,又展现风采。
运动员们头上都戴着黑色大帽,里面穿着红色的贴里,外面套着“凤凤”暗纹图样的罩甲,腰间束着蹀躞,系着代表北直隶的专属颜色和纹样的腰旗,手臂上戴着护甲。
一身又利落又挺拔,且男女同服,又都戴着大帽,根本分辨不了男女。
青年男女们整齐划一地入场,穿着光鲜,现场观众大半都是北直隶人,所以北直隶的运动员队一入场,百姓们都忍不住发出欢迎的呼声,队列中的运动员们还有人抬头朝观众挥手,百姓们热情便更高了。
北直隶之后的便是南直隶的运动代表队,南直隶的运动员礼服样式和北直隶一样,只有颜色纹样不同。
后面依次是各省运动代表队,观众中也有祖籍在别地的百姓,看见自己省份的运动代表入场都会鼓掌欢迎,座中潜龙卫除了观察是否存在歹徒,还肩负气氛指引工作,陛下说了,希望百姓们是严肃又活泼的,该严肃时严肃,该活泼时活泼。
潜龙卫如今指引他们“活泼”,座中百姓便渐渐放松了些,竟然有百姓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绣着各省名字的锦旗举了起来——这东西在入场处就有的卖。
一些百姓们买的时候还没有意会到其间妙用,现在终于明白了。
除了地名锦旗,还有各省运动员名字锦旗,运动员中最出名的存在便是马球与蹴鞠运动员了,这两类在民间便有商业俱乐部,民间也有各式联赛,本来就诞生了专属以此为生的马球运动员和蹴鞠运动员,所以看见自己喜欢的运动员入场,便有人无师自通地举起了人名锦旗。
除了大面的锦旗,还有卖字的,一个人举起一个字,观众席便能连成一片字,还有小面锦旗,还有绣着各式字样的抹额,还有各式“凤凤”旗。
总而言之,三面观众席很快五花八门地展开了各式旗子与图案,花团锦簇的一大片,来显示对此次运动会的支持、表达对自己喜欢的队伍或者运动员个人的喜爱。
等所有省份运动员代表队都入场绕场一周后,便按照彩排时的规矩列队站好,这个时候座中潜龙卫便示意百姓们开始“严肃”了。
于是百姓们纷纷收起各色旗帜,重新端正坐好,不敢再喧哗了,伴着钟乐声,一面“越”字龙旗缓缓被升起。
“君不见,养由基,弯弓百步穿杨叶。
“君不见,唐周宝,怀挟星弹为金吾。
“少年应是风发起,文能安国武定邦。
“一力破开乾坤势,双足迈出山河长。
“岂曰健儿无志气,以汗为墨奏华章。
“看我大越八方少年,一呼来赛万人心。
“旌旗一展天地阔,要使寰宇万国百姓同沐大越运动风光!”
只听见全场运动员对着“越”字龙旗开始唱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会歌,会歌曲乐激昂奋进,调子好唱,百姓们听过两遍调便会哼了。
唱完会歌,运动员退场,两位主持礼官继续入场报幕,后面便是各式节目演出,五花八门,有朝廷自己准备的,有地方献上的节目,各有各有的精彩,绝对叫买票的观众值回票价。
等各式节目表演完,天色渐渐昏暗,各色花灯点起,照得大风馆内星火一片,空中也放出了无比盛大的烟花盛典。
烟花尽,开幕式结束,百姓们在官兵们的安排下依次按顺序排队离场,运动会期间满京夜里也像过年时一般充满了各色花灯,城内没能入大风馆的百姓们纷纷出来游玩,在外面找好位置相约看大风馆的焰火。
各色夜市大集市都纷纷举办,竟然比过年时还要热闹非凡。
各国使者感受着京师的夜晚热闹与商市繁华,不由感慨大越真乃天朝上国之地也。
第415章 【竞技魅力】
联合运动会的开幕式一炮而红,给了祝翾很大的信心。
联合运动会七月十七开幕,七月二十六闭幕,共十天的热闹。
其中最具备观赏性的比赛自然便是马球赛,标准的室外马球场地极大,长约八十三丈,宽约四十四丈,抵得上九个蹴鞠场的大小。
一支马球队伍的场上标配是四个人,场下配置两个替补,以便有人被罚下场或者体力不支时接替位置,两支队伍的运动员皆头戴黑色幞头,身着代表自己队伍颜色的圆领袍,穿戴着护具,手持着偃月形状的球杖出现在草地上。
这场比赛虽然只是马球男子组的八强进四强,却是一场“死亡赛”,两边队伍都是赛前被看好的冠军种子。
一边是来自辽东卫所营下的辽东马球队,一边是代表北直隶国子监的北直国子监队。
两边球员拿着球杖依次入场,看台上的观众的欢呼声大得都能把看台掀过去。
祝翾作为赛事主办方,便坐在高处的靠近赛场的观景台上,三面帷幕,她坐在其中,风景独好,与她坐在一起的便是元奉壹,元奉壹正坐在案前为她烹茶。
像这样的雅座自然是可以邀请朋友、家属、下属陪看的,祝翾便带上元奉壹同座,元奉壹作为她的下属也是赛事主办之一。
