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正步中枢】
晋国公主凌游照是弘徽帝唯一的子嗣,虽然之前一直没被册立东宫,但大家早已默认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在弘徽帝即位之初,便有人请封凌游照为太女,但弘徽帝以凌游照年幼无知为由没有立即答允。
大概到了这两年,百官都已经察觉到了弘徽帝要正式册立太子的风声。
东宫从去年开始就在重新装修与翻新,宫里也在大量采买大型典礼才需要的物件,宫里的绣工局早就开始按照凌游照拔节后的尺寸缝制太子冠服。
一切蛛丝马迹,都预示着陛下要正式册立东宫了。
如今宗室都跳出来请立太子,百官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上折子请立东宫。
于弘徽五年春二月初三,弘徽帝在太极殿上正式宣布册立大皇女晋国公主为太子。
诏曰:朕君临率土,祗奉神器。惟国本攸关,宗祧之重,用建元良,以为储副。晋国公主游照,朕之长嫡,器质冲远,至性仁孝,早闻睿哲,才惟明德。
立晋国公主游照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正统,抚万民之众望。
宣布完毕,弘徽帝遣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为正使,鸿胪寺少卿祝翾为副使,命正副使前往太子处传诏。
于是上官敏训捧着册文,祝翾捧着太子宝印前往东宫。
按照祝翾现有的职官等级,其实她做太子册封礼的副使是不够格的,正使用宰相,副使至少也该是个尚书。
即便弘徽帝只想以女官为正副使,祝翾前面还有更多老资格的人物,比如顾知秋、寇玉相等几个。
然而弘徽帝还是很大胆地封祝翾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祝翾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要说完全不受宠若惊,那是假的,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何德何能?
她向弘徽帝谢恩,弘徽帝却说:“你做事本分,江南改革能如此顺利,也是你前期工作做得好,第五韶一直给我写信夸赞你打下的基础,只是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祝翾马上说:“为陛下办事,是臣之本分,何谈赏不赏?”
弘徽帝便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抬举你,如今东宫册立,正好就着册太子给你攒一个大体面,你只管接着就是。”
祝翾想着之前周国公主微妙的话,心想,弘徽帝大概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了,不然何以跨过那么多人令她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呢?
这就是一个受帝王爱重的信号。
“况且,你与游照有师生名分,做个副使还是当得起的。”弘徽帝意味深长地说。
祝翾听完,忙起身郑重行礼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作为副使的祝翾穿着官袍,捧着象征太子权位的太子宝印,跟在上官敏训的身后,她们二人之间只有两人位的距离。
路上宫人远远看见她们便开始肃立,等走近便开始伏地而拜,祝翾知道,宫人们敬畏的不是她与上官敏训的身份,而是她们手上捧着的象征东宫权力的册宝。
她与上官敏训不过是将储君权力从太极殿带去东宫的交接者。
等到了东宫,凌游照穿着单衣立着,见正副使入门,率一系近臣俱伏拜于地,上官敏训念完诏书,凌游照磕头谢恩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然后左右官员扶凌游照起身,为其穿上皇太子冠服,凌游照展开手,大礼服加身,头上顶着九旒冠,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圭,一身衮冕,虽面容尚幼,却已有威仪。
祝翾将手上的宝印交付给上官敏训,上官敏训交付给太子身侧近臣,然后两人跟着众人齐跪道:“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凌游照觉得头上的九旒冠有些重,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威严,满意地透过旒珠看向众人,说:“诸位免礼,平身。”
“谢殿下。”
接着两位使臣一左一右扶着新出炉的太子从东宫出去,送上太子形制的轿子,出宫,从正门入,抵达太极殿。
百官按位次陈列于太极殿内外迎接太子,太子站在殿外,只闻得三声鼓响,便有礼官奏请皇太子上殿。
奏请之后,皇太子入殿,乐声起,弘徽帝身侧礼官道:“跪。”
于是皇太子面君而跪,兴,平身。
四跪四平之后,弘徽帝便令皇太子入座,令百官跪拜皇太子。
受过众臣贺拜之后,弘徽帝再起身携太子出太极殿至奉先殿祭告祖宗与天地,将册立太子的消息上告天地与先帝。
一番祭告之后,弘徽帝与太子还殿,受百官庆贺与宗室庆祝,并将太子册立的消息传告天下。
如此几番,才算礼成,凌游照正式成为大越的储君。
太子得立之后,宗室、勋贵与海内诸臣、塞外属国皆要写贺表与东宫,以表忠心。
同月,弘徽帝对议政阁的阁员进行了大换血。
议政阁最多可以同时存在六位阁相,但霍陈案之后,议政阁一直保持着三位阁相的编制,只要入了三省拜相,便天然拥有议政阁的席位,所以阁相又被戏称为“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阁相之外,还有阁员,阁员可以是尚书、也可以是大学士,三省之外的官员并不天然享受议政阁的席位,一般是皇帝钦点某官为某大学士然后请入阁,或者是阁相举荐,皇帝批准之后再请入阁,这部分的官员入阁之后也能干预三省中枢之事,但因为本职官位的权柄并不天然属于议政阁,来源于议政阁的权力是皇帝赐予的,所以这部分阁员被戏称为“非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如今的议政阁固定席位是七名,由三名阁相四名阁员组成。
当月,弘徽帝召第五韶入京为尚书省仆射,统领六部,为百官之首,任顾知秋为门下侍诏,掌封驳之权。
第五韶与上官敏训一直政见不合,上官敏训见第五韶上位,便知道自己阁相快做到头了,弘徽帝将要按照江南的例子推行新派改革,上官敏训是旧派一系的官员,入阁这些年策令都偏向保守,又是勋贵出身,与第五韶风格相悖,弘徽帝不会容许第五韶与上官敏训同时担任阁相进行政策内耗。
于是上官敏训上书进行辞相,弘徽帝几次驳回之后还是允许了,她亲自给上官敏训的辞表上盖了章,然后任上官敏训为南直隶礼部尚书。
上官敏训在辞相之前还交上去了一封举荐入阁书与弘徽帝。
弘徽帝收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信,然后任兵部尚书严维敏接任上官敏训的中书省侍诏,为三相之一。
至此,三省的阁相全部被换成了改革派中人。
其中严维敏与顾知秋又有私人摩擦与部分政见不合,第五韶与顾知秋也是互相攻讦过,这也是弘徽帝任这新三相的思路,大的方向利益契合,但三相之间不能亲如一家,三个阁相若是事事抱团,那很有可能一起挤兑、欺骗皇帝,阁相之间还是需要互相掣肘,尤其是中书与门下两省,更应该互相制约。
百官见弘徽帝将整个议政阁都换了,也在私下嘀咕,越嘀咕越惶恐。
弘徽帝登基之后,作风愈加强悍,虽然不似先帝血腥阴晴不定,但也没有什么怀柔之风。
先帝虽然阴晴不定,圣心难测,但先帝大多数时候也心软,有时候臣子间政见不合,他还会私下帮忙调停,面子老的大臣与先帝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也不会当堂顶人家面子,而是私下喊进宫商量。
议政阁的阁相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裁换的,从来没有整个班底全部换掉的情况,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议政阁的旧风格还会有所保留,群臣也能根据议政阁的风向摸皇帝的脉。
现在一下子全换了新面孔,谁也不知道这一届议政阁的作风,这种难测便容易使人惶恐。
尤其担任群相之首的还是第五韶这个硬茬,听闻第五韶在江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对账目条例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在她任下的官员都在江南哭爹喊娘的,私下都称第五韶为“第五阎王”,“第五阎王”的名声之厉害,叫北直隶的京官都有所耳闻,她如今拜相入阁,统领中枢与群臣,如何不叫臣子们心下惴惴呢。
从前上官敏训任阁相时,地位渐渐为群相之首,那时候也有许多人看不惯她,但同上官敏训比起来,第五韶要厉害许多,上官敏训虽然是女官,但好歹也是勋贵的出身,对陛下那些过激的政策还是有些遏制作用的。
第五韶是陛下义姐,本来与陛下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存在,又是改革新派的出身,做起事情来更加不留情面。
顾知秋与严维敏也没有好多少,没第五韶“名声在外”,但也都是陛下的应声虫,总而言之,不是与保守派一条心的。
议政阁的阁相全是改革派中人,这放出来的信号多明显啊,就是陛下决心要新政了。
就是先帝,也没有把议政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啊,陛下比起先帝,果然年轻气盛些,如今四海臣服、国库丰盈,储君也立了,自然就要大刀阔斧地施行什么新政了。
但这样任性,这样太想有作为,很容易变成“暴君”啊,众臣忧心忡忡地想。
在保守派官员眼里,先帝留下的班底与政策都很好,也已经平稳地推行了几年,皇帝完全可以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等出现漏洞稍微补一下。
皇帝这个位置,既不能不想有作为,也忌讳太想有作为。
不想有作为的皇帝容易成为昏君,无心朝政,一心玩乐,不是好事。
可太想有作为,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搞出来的各种“新策”的利害,最后还不是拿着国家在试验吗。
实在想要“新政”的名声,稳健的君王可以把平稳的旧政拿过来包装一些细节,不就行了吗?
