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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41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06章 【襄王神女】


    回到议政阁的第一日,元奉壹便感觉到程随扫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想着卢丛对自己说的话,元奉壹也大概明白了程随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如今祝翾的班底已经能够正常运转议政阁事务了,卯时上朝,不上朝的时候工作时间从辰时开始,辰时是议政阁工作效率最高的时间段,祝翾一般都在这个时间段完成当日批阅奏章、起草诏令的系列工作,到了巳时,祝翾便起身去东宫的少阳殿与太子读书授课。


    午时,是官员用餐休憩的时间,少阳殿留膳,祝翾便在东宫陪着凌游照用膳,有时候体己殿也会召她陪陛下用膳,祝翾便去体己殿陪着皇帝用膳,顺便谈工作,她是大忙人,中午甚少有时间能够回议政阁的值房用餐小憩。


    至未时,祝翾便去议政阁接见相关三省六部的官员,与相关官员讨论政务细节,同时批阅处理地方呈报的事项。


    申时,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又要与另两位中书舍人一起处理中书省内杂事,召翰林学士编纂文集。


    若当日无事,便酉时离宫,若有事便在宫中处理额外事务,过了酉时还不离宫宫门便会下钥,至深夜,祝翾常常还需要为太子备课写太子专门的课业集注,审阅第二日的诏书草稿,若次日有朝会,祝翾便必然得留宿宫中准备朝议事项。


    作为中枢的阁臣,权力大,责任重,自然事多忙碌,若无自己的辅臣班底,她一个人掰成八个人都不够用。


    好在祝翾已然上手其中各项事务,她年轻好学且精力旺盛,纵然阁臣的工作量是从前做鸿胪寺少卿时的几倍,她也能应付自如,甚至乐在其中,她能在这种忙碌里感受参预国政的快感,权力的滋味,又是那般美妙,抵得上一切灵丹妙药。


    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再也没有人可以打压她,即便群臣对她心怀鬼胎,见到她也得压着心里的酸讨好她奉承她。


    祝翾倘若想要做一件事,一抬手,想巴结的人便会主动为她做,她想要完善某项国策,只需要给出一个大方向,手下的官员便会根据她的方向补足各种细节,然后将完成品交与她定稿与修改。


    难怪许多人到了高位便容易犯错,手上掌管的权力那样大,连规则都是自己制定的,想要钻空子获利太容易了,祝翾到了这个位置,品尝着权力的甘美,却也时时警告自己克制与自省,她走到今日不容易,不想因为个人德行操守有失而登高跌重。


    作为大越最年轻的阁臣,祝翾身侧的任何位置都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慈恩寺大火那日,祝翾带走元奉壹,将他收留在府,同出同进了一个月,也不见元奉壹离开祝府,元奉壹与祝翾又是同龄人,他正好又生得仪容脱俗、风华月貌,在满朝文武里颇有姿色,刚中进士那会,便有人点评元奉壹的姿色“翩翩元郎,玉骨横秋”。


    便是为了这张脸,哪怕他是个无父无母的破落户,当日榜下便有不少大臣动了捉婿的意思,元奉壹一一回绝,众人只当他处事低调。


    然而如今他却与炙手可热的祝翾同住一府,便有早忮忌他容色风度的人趁机调侃:原来这位琼州来的所谓翩翩元郎也不能免俗,当日拒绝被捉婿,并非为人低调、品格高洁,而是仗着姿色沽名钓誉抬高身价、所谋深远。


    做了某位大臣的女婿也不过是借了岳丈的权柄,哪有直接勾搭现成的权臣来得方便,那中书舍人祝撄宁容色不凡,又年轻,还是太子少傅,将来掌权的日子必然比那些想嫁女儿的老头子深远,高攀她才是更便宜更划算的好事。


    即便有人知道这种猜测有些无端,但嘴上酸两句,把人贬低些,心里好像会舒服许多。


    啧啧啧,各种声音便鼓噪不休。


    祝翾在议政阁时,众人不敢当着她的面挤眉弄眼,到了中午,祝翾留在了东宫陪膳太子。


    于是,元奉壹在议政阁食堂用膳的时候,程随便端着午饭试探地坐在了他对面,郑琅虽然觉得各种传言不太好听,她与元奉壹之前便共事了一年,觉得元奉壹不像是那种人,但她心里也八卦,便也坐在了元奉壹附近。


    元奉壹面不改色地吃饭,程随狐狸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对元奉壹说:“这一遭慈恩寺大火,你也是无端受灾,实在可怜。”


    众人当着祝翾面不敢表现,但元奉壹不过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还没有立足根基,各种风言风语他便已经耳闻一二,又有卢丛之前的话做底子,程随一开口,元奉壹便知道他想打听什么。


    他心里忍不住哂笑一声,面上却四平八稳,十分得体地对程随说:“多谢秘书诏关心。”


    程随没在元奉壹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在心里冷笑道,道行不浅啊这小子。


    程随便笑着说:“不过,小元啊,这一遭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元奉壹故意抬眼,装作一脸惊讶,说:“哦?此话何解?”


    程随压低声音:“你家中着火落难,最是招人疼,咱们的祝阁老人美心善,英雌救美,收留你住下,白日里你与她一道办公,夜里又同居一府,朝朝暮暮,近水楼台,多好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受灾的屋子,心想:这个福气给你,你要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程随一眼,说:“难道你也那样想吗?”


    说着元奉壹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程秘书诏和那些嚼舌根的庸人不一样呢。”


    程随被反将一军,也不装了,微微眯眼笑着,像足了狐狸,问元奉壹:“不小心冒犯了元观政,但你我共事,也算自己人,不如和我说个明白,你与咱们祝阁老到底什么关系?”


    元奉壹虽然此般流言中伤的只有他自己,但如今他确实与祝翾关系清白,自然不愿意被胡乱猜测关系,便坦荡道:“祝阁老收留我,除了她路见不平、为人善良,也是因为我与祝阁老本就是旧相识。”


    “你们是旧相识?”程随有些惊讶,在旁边的郑琅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之前他们在人前的表现哪里看得出是什么旧相识,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上下属关系。


    所以这一遭才有了无端的猜忌。


    “你不是琼州来的吗,祝阁老是扬州府的人,这琼州与扬州天南地北的,算什么旧相识?”程随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回答道:“我本不是土生土长的琼州府人,原先也是扬州人,在那里土生土长地长大,与祝家七拐八绕地也有一些远亲,乡下地方人少,便都能论亲戚。后来家中变故,我少年去琼州做吏,又通过科考入朝,如今遭逢灾难,祝阁老自然算可投奔之人。


    “谁成想,你们却能如此想,我被怀疑人品不要紧,祝阁老何等人物,岂能成为你们嘴里胡吣的对象。”


    程随看元奉壹的目光也郑重了许多,说:“小元你倒是低调,与祝阁老竟然是旧相识,你我共事于此,我竟然眼拙,一点也未曾看出来,可见元观政的沉稳。”


    元奉壹便说:“这何以炫耀的?我从琼州考入京师为官,凭的是我自身的才学,旁人说我便罢了,程秘书诏您是最知道我如何进的议政阁,当日是你亲自挑选的我,中间祝阁老可有关系暗示?您既然知道我的清白,怎么还如此试探?


    “况且我与祝阁老又不是直系的血亲,不过托大称一句亲戚,我再轻狂也知道轻重,日日将这些现于人前,我如何不要紧,祝阁老光风霁月之人如何能被如此玷污名声?


    “旧相识又有什么了不起,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入朝做官门生故吏、同年同乡同僚,各种旧相识,这种关系有什么好炫耀的?仔细论起来,大家都是旧相识。不过是我有几分颜色,祝阁老年轻权盛,便有人心思龌龊,乱猜忌罢了。


    “既然本来坦荡,我再避嫌,反而坐实了谣言,显得心虚罢了。”


    郑琅忽然开口道:“你说得很是,便是你们之间真有什么,又怎么样?那些胡乱猜忌的人不过是想说你们有利益勾结,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岂能如此乱给人扣帽子。


    “便是你们当真是那样的关系,只要没有利益输送,又如何呢?你本来就是祝阁老的亲信和私人,是不是情人要紧吗?不过是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有攀附权臣以私谋公的想法,却无姿色与本事,便乌鸦看不见自己黑,以为谁都和他们一样,略微有些关系都是想攀附的。


    “且不论你为人如何,祝阁老入朝这些年,人品如何,大家都有眼睛,要她是以权谋私之辈,那陛下凭什么托付她这样的权柄呢?陛下也识人不明吗?”


    说到这里,郑琅便露出几分不快的神色,道:“大家读书做官总有旧相识,但有些人总是那样,见是同学同年同乡,略亲近些,便说是结党营私;见是亲戚故人,便说必然勾结、互相包庇;见是一男一女,便说是情人,一旦是情人,便好像能够利益共享……好像只有那六亲全无、与谁都不认识的人做官才算清白,略微亲近,两颗眼珠子一翻就说有阴谋,要人家避嫌。


    “我就不信说这样话的人,自己没有为官的亲戚、同学、旧友?便是都没有,难道他自己一人科举,连同年都没有?若为了这些人的观点远了亲人旧友,胡乱避嫌,才遂了他们的心思呢。”


    郑琅只是八卦元奉壹与祝翾是否暧昧,并不猜忌他们是否因为暧昧以权谋私,她又素来向往与敬仰祝翾,自然听不得各种阴谋,就算流言中伤的不是祝翾,她也忍不住说两句公道话。


    程随听着郑琅的话,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他其实也不信那些流言,只是借着流言在言语上挤兑一下元奉壹,没成想元奉壹不卑不亢的,和祝翾是旧相识的关系也能不声不响地在他眼皮底子下瞒下来,倒显得他枉作小人了。


    不过程随一贯厚脸皮,附和道:“郑司直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那些人太过分了。”


    郑琅听了,忍不住拿着眼白对着程随。


    元奉壹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


    几人都是祝翾的辅官,严格上也算祝翾这一派的势力,在政治立场上大家都是团结的,所以程随问清楚元奉壹的底细,便主动替他洗了一部分的流言是非。


    而因为祝翾位高权重,那些聒噪之辈再怎么也不敢蹬鼻子上脸当面内涵祝翾,所以祝翾对这段是非一无所知,她每日事项繁多,操心的都是国政大事,忌恨她的人繁多,除非弹劾到她脸上,不然她从来不去主动打听谁在骂自己,不小心听见也就当苍蝇嗡嗡嗡。


    到了这个位置,她出入见到的都是笑脸与讨好的神情,自然离流言和酸话就更远了。


    ……


    到了八月,祝翾受蔺慧娥的邀请至豫国君府参加她女儿的满月宴。


    蔺慧娥作为豫国君的世子,家中是真的有爵位要传承,于是在弘徽四年便成了亲。


    那男世子的夫人有诰命品级,本朝女爵世子的丈夫自然也有了诰命等级。


    就恰如外命妇的等级看她的丈夫,外命夫的等级便看他的妻子爵位高低。


    弘徽帝规定本朝不设男皇后与太子夫,内命夫的最高等级便只有驸马都尉,打个比方,假设当今太子凌游照将来拥有了丈夫,她的丈夫等级并不比照男太子的妻子称做太子夫,而是根据她做公主时的封号品级被称为“晋国驸马都尉”。


    哪怕凌游照做了皇帝,她的合法丈夫的品级依旧只能是“晋国驸马都尉”,驸马都尉不像皇后,并不是天然的小君,与皇帝在夫妻之外是存在君臣之分的,就像男皇帝称帝之后如果原配不请封一直还是“某王妃”,那便不具备母仪天下的名分。


    公主的丈夫为驸马都尉,郡主的便是郡马都尉,县主的丈夫便是县马都尉。


    比照着宗室男性配偶的等级,女爵的丈夫被称为“辅马都尉”,蔺慧娥的丈夫的诰命全称便是“豫国世子辅马都尉”,简称为世子辅马。


    蔺慧娥向来行事正经,不善于露水情缘,便没有选择“有感而孕”,而是正式成亲娶了辅马,世子辅马也是有正式品级与待遇的,不是随便一个男子便都有当官的本事,蔺慧娥想要丈夫,便多的是愿意结亲的人家。


    蔺慧娥的世子辅马叫做郦长庚,是礼部员外诏的幼子,今年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容颜上佳、擅长丹青、虽然不爱科举文章但是诗词颇通,是个洒脱的富贵公子,豫国君拿着他的八字去道观测算,道观的老神仙说郦长庚的命格旺妻、生育上有宜女之相,蔺慧娥才点头令这位郦长庚为自己的夫婿。


    豫国君是女子爵位,只传给女子,若无女嗣,是要被朝廷收回的,蔺慧娥既然打算产育爵位继承人,自然希望能够一举得女,她不愿意多吃生育的苦,早就想好,若连生两个都是男儿,便认命不再生育。


    蔺慧娥想着,生在豫国君府的儿子纵然不能继承爵位也是享受着富贵和资源长大的,要是长大了还不能在母亲的基础上打拼出爵位之外的个人事业,那终究是无用。


    好在郦长庚真的犹如道观老神仙所言的那般,有宜女之相,蔺慧娥头次生产便一举得女,豫国君府有了第三代继承人,自然喜不自胜,要大开宴席,招揽宾客。


    祝翾自然带着满月的礼物上门道喜,蔺慧娥才出了月子,还不宜见风,在园子里迎来送往的便是她的丈夫郦长庚。


    祝翾登门,郦长庚十分重视地上前道:“祝阁老来了,世子一直盼着您呢。”


    郦长庚身段风流,姿容倜傥,人又年轻,祝翾见了,不由感慨蔺慧娥有福气,她见礼道:“见过世子辅马。”


    祝翾身上最高的加官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傅,如今又有议政阁实权,世子辅马正二品的诰命品级如何敢受祝翾的礼,郦长庚忙避开,然后还礼,祝翾见了,不由感慨郦长庚是知礼节之人。


    现任潜龙卫指挥同知蔺回才从外地办差回京,正赶上表妹的喜事,自然也要上门,祝翾与郦长庚正说着话,那蔺回便过来了,多日不见,蔺回姿容更盛,他深深看了一眼祝翾,然后与祝翾见礼:“见过祝阁老。”


    祝翾第一次受蔺回这位天之骄子的礼,心里比酷暑之天吃了西瓜还舒爽,但蔺回是实权从三品的武官,最近又积攒了功劳,还有再被抬举的时候,祝翾便回了平礼,面上十分客气:“好久不见蔺世子,别来无恙。”


    蔺回神色浅淡,目光灼灼地投过来,然后微微一笑:“蔺某还没有恭喜祝阁老升迁之喜。”


    祝翾微笑道:“那确实是喜不自胜。”


    蔺回一怔,祝翾能够出人头地,早在他意料之中,没成想竟然有这样快,祝翾的出色,既能够吸引他的爱慕,也能使他产生忮忌,当年被祝翾拒绝的往事,似乎早就是陈年旧历,他淡化自己对祝翾的感情,远离祝翾对自己的影响。


    蔺回便认为他不再喜欢祝翾了,可是再见到如此意气风发的权臣模样的祝翾,蔺回心里又生起波澜。


    “可否借一步说话?”蔺回问祝翾。


    祝翾现在看蔺回只是同僚,她不觉得隔了这么多年,蔺回还能对自己有男女之情,便大方点头,说:“也好。”


    两个人在豫国君的花园漫步,掠过花间,站在亭子里,蔺回才开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初识,我还只能称呼你为祝姑娘,如今却要尊称你一句‘阁老’了。”


    祝翾心下疑惑,但还是礼貌地说:“我不过一个中书舍人,所谓阁老不过是抬举而已。”


    蔺回又说:“当年我心悦祝阁老,如今看来,倒是我颇有眼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蔺某心悦过祝阁老这般的女子,倒是被误了终身。”


    祝翾没想到蔺回找自己扯这个陈年旧账,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说:“那时候年轻,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何必再提呢?你我同朝为官,将来还有共事的时候,不如各退一步,坦荡交往。”


    蔺回冷笑一声,说:“当年阁老拒绝蔺某,蔺某一直以为祝阁老是无心风月的瑶姬神女,如今风闻阁老一些故事,祝阁老似乎也是有情有欲之人。”


    祝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蔺回语气叫她不太爽快,便直接回敬道:“我祝翾乃血肉所具的凡人,怎么可能无情无欲,你真把我当神仙?你当年要是把我当作神仙喜欢,那便不算真喜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不过那些都是旧事了,你我如今身居要职,彼此之间能提的太多,何必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呢?蔺九如,你虚长了这些年岁,有一样还是同当年一样,一样的自傲,一样的自命不凡。


    “当年你以为你的垂青是什么恩赐,现在这些酸话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祝翾当年拒绝了你,没有喜欢你,所以就不可能喜欢其他人,本质上你还是以为你是天下最好的男子,我没有喜欢你,就不可能再看上旁人。


    “却不知各花入各人的眼,你好不好,与别人喜不喜欢你并不相关。”


    说到这里,祝翾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莫名其妙和你说这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倒把我的牙给说酸了。”


    说完,她坦荡地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世子您就别提了,咱们俩追忆这个也无趣,客客气气地来往不好吗?”