但这么长时间,朝中众人也看出了他们俩的一些眉眼官司,渐渐默认了他们俩的关系,便知道元奉壹出现在祝翾的雅座上,不只是因为他是祝翾的下属,还因为他是祝翾的“眷属”。
自从与元奉壹有了情人的关系,祝翾倒没在外面避嫌或者澄清这段关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她与元奉壹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见不得人,要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能拿这个攻讦她的为人,那么她便是白混了。
然而事不遂人意,这边祝翾接过元奉壹的茶,才浅浅喝了一口,便察觉到隔壁座上的人隔着帘幕探究的视线。
祝翾放下杯子,看了过去,隔着两层帘幕,只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影绰绰的挺拔剪影。
那人拿着一柄折扇,用扇子的顶端缓缓挑开帘幕,祝翾隔着自己眼前的这层帘幕看见了一张艳极生素的美人面。
果然是蔺回!蔺回作为潜龙卫指挥使,负责联合运动会所有的安全工作,位次被安排在祝翾附近也不足为奇。
祝翾扭过头去,她感觉到,自从自己与元奉壹情人传言越盛后,蔺回在自己跟前晃的次数也变多了。
他到底什么意图,祝翾也能感觉到,只是从上次她在蔺慧娥女儿满月宴上给他一个没脸后,他便委婉了许多,没再说任何暧昧的话。
蔺回挑开帘子已经走了过来,在帘外行礼道:“见过祝阁老。”
蔺回如今新升了指挥使,祝翾即便身处中枢也不敢当他这个见礼,便做出才发现他的样子,拉开帘幕走出来,回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元奉壹也放好茶具,淡淡起身,行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蔺回似乎刚注意到元奉壹也在似的,高抬起下巴略微打量了元奉壹两下,微微笑道:“原来元观政也在。”
说着,他又扭头与祝翾说话:“祝阁老倒是好兴致,都说翩翩元郎,玉骨横秋,今日一见,元郎姿色倒胜传言几分。”
他语气里半含轻蔑半含试探地对祝翾说,祝翾虽然与元奉壹名声暧昧,祝翾却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元奉壹的身份,但她对那些暧昧的关系揣测不澄清不避嫌也是一种态度。
可蔺回总想试探是否有一个万一。
祝翾听了,脸上露出不喜的神色,既然蔺回看出元奉壹是她的人,那么他如此轻蔑评价元奉壹就是看轻她祝翾,于是她忍着怒气看了一眼蔺回,说:“元观政在苦热之地磨砺许久,谈不上什么姿色不姿色的。
“若真要论颜色长相,满朝男色,谁又能比得上蔺指挥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蔺指挥使自己不照镜子吧,倒评价上旁人姿色如何了,谁配叫您点评啊?”
蔺回虽然颜色非凡,但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人敢当着他点评他“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八个字的确是被他嚼得轻蔑,可这八个字却是美名,祝翾还是以牙还牙的硬脾气。
听着祝翾夹枪带棒的语气,蔺回难得没怎么恼,认识祝翾这么久,祝翾一直就是这副脾性,蔺回便也坐下了,对祝翾说:“祝阁老倒是一如既往的睚眦必报的脾气,从少年时便不曾改。”
祝翾看出之前蔺回的不善,便懒得再给他好脸色,只是装傻充愣:“您意有所指,我却不知道又犯了您什么忌讳,可能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大概是祝翾刺习惯了,蔺回接受良好,看见元奉壹在边上脸色自若地烹茶,等元奉壹倒茶时,他便故意将元奉壹视为侍从,打算直接伸手自来熟地端走一杯元奉壹准备的茶。
元奉壹却抬头止住他的动作,语气平和:“蔺指挥使,这一杯是我为萱娘准备的茶。”
萱娘?!
蔺回看着元奉壹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妒火中烧。萱娘!萱娘!好一个萱娘!真不愧是青梅竹马,这个元奉壹看着不声不响的,居然也如此不卑不亢地来气他!