江南改革推出来的那些新鲜东西以前从没有过,只在江南几个州县试点,损失也能控制,但陛下居然就这样把第五韶提拔上来了,这意味着整个天下都要以江南为模板施行新政了,就算江南的改革看起来还算平稳,可谁知道全面铺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咱们陛下是一个想作为的皇帝。”有人私下议论道。
“才即位几年,就敢把议政阁全裁撤了,陛下喜欢用改革之风的臣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另一个人说。
“什么改革保守的,陛下就是喜欢用女人罢了!”座间其中一人不忿道。
“啊呀,你不要命了,这么说话!”旁边人捂住他的嘴。
不忿的那个人推开捂住自己的手,说:“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的心意你们难道看不透?从前议政阁只有上官敏训那个老妇一个女人,现在倒了一个太岁,又换来一个阎王,议政阁就三个阁相,两个女人!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
“剩下的阁员,保准也要换新的,你就看有没有女人吧。我们这些人再怎么表现,陛下也更爱提拔那些女臣子,那些女臣子全靠着陛下才有的今天,自然个个都是应声虫,都巴着咱们这个陛下表现。
“我们这些人怎么谄媚得过人家嘛……”
其余人听得入神,但还是压低声音劝:“别说了,别说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挤得没地方站了。要是当初先帝册……”这个人说到这里一顿,他也知道后面的话不能说明白了,只好掩盖过去,然后换做一声叹息:“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要是当初先帝……现在哪里轮得到那些女臣子的好日子,我们也不必这样憋屈。”
其他几个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不敢说那么明白,只好安慰愤愤不平的那个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少发些牢骚吧。”
比起明面上的那些牢骚,老臣们想得更加复杂,他们知道陛下不可能将整个朝堂和各府州县的官吏全换成女子,不过是提拔几个亲信而已,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陛下是女人,亲信偏好同性也是人之常情。
但陛下这个人比起先帝看起来性格平和许多,实则更加难以琢磨。
比如先帝虽然也勤勉,但也有明显的喜好,谁都知道他怕死,也知道他好色,有了人性的缺点,才能更投其所好。
然而陛下她喜欢什么呢?她那些宠臣亲信都不是走拍马屁的路子上去的,其他人想望风投其所好也不行。
弘徽帝在做长公主的时候,因为同时与几名男子有绯闻,还有人弹劾过她不守妇德与淫、荡,但是她真的好色吗?自从太子诞生之后,弘徽帝与几名情人也渐渐回归正途,什么薛明夜等旧情人都日渐失了宠爱,不再逾矩,陛下身边也未再添新情人。
之前薛明夜的堂弟薛明恺有意陛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弘徽帝刚即位之初,便有人为了讨好弘徽帝提议弘徽帝开办后宫,纳新在侧,享齐人之福。
弘徽帝那时候要推行婚姻改革,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她让全天下的人最多一个合法配偶,却让自己拥有一堆合法编制的侧室,这叫天下人怎么看她?
弘徽帝便说自己年岁已大,不宜妊娠,开后宫这种事对于她没有意义。
即位几年,弘徽帝身边干净得不行,这让想走后宫路径讨好弘徽帝的臣子也丧失了信心。
弘徽帝似乎也不爱财,她厉行节俭之风,平日里常服还会来回穿,也不爱珠玉钗环,着妇人装扮时,不爱梳高髻,常以绒花替代金玉为饰,所着衣裙也鲜少拖地。受她的感染,民间女子也渐渐摈弃高髻审美,发髻都梳得小巧,也爱簪绒花,妆戴越来越简便。
弘徽帝甚至都不嗜杀,她连行使权欲都是克制的。
一个完全找不出弱点与偏好的皇帝是神秘的,也是很难被讨好与糊弄的,没有物欲偏好的皇帝若是下定决心想做成某种政策,那又会是极难改变其主意的。
所以老臣子们都感慨,虽然先帝嗜杀残忍,但只要摸准他的脉也是可以拿捏一二的。
可弘徽帝的脉在哪呢?她即位五年了,老臣们依旧不能预测她的决心与行事风格,猝不及防的,就把齐王送去塞外当王夫了,又猝不及防的,便在江南改革惩治大户了,现在又很突然的,她直接给议政阁换班底了……接下去呢,她还想干什么?
比起先帝,弘徽帝显然才是真正的捉摸不透的帝王啊。这怎么不叫人忧心呢?老臣们在心底想。
体己殿内,上官敏训与弘徽帝辞行,她即将去南直隶任职。
上官敏训说:“臣当年受陛下抬举,得占天时地利,从而拜相,是占了大便宜。为相多年,臣碌碌无为,辜负了陛下期盼,乃臣之过。”
弘徽帝安慰道:“这一次,又不是只有你被撤下来了,其他人都下来了,你可别吃心。”
上官敏训尴尬地微笑。
弘徽帝又说:“你为相这些年很是稳健,你与第五,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适合做太平宰相,第五适合做改局之能臣,风格不一样,若是没有你打下的基础,我也很难维系后面的盘子,上官,你也是有功之人。
“但你与第五政见不一,我要用她,你还在三省内为相,势必与她针尖对麦芒,与其叫你们真的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敌,不如各退一步,王不见王,各自安好,不然折了谁,我都要心疼一番。”
上官敏训笑道:“我对第五大人没什么心结,倒是第五大人对臣有些误会。”
弘徽帝看着上官敏训微笑,心里却在想,都要走了还在给第五韶上眼药,看来她俩是真不和啊,哎。
上官敏训是比弘徽帝、第五韶都长一辈的存在,自然看得明白弘徽帝在想什么,说:“臣已老迈,第五大人正值壮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常有的道理,我无怨无悔。臣虽然不认可第五大人的某些作为,但观念与陛下一样,也认为第五大人是改革之肱骨。
“陛下若果然有变革之意,启用第五大人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其余人都不及她,但改革之事自古艰险,改革能臣鲜有好下场,陛下可千万要保护好第五大人啊。”
弘徽帝没想到上官敏训会这样说,便说:“上官大人的心态倒开阔。”
说着,她拿起上官敏训退相前的举荐书,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举荐她……”
上官敏训举荐入阁的不是旁人,正是祝翾。
一般阁相举荐之人都是符合自己派系利益的门生,祝翾虽然在女学念书时的祭酒是上官敏训,但她俩不算十分正式的师生关系,在官场上严格上也不算一个派系里的,上官敏训做官风格中正圆滑,祝翾刚入官场时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被启用之后,她真正的风格终于暴露了出来,她也是一个剑走偏锋的怪才。
上官敏训善于维系各个阶级的利益与平稳,她是善于平稳场面的人才,总是四平八稳的,祝翾却有明显的立场偏好,面对各种矛盾,她压根无畏无惧,甚至敢把所有问题都掀出来倒逼着官员们真正解决,这两者不论高下,只看做事态度就不可能是一个派系的。
若是上官敏训是一个小心眼的存在,只怕就会与祝翾当众割席了,许多师生进入官场之后分道扬镳彻底闹翻的也不是没有。
但上官敏训只是明面上疏远祝翾,背地里却没有给她使任何绊子,在退相前甚至还举荐祝翾入阁。
上官敏训一脸坦荡:“我已察觉陛下决心,陛下正当用人之计,举荐祝翾,臣无任何私心,完全以陛下的需求而举荐。祝翾行事大胆,有计谋,策令娴熟,是适合入阁中枢的人才。”
弘徽帝笑道:“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她还不满三十,你不觉得这个年纪,让她入阁太显眼了吗?”
上官敏训却反问弘徽帝:“难道臣不举荐祝翾,陛下便没有任何想令她入阁的心思吗?既然当年陛下能在背后想尽办法抬举臣至相位,自然对祝翾也是舍得抬举的。”
弘徽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上官敏训道:“你果然敏锐。”
上官敏训又说:“选拔贤能不只看资历,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如今祝翾那丫头不到三十入阁也不足为奇了,她入官场也有些年份了,手上积攒的资历也够了,陛下只要略微抬举她,她便能入阁了。
“这个年纪就入中枢,自然是过于显眼的,可她不入中枢,便已经很显眼了,难道忌恨她的会因为她不升官就不忌恨吗?倒还不如与她权柄,人所依仗的越大,敢于做小动作的人反而越少。”
弘徽帝听完,也品出几分上官敏训对祝翾的惜才之意,不免叹道:“你当真是毫无私心,对祝翾也是用心良苦。”
上官敏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再年轻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说:“陛下怕是忘了,我也是看着祝翾长大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说:“当年陛下派我去做女学的祭酒,祝翾是第一届学生,她是入学的前十之列里家境最普通的存在,在根基比旁人差的情况下,她还能有此成绩,这说明她除了是一个有天分的人,还是一个颇有心气的人。
“果然,入学之后,她样样都力争上游,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总想着做到最好,为数不多几次被罚都是因为看书太用功。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她也算是女学里最争气的几个,从小到大,从来没叫人失望过,我看着她长大,自然是期盼她能够走得更远的。
“陛下说我举荐她没有私心,实际上我是有的,这就是我的私心。”
弘徽帝不由感慨:“上官大人真君子也!”
上官敏训起身,行礼告辞道:“臣搅扰陛下许久,该走了,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臣的想法。”
说完,便默默退下,出来时,正遇见第五韶迎面走来。
第五韶见出来的是上官敏训,下巴不由抬了抬,一脸倨傲,迫不及待地想在上官敏训脸上看到沮丧失意的神情,心想,我都把你挤出中枢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上官敏训一见第五韶这个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得意什么,便忍着脾气露出平淡无波的神情,客客气气地与第五韶见礼微笑:“这不是第五大人吗,真是春风得意啊。”
第五韶打量着上官敏训,见她神情如常,不免有些失望,又想到她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回了礼,冷哼一声就走开了。
就装吧,心里肯定气死了,第五韶心想。
等第五韶心想,上官敏训的表情果然不爽地耷拉下来,也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心想,得意什么,走着瞧吧,你做阁相的年代还未必有我时间长呢……
哎,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第五韶……上官敏训在心底诚实地感慨。
于是她渐渐觉得去南直隶礼部做尚书养老也确实算一桩美事了,至少不用留在第五韶眼皮子底下见她得意了。陛下派她去南直隶也确实是为了她好,远离第五韶,有益于延年益寿。
第五韶入内,直接跟弘徽帝说:“我刚才进来,与上官经过,她难道没有给我上眼药?”
弘徽帝翻了一个白眼,说:“她比你想得豁达许多,还替你说好话呢,是你心窄,把人想低了。”
第五韶便说:“这就是上眼药了,最高明的上眼药,陛下这不就觉得我心窄了吗?”