    曾经的蔺回在祝翾跟前一直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即便那时候她不喜欢他,祝翾也一直觉得蔺回高高在上的,出身、爵位、官品,还有这一身的气度,都像天外之人,带着一种高攀不上的疏离感。


    但时过境迁,祝翾如今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进入了国家权力的中枢,虽然在议政阁众阁老里还是末流,但也养出了她真正的自信与自得,她再看蔺回,便不再觉得他有多么了不起了。


    便是没有好的出身,她祝翾靠着陛下的梯子和自身的才华也能够出人头地,如何不能与蔺回这样的权贵出身平视呢?


    正因为这种自信,她面对蔺回态度更加从容与大方,她相信,现在的蔺回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自己嫁给他的痴话了。


    祝翾在蔺回心里本就优秀至极,如今又这般脱胎换骨,蔺回一边始料不及,一边又忍不住加重了对祝翾的在意。


    蔺回感受着祝翾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他注视着祝翾,眼睛炯炯发光,瞳仁亮得像有篝火在里面烧,就在祝翾感觉到他视线烫人之前,他反而把眼皮低了下去,眉眼弧度好看得惊人。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带着自嘲、痛苦、不甘,还有交织的恨意与兴奋。


    祝翾只见他露出森白的牙齿,蔺回说:“祝阁老如今意气风发,如此情态,可见那些传言也并非作伪。”


    祝翾觉得他态度莫名尖锐,便没好气道:“什么传闻,你不必如此蝎蝎螫螫的,有话直接说,抓住我什么把柄了?”


    蔺回便说:“听闻祝阁老如今新得一位蓝颜知己,与那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他又是你的下属,瓜田李下的,倒也有趣。”


    祝翾莫名其妙看了蔺回一眼,然后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蓝颜知己’不会是元观政元奉壹吧,真有意思的,你也是潜龙卫,他与我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当年陈文谋造反,我还经历了一趟你们潜龙卫的拱卫司,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进去的原因。


    “如今人家身份清白,与我是旧相识,遭了难,不投奔我,投奔谁?我家屋子是没有你们郑国公府的门第高,但也好多间屋子,你跟看见了似的,什么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用词怪不清白的。


    “他住在我家客院里,几道门隔着,跟我邻居一样,到你嘴里过一趟,真是跳黄河水里都洗不清了。


    “要这么论,我不清白的,可不只有元奉壹啊,我在朝为官,还与各位大人同在一间屋子里,以前在御前值房的时候,也没多讲究,难道我和各位大人都有染了?”


    蔺回说:“正因为我是潜龙卫,知道的反而比别人多,你与这位元……”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元观政”三个字吐了出来,他说:“你与这位元观政交情匪浅,青梅竹马,十余载相隔,一重逢,常常把酒言欢、共论心事,那位元观政从前房子没着的时候,便常常为你洗手做羹汤,又是聊天又是喝酒又是赏月的,你什么时候与男子有过这么多来往?


    “现在他的房子被烧没了,他是找上理由彻底吃定你了,在你家为你缝补衣裳、做菜酿酒,在议政阁想来也是唯你是命。如此做派,只怕也有几分攀附你的心思。既然他能做你的情人,旁人如何便做不得?”


    祝翾听得目瞪口呆,不由看向蔺回,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她反应过来,蔺回是潜龙卫,她又在御前做事,身边阴私自然有人帮着皇帝留意,蔺回作为潜龙卫的长官,手眼通天,还有什么能不知道的。


    然后她又注意到蔺回的用词,说:“怎么就是‘情人’了?你少胡说八道。”


    蔺回听见祝翾亲口否认,心里本来一喜,却又听见祝翾说:“就算他真是我的情人,又与你蔺九如何干?我多年来洁身自好,从未有过绯闻,哪怕真有一位情人,也不算乱搞男女关系吧。”


    蔺回嘴角垂下,他似乎带了几分怒气,视线直直刺向祝翾:“既然你觉得他可以?凭什么旁人不行?”


    祝翾微微挑眉,戳破了蔺回话里的遮羞布,直接问他:“你说的这个‘旁人’该不会指的是你自己吧?但愿我没有自作多情。”


    蔺回比祝翾更早看破她对元奉壹的特殊,因为怒气,脑子跟不上嘴巴,下意识说:“是又如何?”


    这句话似乎刺伤了他一贯的骄傲与自尊,蔺回自觉失言,便忍不住侧过脸去,不再看祝翾。


    祝翾觉得蔺回的生气有趣,但不想再激怒他,便说:“蔺世子您是真会开玩笑,这对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咱们俩是能随便勾搭的关系吗?你说这个真是失了智了,我就当你说气话,你仔细想想,就知道咱俩这样没意思。


    “真那样了,咱们两个的个性,我看好过之后,反而必然结仇。


    “您多想想自己的未来,这么大的人了,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口不择言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吓死我了。”


    祝翾嘴上说着“吓死我了”,但神情却格外平淡。


    蔺回听到祝翾说他们那样“没意思”,忍不住说:“那祝阁老与那位元观政那样便有意思吗?”


    祝翾现在是彻底不害怕蔺回了,心里觉得他既有趣又麻烦,无语之下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又没和他做情人,就算做了,也跟你没关系!”


    最后,祝翾长叹一声,对蔺回道:“我看你现在脑子不很清醒,我不与你聊了,我要去看慧娥了。


    “你下次见到我正常些,别再说这些疯话了,我不想与你为难。”


    说完,祝翾悠然与蔺回行了礼,便甩开袖子走了。


    蔺回看着祝翾远去的背影,他发觉自己似乎也有点恨祝翾,恨神女明明有情,却独不入襄王梦。


    第407章 【梦中慧记】


    隔着墨玉的珠帘,蔺慧娥正斜倚在一张贵妃塌上,手里擒着一把玳瑁手柄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虽然天热了,但因为她刚产育,她的母亲不许她用冰。


    见祝翾进来,她才懒懒起身笑着迎了一下,说:“你越发得意了,如今可了不得了,是阁老了呢,来日我想巴结你只怕都赶不上呢。”


    祝翾直接坐在贵妃塌对面的梨花木墩子上,接过蔺慧娥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道:“做了母亲倒变得促狭了许多,我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女呢。”


    蔺慧娥又歪了回去,对祝翾说:“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可疼死我了,过这一遭,我再也不生了。”


    祝翾收起笑容:“大喜的日子,忌讳说死啊活的,还不呸掉。”


    蔺慧娥刚“呸”完就对祝翾说:“为了生她,我得耽误一年半的功夫,等我回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轮不到我了,肯定是我那个表哥的了。”


    蔺慧娥与蔺回如今都是潜龙卫的指挥同知,最高的指挥使尚未确立,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蔺,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祝翾刚见完蔺回,听见蔺慧娥提起这个人,心里有些腻烦,便没有接话。


    蔺慧娥继续说:“其实论功,他早该做指挥使了,表姐做了皇帝后,舅舅有些倚老卖老,表姐才发作了表哥一次,他被贬了一回,我母亲有爵无权,无功无过的,拖不了我的后腿,我才有机会赶上他。但这次他又积攒了功劳,我又要再休息一年,来日指挥使便是他的了。”


    祝翾便说:“你怎么要再休息一年,虽然提了产育假的议案,但正式生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怎么都干预不了你的。”


    蔺慧娥倒不忌讳给祝翾解释:“我在潜龙卫里也做到头了,本来就不是天生武官的料,是为了身上的爵位转文从武的,这一遭产育后精力未必能保持。我又不像范寄真,能以造军械立功,陛下也打算给我换差事了,虽然你人在中枢,消息灵便,但不如我是陛下亲戚又是专门搞情报的,陛下打算建军校和军改了,到时候便又有新的缺。


    “我既然想叫陛下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去占缺,自然就要表现忠诚的立场了,虽然产育假未行,但我第一个打头正式休假,支持陛下,陛下阻力也能小些,我又代表勋贵,勋贵的立场也能争取一些。


    “我不像你,单打独斗的,我们家的爵位来得又是开国以来最虚的,同样是国公国君的爵位,我舅舅是有开国之功的,我母亲却只因为她是文慧皇后的妹妹。我想把这个爵位传承下去,就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把我母亲没立过的业一道补齐,不然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去便只能下来,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架子。”


    与祝翾相比,蔺慧娥便是天生的贵族思维,她作为爵位的继承人是有家族传承意识的,贵族圈子又是讲排场的存在,一个爵位人前的体面需要权力与财富共同支持,一旦远离权力圈子,那入不敷出、内囊尽了的日子便很快就在眼前。


    但勋贵又不可能像祝翾这样的文官一样没有排场,祝翾这些文官可以节俭着过日子表现清廉,但勋贵一旦削减排场,就是告诉别人自己落魄了,一旦显现落魄的样子,落魄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蔺慧娥作为爵位的二代,实际上却是立业的第一代,守成不是她能想的事情,为了报答陛下给予的新贵身份,她这辈子只能按照陛下的心思去奉献自己积攒功劳。


    当年她作为女学的佼佼者,自然也想在女学与祝翾她们一道念完书,等到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她蔺慧娥的资质也定然能够榜上有名,从此崔蔺两家也能够转武为文了。


    但陛下安排她从武,她便只能转文从武,去占陛下想让她占取的位置,陛下给的女继承人的位置不是白给的,她要按照陛下的心意去做官做事。


    祝翾听了,说:“你考虑得倒是十分长远。”


    蔺慧娥温柔一笑,唤家中傅姆抱出自己刚生的女儿给祝翾炫耀,才生了一个月的孩子已经能够看出可爱了,她的父母亲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所以蔺慧娥的女儿拥有着十分清晰的一对双眼皮、长长的眼睫毛与精致的五官,一双瞳仁跟黑葡萄一样,祝翾一见,就有点喜欢。


    蔺慧娥见祝翾喜欢自己的女儿,心里十分得意,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人,于是蔺慧娥令傅姆把孩子给祝翾,令她抱一下,祝翾手脚无措地抱了一下蔺慧娥金贵的姑娘,跟抱了一块豆腐似的,孩子在襁褓里动一下,她便有些紧张,便赶忙把孩子还给了傅姆,问蔺慧娥:“她叫什么名字?”


    蔺慧娥的视线被自己的女儿牵引着,她慈爱地笑道:“大名叫做麒容,麒麟的麒,乳名叫做般般。”


    “般般”也是麒麟的别称,祝翾便笑道:“倒真是生了一个麒麟儿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崔静娥也进来了,她见祝翾在里面,不由一怔,然后露出笑脸:“祝阁老也在呢。”


    看见傅姆怀里抱着的蔺麒容,她便带着几分兴致探头看了两眼,见蔺麒容生得玉雪,便笑道:“不愧是姐姐的孩子,有几分我的气度。”


    蔺慧娥不放心崔静娥抱孩子,便令傅姆把孩子抱下去了,崔静娥坐下,见此情状,便说:“我还不稀得抱呢。”


    有段日子不见,崔静娥也有了几分变化,她梳着小盘髻,头上却少插戴,髻后簪着几朵素白的梨花通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外面套着水田纹样的比甲,下面是玄青色的裙子,寡淡的衣衫更衬出她面容的艳丽。


    她的脸颊比几年前见面时看着要尖了些,莫名多了几分哀怨的气质,祝翾见了,有些吃惊,她记忆里的崔静娥像极了仙人洞府里的人物,任外面流动了多少年,她的神气也能够一直带着一种一岁不长的天真。


    然而如今的崔静娥虽然依旧明艳动人,却像是被人拉出了洞府,时间的分量终于被她吸收了进去,把她变成了另一个气质的人。


    祝翾听说崔静娥最后是嫁给了淇国公江辅的世子为世子夫人,结果嫁过去不到一年,这位世子因为打马球的时候意外被马掀翻,直接摔断了脖子死了,崔静娥便回了江都侯府守寡。


    崔静娥对着祝翾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直白,说:“我刚才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看见了阁老与表哥说话呢。”


    祝翾观察着崔静娥的神情,觉得崔静娥虽然之前对蔺回有意,但后来也嫁了人,如今神情看着也不像还在意蔺回的模样,便回答道:“我眼拙,未能看见崔二姑娘您。”


    反正那些话就算被崔静娥听去了,丢人的也不是她。


    崔静娥也不戳破,只是收起笑容,说:“这年头奇景多了去了,我才在前面看了一出由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那秦罗敷在桥东采桑,给路过的太守瞧见,便邀请秦罗敷同乘,秦罗敷便拒绝太守,说自己有丈夫,她那个丈夫十五岁做小吏、二十岁做大夫、三十岁做侍中、四十岁便能做一城之主。


    “太守听出这个完美的丈夫是秦罗敷虚构出来的,便自觉走了。我本想着罗敷为什么要以自己有丈夫为由拒绝太守,太客气了,后来一想,太守那样的男子惯常如此,不这样拒绝便无法拒绝。”


    蔺慧娥听了,便忍不住皱眉:“今儿我请的是六姿班,她们最出名的戏明明是复兴王,还有一出新演的梦中慧。罗敷言这出戏她们也演吗?”