他凭什么?他也配!一个……一个罪臣之子,一个孤儿,一个在基层沉沦下寮十几年都没出头的人,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刚中进士没多久的观政进士,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让祝翾喜欢他!他蔺回就输给这样的人吗?
元奉壹不尴不尬地看向他,蔺回冷着眼神缩回手,元奉壹平静地将茶水递给祝翾,祝翾的眼神在元奉壹与蔺回之间盘桓了一会,又带了几分惊奇地看了几眼元奉壹,然后端过茶,心想,没想到,元奉壹也不是软柿子。
她倒没指望元奉壹能压制蔺回的来势汹汹,今日元奉壹这场莫名其妙的被找茬也是因为她的关系,要是元奉壹和她没关系,蔺回也不是闲得没事,爱为难一个观政进士,所以她本打算替元奉壹挡下蔺回的为难。可没想到元奉壹四两拨千斤的,就化解了蔺回的刁难。
元奉壹当然不是软柿子,他也是有傲骨的存在,琼州十几年的摸爬打滚他从不视之为耻辱,那是他证道的起点,他虽然官位、地位不如蔺回,可他也是靠自己清清白白考上进士的文臣,总该有几分风骨的。
况且他也看出来,蔺回为难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因为他与祝翾的关系,所以他轻蔑自己,贬低自己,但元奉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是因为这份私怨而被蔺回看轻,那么连带着一起被看轻的还有祝翾。
元奉壹眼睛又不瞎,蔺回这份突然的敌意总有缘由,他一看便知道蔺回也喜欢祝翾,所以蔺回才会憎恶自己的存在,当着他的面和祝翾说什么“少年时”,不就是提醒自己他们认识的时间久吗?又故意视自己为仆从,这个蔺指挥使在某些方面还挺幼稚的,为难人的把戏并不高明。
蔺回的气度又失了三分,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阴阳怪气的:“元观政倒是有心伺候上官,堂堂一个进士,端茶倒水、曲意逢迎的事情倒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祝翾打断蔺回,放下杯子,直接说:“蔺指挥使,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重?人元观政不就是不给你倒茶吗?至于吗?再说了,您很闲吗,我没请您坐这品茶呀,您赶紧回自己位置上吧。
“您还要总览本场比赛的安全工作呢,我本来以为您来是和我商量正事,来了半天,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我仔细想想,也没得罪您,元观政也没得罪您,是不是?”
蔺回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看向祝翾,眼神还带了几分难过,祝翾别过脸,说:“我之前跟您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该翻篇了,您别再为这个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蔺回眼神里又伤心又不可置信。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您也知道,您跟我说这些东西,是听不到您爱听的话,我说话不好听,每次都给您气出个好歹,您是什么身份、什么台面的人物?几次三番的,我也得罪不起。何必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来?执念太深也不是好事啊。
“我想您也是正人君子,想来不会因为今日在我这儿受了气就难为人吧,我如今是硬柿子了,您不会觉得元观政是软柿子就能欺负了,对不对?咱们相识多年,虽然未有深交,但几次共事,我想您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蔺回冷笑一声,对祝翾说:“祝阁老您这倒是护上了。您放心,我不屑做那样的事情。”
说完,他自觉无趣,便离开了祝翾的雅间,顺手拉下祝翾隔间的帘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翾对蔺回此番倒生不出什么怒气来了,只是觉得无语,怎么蔺回这么多年在她这只长年纪不长记性呢?哪一次来找她,她说过让蔺回高兴的话来?每次都自找一堆不爱听的话听,还说不过自己,然后气鼓鼓地走,后面再来,几次三番的,祝翾从一开始的震惊、慎重,到现在反而生出了几分逗弄蔺回发火的乐趣。
大概一来她不再畏惧蔺回的权势地位,二来她知道蔺回不会真的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真的做什么。
自蔺回走后,祝翾便注意到元奉壹一直在看自己,便担心他吃心,说:“你放心,我不喜欢他。”
元奉壹捧起祝翾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之于其上,蹭了蹭,狡黠笑道:“我知道,蔺指挥使如此资质、如此身份,你要是喜欢他,那能有我什么事?”
祝翾感受着他的眉骨、睫毛、眼眶与脸颊之间的骨相、还有下巴到嘴角的轮廓在自己手上的触觉,难怪是“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她掌心发烫,也不知道是元奉壹的脸热,还是她自己的温度,却舍不得撤回手掌,只是看着他笑,调侃道:“难道你不吃醋吗?”