说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谁稀罕她为我说好话……”
弘徽帝岔开话题,两个人便讨论起公务来。
三位阁相已定,接下来就是阁员的人选。
在一众阁员名单里,其中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异常扎眼。
“祝翾领旨。”羊仲辉捧着圣旨出现在祝家主厅。
祝翾携祝府上下跪拜听旨。
只听见羊仲辉道:“翰林院侍讲学士、鸿胪寺少卿祝翾,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勤国济民,世之大义。修《越述会典》,破卷通经,出使塞外青兰,维系边务,功勋无双,至江南访民情,勤勉于民,心怀圣心。
“朕知其行,心深嘉之,其晋身为少阳殿大学士,入议政阁参预机务,其加封为太子少傅。
“……”
祝翾跪在地上,听完宫里的旨意,久久未能回神,还是羊仲辉提醒祝翾:“祝大人,快接旨谢恩哪。”
祝翾忙接过圣旨进行谢恩,然后她低头又仔细把封官的旨意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脑壳嗡嗡的,好像有个大馅饼直接砸她头顶上来了。
少阳殿是东宫太子读书之所,少阳殿大学士有引领太子的责任,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权责不小,一般非三省阁相的官员入阁都会被加封一个某某殿大学士的头衔。
比起少阳殿大学士更显眼的是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虽然本朝三公三孤都不是实缺,也没有定额,只是文官武将的荣誉加封,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只提俸禄而已,但太子少傅可是从一品的荣衔,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都以能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为目标。
本朝唯一三公三孤都身兼过的大臣只有大越第一名相王伯翟,有些高官哪怕已经有了二品的实缺,也不能轻易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只有在弥留之际才有希望得到这个荣誉。
祝翾尚不至三十,实缺才正五品,就能活封太子少傅,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羊仲辉见祝翾一脸惊讶,说:“阁员里数您资历最浅,本职官位最低,陛下是怕您入阁之后被人看轻,才加封您一个虚职,以示重视。”
祝翾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可是,这也太厚封了吧,我何德何能,能被封太子少傅?”
羊仲辉宽慰她:“您与当今太子本就有师生名分,如今晋官为少阳殿大学士,更有监督太子成长之责,加封少傅自然名正言顺。陛下去年没赏你,就是等着《越述会典》书成,等太子确立,再给您攒一个够资格的封赏。”
祝翾意识到自己就这样入阁了,心想,这也太够资格了……
第402章 【中书舍人】
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晋升刚到,祝翾的实职官位也有了调动。
既然要祝翾入阁,那她的本官的职权最好是专事三省的。
祝翾本来还烦恼自己要怎么一个人顶两边的缺呢,她原先是鸿胪寺少卿,这是她的本职官位,不是赏赐的闲缺,是真的要做事的。
而本朝各部各寺最忙的不是一把手,而是二把手,少卿是副职,鸿胪寺卿乔叔载平日里负责的是大方向上的宏观工作,具体的微观落实的大头工作就是两个副职做了。
祝翾与归南亭都是鸿胪寺少卿,祝翾上任之后一直被弘徽帝召去办各种外差,京师内务大多数时候都堆在另一个少卿归南亭身上。
也就是归南亭脾气好,专注本职工作,一点也不眼红祝翾办的全是露脸的差事,现在祝翾要入议政阁办差了,鸿胪寺与议政阁又不在一个地方,那么她到时候要怎么办差呢,鸿胪寺的差事要怎么交办呢……祝翾是个喜欢事事清明的性格,在知道自己成为阁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操心自己往后要怎么全面地把手头差事办好,但她实在分身乏术,反而自己想出了几分愁绪。
于是,祝翾去问自己的上司乔叔载,乔叔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似乎写着“你居然操心这个”,然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祝翾说:“陛下都赐你做少阳殿大学士了,还特意给你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衔,从一品三孤之一的加身,便是我见到你,也该行礼喊你一声‘祝少傅’了。你还在想自己鸿胪寺少卿的职缺要怎么弄?”
祝翾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乔叔载罕见地露出暴躁的神情,对祝翾说:“你一向聪明,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陛下为什么会在册立太子之后令你入阁,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少阳殿是东宫读书之所,太子少傅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你年轻轻、官位在议政阁不够看,所以才要添上太子老师的名分,才有资本入阁。
“大学士与太子少傅就是表明你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师,这是陛下为你想的入阁台阶,你以为只凭你一个少卿的本官就有资格入阁吗?
“本朝大有作为的五品官又不只你一个,也只能在东宫名分上给你做文章,毕竟你真给太子授过业,先帝点过你做太子蒙师,太子正式入学后你又在上书房担任过教职,如此抬举才名正言顺。”
祝翾却说:“与太子启蒙时,我当时非东宫官员,而如今的上书房,也不只有我一个学士与太子授业……”因她常出外差,在上书房也没有为凌游照上过许多课,祝翾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师”的头衔有些许水分。
乔叔载解答道:“从前教过太子的,谁也不算名正言顺,但现在只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之师。
“就算你只给太子上过一节课,陛下愿意抬举你,那你就当得这个太子少傅,太子见你也要礼遇于你,这就是君恩的分量。
“你入阁是因为太子之师的名分,不是因为鸿胪寺少卿的本官,那你自然该以议政阁事务为重,鸿胪寺的差事就交付给归南亭。”
说完,乔叔载忍不住感慨:“你也真是一个轴人,天大的馅饼掉你头顶上,你乐都不乐,反而操心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翾回答道:“陛下信重我,我更该时时自省。以石投水,千载一合。陛下的提拔与恩宠,我除了恪尽职守,实在是无以为报。
“我祝翾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陛下的赏识,她愿意给我机会,给我立功的机遇。就算我的个人能力再出色,但如果没有愿意赏识的君主,没有发挥的机会,那还有今日的我吗?
“议政阁乃朝廷中枢,其中一举一动都是关乎国家大计的,每一个决策与政令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活生生的升斗小民的生活变迁,百姓不是冷冰冰的数字,盛世之治更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陛下如今超拔我入议政阁,我更该保持清醒,更要厘清手头上的事情,既然我依然还是鸿胪寺少卿,自然就要想好周全之策,想好之后的差事要怎么兼顾,正因为想不出,才来请教大相您。”
乔叔载听罢,说:“当年你做学生时,文章便得以闻名天下,富有才名,时人称你的文风为‘天然赤心’。原来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你的文章,还有你的为人,入朝这些年,你依旧没有丢掉这四个字,赤心还在,真是难得,也难怪陛下愿意这般抬举你。”
他又宽慰祝翾道:“你也不用操心,你能想到的事情,陛下自然也能想到,既然太子少傅都能叫你做了,你的实缺又有什么动不得的,只怕还有新任命还没到呢。”
果然如乔叔载所说,祝翾的实缺调动很快也下来了,是隶属于中书省管辖的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在本朝为正四品,在中书省只低于中书侍诏这个阁相,本职是起草诏旨制敕、掌侍从进奉、参议表章,同时判省内杂事,可以安排翰林院学士与参议司直们的御前轮值与各式笔杆子工作。
中书舍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近臣与中枢官员,这个任职一下,祝翾这个阁臣的含金量才真正落实了。
如今的议政阁格局是尚书省仆射第五韶、中书省侍诏严维敏、门下省侍诏顾知秋三位阁相,除了祝翾这个新阁员,还有寇玉相、王翊、武崇律三位阁员。
其中寇玉相担任吏部尚书,兼明德殿大学士、太子少师。
王翊也是弘徽帝为东宫太女时的潜邸旧臣,担任户部尚书,兼力政殿大学士。
武崇律也是新提拔上来的,为严维敏举荐,一直担任门下省的给事中,本职与祝翾同品,掌封驳权。同时兼麟政阁大学士,管理所有观政进士的考核与观政。
议政阁七人组中,第五韶、顾知秋、寇玉相、祝翾四人都是女子,其中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她也是议政阁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阁员。
升中书舍人,封大学士,加太子少傅,入议政阁,每一步对于祝翾而言,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步升天。
弘徽帝如此超拔祝翾,其皇恩深厚,不禁叫满朝侧目。
祝翾就这样顶着同僚或艳羡或忮忌或敬畏的视线步入了议政阁,议政阁是前朝最靠近体己殿的建筑,同时又有游廊联通三省办公之处。
议政阁正中间的殿宇为阁臣们的议事、办公之所,两边侧殿宇分别是诰敕房与制敕房,为议政阁书办文书的场所,两边耳房与厢房容纳秘书官、书吏、女史办公当差,后殿几套大间便是阁臣真正的专属值房。
祝翾之前在御前当差,宫门下钥滞留宫内也有值房住宿,但普通的值房也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供一套办公的桌椅、储物的多宝阁与大柜,用屏风一隔,后面就是睡觉的床铺。
而真正阁员的值房便是一套一进两重的小院子,配备着办公间、起居室、机要间、会客厅与文书室等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供阁员在里面起居办公。
祝翾的值房是最边上的一套,殿中省的尚舍女官万纬领着祝翾到了她的值房跟前,每套值房都配备着一套大锁,万纬拿出钥匙交与祝翾,说:“这便是舍人值房的钥匙,殿中省与舍人各保管一把。”
打开门,万纬带着祝翾入内,值房里面的家具一尘不染、俱是新的,万纬笑道:“预备着大人进来办公,所以里面殿中省早已收拾过。”