    《罗敷言》是根据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秦罗敷三戏太守的故事,第一戏便是陌上桑里的“罗敷有夫”的片段。


    崔静娥便说:“自然演的。”


    蔺慧娥没听出崔静娥话里的机锋,只扭头对祝翾说:“《罗敷言》没什么好看的,《复兴王》是老戏,这新编的《梦中慧》可好看着呢,里面也有女状元,你待会可千万得看。”


    崔静娥听见蔺慧娥提起《梦中慧》,脸上便露出得意之色。


    《梦中慧》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讲的是前朝玄宗年间,某地知府的女儿宁慧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然而玄宗上位后废弃女子科举,她的父亲又迂腐懦弱,虽然宁慧生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往后便被父亲管束在深闺,只许学《女则》《女戒》。


    宁慧生抑郁不已,听闻开国时期的著名女相周采青被玄宗赐酒自尽,想到前朝女臣气数皆尽,便做了一个梦,梦中遇见一个年轻女子,宁慧生与此女在梦中共论文采、难分伯仲,便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问对方名字,对方便说自己的名字叫做周采青,宁慧生惊讶,说周采青已经五十余岁,如何这样年轻。


    梦中的周采青说她已身死,却有遗憾,今入慧生梦中试其才华,愿结为知己,助慧生志向。


    于是宁慧生几番入梦与周采青相见,周采青在梦中教授宁慧生科举之事,待宁慧生梦中出师后,周采青梦中魄散,宁慧生醒来之后抑郁加重也死了。


    宁慧生死后,魂魄却附在了自己的画像上,宁慧生的父亲因为家中闹鬼,便请道士上门,女道明月子请走了宁慧生的画像,宁慧生的魂魄现身,明月子见其可怜,便为宁慧生做了一个桃木的傀儡身子,宁慧生寄居桃木内还魂为人,之后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得中状元。


    宁慧生做官被政敌发现寄居桃木的秘密,几次险中求胜,最后在明月子的帮助下破开了自己的棺材死而复生,宁慧生的父亲发现了女儿死而复生的秘密,便主动检举宁慧生假冒自己女儿,女扮男装参与科举,宁慧生女身暴露,被玄宗投下监狱判斩,宁慧生与皇帝周旋,说周采青死前将自己的《治国书》一道烧了,却在梦中教授给了自己,若想得《治国书》,便只能留自己一命。


    最后宁慧生得以脱罪,被承认了女状元的身份,从此列朝为官。


    《梦中慧》是祝翾中状元之后才有的新戏,这出戏里的宁慧生这个女状元的塑造自然也借鉴了一些祝翾的特征,比如宁慧生也是高挑清丽的长相,戏里宁慧生的文章句段几乎都是仿写祝翾的。


    尽管这出戏因为波澜起伏,红遍大江南北,但祝翾也只看了一次,听见宁慧生念的“脱俗文章”,她本来就有些吃惊,等演完这一出戏后,演员台前致谢时又报出真正的文章出处:“宁慧生文章致敬当今祝翾文章。”


    这一出戏,祝翾便很难再看下去了,自己成了这出戏女主角的灵感原型,这个事实难免叫人有些害臊。


    如今蔺慧娥又请她去看《梦中慧》,祝翾便说:“这出戏我可不敢多看。”


    “《梦中慧》六姿班演得极好,你肯定没有看过六姿班排的《梦中慧》,慧生与采青梦中论才那两出格外精彩,还有周采青魄散慧生梦中这一出也格外催泪,我每次看都会哭,就好像宁慧生真的存在过一般。”蔺慧娥极力推荐道。


    这出戏的女主角是虚构,但周采青却是真实存在过的前朝女相,《梦中慧》在剧评家嘴里是“怀古念今”之作,怀的古自然便是周采青这位真正存在过的前朝名臣。


    祝翾也憧憬前朝这位以悲剧收尾的名臣周采青,她创作出的诗句、文章、书籍都在政变之后被列为禁书,到了本朝只残留了几篇名章,其余全都散佚难寻。


    祝翾看出蔺慧娥与崔静娥彼此之间大概还有体己话要说,便起身告辞,打算回席面上去应酬看戏。


    祝翾一走,崔静娥便挨着蔺慧娥坐近了些,蔺慧娥看着她一身难得的寡淡,便说:“既然回了父亲家,怎么还穿得这样死气沉沉的。”


    崔静娥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袖子一边说:“今儿淇国公一家也在,我那个丈夫才死了不到半年,我穿红着绿的,反而多是非。”


    说着,崔静娥平静地叹了一口气,说:“早知道他会早死,我便不嫁他家了,都说我克夫,前头死过未婚夫,如今又死了一个健康的丈夫。明明是我命贵,一个两个都压不住我,反而令我白添了烦恼,守寡没意思得很,整日死气沉沉扮死人,要不是为了爹娘的脸面,我早回扬州去了,乐得自在呢。”


    蔺慧娥便劝她:“你忍两年装两年难过,之后又是照样过日子,人家也没敢拘束你守寡到底。”


    崔静娥冷笑道;“我婆母只那么一个儿子,淇国公还有旁的庶子,我过去的时间短,也没有子嗣,我娘心疼我,把我接回家住着。淇国公大概是要请旁的儿子做世子了,我婆母如何甘愿,前几日还来找我,说叫我回去,为她儿子过继一个孩子在膝下养着,如此过个十年八年,我日子就熬出头了,到时候我便是新的淇国公夫人,太夫人……


    “我少年时不懂事,以为做诰命夫人能有多么了不起,嫁了人才知道旁人家的日子还不如我爹娘护着我的好日子,但凡我是个男人,给你这样的女爵做个辅马,其风光与自在也比这不酸不痛的诰命夫人好上许多。


    “但凡我不是江都侯家的小姐,但凡我没有一个豫国君世子的姐姐,没有一个江都侯世子的亲弟弟,我如何走得出淇国公府家的大门?自然是被我那个婆母圈着跟老母鸡坐窝一样帮她守着世子的位置,熬油一样地过日子,真没意思的。”


    蔺慧娥听了,心上有些怒气,坐直了身子骨,对崔静娥说:“你婆母居然有这样的想头?岂有此理!她儿子命短,耽误你,还没找他们家算账呢,还有脸叫你回去养嗣子守寡。”


    崔静娥便说:“可不是做春秋大梦,我才不会答应她!”


    蔺慧娥知道崔静娥自小没吃过苦,便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你都瘦了,可见淇国公府不是好去处,你丈夫早死说不定也是好事。”


    崔静娥扑哧一笑,说:“我觉得也是。”


    淇国公家的世子也是青春年少的精英才干,蔺回没看上她,崔静娥也没一棵树吊死,便选了另一个国公府的世子成婚,她那时候想得天真,求的便是国公夫人的权势与富贵。


    谁知道淇国公府虽说是个国公府,外面瞧着光鲜亮丽,实际上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国公府上下要养上千的仆役、四时八节的顶级贵族人情往来都是开销,淇国公不怎么得弘徽帝的圣心,贵族又不能直接经商,靠的也就是庄子与土地维持开支,外在的体面又要保持着,便有些入不敷出。


    而江都侯府富贵逼人、子嗣不多,崔静娥虽是庶女,名下产业却比那些大家族的少爷还要丰厚,她母亲也有不少积蓄,崔静娥一嫁过去,她名下的资产与嫁妆正好再维持这偌大的国公府再光鲜一代。


    崔静娥嫁过去之后便发现了淇国公府的主意,连她小姑子出门社交,淇国公夫人都贪图她压箱底的那些价值百金的好料子去做衣裳,所谓世子夫人的诰命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还不如她做崔家没有品级的小姐来得自由。


    崔静娥又是绝色,她的丈夫便爱她颜色爱得不行,一有功夫便与她腻着,外人都说他们新婚燕尔,但崔静娥却觉得屈辱,她之前虽然喜欢谈恋爱,但都是旁人讨好自己,她婚前也没有真正与人云雨过,婚后有了夫妻生活,却发现其中滋味并不如何,十次才有一次畅快,她的丈夫腻着她不过是只图他自己的快活,偏偏她婆母还为此说她不庄重,说得好像她喜欢和她丈夫做那档子事一样。


    嫁人做诰命的滋味居然这么难受,崔静娥便很后悔自己从前蠢笨无知,被那些表面的花团锦簇给骗了,如今被坑到这一家过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必须得生儿子……


    崔静娥知道她嫁到旁的国公府也未必畅快,她喜欢过蔺回,但喜欢得肤浅,只不过是因为蔺回有几分颜色,是京师著名的檀郎公子,她跟攀花一样,花要攀最大最艳的,夫婿自然也要最引人注目的。


    如今嫁了人,她才知道哪怕嫁给蔺回也不过如此,蔺家的郑国公府虽然是表里如一的富贵,但于天生富贵的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嫁给蔺回她也得忍受这种男方主导的情事,也得生儿子,她的资产也照样并入人家府里,诰命夫人的福气不过如此。


    她不管赚不赚,谁娶她都不会吃亏,这也是当年蔺玉丝毫不介意她婚前那些绯闻也要求着她去和蔺回相亲的原因。


    可是外面人人都说她命好,说她出身富贵、嫁人也富贵,是女子中的好命,崔静娥却觉得自己像被网给兜住了一样,她是真正过惯好日子的女人,哪怕不够聪明,但对不舒服的感知是更加敏感的,从来不愿意自欺欺人,不舒服便是不舒服,人人羡慕那也是不舒服的。


    好在这人人羡慕的短命日子也只过了不到一年,她的夫婿就意外身故了,崔静娥虽然难免伤心,可又觉得那兜住自己的网终于松开了,她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担、也无才学,但好歹她父母是勋贵里难得溺爱她的父母,都舍不得她守寡自苦,夫婿一死便接了她回去。


    崔静娥便正式请辞世子夫人的诰命头衔,拿回了自己的资产,打算避过两年风头,然后依旧快活。


    可惜淇国公夫人实在惦记世子的传承与崔静娥的资产,又跑来出过继嗣子的馊主意,什么熬个十几二十年便能出头,听着就吓人。


    崔静娥与姐姐诉了一回苦,又看见蔺慧娥是愿意保护她的,心里也稳了,便开始给蔺慧娥讲自己在园子里听到的八卦,说:“刚才祝阁老在这,我不方便说,我在园子里逛,看见表哥对着阁老表白呢。”


    蔺慧娥知道蔺回从前对祝翾是有几分心思的,但这些年过去,她便以为蔺回早淡了,谁知道还记着,便说:“小翾肯定不会答应他,除非她昏了头了……”


    然后蔺慧娥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崔静娥笑道:“你倒是促狭,刚才在我跟前与祝阁老打陌上桑的机锋,原来说的是他们俩,我还想着今天请的戏里好像没有《陌上桑》这一出。”


    她又看向崔静娥,见崔静娥脸色平静,奇怪道;“我记着几年前你还喜欢表哥呢,那时候表哥不答应你,你才负气自己又挑了一个嫁,如今真的想开了吗?”


    崔静娥说:“有什么想不开的,都那么回事,我还要谢谢他不喜欢我呢。真嫁给他,他又没有淇国公家的那个那么容易早死,勋贵联姻都是利益,我不好和离,等看厌他的脸了,也不可能脱身了,从此一生一世在里头……”


    说到“一生一世”,崔静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崔静娥对蔺慧娥说:“我也算和他是从小到大的旧相识,他那个脾气我看得可清楚了。


    “他与我其实是一样的脾气,他是天之骄子一样的人,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子犹如过江之卿,无数老臣都想他做女婿,反而养出他一个不好的脾气,只觉得自己天上地下、谁也般配不上,洁身自好,不过是因为他犹为自爱,视寻常女子如泥土,唯恐玷污了他一样。


    “我当年就不该跟他说那些话,反而又叫他提高了自己的身价,所以他到现在便还敢喜欢祝阁老,因为阁老这样的女子也是天上地下罕见的一位,而且人家还是有史以来没喜欢过他的,他反而觉得人家配自己,可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人家。


    “我虽然不及他聪明有前途有事业,可脾气上,他倒像翻版的我,难怪我对他又喜欢又讨厌的。”


    蔺慧娥听了觉得崔静娥好像聪明了不少,果然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便一点就透,她问崔静娥:“之后你打算怎么着?”


    崔静娥低头笑了一下,说:“我打算继续资助那些落魄才子才女写东西,你刚才说的那个《梦中慧》,这出戏的作者是个科举偏科的才女,连秀才都没考上,穷得快没饭吃了,家里要她嫁人。


    “她找到我,拿写的东西给我看,我觉得她写的东西有趣,可惜那些雕版社不识货,便花钱资助她写戏本。没有我资助,哪里来的《梦中慧》这样的作品?


    “既然我有些鉴赏水平,又有钱,虽然自己不会写,去帮扶这些才子才女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我打算搞个作家集社,养一堆这样的人,到时候赚分红,我还能自己养个表演的戏班子,再开个戏园子,专门演这些,哎呀,都是钱呢,我自己也高兴。”


    蔺慧娥没成想那出著名的《梦中慧》有她妹妹的手笔,便笑道:“你从小不爱用功,各项上都贪玩,但如今看来,你贪玩也能玩出门道来,这样也好,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祝翾回到席间的时候,六姿班正好演到这一出著名的《梦中慧》,演的正是“采青离魂”这一出。


    祝翾坐在台下看着,听见周采青唱道:“慧中梦散我归去,身死千年血未寒。我有迷魂在尔身,你活恰如我未死。”


    周采青对宁慧生说,她们虽然素未谋面、生死相隔,却能借着梦相知做一场旷世未有的知己,她的学识与抱负也终于有了可以传继的人,即便魂消魄散、只言片语都在史书里被抹消,但只要宁慧生能够传承下去,但也无怨无悔。


    宁慧生梦见周采青身死,醒来吐血病得更重,说梦不见周采青犹如失去半身,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采青,如今采青身死魂散,她却难以逃脱这深宅大院,只怕也要死了随周采青而去。


    如此动人的唱词与生死知己情,女子之间如此肝胆相照的戏从未演过,便是知道是假的,祝翾也看得忍不住眼睛湿润。


    《梦中慧》的作者徐绣与六姿班的班主凌清姿坐在戏台后面,她看着下面观众都为自己的戏真情实感地在哭,便十分高兴,对凌清姿说:“这出戏给你们六姿班排,是发挥得更好了。”


    徐绣先写的是《梦中慧》的白话小说,结果大的雕版社都不赏识她的作品,无人出版一路被退稿,这出故事既无情爱、也无才子佳人,与世面主流的故事背道而驰,况且写两个女人隔着生死在梦中肝胆相照、互为知己、教授学识的情节更是亘古未有,徐绣科举不成、写白话小说又未得稿费,家里人都劝她嫁人,好在遇见了那位阔绰大方的崔二姑娘。


    崔二姑娘要了她前几章,熬夜看完便直接问她要后面的,然后给出意见:“你这出故事更适合排戏,你改一改细节,我愿意付钱让你写,保管红遍大越。”


    于是在崔静娥的帮助下,徐绣闭关写了一整年,增删改了无数遍,终于打磨出这出《梦中慧》。


    《梦中慧》的部分灵感当然有祝翾这位真实存在的现实女状元,凌清姿说:“那位祝阁老好像也在台下听哭了呢。”


    徐绣不由更加得意,连她的偶像祝翾都被她的戏给感动哭了,这说明她写的实在是太成功了!