元奉壹起身坐直,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说:“你何其优秀,喜欢你是人之常情,我是其中最幸运的,他们羡慕我是应该的,我去吃他们的醋反而降低了我的格调。
“况且也醋不过来,要是我并非与你自幼相识,我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萱娘,你愿意回应我,便是我的幸了。”
祝翾神色如常,却收回自己的手,只觉得元奉壹的骨相轮廓还停留在她的肌肤上,除了这个,还有元奉壹唇角的温度,想到这个,她在桌底下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刚才元奉壹是在勾引我吗?
他好像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和泰然。祝翾心想。
虽然是雅座,但在外面,祝翾与元奉壹还是注意举止分寸的,祝翾便将心神放回下面的比赛上去。
“邬巡鹤!邬巡鹤!”祝翾注意到当马球场上北直国子监马球队的其中一人上马后,下面观众都爆发出激动的声音,看来这位邬巡鹤是场上这八位马球运动员中人气最高的存在。
但她看向这位邬巡鹤的脸时,不由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乌日宁野!
当年乌日宁野作为青兰的遣越使来到大越,被安排在北直隶的国子监读书进学,之后祝翾便没再关注过乌日宁野的消息,只是隐约知道他改了汉名,马球打得不错。
却未曾想,这位在国子监以马球扬名的“邬巡鹤”居然就是乌日宁野。
如今马球场的规则便是将场上马球击入球门便计一分,哪边队伍先得满六分便获胜,要是出现五比五平,便必须拉开两分分差才能获胜,队伍水平相当的马球队能够一直加赛。
击球后,击球的运动员在自己的运球路线上有再次追逐击球的权利,谁是最后击球者,谁便掌握进攻权,对方球员可以通过抢球夺取击球权,但是不可以采取横穿对方运球路线或击打对方球杖的方法去截断对方球路进行抢击,只能在并轨路线下只接触球来截断球路抢夺击球权。
违规截球者,记犯规,犯规三次者下场。
乌日宁野作为青兰的贵族出身,自然是精于骑射的,第一局,他骑着马追着击球方,微微伏下身子,以球杖一勾,猝不及防地夺到了击球权。
对方四人立刻追击他的运球路线,但乌日宁野乃运马球的高手,竟然一边骑着马一边将鞠球用球杖运至空中,连击近百下都没能让对方截到球,迅如闪电,马腾若飞,赛场的风卷得他圆领袍下的衣摆猎猎作响。
祝翾没怎么观赛过马球赛,之前同僚倒是一直邀她休沐时去看,但她功夫不多,休沐时更喜欢去射馆练射箭,马球这种高难度运动她也没有练习过,如今她才感受到马球运动的真正魅力。
只见乌日宁野被两马夹击,球路越来越窄,护卫他球路的队友也被对方冲击开去,只见他将蹴鞠往高处一挥,那鞠球居然跳过对方运动员的头顶飞到了自方队友的球杖边,队友立即反应过来击球,抢到了击球权的延续,然后赶紧往球门处运球。
“咚!”
第一个球入门,北直隶国子监马球队先得一分。
“好!”北直隶几所学校的观众自然是更站自己这边学校的球队,纷纷叫好。
“邬巡鹤!邬巡鹤!邬巡鹤!”全场高喊他的名字。
“好,我们看到北直隶的邬巡鹤同学使用了一个过桥战术,延续了己方的击球权……”观景台上还有专门面对观景台观众的解说,这是民间马球俱乐部的经纪,特地来担任现场解说。
第二局,首发球在北直隶国子监这一方,但对方辽东马球队早就调整路线,一路隔挡乌日宁野的路线,阻碍他靠近运球路线得到击球权,乌日宁野杖下没球的时候,横截他的路线是不犯规的,这也是为什么打马球非常危险的原因,一个爆冲控制不好,便很容易坠马。
第二局辽东马球队得一分。
辽东马球队作为冠军种子队,自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后面两边打得比分如胶似漆,且越打越激烈,有人犯规,有人半吊在马上还能击球运球,满场的马鸣声,还有球杖打在一起的击撞声。
怪不得说这场比赛是“死亡赛”,两个冠军种子队抽签对上了,在八强晋四强的赛程中,便展现了决赛程度的精彩水准。
满场都看住了,举各色锦旗的人一边摇旗呐喊一边目不转睛,祝翾也看住了,真是好激烈的比赛。
比分终于到了五比五,裁判令两边选手停赛休息,并检查坐骑状态,可以申请换马,休息一段时间后,便是两局加赛,要是加赛还不能拉开分差,那只能一直比下去了。
休息时间,观众们便到走廊处的摊位买吃的喝的,元奉壹也去取了小食过来,祝翾对元奉壹说:“没想到这场比赛这么精彩,也不知道最后谁会赢?”