祝翾坐定,进来了四名女史,跟祝翾行礼问安,万纬指着这四名女史道:“这四名女史都是殿中省的人,专门照顾大人在议政阁内的起居生活,还有值房内的洒扫杂役工作,大人若有分派,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四名女史依次排开,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孩子,她们品级相当,俱穿着女史袍服,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刘光洲、陆上行、王紫霞、卢白江,祝翾日常吩咐时,可以去姓直呼其名。
四名女史退下,万纬继续介绍道:“议政阁内有自己的厨房与饭厅,就在东北角的那三间,大人每日可以亲自去那里就餐,若不想去,便可以吩咐殿中省的女史去打饭至值房。
“值房内的一应供应之物都是殿中省负责,若有物器损坏,大人可以直接告诉那四名专属的女史。”
万纬带着祝翾熟悉完自己值房的设施之后,便对着祝翾行礼,说:“若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祝翾起身相送,等万纬走后,祝翾坐在自己的值房里,观赏着里面的一应陈设,不由感慨阁臣的排场。
难怪人人都争破了脑袋想做阁臣呢,进了中枢,值房级别就不一样了,还有专属服侍的殿中省宫人。便是普通的尚书,都没有这个待遇,只有进了中枢才享受这样的特权,这议政阁后的一套专属值房,便是一个正式的权力席位。
祝翾坐下,紫霞便端着茶盘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用茶。”
祝翾刚喝了两口,另一名叫白江的女史又进来传话:“前面第五大人传各位大人前往正堂议事。”
于是祝翾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议政阁的正堂走去。
第403章 【中枢运行】
祝翾到达的时候,其余几个阁臣都已经到了。
只见第五韶身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坐在中堂次座上——议政阁的主座一向是留给皇帝的。
顾知秋与严维敏各列两边第一,接着便是寇玉相、王翊、武崇律,祝翾见武崇律对面、寇玉相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便知道那是她的座位。
她正欲行礼入座,第五韶率先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虚礼,还请入座。”
祝翾于是坐下,与对面的严维敏、王翊、武崇律三人微微拱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严维敏与王翊颔首点头,只有武崇律与她同级便拱手还礼。
几人坐定,几名杂役入内依次奉茶。
第五韶在上面四平八稳地坐着,看了一眼左右,说:“如今陛下召集我等组成新议政阁中人,加以厚望,我等必然不能辜负陛下的用心。”
同为阁相的顾知秋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坐在她对面的严维敏见了,便率先开口道:“谨遵首相示下。”
顾知秋听见严维敏口呼第五韶“首相”,便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心下腻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说:“谨遵首相示下。”
当年顾知秋为前朝地方大族神童,因为才名远扬,享茂地方,十二岁被花鸟使征入宫中掖庭,十四岁因诗作被嘉奖为才人。
第五韶的家族因言获罪,全族覆灭,背后便有顾家的参与和倾轧,后来顾知秋跟随弘徽帝为女官,第五韶作为弘徽帝身边旧人,虽然知道自己家族旧事与顾知秋本人无关,但态度上却有迁怒。
顾知秋性格孤高,她少年便远离故土亲人入宫,亲缘浅淡,跟随弘徽帝时还不足二十岁,正是恃才自傲的年纪,十次见第五韶,其中八次得到的都是冷脸,顾知秋自然也歇了与第五韶深交的心思。
即便二人后来能够想开旧事,但宿怨已成,且抛去家族旧事,两人性格也是不合。
第五韶性子乖僻、气量也不够大,弘徽帝身边一众女臣,除了弘徽帝,竟然没一个能入她的眼睛,连上官敏训那样的老实人她都相处不下,又何况其余人呢?
果然,第五韶听见严维敏与顾知秋愿意奉承自己为“首相”,心下也多了几分得意,一脸受用,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三省阁相,不分高低。”
顾知秋听了,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压住心绪,以免自己口吐恶言。
第五韶继续说:“连我在内,诸位都是第一次入中枢的新人,国朝重策,在你我之手。既然入了中枢,做了阁臣,咱们就要同心协力,替陛下分忧,为朝廷做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①
“我们几个出入议政阁,什么事情都比外面大臣知道得更早更快,我也知道人皆有私心,但私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与朝廷的利益。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切不可目光短浅,为了自己的私利,监守自盗,坏了大事。
“陛下既然提拔我等入阁,是信任我们的能力,也是相信我们的忠心,你们可千万不能辜负陛下的赏识。
“胆子都是越养越大的,今日敢卖御前信息,明日就敢卖官鬻爵,这样紧要的位置若想要存心钻营,贻害无穷,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时时保持清醒,若不慎,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她的话说完,众人都发自内心地拱手道:“谨遵首相教诲。”
从议政阁正殿离开的时候,严维敏看了祝翾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同属中书省,严维敏如今是她的直属上司,祝翾便会意,紧跟着严维敏的步伐往外走,严维敏领着她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区域,中书省的官员书吏见严维敏与祝翾过来,便上前迎接,严维敏吩咐其中一名官员;“你去把所有中书省的官员都叫过来,至大厅集合。”
不一会,中书省的官员书吏俱已经到了,中书省如今最大的官员便是中书侍诏严维敏,除此之外,还有连祝翾在内的中书舍人三人,再往下还有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左拾遗、右补阙等官职数人,下设机构翰林院,翰林院一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都隶属于中书省管辖。
严维敏把中书省的人喊来,也就是认个脸,略微说了几句,与祝翾平级的两个中书舍人都比祝翾老成、更有资历,一个叫林钧,另一个叫李饶,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的加官,又是陛下钦点的阁臣,一来身份便比林钧与李饶的要高,林钧与李饶面上倒没什么不平。
他们两个都十分客气地与祝翾见礼问好:“见过祝阁老。”
“阁老”称呼自古有之,从前唐朝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深者可被称呼“阁老”,本朝“阁老”二字便是恭维正式入阁但并非阁相的官员。
林钧与李饶以“阁老”称呼祝翾,便是奉祝翾为尊的意思,祝翾倒不敢十分托大,这两人在中书省的资历比她要深,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是两眼一摸黑,中书省上的具体事务还需要请教此二人同僚,于是祝翾谦虚道:“二位前辈,翾不敢当。”
她对林钧与李饶道:“我初来乍到,不通公务,还需要仰赖二位替我解答引路,怎敢在此托大?”
林钧与李饶对视了一眼,说:“阁老说笑了,您作为阁老自有辅官引路。”
“下官程随,拜见祝阁老。”只见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形态清瘦,脸窄小如桃叶,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眯眯的,一身精明的气息,观面相大概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祝翾低头看向这个宛若狐狸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疑惑地皱眉,林钧在旁边介绍道:“这位程随,便是阁老您的辅官。”
程随行礼道:“下官乃中书省参议司直,兼任议政阁秘书诏,专为祝阁老奉命。”
祝翾便明白了,这是她的秘书官,也算是她的官方“师爷”,正所谓流水的阁老,铁打的秘书诏。
这一批阁相与阁员都是新任的官员,从上手到熟练中枢总有一段时间,中枢的日常政务运营便是靠议政阁的秘书署维持。
秘书署的官员都叫秘书诏,为正六品,本官都是三省中人,秘书诏日常工作便是担任阁相与阁老的辅官,一般由老练、熟知俗务的官员担任。
除了程随这样一个专属的辅官,祝翾作为阁臣还拥有两名新旧从官,一名是比祝翾资历浅些的参议司直,一名是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
祝翾回到值房,程随很快带着两名从官过来,祝翾站起身,这两位从官都是祝翾的熟人,其中一位正是前科进士郑琅,现为翰林院修撰兼参议司直,至于被分到祝翾这边实习观政的进士叶不是旁人,正是元奉壹。
郑琅与元奉壹见到祝翾也不惊讶,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命,郑琅与元奉壹都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与祝翾行礼问安:“下官见过祝阁老。”
“免礼。”祝翾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两名从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祝翾的值房也配备着几名辅官的办公间,程随作为老手,便为祝翾介绍日常的工作流程。
几人坐下,程随捧出一大叠奏章放在祝翾桌前,然后说:“这一叠都是群臣奏章,由您初步审核,审核无误的您便盖上您的阁印与私印,之后便是与陛下核实,待陛下核实之后若有下诏许可的,便再由您拟旨与门下省进行复核。
“若奏章审核有误的,您便只盖私章标上蓝签,再发往门下进行复审。”
他再捧出新的一叠文书放在祝翾桌上,介绍道:“这些都是门下或尚书省封还的文书,您可以按照上面的修改意见重新起稿。
“若是重要国政,非细节驳回的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进行共同合议,最后按照合议结果起稿发诏,若有合议不下的,则列为意见奏章奉与陛下再奏再议。
“几省合议意见不合的,以陛下意见为准再下诏。”
程随又捧出第三叠文书放祝翾桌上一放,微笑道:“这是合议记录,您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然后他又端出几枚宝印,一一为祝翾介绍道:“这个是您的阁印,这个是您的中书舍人印,这个是您的私印。”