    第408章 【千头万绪】


    弘徽五年京师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八月下旬,秋天便狡猾地跟着北风溜走了。


    祝翾府上正好新裁了冬衣,她有一件鱼肚白的直裰,外面是锦面云纹的质地,靠着身子的那一面却是陛下赐下的貂皮,往身上一穿根本看不出厚度,垂坠的感觉依旧潇洒,但又十分暖和。


    祝翾一直惦记着穿这件新衣,天气冷了,她费心裁制的新衣终于可以登场了。


    这天正是休沐,不用套官袍,祝翾一大早便套上新裁的冬衣,绕过过道的月洞门,穿过连廊,去敲元奉壹的客院,元奉壹早就起了床,便亲自来开门。


    祝翾哪怕做了阁老,家里上上下下也只养了十来个雇佣,她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侍女做事,在京师,她这个身份已经算是简朴的了,元奉壹是寄居在她家客院的亲戚,祝翾只拨了一个杂役到他院子里负责洒扫,其余事两道门一关,就当元奉壹是邻居。


    元奉壹的冬衣也是祝翾请人帮他裁的,就算慈恩寺不着火牵连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也没几件冬衣——崖州那地方没有冬天。


    只见元奉壹穿着一件月白的夹棉的袍子,却丝毫不见臃肿,架在他身上更显身段修长,祝翾不由感慨元奉壹是个难得的穿衣服的架子,扫了他两下,笑着说:“这件衣裳你穿起来果然不错。”


    过了十余载,元奉壹才与冬日久别重逢,十分不习惯,他促狭地说:“我都没想起这一茬,没想到这里的冬天来这样快,我才想到做冬衣,冬天便已经来了,要不是你一道请人帮我裁衣服,我就要冻死了。”


    祝翾跨上台阶,要进元奉壹的院子,元奉壹也不退,只侧过身,垂着眼神看祝翾,然后让祝翾从自己跟前经过,最后才心服口服地跟着祝翾的步伐进去,好像祝翾还是这里的主人一样,既有分寸又多出几分亲切的暧昧。


    进了元奉壹的客院,祝翾吩咐过道洒扫的雇佣传话;“早饭摆过云馆吧。”


    雇佣去厨房传话,祝家两个厨子,平日里细娘负责白案更多,王公公负责红案更多,所以早饭是细娘在做,她的女儿小皙已经快到她肩膀了,今天也不用上学,便懂事地坐在厨下帮着母亲打下手。


    听见前面吩咐早饭要摆过云馆,便丢过一个眼神给来人,调侃道:“住过云馆的那位还真是一个男狐狸,几个月就把女君勾得一直往他那边去。”


    传话的人笑着道:“这说的什么话,人家是女君的表兄,轮不到你嘴碎。”


    细娘冷笑道:“又不是亲的,亲兄也没他这么体贴,三天两头的来抢我的饭碗,就显摆他会做菜似的。”


    元奉壹只要闲下来,就常来厨下给祝翾做饭,祝翾本来就有一半时间在宫里,细娘伺候她吃饭本就闲得发慌,如今又来一个元奉壹来狗拿耗子,常抢她与王公公的差事做。


    一个做官的烧菜能有她这个专门的厨子烧得明白吗?不过就做些这边没有的南省风味讨个噱头罢了,厨艺如何比得上她?


    偏祝翾也爱吃,真是够了。


    小皙听见亲娘的嘀咕,便在旁边大着胆子说:“我觉得元大人挺好的,之前我作业不会,他还耐心教我,比我们学里的先生还耐心,一点也不嫌弃我笨。


    “你别这样说他,他多烧几顿菜,也是不要钱的,还帮娘省力了呢,反正您工钱每个月是照样拿,家里开宴招待人再另添,元大人到底是前头的人,你这样说他不尊重。”


    细娘也不是真心要讨厌元奉壹,只是祝家的灶台便是她的战场,来祝家做工几年,她早没刚来的时候那样畏畏缩缩,胆子与自尊又回来了,文人相轻,厨子之间自然也相轻,这个家里,在厨艺上她唯一尊重的也只有宫里出来的王公公。


    要元奉壹只在前头住着,她对元奉壹也升不起什么别的情绪,往后厨凑,在她眼里就是狗拿耗子现眼目。


    对于细娘而言,情感也是有远近之分的,祝翾是近的那一头,元奉壹这个客人自然是远的那一头。


    祝翾是再好不过的主顾,祝家主仆之别的风气没有外面那么重,雇来的人都是各拿各自的工钱各做各自的事情,祝家因为养的雇佣少,工钱也不克扣,细娘属于靠技术吃饭的人,在祝家包吃包住,女儿也能养在跟前,每个月能存不少钱。


    细娘知道像祝翾这样好的主顾不多,祝翾当初愿意给她一份事情做,就相当于再造之恩了。


    那元奉壹住进来后,客人不像客人,亲戚不像亲戚的,与祝翾虽然举止有分寸,但似乎总在一处吃饭、一处聊天,只是没有男女之间那落地的暧昧,聊起天来两个人常有八百辈子说不完的话,吃起饭来,元奉壹干干净净的愿意下厨。


    细娘同祝翾身边的侍女穗花说话,结果穗花也同她一样不大喜欢元奉壹,说:“上回祝大人袖子破了,那本是我的活计,结果他直接掏出针线三两下就给缝好了……”


    这也是嫌弃元奉壹狗拿耗子了。


    穗花啐道:“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成天对我们祝大人知冷知热的,心里也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呢。现在这样,便已经有了几分说不清楚,温水煮青蛙的,等大人品悟到了,只怕他也挣上一点名分了。可不是狐狸精!”


    元奉壹对祝翾有爱慕的心思,这点幽微的心思,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祝家上下的人都能看出几分眉目,除非元奉壹是天生喜欢体贴人,不然,只能是他把人放进了眼窝里了。


    祝家雇来的人都是真心爱戴祝翾的,所以看出元奉壹的心思后,即便他有十二分好,也只说七分好,天上地下,谁都是高攀了他们家的祝大人。


    王公公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妙人,说:“如今这种不清楚,男女上虽然有别,但却有几分男女没有的体贴,这种关系,在我们那会,叫做对食。”


    细娘听得直笑,仔细一想,也贴切,在外面一道做事,回家一道吃饭,多几分互相关心的暧昧,便果真如同做了“对食”一样。


    穗花嘴毒:“可元大人又不是公公,做不了真对食。”


    如今细娘见小皙也为元奉壹说话,便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好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背后说人不是好榜样,细娘便收住话头,朝小皙道:“元大人也不是赖人,你有自己的判断就好。但咱们是靠祝大人吃饭的,元大人再好,在祝大人跟前,也是祝大人最好,你可不能偏心给旁人。”


    小皙低头背着她娘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自然不傻,祝大人要是第二好,谁能排第一?”


    祝翾与元奉壹对坐着,早饭便被一一摆上桌,今天的粥是燕窝八宝粥,也是为了驱寒滋补,配着翡翠蛋饼、炒三冬、酱菜入肚,吃完早饭,这条巷子里送鲜奶的小贩也来敲门了,是滚烫的杏仁滚牛奶。


    自从读女学时起,祝翾便习惯上了喝牛奶,如今街头小巷里也有了专门卖鲜奶的小贩,祝翾便订了奶,每天她家的人便抱着装牛奶的壶去侧门处装新鲜的牛奶,然后再回灶上加热。


    祝翾觉得她的个子与体魄有一部分便是喝牛奶喝出来的。


    吃完饭不久,祝翾便喊来江凭到书房说话,江凭跨过门槛进来,眼下青黑,看着是一晚上没睡的模样,祝翾见她心焦,便说:“怕什么,之前你考完将答案背给我听,这个卷面铁定考得上,我的话你也不信吗?”


    跟着祝翾这些年,小江凭已经渐渐变成了大江凭,她虽然没去京师最权威的北直女学念书,但上的女塾也是京师数一数二的,每年都有下场能考中的存在,祝翾看了江凭在学里的课业成绩,觉得她的根基已经完全足够下场了,于是从去年开始江凭便开始下场正式科考。


    江凭其实早就能够下场了,但她并不是京师人,要科考便要回原籍,要回宁海县考试,一旦回了宁海县,她父亲那头的亲戚难免不会听到风声,势必会对她们母女有所纠缠,江凭越出息,他们便越要论血缘。


    江凭知道母亲丁阿五这些年过得清爽是因为离了大母跟前,她是孝顺的孩子,怎么忍心为了自己,叫丁阿五回去面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大母等人。


    丁阿五自然也知道女儿的顾虑,她嘴上对江凭虽然生硬得很,但心里却将女儿视为珠宝,怎么又愿意女儿为了自己被耽搁前程,在三年前,丁阿五在祝翾的帮助下,通过了京师屋地的购买资格,终于以所有的积蓄终于在京师的乡郊买了一处住处和两亩地,京师的乡郊也属于京师的户籍,从此丁阿五便有了新的户籍,是京师人口了,她的女儿江凭自然也是京师人了。


    是京师户籍还是有可能返回祖籍考试的,如今科举的户籍资质查得很严,得有相当多的人愿意保举,才能留在京师科举的,祝翾一府的人愿意保举她们母女的户籍真实,女塾的同学与老师也愿意与江凭结保,江凭才真正有了在京师下场的资格。


    江凭已经通过了县试与府试,再拿下一门最重要的院试便是正经的秀才了。


    虽然她基本功还算扎实,祝翾看过她回忆的卷面,也说她这一遭是十有八、九能中的,但江凭愣是一夜没睡好觉。


    祝翾又问江凭:“你阿娘去哪了?”


    丁阿五比江凭还紧张,京师但凡灵或不灵的庙宇道观她都去上过香,家里也供了神仙,拿着斗香焚着供香火,家里天天一股庙香,江凭说:“我娘大早上就去蹲榜了。”


    祝翾摸了一把她的辫子,说:“你阿娘倒是为你费心,她平日里很爱你的,你要叫她少费心,知道吗?”


    江凭点点头,说:“这世上,阿娘是对我最好的人,在这之外,便就是您了。我自然要孝敬母亲,也要爱戴大人您。”


    祝翾笑道:“傻孩子,我怎么好跟你娘相比?你娘一辈子为了你什么事不敢做?为了你念书,东奔西走的,从南直隶来京师,攒的积蓄为了你科举全买了房和地,就是为了你能下场。


    “我对你的好如何赶得上你娘?你说这话,也不怕你娘听了吃心。”


    江凭便十分诚恳地说:“我这话给我娘听见了,她也是认的,我在这里能上学都是走您的门路,没有您举荐我入学,我下场也困难。”


    正说着话,只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江凭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展开,又怕自己多想,立马收住,祝翾见她这副想喜不敢喜的模样,便掐她的脸蛋,说:“自信些,肯定是来报喜的人,咱们家要出女秀才了,我都没做过秀才呢,你算我府上的第一个,也算是开门红了。”


    江凭被祝翾说得脸红,可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揣上了几分欣喜与向往。


    果然,没一会,门帘便被穗花撞开,寒气漏进来,穗花脸上却是带着热气的笑,这姑娘生得喜气,一带笑,叫人心里都暖和几分,穗花笑着说:“中了!中了!”


    江凭立马站起,穗花便对着江凭行礼道喜:“请江秀才的安,是第三名。”


    祝翾听了也恭喜江凭,说:“你可以被选入北直女学继续念书了,这个名次必然是廪膻员了,从此你便是国家供的读书人了。”


    江凭脸上止不住地笑,祝翾与穗花簇拥着她出去,道喜的报子看见秀才来了,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祝翾替她打赏了来人,丁阿五也乐滋滋地看榜回来了,她脸上是难以抹去的欢喜,江凭一见丁阿五一脸心满意足的高兴,心里便忍不住感动得发酸,眼泪便掉了下来,又哭又笑道:“阿娘,我考上了!”


    丁阿五难得做一回慈母,看见江凭哭,也忍不住眼里模糊,装不下的眼泪掉出眼眶,她一把揽住女儿,不好意思叫江凭看见自己哭,便把江凭紧紧揽住,说:“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脑子又不比别人差,用功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有考不上的道理呢?”


    说着,她忍不住感慨道:“我丁阿五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上过一次课,丈夫去的又早,却能靠自己带大一个女秀才出来。阿凭,你给娘争光了。”


    江凭难得得到丁阿五的一次肯定,哭得更厉害了。


    祝翾在旁边看她们两个哭得忘我,便一把将娘两个拉开,笑道;“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没考上呢。”


    说着,她又吩咐侍女芙蕖:“芙蕖,去把我买好的鞭炮拿出来,去外面挂起,好好点一点贺一贺。”


    芙蕖便立刻去了,祝翾又拉着丁阿五过来,揽着她恭贺道:“生了如此一个宝贝姑娘,得了天大的喜事,也该请大家乐一乐。今儿门里门外的众人都辛苦了,你们娘俩在京师没有亲戚,我们便算你的亲戚,不如请我们一桌吃一顿,我们也好陪你们乐一乐?”


    丁阿五忙擦好眼泪,朝祝翾说;“我们娘俩能有今日,都靠祝大人您的提拔,今儿我肯定请大家伙吃一顿,家里王师傅与细娘也别忙了,我这就去外面的酒楼叫两桌好菜好酒送上门。”


    祝翾便笑着说:“你怎么还真破费上了?看你女儿要是中了举人进士的,可就要把你口袋吃空了。”


    丁阿五笑道:“这都是应该的礼节。”


    说着她招呼在祝府做事的众人,说:“想吃什么菜只管告诉我,我这就去外面点菜。”


    祝家一众人也不客气,全涌上来点菜,这个要吃八珍鸭子,那个要吃荔枝肉,丁阿五写好菜单,最后捧到祝翾跟前问她:“大人想吃什么?”


    祝翾说:“这些都够了,可不能吃穷了你。”


    丁阿五又去问客人元奉壹:“元大人还想再点些什么?”


    元奉壹也很被祝家上下的气氛感染到,脸上也多了几分同乐的光彩,笑着道:“我一个客人,自然是主人家有什么吃什么。”


    于是丁阿五便去范楼叫了席面,午饭与晚饭整个祝府的饭食都是她请。


    祝家一众雇仆也都歇了假,连厨房都歇了火,全坐在一起聚宴相欢。


    祝翾拉着江凭靠着自己坐着,说:“那时候在家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一晃眼就这样大了。”


    江凭越长大越稳重,沉默少语的,心里却揣了不少事,祝翾之于她,像恩人、像主人、像母亲、像姐姐、像老师……除此之外,祝翾还是她的榜样,没有祝翾的存在,她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考上秀才的一日,这对于她是很了不起的成就。连祝大人骨血的亲弟弟祝棣也不是一下子就考上的,她却能一下子考上,说明她跟着祝翾读书,少走了不少弯路。


    她特意换上一件佛赤色的夹袄披风,领边镶着兔毛,打扮得很是喜庆洋洋的,她正式给祝翾敬了一杯,说:“没有祝大人引领,江凭也没有今天。”


    说着便一饮而尽,祝翾便陪她喝了一杯,说:“是你自己用功刻苦,才有的今天。”


    众人吃着热菜热酒,兴高采烈的,吃完了菜,他们这一代不许放大的焰火,祝翾便在离这一代不远的宝光寺请了烟花。


    酒至半酣,宝光寺那边便亮了起来,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烟花,红的、黄的、紫的,比星子还好看,引得路上走夜路的行人也驻足在看,说:“这是谁家又有了喜事,放烟花呢。”


    众人看完烟花,便意犹未尽地纷纷散了。


    祝翾没有喝醉,但也喝了一些酒,江凭从小靠着她长大,情分也不浅,就像她半个妹妹一般。


    正堂的暖阁里已经烧了炭火,祝翾走进去坐下,元奉壹坐在里面见她进来,便想起身回去睡觉,但闻见祝翾身上的酒气,又想到她刚才喝了不少酒,便又操心地坐下,将自己泡好的香片茶给祝翾倒了一杯,递给她,说:“喝点茶吧。”


    祝翾接过喝了,便对元奉壹说:“你倒是体贴。”


    这话说的,元奉壹本就做贼心虚,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便又站起说:“我回去了。”


    祝翾一把拉过他的袖子,将他按下,说:“跟看见鬼似的,才多早,就要睡觉,你这个年纪怎么能睡那么多的觉?”


    元奉壹说回去睡觉也就是说辞,祝翾这样说,他便垂着头不说话,祝翾便撑着头问他:“你屋里冷不冷,你多少年没有感受过冬天了,这是你长大后的第一个冬天吧,还习惯吗?”