元奉壹问祝翾:“你希望哪一边赢?”
祝翾说:“北直隶国子监这边吧,好歹是京师的地方队。对了,这场比完就是女子组的四强赛,我记得女子组应天女学的马球队晋级了,对上的是……”
她是真看马球赛看出了几分兴致,开始看官方赛程进度表,一看应天女学的对手是京师大学女子球队,便懵了,两个学校她都念过书,这怎么就对上了,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赢谁输都舍不得。
不过真对上的话,她当然是期盼是自己的母校应天女学赢。
看着赛程进度表,祝翾注意到隔壁蹴鞠赛已经到了决赛阶段了,女子组决赛对阵的两个球队,一方是应天女学蹴鞠队,另一方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宁州女学蹴鞠队。
祝翾看了看决赛时刻,是明天,这么多比赛,她也是选择性观赛,但是每个项目的决赛她是需要到场颁奖的。
马球和蹴鞠类比赛比得快,但射箭类还有一项比赛还没有开始,祝翾在射箭几组赛程中还添了一个非常刺激的射箭自由赛,此项比赛不分男女组,年纪满十二即可,所带弓箭几力弓都不限制。
要求选手持箭射向二十一丈开外的靶子,二十一丈开外的十环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所以限制弓力意义不大,比得还是射箭水准。
这项自由赛因为赛制刺激,加上据说当今太子凌游照也参赛了,成为了联合运动会期间后半段赛程热度最大的项目之一。
首先是六十四名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进行排名赛,每人三箭机会,每箭准备时间从箭搭在弦上开始计数,超过二十数未发箭者此箭计数为零环,三箭环数相加得排名。
排名赛后才是真正的淘汰赛,排名第一的对上排名第六十四的为一组竞争,排名第二的对上排名第六十三的为一组竞争,以此类推,每组竞争中每人五箭机会,采取计分制度,每局环数优先者得一分,五局结束分高者胜出,败出者淘汰,若有平分则加箭。
决出三十二强之后便按照抽签之后的一对一竞出后面的十六强和八强。
到了八强赛,根据前几轮综合成绩暂定出场名额进行依次比拼,暂定第八与暂定第七比,淘汰其一,剩余者与暂定第六比,淘汰其一,淘汰到最后两个人为冠亚军,冠亚军也是计分优先者胜出。
不同于其他几项射箭赛的环数相加比分法,自由赛每场变数大,看当时发挥,也看对手,赛制更刺激,且不限制性别不限制弓力,年纪也是最放宽的,观赛效果肯定是最具戏剧性的。
祝翾也很期待射箭自由赛,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练箭的茧,她可是给凌游照准备了很大的惊喜!
休息时间结束,马球场上两边队伍重新入场,祝翾调整好坐姿,准备专注观赛。
不愧是冠军种子队,两边比分一直缠缠绵绵,六比六,七比七……
加赛了一场又一场,两边体力消耗极大,最后乌日宁野艺高人胆大,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掉在马下,只一只手抓着马背,把球杖伸到对方马腹下抢到击球权,然后旋即回马运球。
整个过程观众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坐回马上,观众席上才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又是整场的惊呼声:“邬巡鹤!邬巡鹤!邬巡鹤!”
最后以十比八的比分,北直隶国子监的马球队获得了四强赛的名额,辽东马球队遗憾止步于八强。
赛后两边运动员互相行礼,然后北直隶国子监的运动员激动地抱成一团,另一边的辽东马球队难掩失意,但是特地跑来支持辽东本地马球队的辽东观众们却对着自己地方上的球员送去了掌声,这是一场虽败犹荣的高质量比赛,辽东观众的掌声感染了所有观众。
于是赛后满场掌声一阵又一阵,祝翾也忍不住一直鼓掌,看着台下掉眼泪离场的运动员,再看着获得胜利继续准备挑战的运动员,祝翾突然明白了陛下要举办运动会的意义,这就是运动的魅力啊,这就是竞技的魅力啊,残酷、热血、却足够精彩!
由于今天男子组的四强名额赛加赛时间长,跟在后面的女子四强名额赛便改到明天了,祝翾叹了一口气,那她明天是看不成应天女学马球队与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的争锋了,因为时间撞了,明天同一时间大风馆在同时举行女子蹴鞠决赛,她必须得到场进行赛后颁奖。
也不知道这个宁州女学蹴鞠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一路杀穿各式老牌蹴鞠队杀入决赛,祝翾想着,心里便充满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