祝翾看着桌上的几大叠已然觉得头脑晕眩,她随便拿出其中一个待审的奏章,是礼部的礼部司关于京师学校的本季申银用度申请,祝翾便开始为难了,这做阁臣比她想得要难许多。
她从前是鸿胪寺的官员,只熟悉鸿胪寺本寺的细节与事务,但做阁员,六部九寺五监二局的官员请奏都会来到她的案头,都需要她先审查。
但这些请奏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合理,便需要她同时对这些部门的庶务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比如礼部司申请用度,这些奉上的数字是否合理,她就不清楚,祝翾有些犯难,程随说:“用银之事都是层层上奏的,都有明细书。”
说着,程随拿出一叠副本与祝翾,说:“这就是账目明细与计划书,是已经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审核,问题不大。”
然后程随再去文书室找出前几季度的礼部申请与奏章,还有相关法案明细,说:“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参照前面的旧例。”
程随讲解的时候,同样是新入议政阁打杂的郑琅与元奉壹都在跟着记笔记。
祝翾看着一案头的各部各寺的官司,只觉得千头万绪,中枢这个位置真是责任重要求高,为了尽快上手,祝翾连着在宫里宿了半个月未出宫。
经历了半个月的艰辛求索,祝翾才终于有了上手的感觉,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议政阁会给阁臣们安排专门的值房进行起居,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夜颠倒地上手公务。
郑琅与元奉壹在这半个月里跟着祝翾一起辛苦摸索,也终于可以上手帮忙了。
弘徽帝给了自己的新中枢班底两个月熟悉庶务的时间,她见新议政阁与六部等中央部门以及各省地方衙门配合渐渐默契,便开始推行新政。
弘徽五年四月,弘徽新政正式拉开帷幕。
弘徽帝推行的第一条新策是一条面对官员的,这条新策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年因为上官敏训丁忧一案,朝廷规定官员家中直系亲属若有丧事,准予官员带薪不留职的一年居丧年限,若原籍较远的,可再延长三个月的路程假期。
现在弘徽帝给予所有官员一个新的带薪不留职的必修假期,这个假期的名字叫做“产育假”。
弘徽帝令大越所有官员自明年元月开始,若有后代产育,皆需要停职一年半进行休假,女官确认怀孕超过三个月便可以申请休假,若超过七个月孕期仍不休假者,进行强制休假,男官妻室有孕超过三个月者可申请休假回家照料妻室,若妻室孕期超过七个月仍不休假者也是强制休假。
产育期内,朝廷将派太医日常上门诊脉,若有滑胎或幼儿早夭者,进行备案后才可提前结束假期。
若有隐瞒家中添口之事,刻意躲避休假者,则有一定的惩罚措施。
同时从京师开始,各官衙将配备官方托儿所与育幼堂,官员复岗之后,若家中幼儿无人照料,可以免费带孩子上岗,将孩子带至托儿所与育幼堂进行托管。
托儿所负责八个月以上至两周岁半的婴幼儿,育幼堂是官方启蒙机构,官员子女满两周岁半便可入学,托管至六周岁。
此诏一出,满朝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知道产育假男女同休的目的是为了抹平官场的性别差异,也是为了加快推行民间工厂的男女同休产育假的进程,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官场能够严格实施男女同休产育假,那么民间劳动市场新推出的产育假期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同时抹平用工市场上的女性的生育劣势。
托儿所与育幼堂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更新百姓的育儿观念,这一项细究下来也是为了抹平官场性别差异。
虽然如今官场上的大部分女性官员都是不婚不育的独身女子,但弘徽帝也不想叫女官主动失去生育的选择,大部分年轻女官不选择生育,最主要的一项原因便是一旦怀孕产育,那么便需要休假,一旦休假,她们的官途便必然会陷入停滞,而孩子诞生之后,女官又难以平衡照顾孩子的责任与本职官务的要求。
而男官天然便没有这样的问题,男人的孩子都是由他的妻室怀孕生下来的,其中身体损耗也只由他的妻子承担,待孩子生下,新生儿的照顾职责也是理所当然地归于其母亲,男官的妻子为了整个家庭的发展,也会主动承担照顾子女、料理家务的责任,从而进一步强化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
而女官便没有这般的选择,即便她们能够找到愿意主内的夫婿,可怀孕产育却不能叫旁人替身,若有女官的夫婿是官位更高的存在,那么产下子女的女官很有可能会重新回归到“女主内”的秩序里。
但是新政便可以抹消些许差距,同休产育假期最明显的目的便是为了平均男女官员的生育成本,无论男女,只要有亲生儿女诞生,都必须休假,那么大家便会付出一样的事业停滞成本。
托儿所、育幼堂的配套措施则可以同时节约男女官员的养育成本,比如女官员家中若没有可靠的人帮着带孩子,托儿所、育幼堂的存在则可以帮助女官解脱部分母职回归官场。
而男官员的妻子也会有所受益,若男官员选择将自己的孩子让托儿所、育幼堂帮忙托管,其妻子便能够解放一部分劳动力,也可以进行一部分的“主外”事务。
这条新政对女官们是好事,但对于男官们来说则是多了一条莫名的限制,大多数的男官员的儿女都两三个以上,若做官以后,生一个就要休息一年半,那么照三四个生,便是五六年的成本了。
男官们这样一想,便觉得有些吃亏,心下不忿,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女官根本就不生孩子,她们哪里用得上这些产育假?
一旦启动这个新政,首先用得上的便是他们这些男人,难道他们也要为了做官少生乃至不生孩子吗?
男子又没有妊娠的需求,为什么要他们强行休息呢?
于是便有官员上奏提出抗议,表示:“男女天生有别,生育一事不可一概而论,此政违背人伦自然。”
甚至有人表示他们愿意各退一步,比如这个产育假给真正需要休息的人,女官们如果要生孩子可以带薪享受这个一年半的福利,他们男子又不会有生育损耗,强行休假实在不合理。
弘徽帝冷笑一声,她早就想到了男性官员们会反对,便说:“产育假,自然包括产与育。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从前你们执着丁忧守制,然而从结果上看,丁忧一年或者三年,都没什么区别,都不会令死者生。
“如今世人重死不重生,此为颠倒因果,亲人既死,则不得再生,若哀毁骨立,也并无任何增益,只不过是彰显所谓的孝道求名罢了,为死者哀伤需适可而止。
“如今我朝能够屹立世界,靠的便是强悍的民力,民力何以来?无非人口二字,人口背后便是生育。人生人,才有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劳动力与民力。生育,乃全国所有人之事,然同为父母,母产母育,那父者何以为父为夫?
“产育产育,自然母产父育,诸位爱卿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实在荒唐。”
满朝静寂无声,人人都能感觉到弘徽帝发怒的情绪,全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弘徽帝继续说:“创生之事,为国家大计,然有人将自己置身事外,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未慈求子孝,可谓畜生也。
“尔夫妇结为良缘,共育子女,妻室孕产时,尔既然不能以身代之,更该侍奉其旁,履行为夫为父的责任,伺候妻子怀孕至生产,难道不需要精力吗?
“妇人生产,生死难料,最脆弱之时,其夫置身事外,以为与自己无关,难道尔妻腹中所怀非尔血脉?
“待新生儿诞生,母亲虚弱,无力照顾婴幼,尔既然身壮,更该挺身而出,照料自己亲生儿女,照顾产妇身心健康。
“男女的确有别,既然有别,自然便有了分工,男女结为夫妇便是为了分工合作,取长补短,女尽男不能之事,男帮女不便之时。
“男女夫妻共同生子,男不能生产,女因产育虚弱,更该齐心协力,共育新生,朕便是考虑到真正的男女有别,才特地设置产育假期,令你们男女同休,各自分工,谁知道你们其中有人不知朕的远见与苦心,竟然发出如此畜生之论!”
弘徽帝振振有词:“家中明明有新生产育,却有人置身事外,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推卸自己为父为夫的责任,真可谓畜生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齐家之德都不具备之人,连自己妻儿都不顾之人,叫朕如何全心信任?朕如何相信这样的忘本之人有治国之才,能够真正忠心于朝廷与朕?未有小德者,何以谈大德?
“畜生至此者,无为官之德,我不用冷情至此之人!”
弘徽帝登基五年,加上元新朝的参政基础,早已是铁腕之人,基础深厚,圣心独裁,她想办成什么事基本没有什么阻碍。
这条新政虽然有不情愿者,但反对无效,弘徽帝又亲自书写《父则》、《夫范》二书发行天下,以表明婚姻中男子为夫为父的准则,《父则》、《夫范》二书也被列入科举选考书目经典之中,若有想要做官为仕者,即便内心并不认同这些文字,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学去记。
产育假正式推出之后,放假容易,但保证产育的配套措施是需要落地实施的。
弘徽帝要求所有官衙都必须配备托儿所与育幼堂,她要求得容易,祝翾等人便需要为了她这一个要求想出具体能够实施的决策,然后安排各部开始新建土木、设置款项、设置专门育儿的岗位。
弘徽帝即位之后,后宫空置,子嗣单薄,宫中所空宫室良多,于是她为了激励新政,特意在宫中开放两座宫室为前朝官员子女的托儿所、育幼堂。
官员家中若有适龄幼儿,可以在上朝之日托管宫中,托儿所与育幼堂内设置了专门的女官女史进行育儿。
产育假既出,然后便是规范雇工行业的劳动法与新税法。
祝翾觉得自己的弘徽五年几乎消耗在了值房里宛若小山一样的案牍之中,她每日要批阅审核许多奏章,要做出无数的决策,几乎天天都要开议政阁的阁会进行新政细节讨论,各式会议纪要与合议存档几乎能堆满一个房间。
国家机器的运转与新政的推行,就是在皇帝与阁臣们这些会议与奏章的决策里,祝翾感觉自己成为了掌舵的舵手,每日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在弘徽帝的指挥下,推行着一项又一项政策。
不到半年的阁臣生涯,祝翾便已经能够脱离辅官程随的帮助,对三省往下的各部规章细节了如指掌,刚入阁时,对于那些陌生的奏章,她还需要对照旧章,还需要仔细推演各部门的计划书真伪,才能产生判断。
但现在,各部户头各有多少款项、各部各有哪些主事官员、各地各有多少税收、各部常备事项有哪些流程、各式流程需要多少款项等细节她都已经了如指掌,若有老练狡猾的下衙官员想在细节里诓骗她,她也能够一眼识别疏漏,打回重批。
在对各式细节的认识里,她也渐渐建立了对朝廷运行的认知。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运行一个机密的仪器,哪里需要维修,哪里多一个零件,心里都渐渐有了数。
日渐上手之后,祝翾渐渐变得老练,身上的阁臣风范愈加张扬,她却在想,自己还不是阁相,只是阁员之一,只是承担一部分中枢之权,便已经觉得责任重大、事务繁杂,那肩负天下重担的弘徽帝又该有多么了不起?