    元奉壹点头,说:“过云馆也有暖阁,我第一次睡炕,夜里倒是暖和,没什么不习惯的 。”


    祝翾又说:“那你屋子里烧暖了你再回去,先陪我在这里坐会,陪我说说话吧。”


    元奉壹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大概是喝了酒,话也密了,她说:“如今奉承我的人越来越多,陪我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你的品格,倒是能够陪我说话的人,便陪我说说话吧。


    “咱们俩十几年不说话了,便算把从前的都补上。”


    元奉壹听见祝翾的话,心里跟下了一场密密的雨似的,他忍不住说:“我从来了京师,就一直欠你,本想报恩,却总是还不上,反而越欠越多,萱娘,你不该对我如此好。”


    祝翾微微眯起眼睛,隔着灯火看元奉壹,灯火照得元奉壹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浓淡适宜的金辉,如玉如月的,把他十分颜色照出了十二分来,祝翾不由心想:难怪说灯下看美人……


    元奉壹注意到祝翾的视线,感觉烛火曳曳的温度洒在脸上,一双眼睛转过来也看祝翾,烛光下他一双瞳仁被照得透亮,带着温度的剔透,简直是要让人忍不住望进心底去,祝翾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原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报我的恩?”


    “嗯?”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笑,笑得元奉壹心虚,祝翾欣赏着他微微难堪的神色,心里多了几分得意,便继续道:“你为我做饭、缝衣服都是为了报恩吗?”


    元奉壹避开她的眼神,说:“你总喜欢挑我话里的错处。”


    祝翾觉得他难堪的、坐立不安的模样也是好看的,便落落大方地说:“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现在又说自己说错了。”


    元奉壹就说:“我很想对你好,可是你什么都不缺,我连想对你好,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是我还是该对你好。”


    祝翾不解,问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呢?到底是你想,还是你该?”


    “既是我想,也是我该,也许并没有什么界限。要你觉得是负担,我就不该对你端出我这份上不得台面的好了。”元奉壹说话跟打谜语似的。


    祝翾却听懂了,说:“我看,即使你不该,你也会想。”


    元奉壹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祝翾撑着头也跟着笑,说:“奉壹,我没觉得你对我的好是负担,你是我留你住下的,要有什么责任,我也有一半,我觉得你在我家里挺好的。毕竟,我刚才说了,真正能陪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你是难得还能陪我说话的人。”


    元奉壹忽然心里生出愧怍,自从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靠近祝翾,便既幸福又痛苦,他天天看着祝翾,便忍不住对她好,仅仅是对她好这件事,他就能从中感受到无尽的快乐。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他不该这样对祝翾好,他觉得这对祝翾是负担。


    但远离祝翾,也是违背了祝翾的心意,他只想祝翾快乐。


    每从靠近祝翾这件事上汲取出一分的快乐,他便想回报两分快乐给祝翾,这种回报他竟然也能感受出欣悉与快乐,从此,便彻底还不清祝翾那许多的快乐。


    结果祝翾却这样说,如此光风霁月,更显得他心思幽微。


    元奉壹便觉得自己该死,为什么要喜欢祝翾呢,可是祝翾这样好,他如果也不喜欢,更显得他该死。


    这来来去去的折磨虽然与祝翾有关,却是他自找的,在这份动人的折磨里,他竟然也能感知到难得的安定与幸福。


    祝翾等了好久,也不见元奉壹说话,便没话找话,讲起自己和元奉壹的笑话来,说:“哎,奉壹,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传闻。”


    元奉壹回神,笑着听祝翾说话,问:“什么传闻?”


    祝翾便说:“我听见外面人说,你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居然说这样像情人。”


    听见祝翾的话,元奉壹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也白了,我真该死,元奉壹心想。


    祝翾本想听元奉壹说两句俏皮的玩笑话笑一笑这一出话,结果见元奉壹脸色不对,不由怔住,以为他听了愤怒,便无措起来,说:“不好意思,忘记你是一个正经人了,不该拿这个话来说。旁人怎么说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只是忽然想到。”


    元奉壹却像死了一样,眼底露出一种受伤、愧怍的温柔,他摇头:“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你什么错都没有,若是传出任何伤害你名声的话,该死的只能是我。”


    祝翾听他这样说,好像有点懂了,但又没懂,便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留你住的时候,你警告过我了,说我们孤男寡女,难免有这样的传言,也没什么。让我相处舒服的人不多,我不会因为任何旁人的视线去推开我想靠近的人,奉壹,我想,你也不该是这种胆小鬼。”


    元奉壹便知道祝翾并没有看透自己,苦笑道:“这不是胆小胆大的问题,这是我对不对得起你的问题。”


    祝翾读不懂元奉壹那别扭的情绪,便安慰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叫你枉担了污名。”


    元奉壹看了过来,说:“这份污名,我倒不觉得这是污名……我甚至甘之如饴,所以我该死,我对不住你。”


    祝翾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什么朦朦胧胧的东西也终于把她心里给照亮了,她扭头盯着元奉壹看了半晌,想说出几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揭开,可是偏偏说不出来,便站起身,深深看了元奉壹一眼,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怕元奉壹多心以为自己生气了,便又扭回去,拍了拍他肩膀,说:“我没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祝翾觉得越说越别扭,就放弃道:“你快回去睡觉吧,今儿暂且不聊了。”


    说完又翩翩走了。


    第409章 【单刀直入】


    回到屋里,祝翾躺在枕头上,想要入睡,却难得没有睡着。


    于是她翻了一个身,睡意依旧没有找过来。


    祝翾便放下不能入睡的焦躁,开始平静地整理自己的心绪,刚才元奉壹那个情状,大抵也是对自己有意的了。


    这也不能怪他,祝翾心想。


    对她心向往之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祝翾对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只是从前她都将这个事情当成天大的麻烦。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才华、她的聪慧、她的容貌,就为她吸引了一些求爱的人,可那时候的祝翾却没有好的地位与出身能够保全自己全身而退,情爱这种游戏,不是那时候的她能够轻易去沾的东西。


    纵然他们承认自己的才华、看得见她的优秀,又如何?世俗男子对女子的喜爱无非是占有与掠夺,柔情蜜意不过是捕获一个女人所有权的蜘蛛网,还是女学生的祝翾没有足够的份量去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规则,既然不能制定规则,那么她便不去参与旁人制定规则的游戏。


    情窦初开?对于一个从小离家、一心向学、想要挣扎出新的命运的姑娘而言,“情窦初开”的代价太大了。


    在女学里,她不是没有见过追求自由恋爱的同窗,然后呢,她们中的大部分在小成之后都不来上学了,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恋爱来恋爱去,最后还是要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样也不过是世俗的婚姻,依旧是成为旁人的妻子,然后就是生孩子。


    对于祝翾而言,成为富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穷人的妻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成为喜欢的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妻子,本质上依旧一样,披上情爱那一层纱幕,即便是自愿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是招赘,招赘的目的也是为了延续血脉,自然也是要生孩子的。


    哪怕到了现在,祝翾也从来没有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发自内心的,从来没有想过,生育这件事就足以叫她感到害怕了,她连生和自己姓的都不想,何况是去生和别人姓的呢?


    最应该“情窦初开”的年纪是她地位不稳的时候,她那时候去恋爱,修成的正果也不过是获得了做某个人妻子的资格,得到为人家生几个和对方姓的孩子的机会。她要是稀罕这种资格,想要这种机会,早就沉沦下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拼了命地想读书,就是为了不重复母亲与大母的命运,并不是遇到一个情趣相投、有几分喜爱的,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愿意去重蹈母亲与大母的覆辙了,那样下去,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后来她中了进士、做了官,胆敢想让她重蹈覆辙的那种恋慕越来越少,可是人家喜欢她,几分爱慕背后也是有所图的,图她的前途、图她的潜力、图她的容貌,男子与他背后的家族不会白白想给一个女人做赘婿。


    祝翾也不觉得心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到了这几年,尤其是她入了中枢之后,便渐渐变成了即使是去做她的情人都是有利可图、值得竞争的事情。


    这更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大多数人都已经认识到,他们已经不能够在男女关系里掌控与得到她了,她以前的那些观点是“怪胎”,但现在嘛,“自有大儒为我所辩经”,她也算拥有了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风月规则的权力。


    既然拥有了这个权力,祝翾便彻底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是不会走入任何形式的婚姻关系里去的,无论是嫁娶还是入赘,也不会生育子嗣,因为她不想。


    祝翾是一个在某些方面有些理想化的人,她觉得有世俗目的的爱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真爱,为了子嗣大计的、为了赶上婚育年纪的、为了各种利益诉求的某个结果,都不算真正意义的爱。


    所谓的真爱也不该有从属关系,如果非要有,那么从趋利的角度,也该她是主,对方是从,想让她成为从的那一方的在她这里便不算“真爱”。


    正因为她划分得格外狭隘,所以她以为所谓的爱情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元奉壹喜欢她,那元奉壹对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爱吗?祝翾不知道。


    但祝翾也不害怕,凭她的地位与身份,她能够让元奉壹这样的存在对自己去表演那样的爱,假如能表演到关系结束的那一日,怎么又不算“真爱”了呢?


    思来想去,所谓的“真爱”看起来是不该掺世俗利益,实际上,却还是最需要权势利益的。


    元奉壹这个竹马,对于她,还真是一个例外。


    那些“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的流言之前是没有传进她耳朵里,但蔺回都按捺不住特地跑她眼前说了,那便说明外人看她与元奉壹的关系是带了点桃色的。


    那么在蔺回和她说之前,这番话,另一个当事人元奉壹肯定早就听说了,那些话对于现在的祝翾而言无伤大雅,对于元奉壹肯定是不太好听的了。


    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突然遭遇这样的污名,元奉壹如果对她无意,他就不该顺着自己的强留而住下,应该刻意疏远自己,他哪怕恨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只是愧疚,即使他们什么都没有,他却愿意背负这样的名声。


    他也喜欢我。祝翾心想,这个认知并不是才出现,只是第一次清晰。


    元奉壹之前和她说“孤男寡女”,蔺回跑她跟前特意说“同出同进”,祝翾便知道她和元奉壹再这样下去就有些不清不楚了,什么表兄妹,既没有血缘,也不是从小处到大的亲情。


    可是那之后,祝翾即便知道不合适,依旧和以前一样与元奉壹照常相处,为什么呢?


    也许她是真的挺享受和元奉壹相处吧,在官场上,他是很好的下属,在家里,他是很容易令她放松心情的存在,而且,她还知道,元奉壹是能够包容自己的存在。


    祝翾到现在也得承认一件事,她带着几分任性地强留元奉壹住下,也许还带了几分她的见色起意。


    如果她和元奉壹真正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她便会真把元奉壹当表哥了,一旦变成表哥,任元奉壹长得跟天仙一般,对她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但偏偏元奉壹一个人在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长大了,经历了一段她没有经历的人生,那种重逢的生疏与新鲜,反而让他们之间区分出了男女来。


    如今这点子念想被彻底点醒了,祝翾便少了几分纠结,如果元奉壹不喜欢她就算了,那她还能放过他,重新做表兄妹。


    可谁叫他喜欢自己呢,既然元奉壹他要喜欢自己,那么便算他彻底落自己手里了。


    想明白这一切的祝翾彻底失去了睡意,她叹了一口气,坐起了身,开始给自己套衣服,既然睡不着,就去做点不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于是祝翾坐在案前,点起灯,拿出纸,文思泉涌,开始给人回政务信件。


    祝翾如今这个地位,在官场也算有了自己的私人与亲信,这都是在政见上互相信得过的关系,平时又有政务交集,难免就要互相写信讨论更细致的政务意见与想法。


    而女学时期一起做官考学的存在,也需要常常通信,信件里除了聊生活近况,自然也会聊自己在官场上的经营理论,祝翾手头又积攒了一堆的信件,趁着深夜睡不着,她便打算把信给回了,顺便梳理自己在中枢的思绪。


    一连写了好几封,有给许荔君的,许荔君如今在福州做通判,即将期满,她在福州下面做县令一做就是六年,各项考评都很好,便只能被提拔到知府衙门里做通判,祝翾看吏部那边每年的年底考评,发现她通判做得也不错。


    在一个地方做地方官做了这么多年,便需要调地方了,不是调别处去地方官,就是可以往京里调了,祝翾这些年与她也有很多封信件来往,互相讨论过庶务与政治,许荔君治理水患、整顿盐政漕运等方面很有地方经验。


    如今祝翾也算是阁员了,有了举荐官员、推动各部官员任命的机会,她便是不想培养私人,也会拥有私人,举荐才能,不是只避嫌就可以了。


    举荐才能,得真正了解对方确实是贤才才能真正举荐,那既然需要了解,比起陌生人,自然是更知根知底、经常书信往来知悉思想动态的熟人才有了解的机会。


    所以即便不想,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亲信与私人都是必然的结果,这就是阁员的权力。


    于是祝翾便打算大大方方地等着年底许荔君期满,推她回京任职。


    她也给范寄真回了信,之前范寄真做的工作于她算是保密的,但她都是议政阁的人了,便不需要避讳了,范寄真如今是科学院卿,正三品的官职,同时还是兵部侍诏,虽然这个不是实缺,但算她明面上的官职。


    科学院是弘徽帝即位之后成立的一个机构,各类研究都并入科学院了,范寄真说她将回京担任京师大学的祭酒,发展学科基础,她还在信中与祝翾暴露了自己的研究,希望祝翾能够和自己讨论。


    范寄真最近在忙动力转换的研究,她还记得祝翾在女学时期对理学科目的擅长,便把设计图也寄了过来,她说端朝的遗留下来的科学书里就有关于动力转换的机器制造思路,蒸汽在过去便被发现是动力源,但是要制造高效率高转换的蒸汽动力转换机器却很难。


    端朝某位民间科学家研究水转化蒸汽的体积变化,数据是水变蒸汽体积增大2000倍①,另一位的数据确实14000倍②,于是她和自己的团队便自己制造工具进行测量,得到了1618和1800两个数据。③


    范寄真说,在标准气压下,数据是1618上下,过热的时候是1800。


    范寄真又说蒸汽能力转换机器每次运动都会有能量消耗,这是不可避免的,锅炉壁热、气缸壁热、机械摩擦、密封不严都会产生损耗,那么制造思路便是制造出能量消耗少的机器。


    她复刻了端朝时期某位前人的思路制造蒸汽机器,发现每一次循环里,气缸都会先加热再冷却,产生许多无用功,效率实在低下,她通过整整一年的实验发现,要保持气缸温度尽可能高,蒸汽损失才会小,同时,水不能在低压下沸腾,那么温度又得足够低。④


    既要冷,又要热,实在是非常矛盾的课题,制造出真正的低损耗的蒸汽机真是太难了。


    范寄真说自己的研究结果虽然遥遥无期,但是陛下听说她研究的是蒸汽相关的,经费批了许多,这也是她反复实验的底气,陛下也与她讨论过思路,但陛下只能给出大概的方向。


    范寄真在信中说,虽然实践没做出实用的东西,但各项实验里,她倒是发现了许多理论,完成了很多猜想,打算重新编写京师大学理学那一套数据落后的教材,这也是她回京师做京师大学祭酒的原因,也许教材编写的过程中,她会灵光一现,得出实践的灵感。


    范寄真尽量把自己的研究写得能让祝翾看得懂了,但是祝翾对理学的擅长根本达不到研究层面,如今大越理学学问的第一人便是范寄真,她是真正的开宗派的大家,在实践与理论上都遥遥领先,她是创造学说的天才。


    祝翾只能遗憾地给她回信,说自己愚钝,不能解决范寄真的思路,但她会在政策与政治上做好范寄真的后盾。


    这几年范寄真没有制造出真正实用生产的东西,每年经费消耗却不少,前朝便有官员弹劾科学院浪费财政收入,要求削减支出。


    但祝翾虽然是外行,却知道科学研究是一项盈利相当滞后的事业,并不能只看眼前,很多理论与猜想的推行得利要在很久很久之后。


    范寄真是真正的天才,绝不能因为短视掐灭火苗,也许她现在的一点小发现与构思,在将来便能成为开启新时代的钥匙。


    等写完一堆政务信,祝翾渐渐察觉窗外透着隐隐的光亮,她看了一下时间,还没有到天亮的时候呢,怎么回事?