整个国家有那么多的部门、那么多的官员、那么多的百姓,每日每月每年,都能诞生那么多件大事与小事,这些事情跟流水一样全都往体己殿流去……
皇帝,真乃天下之母也。
弘徽帝既要辨明官员忠奸,更要维系天下根本,黄河有了洪涝,她需要找出能治水的臣工去治水,需要拨出钱财与粮米去安抚灾民重建灾区。
南地有了地震,她需要派出救援与款项。
扶桑人海边来犯,她需要出兵。
属国不安分,她需要练兵示威……
盛世之治,不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全国从上而下的心血。
明君贤臣,不是照本宣科的一个概念,是各项决策良好运行下的印证。
权力中枢,权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重,祝翾在各项决策上敲着自己施行权力的印章,也是在史书上敲下自己的影响。
祝翾的努力与辛劳并没有白费,她刚进议政阁时,百官都怀疑她年轻担不起责任,议政阁内老官甚至还有欺她面生的,许多规则都需要她慢慢摸索,但她进步飞快,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阁臣便做得众人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①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易经》
第404章 【浴佛火事】
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
一顿饭,一场谈心,多年未见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像浅淡的云雾,被春风轻轻一吹就云开月明了,祝翾说他是被褐怀玉一样的人,他也放下了庸人自扰的自矜,不愿辜负祝翾对他的善意。
可是元奉壹知道如今他与祝翾身份有别,他是无门第无家世无根基的新科进士,而祝翾是前途无量的御前红人。
他与祝翾的交情不在于他,在于祝翾。祝翾愿意不计身份与多年隔阂来与他相处,是祝翾为人坦荡、处事磊落。他却不能真的厚着脸皮顺着杆子往上爬,越珍惜这段交情,反而越需要保持官场上的距离与分寸。
几般纠结,元奉壹反而拿不准与祝翾交往的具体分寸了,他本来想着祝翾若愿意靠近,他便体贴地保持旧友的亲切,祝翾若远离生分,他便识相地远离,但这种想法又会使得相处显得生硬。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那岂不是辜负了山?元奉壹越在意分寸,反而越难以捉摸与祝翾来往的分寸,他觉得与祝翾的关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本质上还是他的内心不够澄澈清明。
元奉壹发觉自己面对祝翾时总是心境纠结,他也品不出缘由,也不敢深究出那一层真正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他心染尘埃,所以不敢磊落面对真正坦荡、澄澈、有君子之风的祝翾。
好在祝翾终于入了阁,还成为了他官场上的上司,这叫元奉壹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议政阁他们就是寻常的上下属,元奉壹更擅长处理这种边界感清晰的关系,他想,这样直接避嫌倒显得自然轻松。
除了程辅是议政阁老手,祝翾与另外两个辅官都是刚入阁的存在,对议政阁的公务都在慢慢摸索,繁重的案牍、忙碌的工作将人磨得没了脾气与多余的心思,祝翾又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之人,再头疼也要绷紧头皮坚持下去,她这个阁老如此要求自己,郑琅与元奉壹便更不可能偷懒,也跟着专注公务。
中书省的各项公务与责任叫所有人都淡忘了别的情绪与心思,祝翾与她的辅臣们日夜相处、常讨论各项要事至深夜,拥有的工作默契也越来越深。
她对自己的辅臣都非常满意,程辅虽然油滑,但老练耐心通俗务,郑琅正直聪慧、一点就通,元奉壹虽然是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但上手快、做一步想三步,事无遗漏,心思细腻。
经过各种磨合适应,祝翾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作团队,工作效率高、成员关系融洽、沟通频繁、方向一致。
浴佛节将至,祝翾与自己的辅臣团队已经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弘徽帝将推行产育假的新政,旨意未下,但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各种消息都是第一手知道的,祝翾作为阁老便留自己的辅臣在值房来回研判政策细节与推行细节。
讨论至快下衙的时候,祝翾想起这段时间众人的辛苦,便说:“因之前我初来乍到,事事未明,便只能连累你们陪我一道摸索,如今我入阁已有两月,各式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你们便按时回去吧,我自己再研究一会细节。”
上司不走,下属哪里肯走,程随笑道:“下官不觉疲惫。”
祝翾摆手:“不需要如此表现,我是真心劝你们回去的,浴佛节降至,朝廷也快放假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后面新政推行,有的是你们陪我一块熬的日子,不在这一朝一夕之间。”
程随听到后面还有跟着熬的日子,难免觉得自己命苦,祝翾年轻勤恳,是他辅佐过的要求最高、最细致的一届阁老,从前的阁老各项庶务细节都是交付给下属,但也好糊弄,祝翾却是再细致的细节也要做到心里有数,这样便难糊弄,程随想起自己的苦命,便不再客气,起身告辞:“阁老既然如此体贴,那么下官便告辞了。”
见程随要走,郑琅与元奉壹也不客气地起身告辞。
“阁老也不要太辛苦,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吧。”郑琅知道祝翾是一沉迷公务就忘记时间的个性,便好心提醒道。
祝翾便对郑琅微笑:“我省得,女史们都会提醒我的。”
“那我便告辞了。”郑琅行礼。
元奉壹也跟着行礼:“下官也告辞了。”
祝翾朝两个人摆手,然后重新低头做事。
这天正是四月初六,慈恩寺的和尚炸供引发火灾,可怜元奉壹的屋子靠近寺庙,等他到家时,已经火光四起,连绵一切,他的屋子早被烧得通明,元奉壹见自己住处难救,又见火势有继续往邻里蔓延的趋势,想起自己隔壁几家都有孩童,便按下伤心,开始想办法救火救人。
“阁老,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出宫吧。”女史刘光洲走过来提醒祝翾。
祝翾这才从案牍中回过神,她一看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便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公务,女史陆上行也劝:“其他阁老都已经离开了值房,您操劳了数日,还是快回去吧。”
“是啊,您还劝程大人他们多休息呢,您自己却不能以身作则、劳逸结合,这样可怎么好呢?”
祝翾听女史们都在劝自己,便恋恋不舍地放下手头的物事,对女史们说:“既然你们都这样劝我,那我便出宫回家了,我案头你们保持原样,不必收拾,你们也早点锁门休息。”
女史们点头,祝翾起身,收拾好衣冠便衣袂翩翩地在夜风中往外走了,议政阁果然没几个人了,大家都下衙回去了,宫道上的灯也依次点起,点灯的宫人见祝翾出来,都行礼问安:“见过祝阁老。”祝翾微笑示意。
今日驾车在宫门口等的是金同喜,祝翾虽然并不是天天回家,但祝家的马车天天都会在下衙的时间行驶至宫门前等待,一直等到宫门下钥才离开。
金同喜坐在马车上伸着头对着宫门的方向看,见门口执勤的卫兵开始交班,就知道又要关门了,大人今天也不出来吗?她有些沮丧地想。
自从大人做了这个什么中书舍人,府上的帖子越来越多,但大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刚入阁的时候,竟然能连着半个月也没回过府,也就是最近回家才勤些。
太辛苦了,金同喜心里想,她不懂中书舍人具体的分量,也不懂阁员的位置到底有多尊贵,她只知道祝大人的勤恳对得起她的体面与风光。
要是四姑娘还在府里就好了,金同喜又忍不住想,祝葵在祝府的时候,祝翾虽然也忙,但怕冷落妹妹,能回家还是会想办法回家的,现在家里没有祝家人了,祝翾忙起来反而肆无忌惮了。
她正想着,却看见一道清冷修长的影子从宫门处走了出来,金同喜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正是祝翾,她于是喜笑颜开地在车上挥手:“大人!大人!我在这里!”说着,她便跳下车迎了过去。
祝翾一出宫门,便看见驾车的同喜眼睛亮晶晶地迎了过来:“大人,您终于舍得出来了。”
祝翾便笑着问金同喜:“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金同喜摇头,说:“大人,快随我回家吧,丁管家与江姑娘她们都很想你。”
祝翾微笑着点头,上了车,便靠在车壁上小寐,车刚行驶没多久,祝翾便感觉到停下来了,她睁开眼睛,隔着车帘问金同喜:“这么快就到家了?”
金同喜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大人,前面有火光,救火的官兵封路了,咱们绕路吧。”
祝翾一听,便立即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慈恩寺方向有烟雾,空气里都能闻到燃烧的气味,祝翾看了一会,忽然皱眉问金同喜:“起火的地方你看着像不像慈恩寺?”
金同喜点头,肯定地说:“就是那里起了火。”
祝翾想起倒霉的元奉壹就住在慈恩寺附近,心下觉得不好,元奉壹回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这样一想,祝翾便有些忧心,也有些愧疚,要是元奉壹出事了,她就要后悔没留元奉壹加班了……于是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金同喜见她下来,一惊:“大人?”
祝翾出了马车,看清楚了火灾烟势,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个烟不大,看着火势已经扑灭了些,但元奉壹那个屋子离慈恩寺那么近,被牵连起火的可能性很大,祝翾还是难以放心,便对金同喜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那边看看。”
“大人?”金同喜有些慌乱地喊她。
祝翾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安抚道:“别害怕,那儿火势不大,我去外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这里等我。”
火源果然是慈恩寺,祝翾挤过人群想进去,救火的潜火校官拦住了她:“闲杂人等,退避现场。”
祝翾便亮出身份:“我乃中书舍人祝翾。”
组织救火的潜火队的校官这才回头,注意到祝翾身上的官服与面容,忙躬身请安:“原来是祝阁老。”
他继续道:“此处危险,祝阁老身份尊贵,万一在此处有个闪失,属下交代不起。”
祝翾进入了公事公办的状态:“此处突发火灾,既然叫我看见,少不得要过问一趟。为何会起火?如今火势扑灭了多少?能不能控制火势?可有伤亡?”
校官便回答道:“是慈恩寺的和尚炸供烧了厨房,火势连绵,牵连了街坊。如今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很快便能扑灭了,里头具体人员伤情还得等火势扑灭再说。”
祝翾闻着烟味,心里急躁,却知道不能进去给救火的官兵添乱,便站在人群里等着,好在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祝翾便入内去看具体情形。
慈恩寺作为火源,被烧了四分之一,元奉壹那间屋子靠慈恩寺最近,早被波及烧成了一片瓦砾,只剩下几根漆黑的主梁,祝翾见此情状,只觉得眼前一黑,忙拉过一个人过来问:“可有伤亡?”