    她推开门,掀开门帘,一阵寒风铺面而来,几片雪花打在了她的眼睫毛上,立即便融化了,祝翾仔细看地下,在她写信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冬日的第一场雪来了。


    原来是雪光啊,祝翾心想。


    同时她又有些发愁,北边不比南边,一旦降温下雪,便容易道路积雪,对百姓的生活产生各种不便,她家中有暖阁,不缺炭火,不缺米粮,可是每年冬天依旧有冻死的人。


    今年这么早入冬,又这样早下雪,不是好预兆。


    可是这场雪下得又是那么的冷,祝翾见时间已近天亮,她自己琢磨范寄真的信琢磨了好久,如今脑子格外清醒。


    虽然今日也是休息,但她没有白日入睡的习惯,便索性不睡了,回屋给自己套上一件大氅,然后一盏气死风灯,便往外面走去。


    家里的园子虽然入冬之后都是枯枝,唯有几株新栽的梅树能看见点生机,但雪色覆盖上去,却另有一种万籁俱寂的美。


    祝翾提着灯在自家园子里走,她其实很少在这个园子里赏景,如今一个人在寒冷里走着,越走越清醒,倒走出了几分意趣,见雪也不大,只是一点点地往地上洒,祝翾便觉得这样的景色该有人陪她同逛同赏。


    于是,她便提着气死风灯到了过云馆的门外直接敲门,敲了一会,元奉壹便过来开门,他身上套着夹棉的衣裳,可是头发还没有束起,半披着,可见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祝翾见他神色清醒,便知道他躺下去了大概也没有睡着,便笑道:“真巧,你也没有睡觉,外面正好下雪了,不大,你穿件厚衣服陪我逛逛吧。”


    元奉壹虽然事实上确实没有“一夜没睡”,但他是沾了床的,怎么算“没有睡觉”呢,但他因为晚饭时祝翾的那番话心思重,面对祝翾气势又矮了一层,便顺着祝翾的话说:“你且等等我。”


    然后他很快便套了一件大氅提着灯出来了,他觉得祝翾心真大、兴致也真好,睡前那番话她也跟没事人一样,还能邀请自己赏雪。


    可一进园子,见到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他便愣住了。


    十几年没有经历过的冬日,在越过千里后,迎着雪花就这样下在了他的心里。


    祝翾提着灯在旁边说:“奉壹,我想,你之前已经十几年没有过冬日了,自然也再也没有见过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祝翾已经习惯了北直隶的天气,一点也不怕冷,她身体健壮,不上朝的时候还有早起锻炼的习惯,所以在园子里散步只当是晨练。


    两个人在园子里逛了一会,逛得脚底发热,祝翾见天色渐亮,地面霜洁,便邀请元奉壹去亭子里站会,冬天的亭子也是会挂帘子的,一进去便没有那么冷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亭子里等天亮。


    “奉壹,你为什么一夜没睡?”祝翾问道。


    她十分确信元奉壹一晚上是不可能睡着的。


    元奉壹看了一眼祝翾手里的渐渐熄灭的气死风灯,那是他送过的其中一盏,之前祝翾去他家找他,只要时间到了夜里,走的时候他都会送上一盏灯,祝翾有时候记得还,有时候不记得,他也不催要,于是他便有几盏在祝翾的手里。


    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装聋作哑已然没有意义,便说:“我昨夜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祝翾没有反应,元奉壹便表明了立场,说:“如今,也许你是拿我当表哥的,但我却不小心生了别的心思,再住在一个府里,便是我给你添烦恼了,我不能恩将仇报。


    “我手里的钱也够租房了,等新房子分下来我依旧还是要走的,如今既然不方便,我便该搬走了,我早该搬走了……


    “都是我心里有鬼,才叫你枉做了好人,从此往后,我会分清界限,祝大人,萱娘,多谢你邀我看这场雪。”


    祝翾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她说:“奉壹,你要搬走我不反对,别人说你是我情人就算了,但时间久了,只怕还会说你是男宠之类的话,你没有靠过我什么,我不能让你添没有的污名。之前是我任性,依赖你的陪伴,才仗着你对我的好,一再欺负你。”


    元奉壹便以为这是祝翾婉拒的话,心里发疼,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但元奉壹又听见祝翾说:“奉壹,但我想了半夜,咱俩的关系也得好好重新论一下。”


    元奉壹有些惊讶地看向祝翾,祝翾问他:“如果我没有想错,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到了这一步,元奉壹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他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的心思也瞒不了你一辈子,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听见元奉壹亲口承认,祝翾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她也坦然道:“奉壹,我也不讨厌你,待在你身边让我感到很舒服,我希望你能够继续这样喜欢我,继续陪着我。”


    元奉壹没想到祝翾这样说,露出惊讶的神情,只觉得心脏麻麻的,一种窃喜的情绪爬满了胸口。


    祝翾的眼睛在元奉壹脸上淡淡扫了一下,她观察着元奉壹的神情,心里的把握也足了许多,便继续坦诚道:“既然话说开了,咱们就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地处着了,奉壹,你既然喜欢我,那我想要的,你都会满足我吗?”


    元奉壹不知道祝翾想要什么,但他想,只要不是要他造反,不是要他害人,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可他有什么值得祝翾图的地方呢?


    “你想要什么?”元奉壹问祝翾。


    祝翾靠近了他,平静地看着他,元奉壹的呼吸都停了,垂着眼睫也望了过来,但红色的耳垂暴露了他的心绪澎湃,祝翾单刀直入:“奉壹,你做我的情人吧。”


    元奉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想要开口,可是声带也似乎卡住了,只能半惊半喜地看着祝翾。


    祝翾微微挑了一下眉,追问他:“不行吗?”


    “为、为什么?”元奉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做梦,什么雪中漫步都是他的梦。


    祝翾微微退后,说:“让我感到放松和舒服的人不多,我希望你能够陪着我,继续这样喜欢我,我很享受你对我的好,我希望能继续这样,咱们俩也不可能做单纯的朋友或者亲戚了,所以,你做我的情人吧。”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搬出去还是不搬出去,我都希望你能做我的情人。不过,我要跟你讲清楚,咱们俩到底会变成什么关系,第一,我不会嫁给你,第二,你也不会赘给我,因为我不想拥有一个丈夫,所以咱们俩不会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婚姻也不是情感的保证。


    “这份感情我与你是平等的。我不需要你负责,我也不会对你负责,不喜欢了咱们便分开,喜欢便在一起,没有旁的什么关系。但你不必担心我会玩弄你,在这个关系期间,我只会和你好,所以你也只能和我好。


    “你是我的表哥、我的朋友、我的竹马、我相识了二十年的故人,我想,你也可以同时做我的情人。”


    元奉壹正想说什么,祝翾却止住了他的话锋,看了看半白的天际,说:“你慢慢想,不着急,深夜不应该做决定。”


    元奉壹却说:“我觉得天已经亮了。”


    “萱娘,我完全愿意做你的情人,哪怕只有此时此刻,我也心甘情愿。”元奉壹颤着嗓音却十分坚定地说,到了此刻,他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虽然得到了自己意料中的结果,但听到这段话,祝翾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情人……好暧昧的字眼,她好像才品悟出“情人”二字的真正意味,元奉壹喜欢她,她后知后觉地感知着元奉壹的情感,心里的欣喜却忍不住沁出来。


    确认了自己身份的元奉壹再也不隐藏自己的情感,他以一种沉重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祝翾避开了他的眼神,看见外面雪光慢慢点亮的天色,忽然说:“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①在真正历史上,17世纪80年代的莫兰爵士测量出水转化为蒸汽的体积扩大值是2000倍。


    ②真实历史上,1730年,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德萨吉利埃测出的数据是14000。


    ③在真正历史上,瓦特通过实验设计,用蒸汽挤出瓶中空气,测量瓶子减轻的重量,比较出蒸汽的密度,最初得到的数值是1600,后来得出的是1849。


    现代值:在标准大气压下,饱和蒸汽的数值是1618,过热蒸汽在120摄氏度下的数值大约是1800。


    ④该蒸汽模型参考了真实历史上的纽卡门蒸汽机模型,1712年,第一台纽卡门蒸汽机在达德利的一个煤矿上建立。


    第410章 【旧人弥新】


    弘徽五年的冬天格外冷,初雪虽然温柔,但之后的雪便渐渐可恨了,在地上积得又厚又深,寒风凛洌得宛如刀子一般,草木不华,鸟兽绝迹。


    即使京师上下早有了防灾预备,但这场雪灾下依旧有了被冻死的贫弱者。


    十一月的大雨雪连下了十来日,积雪数尺之深,人马不能行路,于是入朝只能乘坐轿子,祝翾为了上下朝方便,便直接住进了宫里的值房处。


    弘徽帝见不得民苦,在京师各地督办了粥厂接济,同时亲自去灾民收容所视察,减少了这段时间的个人用餐份例,将省下的用度用于济民,以表示与百姓同苦的决心。


    在弘徽帝的亲自督促与视察下,因雪灾寒饿而死之人日渐减少,各收容所安置妥当,天也渐渐开始放晴,这一场雪灾终于过去了。


    等道路化冻、京师略微恢复生机之后,祝翾坐在议政阁里一边处理着赈灾细节,一边处理地方折子。


    这是一封地方呈上来的遗表,祝翾本打算照常处理,可是一看开头,她便愣住了。


    “臣定原谨奏:


    “臣昔年草芥之人,陷于牢狱之中,蒙陛下青眼,得入行伍,侥幸立功。陛下赐臣定原二字,臣愧之,未能完全实现陛下抱负。今臣病入膏肓,恐将离世,伏枕泣泪,留遗言与陛下……‘”


    定原?好熟悉的名字,祝翾看得心发慌。


    她盯着这张遗表看了许久,终于死心,这的确就是乔定原的遗表。


    乔定原已经快有八十岁了,她老了,祝翾放下笔,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她小时候第一次遇见乔定原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可是在祝翾心里,乔定原与老弱病衰是不沾边的,她那么高大,那么有生命力,那么有力量。


    直到去年,她还在贵州亲自指挥,捣了一个土匪窝,依旧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印象。


    即便乔定原的确老了,但对于祝翾而言,实在是太突然了。


    弘徽帝看见乔定原的遗表,倒是忍不住哭了一场,比起祝翾,她与乔定原之间的感情是更深的。


    乔定原是弘徽帝亲自救出来、提拔起来的女将,那时候生而智慧的弘徽帝虽然心理成熟老成,年纪上也不过是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小姑娘。


    乔定原一面视凌太月为伯乐与主公,一面又忍不住逗弄还是孩子的凌太月,常常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一把将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凌太月抱起。


    凌太月骑马射箭的功夫也是和乔定原学的,乔定原还教她用刀杀人。


    刚开国的时候,凌太月军中势力被打压,作为凌太月阵营的女将,乔定原屡屡被排挤,以至于暂时离开朝堂辟祸。


    后来,凌太月亲自请她回军中担任要职,已经晚年的乔定原便立刻收拾自己的老骨头去重拾军务。


    西南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各地风俗语言不一,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大小头领,常常有叛乱民变。


    乔定原擅长山战,带军镇守西南,不下几年,各地大小头领纷纷低头,黄采薇退去西南致仕,实际上是辅佐乔定原办理各族归化事项,于是西南各族汉化程度也加快了许多。


    弘徽帝感念乔定原的功劳,在西南设立镇远郡君府,允许乔定原在军中过继合心合意、忠诚知进退的下属为嗣,令镇远郡君世代镇守西南。


    如今乔定原垂危,弘徽帝立即送宫中太医去往贵州救助与慰问乔定原,然而太医入西南才两日,病榻上的乔定原听闻陛下关怀,回光返照,红光满面地起身,套上铠甲,下床抚摸墙上挂着的各式宝刀,道:“老身无憾。”


    便从此闭上了双眼。


    丧音传至京师,弘徽帝大恸,派使臣前往西南负责乔定原丧仪事项,追封乔定原为定国君,加封太尉,授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赠右柱国。


    并为表对定国君的追思与哀痛,弘徽帝特地罢朝两日,以示哀悼和对其功勋的肯定。


    追封乔定原的各式文书工作自然是中书舍人祝翾负责,她特地褪下吉服,换上素服办公。


    没多久,乔定原亲选的嗣子乔怀瑾将军与已经致仕的黄采薇一道入京。


    乔怀瑾本姓高,是元新十六年的武举进士,从此便在乔定原手下做事,乔定原选她为嗣子并非是因为高怀瑾与自己的感情有多亲厚,也不是为了自己门户爵位的后世荣光。


    镇远郡君是镇守西南的猛虎,乔定原选的并不是为自己继承香火的人,而是为大越镇守西南的将才精英,高怀瑾年轻有才、忠心踏实、又有建树,乔定原几番考察,觉得高怀瑾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与职责。


    她年纪越来越大,继承人之事也需要考虑了,于是上书举荐高怀瑾为爵位继承人,考虑到高怀瑾有自己的亲母,她便又在奏折中说爵位可以用复古的形式禅让与高怀瑾,不强求她改姓。


    弘徽帝见乔定原选继承人的思路也是为了朝廷与西南战局,不由感叹她的无私,便令高怀瑾认乔定原为养母,从此改名为乔怀瑾,继承乔定原的爵位。


    天上掉下一个爵位继承,且乔怀瑾依旧可以奉养亲母,改姓认养母也是人情伦理,乔怀瑾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很是感激乔定原对自己的提拔与青眼。


    乔定原临死之前另外忧心的还有旧友黄采薇的晚年,黄采薇一生无儿无女,又不爱好仕途,乔定原便令养女乔怀瑾奉养黄采薇终老。


    乔怀瑾自然含泪答应,祝翾作为中书舍人,代表弘徽帝去京中镇远郡君的府邸册封新任镇远郡君,便在镇远郡君府上见到了自己的幼年蒙师黄采薇。


    黄采薇已经年过六十,因旧友离世,悲伤过度,竟然在几朝夕间白了许多头发,脸色憔悴,倒显出了几分苍老与病弱的情态。


    上回见黄采薇时,是她致仕的时候,虽然那时候她也不再年轻,可人老心不老,还能望见健康的活力,可如今才别过几年的光景,黄采薇倒像老了许多岁。


    祝翾本就因为乔定原的去世而难过,再见蒙师黄采薇的情态,更是悲从心来,册封礼一结束,便含着眼泪走到黄采薇跟前,跪下行了师生大礼,伏地哭道:“不肖学生祝翾拜见先生。”


    黄采薇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温柔地对祝翾笑道:“如今你是中书舍人,又入了阁,老身如今不过是致仕之人,无权无爵,接近白身,如何敢受你如此的大礼。”


    这个话其实只是她的客套与谦虚,当年她因为上官敏训入阁被卷入官场风波,便自以为自己是不适合官场之人,也是为了给后生让位,便再次致仕,弘徽帝挽留不下,只好许了她的辞官,但却是授予了资善大夫的正二品散官以养老,同时授予勋位正治上卿,又封女子诰命代国夫人。


    几重恩赏之下,黄采薇到了地方,大多数官员都要低头行礼,如何算得上“接近白身”呢?