被祝翾拉住的官兵回答道:“暂时没有发现亡者,慈恩寺的和尚们都跑了出来。”
祝翾听说没人去世,不由松了一口气,官兵继续说:“倒是有人受了伤。”
“受伤的人都在哪里?”祝翾继续问道。
官兵指了位置,祝翾便在墙边伤员聚集处发现了昏迷的元奉壹,元奉壹躺在一群和尚中间,他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担忧地守着元奉壹:“元大人,您醒醒。”
祝翾三步并两步走到元奉壹身边,赶紧蹲下,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元奉壹还活着,便抬头问妇人;“他是受伤了吗?”
妇人正是元奉壹的邻居潘氏,她家男人周总旗正好不在家,火势蔓延时只有她与四个孩子在家里,说:“起火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抱出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被困在家中,是元大人冒死进去救出了我的孩子,结果吸入太多烟,就昏倒了。”
她回答完,下意识去看祝翾,见祝翾穿着官袍,便忍不住问:“您是谁?是元大人的什么人?”
祝翾听说元奉壹还进去救了人,心里忍不住感慨元奉壹的善良,自己家里被烧得家徒四壁,倒还有心去冒死救旁人,她看着元奉壹昏迷的脸,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是他的表妹兼同僚。”
祝翾一边说一边观察元奉壹的衣服,见他衣服完好,便知道元奉壹大概没有被烧伤,也稍微松了一口气,潘氏还在旁边说:“我没听说元大人在京师还有做官的表妹……”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眼前这个高挑的女官直接将昏迷不醒的元奉壹往肩上一拉,一起身,高大的元奉壹便十分轻松地落在她的肩上被她扛起,祝翾对潘氏说:“他这么晕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把他带走送去医治。”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一串钱往潘氏怀里一丢,潘氏下意识接过,祝翾说:“你家中也因为火势牵连,如今你带着孩子到了夜里只怕也没地方去,先找个客栈暂且歇一晚吧。”
潘氏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祝翾直接扛着人走了。
金同喜正等着,便看见祝翾扛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了,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祝翾冷静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帮我把人抬上车,去医馆!”
金同喜掩住震惊,“哎”了一声,忙跳下车去帮忙扶人,等把人从祝翾肩上搬下来,金同喜便认出了人,说:“这不是元大人吗?他没事吧?”
祝翾说:“他家挨着慈恩寺,被烧了个精光,他自己还进去救了邻居的孩子,吸了些烟,暂时没发现外伤。”
“哎哟,这个元大人怪倒霉的。”金同喜一边同祝翾搬人,一边说。
她还记得夸祝翾:“祝大人,您力气可真大啊,一个昏迷的男人,你都有本事扛出来!”
祝翾没心思跟金同喜贫,说:“先送去医馆找个大夫给人瞧瞧吧,好歹是我亲戚,总不能见死不救,家也被烧没了,我也不能叫他昏在路边到天亮吧。”
“唉。”金同喜答应道。
……
元奉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眼前是素色的纱帐,元奉壹隔着纱帐,注意到了屋内的陈设风格,这是一间古朴清幽的卧房,但也没什么人气,有人气的屋子不会这么空,总会在一些角落留下主人住过的痕迹。
元奉壹猜想这大概是从不住人的客房,但他看不出这是谁家的客房,只记得昏迷前眼前一片猩红,高温、烟雾……是啦,他昏迷前着火了,他最后是把潘氏的两个孩子背了出来,然后就感觉到天摇地晃,人便栽倒在地了。
元奉壹想到此,本想挣扎起身回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他到家的时候,他的屋子便被烧了个精光。
回家?他屋子估计都成灰了……元奉壹平躺着想,一脸淡淡的死感。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收留了他……他家真的全烧空了吗……隔壁招的新和尚整日闹哄哄的,他就知道会出事!
该死,他屋子里的书还有钱,还有衣服……他岂不是又变成穷光蛋了吗……
也不知道这场大火有没有伤亡……他还能去衙门办差吗,要请假吗……真倒霉,下次去庙里,不,去道观求个符……
元奉壹一脸平静,心里却乱七八糟地在瞎想。
元奉壹正想到要检查自己手脚是否齐全,门便被人推开了,有人进来了,元奉壹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立即把眼睛闭上了。
祝翾下了衙门回到家,听说住在客居的元奉壹还没醒,便有些担心。
她走到元奉壹的卧榻前,只见元奉壹一脸安详,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玉人,便下意识去探他鼻息,发现元奉壹没死,便松了一口气,见元奉壹还没醒,心里又多了些担忧,昨日去医馆时,大夫只是说他是吸入烟雾昏迷了,没什么大碍。
祝翾看着元奉壹沉睡的容颜,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听说冬天烧炭空气不流通,人吸炭气吸多了会变傻,元奉壹在火场吸入烟雾昏到现在都没有醒,该不会醒来就变成了傻子了吧……
祝翾坐在元奉壹塌前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榻上的人悄悄把眼睛睁开了。
元奉壹等了一会,觉得自己闭眼有毛病,心里也好奇是谁救了自己,便缓缓睁开眼睛,一睁眼便是祝翾沉静的容颜,祝翾坐在他跟前,正专注地在想什么,虽然祝翾生得聪明,哪怕在发呆的时候都给人一种在沉思或思考的感觉,但元奉壹却在她脸颊上找到了小时候祝翾异想天开时的熟悉的神气,他知道,祝翾露出这个表情,肯定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想一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元奉壹记得,祝翾每次不说话露出这个表情,便会语出惊人。
他真好奇现在的祝翾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念头让他觉得心脏有些发痒,那丝痒意渐渐具像化,在他胸腔里化开,元奉壹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咳……”
祝翾一低头注意到元奉壹张着眼睛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不由“啊”了一声,有些慌张地站起身,下意识说:“你醒啦……”
然后她又凑过来,她注意到元奉壹在咳嗽,便问:“你不舒服吗?”
说着,祝翾便有些犹豫地伸过手扶起元奉壹,在他背上拍了拍,祝翾拍得乱七八糟的,元奉壹本来没那么想咳的,也被她拍得有些上不来气了,他有些无奈地隔着衣服握住祝翾的手腕,虚弱地说:“别拍了,我自己缓一缓……”
“哦哦。”祝翾看着元奉壹微蹙眉头的神情、苍白的脸、黑亮水润的眸子……竟然怪异地看出了几分美色的感悟,便缩回手。
元奉壹缓了过来,祝翾便关心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又觉得哪里疼吗?头昏吗?”
元奉壹摇头,说:“是你救了我。”
然后他重新打量着这个房间,刚才他还觉得这个房间没有人气,但祝翾进来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屋子就是祝翾的风格,他说:“这是你家吗?”
祝翾点头,说:“昨天我从宫里出来,望见你家附近着火,怕你遇难,我便去你家附近找了你。你救了人,昏倒了,你家也烧光了,我便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我家的客房,你安心住吧。”
祝翾说得意简言赅,元奉壹听得默默低头留意自己的穿戴,发现自己衣冠齐全,还不算太狼狈,便打算挣扎起身,祝翾不解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祝翾想到这个时候的元奉壹躺了一天一夜,脑回路也清奇了起来,好像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压低了声音问他:“难道你想上厕所?”
元奉壹脸瞬间就涨红了,他说:“我想起身感谢你……”
祝翾见他跟被烫熟了一样的脸色,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你现在是病人,大难不死的,谢谢我也不需要这么客气。”
元奉壹脸上的红色褪了些,他岔开话题,问祝翾:“你怎么带我出来的?”