    于是黄采薇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要扶祝翾起身,祝翾却抬起头一下子趴在她膝盖上,忍不住哭道:“翾便是做到宰丞,也依旧是您的学生,当年若无黄先生垂怜争取,翾何以念书进学,又何以有今日之成就。


    “若无先生帮扶,翾无以至今日。如今先生如此颓唐哀伤,我见了如何不难过,乔妈妈已经离我而去,先生更要保养自身。”


    听祝翾提到乔定原,黄采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嘴上却安慰祝翾:“你乔妈妈是喜丧,走前没有吃太多的苦,很是安详。


    “只是我难免难过,不是为她离世,而是为我失友。


    “我虽然小她许多岁,可她素来健壮,有长寿之态,我本以为该是我走在她前面……”


    祝翾听了,趴在黄采薇的膝盖上,立即说:“先生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黄采薇摸着祝翾年轻的头颅,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说:“你都已经进了中枢,做了阁老,怎么还像孩子一般见到我就撒娇呢?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反而比如今成熟。”


    祝翾因为乔定原的死,又见到黄采薇的老,对生死分隔之事大有感触,见到黄采薇自然忍不住心生依赖。


    乔怀瑾进来,见到这位不满三十便入阁的中书舍人像孩子一般趴在黄采薇膝盖上哭泣,不由一怔,黄采薇见乔怀瑾进来,便说:“快起来,不要闹了笑话。”


    祝翾起身,正式与刚封爵的乔怀瑾行礼道:“见过乔郡君,是我失态了。”


    乔怀瑾三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壮年,她和乔定原一样也是胖胖大大的脂包肌身材,生得魁梧高大,一张脸生得肉圆亲切,虽然与乔定原无血缘关系,但乍一看却有几分乔定原的神采与旧风。


    虽然她是乔定原半路出家的女儿,但也是乔定原的下属,乔定原又送自己一场前程,自然对乔定原也有真情实意,如今乔定原去了,乔怀瑾也是格外伤心,一双眼睛红红的。


    她见祝翾在黄采薇跟前这般情态,反而感慨祝翾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与乔定原浅浅相识一场,却能如此难过,可见祝翾顾念旧情,心里对祝翾也多了几分好感,说:“我曾听母亲提过祝舍人,祝舍人也是母亲的故人,相识多年,伤心也是难免的。”


    说着,她又对黄采薇行了一个礼,说:“晚辈知道母亲去世,黄姨母作为母亲至交格外伤心,但黄姨母也是怀瑾的长辈,母亲将您托付于我,怀瑾自然要将未能孝敬与母亲的情分回报给您,还请黄姨母保重身体。”


    祝翾听了也立马说:“我自幼承先生恩惠才得以识字念书,后来入朝为官,先生提点我颇多,当年先生辞官去西南养老,本以为天高水长再无见面之日,可如今翾再次与先生重逢。


    “昔年我初入官场,欲与先生亲近,却忌讳颇多,如今先生已经不做官,未能见乔妈妈最后一面,已经是一大遗憾。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我与您既有师生之名分,也有母女之情。如何能不赡养您终老呢?”


    乔怀瑾本来听得还挺感动,但祝翾的话一说完,她便听明白了,这是和自己抢黄采薇的赡养权的。


    她不免有些急了:“黄姨母在西南时与我也有情分,母亲离去之前也将黄姨母托付与我,赡养之事倒不用祝舍人您操心了,这是我的份内之事。”


    祝翾却说:“黄先生是您的姨母,也是我的老师,与您有情,也与我有恩,我与先生相识许久,时常为不能侍奉先生而感到悲伤,乔国君虽然将先生托付与您,但我也想孝顺先生。


    “郡君承乔国君之爵位,将来自然世代镇守西南不得出,先生如今上了年纪,西南山光虽好,但到底偏僻,不比京师气象。


    “先生自幼入宫为宫女,在京师长大,京师为先生半个故乡,留在此地岂不方便?若先生留在京师,郡君您在千里之外分身乏术。”


    乔怀瑾知道祝翾说得很有道理,她到底是要回西南做事的。


    最后黄采薇对祝翾说:“我还是仍与怀瑾回西南去,那里许多事我放不下,你如今在前朝中枢做事,也是分身乏术,哪里有精力照顾我?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没有什么好再教你的了,不过我留在京师时,自然可以去你家中小住,也算全了你我师生旧情。”


    说着,她看向乔怀瑾,说:“我到底老了,祝舍人是我教过的最出息最得意的一个学生,见一面少一面,你看如何?”


    乔怀瑾自然尊重黄采薇的意愿,对祝翾道:“只要黄姨母高兴,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祝翾能争取到黄采薇到自己家中小住,便已经是意外之喜,黄采薇是她最特殊的一位长辈,她一直希望能够孝顺黄采薇,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


    乔怀瑾虽然也愿意奉养黄采薇,可她与乔定原就是半路母女,与黄采薇也无母女名分。


    祝翾刚才提出赡养黄采薇,一是本心如此,二是试探乔怀瑾对黄采薇的心意。


    如今见乔怀瑾确实可靠,对得起乔定原的举荐与临终托付,还顺便争取到黄采薇随自己小住的机会。


    于是祝翾立马接应下来,说:“祝府的门永远对黄先生打开,翾在京师一日,只要黄先生回京,愿意令翾侍奉,翾自然感恩戴德。”


    黄采薇心情好了一些,对乔怀瑾说:“你刚新任了郡君的爵位,又要处理定原的身后事,前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你暂且先去忙吧,我与祝舍人倒好久不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乔怀瑾对黄采薇也是尊敬孝顺有余,但不比祝翾从小就认识黄采薇,到底亲近不足,便行礼退下,说:“那我便不打扰姨母与舍人叙旧了。”


    乔怀瑾一走,黄采薇便起身细细探看祝翾的面容,说:“一别经年,萱姐儿倒是越长越威风、越来越神气。我虽然在西南,却常常听说你的事情,你做了许多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心里既心疼你、又为你感到高兴。


    “如今陛下即位,格外重用你,也是情理之中,你更是要小心做事、恪尽职守,千万不要叫陛下失望。”


    祝翾便坐下,道:“我走到今天也是仰赖陛下的提拔,君恩深厚,我如何敢不用心?


    “自然要鞠躬尽瘁,全心全意为陛下做好事情,方不辜负陛下对我的提拔与重用。”


    黄采薇听了,很是赞同地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对了,陛下不比先帝,素有仁心,又有壮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你做好本分之事,便不必忧心陛下猜忌于你。”


    这话说的,意思是先帝容易猜忌呗。


    祝翾想了想元新年后期的三大案,想到元新帝对霍几道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态度,霍几道案几乎是先帝一手放任出来的结果,与先帝比起来,弘徽帝情绪倒是稳定许多,仁义又不失威望。


    但这话她不敢直接说,只是说:“我自然知道陛下对我的恩德,陛下以社稷江山为重,是明君,我便要做辅佐陛下的贤臣,万事以百姓社稷为重,忧陛下所忧,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黄采薇长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祝翾说:“你也是越来越有做官的样子了。”


    乔定原丧事过去,黄采薇便去祝翾府上小住,打算等乔怀瑾离京时再跟着走,留京的日子便好好陪着祝翾相聚。


    祝翾亲自接黄采薇至家中,说:“此处为我在京中住所。”


    黄采薇仔细打量着祝翾的屋子,说:“你也是发达了。”


    祝翾却说:“以先生的地位,想要发达与富贵,跟翻个手掌一样,十分容易。只是先生甘守清贫,多年不置产,您的境界,祝翾是达不到了。”


    黄采薇听祝翾恭维自己,忍不住说:“我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饭,能住多大的屋子,年纪大了,胃口清减,珍馐美味尝起来也就那样。


    “我幼年被选入宫中,父母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自己也无儿无女,身边故友一一离去,再大的宅子住着也是空荡,何必呢?


    “倒不如简简单单的,我就喜欢这种冷清,所以做官也做得头疼,懒得与人多交际。


    “不是舍得你,是京中繁杂事多,我在这里久了,要应付许多事,不如陪怀瑾去西南,那里干净事少,我自己也清闲自在。”


    祝翾扶着祝翾入内,客居在祝翾家中的元奉壹也过来拜见黄采薇:“学生见过黄先生。”


    黄采薇刚坐下,就看见祝翾家中冒出一个年轻颇有风仪的男人,上来自述“学生”,不由愣了一下。


    祝翾见黄采薇没有认出元奉壹,便主动介绍道:“这是奉壹啊,元奉壹,您不记得了吗?”


    黄采薇仔细看元奉壹的脸,终于想起,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奉壹,你当年可是我们班上的斋谕啊,也是十分聪颖的孩子,可惜我教你的时间不长。”


    黄采薇自然对元奉壹有印象,只是后来这孩子的亲戚找来说接进京师了,她当时真以为元奉壹在京师有亲戚,陈文谋府上又把元奉壹藏得很好,黄采薇自然也想不到那些狗血的身世之事。


    她是很后来机缘巧合知道了元奉壹去的地方竟然是陈文谋的府上,又听闻当年的小三元放着国子监不入,自请做吏去了,便知道里面大概有秘辛。


    但黄采薇能想到的也就是元奉壹是陈文谋远房亲戚,后来得罪他所以去做吏谋生了,如今陈文谋也倒了,还是谋反的罪,她便不打算提这类敏感的事情去伤元奉壹的心,只提他幼年之事。


    元奉壹见黄采薇认出自己,也很是感动,黄采薇虽然教自己的时间短,可她却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便也跪下行了大礼,说:“奉壹能再见先生,是难得的福气。”


    黄采薇拉起他坐下,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关系不错,好像还是亲戚,怎么又聚在了一起呢。”


    祝翾倒没有直接介绍元奉壹是自己的情人,只是说:“表哥之前在崖州做吏,如今也在中书省做官,之前住的屋子恰逢火灾,我便留了他陪我住。”


    黄采薇感慨道:“崖州,那倒是远得很,隔了这么多年,这样远的距离,你们两个还能再像小时候碰到一起,也是难得的缘分啊。如今又都在中书省做官,更要互相扶持啊。”


    祝翾便点头:“那是自然。”


    元奉壹也在下首答应道:“我省得。”


    黄采薇看着他与祝翾,都是又年轻又好看的模样,又回忆起他们还是小孩子时的模样,感慨道:“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就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奉壹也长这样大了,比萱姐儿还高。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萱姐儿个子高力气大,奉壹像小猫一样,如今倒是高大,可见流年匆匆,什么都回不去了。”


    一提起祝翾的小时候,黄采薇又想起了还是“乔妈妈”的乔定原,难免又伤心起来,祝翾见她这番情态,便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乔定原,说:“先生这样伤心,乔妈妈要是看见了,也会难过的。”


    元奉壹这些年错过太多事,并不知道他童年记忆里那位高大的乔妈妈正是如今新去的定国君,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与黄采薇的情分也比祝翾与黄采薇浅淡许多,许多话也没有立场说,便默默退下了。


    祝翾特地将花园附近的院子收拾好,特意安排给黄采薇住,同时又派了最老成的两名妇人前去照料黄采薇,自己也是晨昏定省,只要有空就去黄采薇院子里陪她消磨时光,下棋、讨论经史、为黄采薇亲自做药膳……


    各种事亲力亲为,很是孝顺,黄采薇被祝翾照顾得也重新焕发光彩,渐渐从旧友的离世中复苏过来。


    祝翾也告诉了元奉壹乔妈妈正是新去的定国君,免得他在黄采薇跟前犯了她的忌讳。


    在祝翾家住了小半个月,乔怀瑾要回西南,黄采薇在祝家也觉得住够了,便也要告辞,祝翾再三挽留,黄采薇却拍着她的手说:“你十分孝顺我,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这个年纪不该孝顺老人,而是应该将精力都投入到前朝去。


    “我虽然能够自理,如今不耽误你许多精力,但总有老迈无能的时候,我虽然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是我也不想耽误你。


    “如今见你如此出色,我心里十分高兴与满意,你乔妈妈没能见到这样的你,我算是连她的份一起见了。


    “你一个人做官不易,要珍惜,不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


    祝翾含着眼泪,万般不舍地说:“西南路远,您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见面,我是真舍不得您。”


    黄采薇却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次离别还能重聚再见一回都是天赐的缘分,见一面多一面,不必感伤,你还年轻,前路还很长。”


    元奉壹也一道送黄采薇,黄采薇又叮嘱元奉壹:“你能在地方熬那么久,说明你心性坚韧非常,你也是个好的,有萱姐儿护着你,我也放心。”


    说着,她又嘱咐元奉壹:“萱姐儿身边知心人不多,你要好好照顾她,叫她宽心。”


    听见黄采薇如此说,两人俱是一愣。


    黄采薇在祝翾家中住了十来日的光阴,她又一向敏锐,一开始确实以为他们两个是表兄妹的亲情,可时间长了,虽然两人在府上未有逾矩之处,可她总能看出几分眉眼高低。


    尤其元奉壹有时候看祝翾的眼神也不像亲戚看亲戚,黄采薇独身了一辈子,却不是不通男女世故的人,自然看出了两人的关系。


    才有这样的一句交代。


    祝翾没想到黄采薇看了出来,但没什么不好意思,黄采薇便又拉着她的手说:“奉壹从小和你认识,为人也正直。你走到今天,又不是偶然,我相信你不会做头昏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以情掌控你,所以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只希望你能高兴,身边有个知趣的人也是好事。”


    一番话说完,她便朝祝翾与元奉壹摆了摆手,说:“你们不必再相送了,回去吧。”


    说着便坐上了乔怀瑾的马车,祝翾看着乔怀瑾一行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看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与元奉壹一道坐马车回去了。


    两人共乘一辆车,不远不近地坐在一处,祝翾打量了一下元奉壹,说:“我们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可连黄先生都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元奉壹看着她淡淡地笑,说的话却直白:“是我太喜欢你了,她从我身上看出来的。”


    自从祝翾请自己做她的情人,元奉壹对情感的表达便变得十分直接与热烈,生活上对祝翾更尽心了,工作上倒是保持着职场距离,可私下对祝翾那是格外体贴,常常给祝翾写情诗表白,又时常赠自己亲自绣的香囊,有时候也会赠钗赠簪,是用尽各式方式对祝翾好。


    但这段关系的尺寸是掌握在祝翾手里的,真正的相处分寸是祝翾说了算,祝翾暂时还不习惯男女之间那些逾矩的亲密,只是把元奉壹送的香囊日常佩戴而已。


    于是祝翾翻了一个白眼:“我和你都没有做情人之间的事情,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元奉壹反而笑对祝翾言:“既然你我是情人,做的样样件件都算是情人之间的事情,只要萱娘高兴,我便高兴。”


    祝翾微微挑眉看了元奉壹一眼,说:“你是在撩拨我吗?”


    元奉壹只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撩拨,咱们私下这样说话,就算撩拨了吗?”


    祝翾盯着他这张染上笑意的漂亮脸蛋看了一会,冷笑道:“果然他们说得不错,你就是狐狸精。我就不信你能一样如此君子,肯定也想对我做些情人之间的事情。”


    元奉壹并不回答,却一脸无辜,说:“那萱娘你想对我做情人之间的事情吗?”


    气氛瞬间有些暧昧,祝翾悠悠看了元奉壹一眼,然后没有抵抗住诱惑,对元奉壹道:“你坐过来些。”


    元奉壹刚坐过来,她便幽幽地看着他,然后将视线在他唇上看了一会,元奉壹刚才一派自然,可如今祝翾只是看他,他便被看得心如被擂响的一面鼓,心跳声大得震他的耳膜,他甚至觉得祝翾也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祝翾只是轻轻看了他一会,便发现元奉壹连自己的视线都承受不住,他的脸开始发红了。


    她颇为受用元奉壹这副因为自己而不自然的模样,便凑近,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元奉壹没想到祝翾突然来这么一下,身子都僵直了一瞬。


    祝翾觉得元奉壹的嘴巴挺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讨厌做这种事,就又看了他一眼,一抬头就看见元奉壹半垂着眼睫注视着自己,视线令人发烫,祝翾便捂住他的眼睛,又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分开,说:“这样才像情人,既然背了这个名,就做些这样的事情。”


    元奉壹浅尝辄止了祝翾的亲近,心里很是不舍,但又怕冒犯祝翾,便坐在一边默默消化这种感觉。


    祝翾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从脖子到耳朵都是通红的胭脂色,就知道元奉壹根本没有淡定,心想,元奉壹还挺纯情的。


    便没有继续调戏他,两个人一路未再说话,下车时也面色如常。


    ……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光景。


    弘徽六年春,许荔君受祝翾推荐得以入户部为福建清吏司员外诏,舞阳郡侯范寄真正式担任京师大学祭酒。


    祝翾去码头去接北上的许荔君,上次与许荔君见面还是元新十六年的春闱,许荔君带着一双少年与一名老妇从船上下来,她穿着一袭道衣,鬓边簪着花,面容变化不大,气质却稳重了许多。


    祝翾一眼便认出了许荔君,上前道:“荔君,又见到你了!”


    许荔君一回头,也看见了祝翾,不由笑起来,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会,许荔君反应过来,想起祝翾如今的身份,要行礼,祝翾抓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想行礼的动作,说:“又不是在官场上,咱们可是一起从宁海县离开去应天念书的情分,私下你照样管我叫小翾吧。”


    许荔君促狭地说:“小翾阁老。”


    祝翾啐道:“不伦不类的,故意消遣我。”


    “荔君,这是?”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官是当年去过她家做客的祝翾了,便在旁边问。


    祝翾倒还能记起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便行了一个晚辈礼,说:“宁海县祝翾见过许伯母。”


    许太太吓了一跳,说:“原来是祝大人,哎呀,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大人记性可真好。”


    祝翾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我与荔君是同乡,又同窗了十年,还是官场上的同年。当年您还十分客气地招待我,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许太太聪慧,想着京师僧多粥少,许荔君没有家世与靠山,这回许荔君回京能去吏部做事,靠的必然是同年之类的关系,现在一看,便觉得是祝翾,便说:“祝大人与荔君相处多年,一直对我们家荔君多有照顾。”


    官场上谁也不是孤立存在的,许荔君与自己这样深厚的关系,没必要为了避嫌故意忽略事实不举荐她,那反而成了打压。


    倒不如大大方方推荐,许荔君的职位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按下的,她只是举荐而已,是吏部的人经过综合考核选择了她。


    反正她举不举荐许荔君,她们都被人视为是一国的存在,同乡、同窗、同年,拉出任一身份就可以在官场上攀关系了,何况是三者全占呢,祝翾觉得许荔君的职位还是凭自己的本事,所以也自觉谈不上什么“照顾”。


    祝翾便满不在乎道:“伯母真是客气了。”


    许荔君又把躲在许太太身后一直打量祝翾的一对少年拉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姐姐苹君留下的一双孩子,这是姐姐许忆祯,这是弟弟许念苹。忆祯,念苹,快叫人,叫祝大人。”


    苹君的一对儿女原先的名字自然不是这个,他们俩现在的名字都是许荔君后起的。


    许忆祯与许念苹虽然不是一胎出生,可因为出生只隔了一年,站在一起恍若双生,两个人自然都听说过祝翾的大名,祝翾是他们亲眼见过的最有声名的大人物了,姐弟二人都屏着气给祝翾请安见礼,说:“见过祝大人。”


    祝翾十分慈爱地摆手道:“不必,叫我祝姨母就行了,我与你们的姨母交情匪浅。”


    两人俱不敢叫,许荔君也说:“他们两个面皮薄,也没这个脸面,不必为了我给他们攀亲。”


    许荔君的弟弟许蒲君在福建成了婚便留在了那,许太太如今比起儿子更亲近有前途的女儿,又要照顾苹君留下的一对孩子,所以他们几个一道入京。


    许太太知道他们家只有许荔君与祝翾真正有实在的交情,祝翾邀他们一家吃接风洗尘的宴席,她便十分识趣地对女儿说:“我们几个刚来,正打算回去洒扫,荔君与祝大人好久不见,也该叙旧。”


    任祝翾邀请,许太太都推辞说不去,祝翾便与许荔君一起吃饭叙旧。


    两个人虽然多年未见,但信件往来频繁,见面自然未有生分。


    祝翾知道许荔君新官上任,许多事情都是两眼一摸黑,又记着她是自己举荐过来的,怕她着了道、犯了忌讳,席间简单叙旧之后,祝翾这个做久了的京官便仔细给许荔君交代吏部办事的流程、各官员的脾性与忌讳,告诉她入朝做事的规矩与一些潜规则。


    许荔君知道这是祝翾的有心提点,十分用心地记着,听完,便很是感激地说:“没有你,我倒要走许多弯路。”


    祝翾说:“我想把你调来京师,自然要引你入门。”


    说着她又告诉许荔君:“我举荐你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咱们又是老相识,自然是被人看作一国的存在,我在中书省做事,能给我使绊子的人少,难免就有人要拿你开刀。


    “要是有人说你是靠我做的京官,你也别反驳急躁,从外地调来京师的官谁背后没有人举荐?都是一样的。


    “何况你是凭考评与本事过来的,清清白白,没什么惧怕的,你去吏部赶紧上手业务,之后把事情做好就是了。


    “我知道你是个稳重齐全的人,没有我这三两句,你自己上手也很快会知道这些事情,我不过提前告知这些你迟早会知道的事情。”


    许荔君听了,很是感激,抱拳道:“下官多谢小翾阁老提点教诲。”


    祝翾拍她:“你少给我贫,叫顺嘴了,可别在外面闹了笑话。”


    之后不久,祝翾得闲,便又去京师大学旧地重游,主要是去见刚回京的范寄真。


    只见范寄真坐在祭酒的办公厅,桌上一大摞纸,她虽然已经有了郡侯的体面,可常年将所有心力都放在研究与学科开拓上,穿着便十分朴素,一袭没有纹样的道衣,头上用幅巾包着发髻,没有任何插戴,混在学生堆里哪里看得出是个祭酒,还以为是个学生呢。


    范寄真的下属不敢拦祝翾,所以祝翾直接进来了,范寄真正专心伏案奋笔疾书,压根没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祝翾见她桌上放着的东西她都不太看得懂,便没有打扰范寄真,怕自己贸然一喊,打断了天才的思路。


    便静悄悄坐在一旁,拿起范寄真书架上一本化学书艰深地看了起来,实在是看得头痛,一看编书的作者,里面果然有范寄真的名字。


    便另拿起一本没那么艰巨的书看了起来,这一看就看了快有两个时辰。


    只听见案前的范寄真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祝翾缓缓抬眼,见范寄真又在新一轮的专注里,便继续低头,过了好一会,便看见范寄真伸了一个懒腰,终于舍得把她智慧的头颅从案前抬出来。


    祝翾见范寄真终于从案牍前回神了,便忍不住说:“郡侯终于好了吗?”


    范寄真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给吓了一大跳,一见是祝翾,喜出望外地站起来,道:“是你!”


    说着,她忍不住哎呦了一下,低头太久,脖子酸,范寄真一边按着脖子一边笑道:“小翾,你来啦!”


    祝翾放下自己只能看得半懂的书,迎上去,调侃道:“这世上第二令人恨的便是颇有天赋、一点就通的绝世天才。”


    范寄真便问祝翾:“那第一可恨的是什么呢?”


    祝翾上手给她按了按脖子,她手上力度均匀,范寄真觉得脖子舒服了很多,又听见祝翾说:“第一可恨的就是这个天才还特别专注与努力,真是叫普通人别活了。


    “郡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范寄真听出祝翾是在调侃自己,便反敬祝翾:“真是乌鸦看不见自己黑,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祝翾只是笑,范寄真见她笑得促狭,就也笑,然后温和地问她:“你几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很高傲呢。”


    祝翾放下手,说:“我哪里敢打扰郡侯您,万一打断了思路,搅乱了一个绝世的发明,那岂不是造孽?”


    范寄真便去问下属祝翾何时过来的,等知道了,不由惊呼道:“我才是造孽,谁不知道阁老日理万机,身上担的都是国家大事,竟被我耽误了,该死该死。”


    说着,范寄真便笑着邀请祝翾:“既然如此,阁老随我家去,我要好好款待赔罪,您肯赏脸吗?”


    祝翾便说:“郡侯要求,我哪里敢不从?”


    到了舞阳郡侯府,舞阳郡侯辅马看见祝翾,也过来行礼:“见过祝舍人。”


    范寄真的辅马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京师大学戴着单镜的斋长“王三眼”王遇之,他作为理学人才,这些年一直是范寄真的助理,一直辅助她各式实验,日久生情,两人便成了婚。


    如今王遇之变成了“王四眼”,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铜框的小圆眼镜,因为他五官生得好,戴上不仅不古板,反而显出几分时髦的光彩来,祝翾笑着行礼,道:“见过王师兄。”


    范寄真拉着祝翾入内,跟王遇之说:“我与祝舍人有话要说,你别凑过来。”


    王遇之好脾气地笑笑,说:“听郡侯吩咐。”


    到了席间,范寄真便开始与祝翾大谈自己做蒸汽机的新思路:“我之前不是给你写信吗?说汽缸要既冷又热的,好难。


    “我突然想到,如果做一个能够真空的容器,和汽缸连一起,那么蒸汽就不用在汽缸里冷凝,而是自动进这个容器里,那么不就不浪费消耗了吗?


    “干嘛要让汽缸负责两个矛盾的任务呢,明明可以分开,一个拉动做功,还有一个专门冷凝……”


    她侃侃而谈自己新的思路,祝翾听得两眼冒金星,她实在听不懂,但又不想扫范寄真的兴致,就一直听着。


    范寄真平时没多少话,但一说到自己的研究就是一堆说不完的话,祝翾便理解她为什么会找王遇之做辅马了,因为他们两个有共同语言,都在这方面存在一些痴性。


    范寄真说了一会,见祝翾只是微笑,便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哦,我忘了你虽然聪明,但在这方面笨,听不太懂,是不是?我们还是不聊这个了,等我做出来好的,再请你观赏。”


    祝翾:“……”


    算了,范寄真从小到大就是这个脾气,她不这样,祝翾还不习惯呢。


    ……


    同年,弘徽帝正式办学三所军事学校,其中两所选址京师,其一为“大越第一军官学校”,人称“京师第一军校”,侧重于训练军事人才、教授学生们先进的军事技能与理念;其二为“京师国防技术学校”,人称“京师国防军校”,侧重于选拔国防武器等工程的制造人才。


    第三所选址在直沽,为“大越第一水师学院”,为大越水师舰队下辖的嫡系学校,侧重培养水师指挥人才。


    三所军校的最高领袖均为弘徽帝,为总代表,其下设置处理校务的实际校长,为弘徽帝钦点的武官担任,再下面设置政治代表、思想顾问、总教育长、各学教官等职务,各校的政治代表由弘徽帝钦点的文官担任,负责构架军队政治工作体系、监督队伍建设工作。


    其中祝翾被点为京师第一军校的政治代表。


    弘徽帝此举是为了提高军队集权、优化新式军队建设、选拔培养将帅人才。


    弘徽六年,弘徽帝提出了“强国、强军、富民、健身”的治国理念,为了体现对国民体魄的重视,在弘徽五年的上半年便决定于弘徽六年春召开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祝翾担任运动会的总设计师,要求各省各州在各卫所、各学校中选出各项目的运动代表入京参赛。


    祝翾总共设计了田径、球类、水上、射击、力量五个运动大项目,每个大项下再划分小项目。


    田径包括各距离跑步、跳远、跳高等项目,球类包括蹴鞠、马球、锤丸等小项,水上包括游泳、赛舟等项目,射击包括各距离射箭、枪铳射击、投壶等项目,力量类包括举重、角力等小项目。


    除了设计比赛项目与比赛规则,祝翾还需要考虑各项目的比赛用地,比赛用地既要考虑运动相合度、也要考虑容纳足够数量的观众。


    这些比赛用地还要尽量不兴师动众、不劳民伤财,其中最讲究的便是马球场的选择。


    东城的北三坊倒有现成的皇家马球场,但是既然是联合运动会,也要考虑足够多的座次,那么便要扩建观景台,皇家马球场附近是勋贵的马球场,祝翾便需要从勋贵手里买下马球场进行观景台的扩建。


    这天,她去看场地,这片马球场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江都侯府的二姑娘崔慧娥。


    崔慧娥从上段短暂婚姻中享受到的最大的好处便是提前得到了分家后的个人资产,做崔二姑娘时,她手上花销的都是家族公中支出与母亲的私房补贴,她并没有足够多的个人资产。


    如果她不结婚,大概只能得江都侯去了之后,崔家分家,她才能真正得到自己的个人财产。


    与淇国公府议亲之后,崔慧娥便被家族视为即将被分家出去的分支,得到了自己的那一房的全部财产,虽然这段婚姻极为短暂,她很快便回家守寡了,但父母将已经成过婚的崔静娥视作独立的个体,没有要回她成婚时到手的财产。


    于是,崔静娥如今成了满京豪门里最富有的年轻姑娘之一,这片马球场原先是江都侯府的公产,她出嫁时便成为了她的个人私产。


    因为她的夫君是打马球时摔断脖子死的,所以虽然她手里握着京师勋贵里地段最好、面积极大的私人马球场,但她却是卖得最积极的,其余几家勋贵都舍不得卖马球场给朝廷,还需要拉扯一番,谈到合适的价格才愿意考虑,崔静娥却是最爽快的。


    “就是这里了,这是靠近皇家马球场的一个,不靠近这里的马球场我还有一个,你也要吗?”崔静娥一边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对祝翾说。


    祝翾看着这片占地极大的马球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崔静娥的富有,再听她轻飘飘地说自己还有一个,不由十分羡慕地看了她一眼。


    “只这里就够了,不过这样好的马球场,你真的舍得吗?我们买下是要改观景台的,你原有的布置便全部没有了。”祝翾不确定地问崔静娥。


    崔静娥无所谓地说:“你买下随便你怎么改,你知道的,我那个丈夫是跌断脖子摔死的,我当时还看见了,实在是难受得很,也懒得在这里举办私人马球会了。


    “这样大的地方放我手里也荒了,还不如卖给祝舍人你去办什么联合运动会,也算物尽其用了。”


    崔静娥卖马球场十分爽气,也不趁机抬价,两个人爽快地签订了契书。


    连着买了几个场地,祝翾便继续布置下一步联合运动会的筹办工作,她一定要让这场运动盛事在自己手里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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