祝翾很自然地比划道:“我去的时候,你倒在墙边,身边都是和尚,你邻居守着你。我就把你的手一抬,往我肩上一搭,一起身,你就被我折着扛在肩上了,我扛了一条街把你搬入了我家的马车,就带回来了。”
元奉壹无言地看着祝翾,听见祝翾这样说,心里除了感动,还有一丝震撼与难为情,祝翾这个描述,就跟扛什么米袋似的,元奉壹身形高大、也算得上健壮了,祝翾这样轻松地描述着扛自己的情状,他不由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祝翾见元奉壹又不说话了,垂着睫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以为他不信,强调道:“真的,我把你扛起来的,你看着个子挺大,其实也不算重,扛人是有技巧的,再来一个你,我也搬得动,我力气不小的。”
元奉壹被她说得恨不得把脸钻进胳肢窝里,但他不能这样做。
祝翾才有些后知后觉,元奉壹这是不好意思了,就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小力气就大,而且扛人要借力,我会用巧劲。”
元奉壹一脸讷讷:“多谢你……扛我回来……”
“也没有扛很久,就一条街,你坐我马车过来的。”祝翾特地强调。
祝翾观赏着元奉壹不好意思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些坏坏的,便不逗他了,站起身很大方地对元奉壹说:“你且躺着,我去给你拿药,议政阁的差你也别怕,我给你记档请假了,我就是你上司的上司,你这个样子也需要休息,就好好养着。
“你挺倒霉的,家和家当都化灰了,好在人没事,也庆幸我是你亲戚,正好又在京里,可以照应你,你别脸皮薄和我见外,就先住着,就当投奔我了。”
元奉壹感激与难为情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还是忍不住,真挚地给祝翾再次道了谢:“祝大人,多谢你……”
祝翾走到门口,听见元奉壹这样说,便忍不住瞪他:“你在外面喊我祝大人、祝阁老,我已经听腻了,官场上可以这样喊我,在我家就不用这样客气吧,元奉壹。”
元奉壹重新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便重新笑了起来,说:“真不知道你在难为情什么,不客气,奉壹。”
慈恩寺引发的火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大在慈恩寺是京师有名的古寺,又是在浴佛节附近的时间段着的火,弘徽帝四月颁行“产育假”,便有人借题发挥,话不敢挑明了,但听在耳朵里便是那个意思——弘徽帝乱发新政,引发天怒,慈恩寺才会着火。
还有人议论说这是什么上苍的警示,说明弘徽帝的新政施行将会不顺。
流言纷纷,但搞天象迷信预警之类的舆论,弘徽帝当年才是真正的行家,这点子流言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直接抓了几个话头子,舆论场便彻底安静了。
好在这场火灾因为火势阻拦得当,并没有出现死者,因为被波及的房子多是低品官员的廉租房,弘徽帝便令工部重新整平地段,与慈恩寺一道重建新居,最要紧的是新地段的房子要做好消防检查。
考虑到京师大多数民居都是木头结构,北地干燥,一旦起火,很容易一片街蔓延开来。
于是京师各大寺庙、道观等人员容易密集场所开始了消防大检查,官府要求大型场合必须要配备引水装置与太平缸,太平缸内必须日日满水,冬日里还要防止太平缸内的水结冰,有安全隐患的大型公开场合都被勒令整改。
第405章 【问心有愧】
元奉壹在祝翾家住了两天,便养好了身体,又听闻火灾有赔偿金,便计划着离开祝家重新找住处租住。
但祝翾的态度却好像他要长久住下一般,见他身子骨略有好转,便给被大火烧得一贫如洗的元奉壹置办了换洗的衣物与各种生活用品,元奉壹见此,反而难为情,但只好不明不白地暂住下来。
他本来是有些难堪这样“寄人篱下”的,按理说,元奉壹少年时期便独自摸爬滚打的一个人,又能够在琼州那样的地方把自己养大,在一众老练僚属里办好差事,这般的成长经历之下,脸皮早就已经历炼得比城墙还厚了。
然而面对祝翾,元奉壹便本能产生几分难为情,因那几分他说不清楚也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他没法心安理得地在祝翾家里“蹭吃蹭喝”。
祝翾收留元奉壹倒态度坦荡,她安慰元奉壹道:“你此番虽然倒霉,一把大火给烧成了穷光蛋,但也算幸运,谁叫你是我的表哥呢,倒霉时能遇见我这样心善的旧相识,投亲靠友也有个去处,能认识我,也算你小子不幸中的万幸。
“你自小倒霉惯了,好不容易做了官,还遇到这样的灾祸,我也不好意思与你客气,你就这样住下,千万不要计较什么住宿费、脸皮这些客套的东西,不然我与你翻脸!”
一番话说得虽然不太好听,但祝翾知道对付元奉壹就得这样。
如今祝翾青春正盛,前途大好,又高升了官,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有了几分“凡我所想,便为我所得”的自信,于公务于人情交际都是这般,她祝翾如今想对谁好,那就可以对谁好。
自重逢之后,祝翾便察觉到元奉壹对自己时远时近的,她去找他,他便像一个合格的故人一般拿捏着适合的分寸,让她顺心如意,可她如果不去找他,那元奉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祝翾不喜欢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想靠近还是远离元奉壹,但她不喜欢把掌握一段关系分寸的主动权让渡给别人,尤其是元奉壹这样一个对于她来说知根知底的存在。
掌握了阁老气势的祝翾终于生出了几分霸气,我想对谁好,谁便必须接着!
也许是与元奉壹认识许久,祝翾心里天然就有一种笃定的肯定,她觉得自己这几分不太礼貌的后天霸气是元奉壹这样的人能够全盘包容的。
真是越长大越客套,所以对付他反而不能事事清明,太照顾他的面子与顾虑,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元奉壹想了想,鼓足勇气,还是弱弱地挣扎了一下:“如今我身无分文,但待朝廷赔偿金与下月俸禄一到,我便自己去找一处新居租住。等我……”
祝翾一听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借住费用的话了,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无名的怒火,站起身垂着眼睫平静地说:“你非要划分得那么清,我现在就赶你出去要饭!”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现在是穷光蛋的事实,知道自己是落祝翾手里了,只好闭嘴,见祝翾生气,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的不讨喜与不识趣。
祝翾见元奉壹微微抬眼观察自己,面带愧意,心不由软了,又坐下道:“我刚才是气话,不是真的要存心挤兑你出去要饭……”
“我知道。”元奉壹对着祝翾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眉睫下是水汪汪的眼睛,像清水之下的黑石,泛着冷气的温柔。
长大的元奉壹气质变得复杂,他像被扔进泥泞里的孤山之玉,奇迹地从泥土里吸取了养分,竟然变成了一棵树,祝翾读得懂孤山之玉的脆弱,却读不懂这棵树的沉静,这种知根知底之外的难以捉摸,便构建了他在祝翾眼前的神秘。
面对此情态,祝翾怔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客套?如果是我有了困难,难道你也这样?斤斤计较地和我计算帮我的代价吗?”
元奉壹回答得飞快,说:“我怎么会如此?”
祝翾便好像抓住了他把柄一样,按下心里那一丝奇怪的感觉,心安理得又理直气壮地说:“那不就是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呢?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君子,所以我能够放心你接受我的善意,而不求回报。你要是斤斤计较,反而把我当小人了。”
元奉壹长叹了一口气,说:“终究是于礼不合,身份上,你是中书舍人,我是你的属官。你我已经是成年人,又有男女之别,我怕带累你的名声……我元奉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连累你……”
祝翾不解:“带累我什么名声?”
元奉壹垂下睫毛,避开祝翾探究的视线,声音也变小了,但他觉得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孤男寡女,同住一府,你如今是最年轻的阁臣,我不能做你名声上的尘埃……”
祝翾惊讶地抬眼,只觉得好像有什么迷雾被元奉壹的“孤男寡女”给点破了一样,她却坦荡地笑道:“你居然操心这个!你我乃是表兄妹,你又遇难……”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含蓄的失意,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说:“表兄妹吗?那也是没有血缘的,我实在问心有愧。”
祝翾还在想“问心有愧”是什么意思,元奉壹便打断了她的思考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当是你的表哥了。”
祝翾下意识说:“什么叫做‘当是’,你本来就是……”
撞见元奉壹那捉摸不定的表情,祝翾便不再继续说了,她便拿出旧的对付元奉壹的法则,对方脸皮薄,她便要脸皮厚与得寸进尺,她在元奉壹跟前自小霸道,便直接下了定论:“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反正没有送你出去睡大街的道理。你我认识都快有二十载的光阴,就算没有长在一处,没有血缘,也不是萍水相逢的阿猫阿狗的关系,本不该如此算得那么清。”
她说着说着,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我们这样的交情,你如果非要算得明白,反而伤了我的心。如今我又是你的恩人,是我把你扛回来的,是我留你住下的,你却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要通过物质的报恩来还债,反而伤了恩人的心,你这样报恩报得还算诚心诚意吗?有没有报在我的心坎上呢?
“你顾虑这许多,觉得在我家白吃白住伤你自尊,便是只考虑自己的心情,没有考虑我的心情,这样对吗?”
被说到这种份上,元奉壹也只能腆着脸继续住下了。
元奉壹住进祝府没几日,便有一名陌生客人登门拜访。
祝翾接过从门房传进来的拜帖,拜帖上写着“楚国公主府正八品纪善卢丛拜见”,祝翾只看官职,还有些迷惑,今年正式立了太子,楚国公主也紧跟着正式开府议事,开了府便要添置公主府的从官,这纪善便是公主府的从官之职,但祝翾与楚国公主交往不深,楚国公主如今又是正式开府入朝的宗室,与中枢文官也不宜走得太近,那楚国公主又为何要派从官上门呢?
祝翾看着“卢丛”这个陌生官员的名字,突然有了几分印象,她记得元奉壹说过这位卢丛乃是从琼州考出来的第一位女进士,因元奉壹顾念她有家小,便主动住了慈恩寺旁那狭小的住宅,将更大的廉租房让给了卢丛。
那她上门大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元奉壹的缘故。
“令卢纪善进来吧。”
卢丛穿着郁金长裙,外面罩着碧纱衫子,头上戴着团冠,一身文气的打扮,手里提着东西,她三十五六的年纪,高个子,很气派的方圆脸蛋,长眉下是一双凤凰一样的长眼睛,眉目刚烈,这是古典又清贵的长相。
“下官拜见祝舍人。”卢丛对着祝翾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祝翾请卢丛坐下,然后说:“我与卢纪善素昧平生,不知卢纪善是为了什么上门?”
卢丛端正地坐在祝翾下首,说:“下官前来,是为了元观政的缘故。”
“哦?”祝翾挑眉,她继续问:“不是为了楚国公主?”
卢丛笑道:“卢某未穿官袍前来,是为了私事,怎么会打着殿下的招牌呢?”
祝翾对卢丛说:“我记得卢纪善与元观政都是从琼州考过来的官。”
卢丛点头,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便解释道:“元观政先前在琼州为吏官十余载,我是琼州人,与元观政有半个同乡之谊,又是同年,入京之后,元观政殿试位列前十,我名次不显,那慈恩寺旁的如今被烧成灰烬的屋子本该是由我住的,那屋子狭窄,我又带着家眷前来,元观政怜悯我住处狭小,他为人正派、心地善良、玉洁松贞一般的人品,便主动与我换了地段。
“我本来就欠他一份情,如今慈恩寺着火,元观政住处受到牵连,我实在良心不安。若元观政当初未与下官换屋子,那这场大火牵连的便是我了,我家中又有老人幼童,若这般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能知道是否能够躲过灾祸。如今元观政虽然火里逃生,但是住所家私都被烧了个干净,又听闻他倒地不醒,是祝舍人您路见不平,收留了他。”
说到此处,卢丛抬眼看了一下祝翾,又继续说下去:“元观政本不该遭此劫难,若他不与我换地段,便不会有这样的祸事,细细考量下来,竟然是元观政替我挡了灾,我欠他大恩,自然得报答,但元观政遭灾之后未能上朝,一直滞留祝舍人之居,我也只能通过拜访您来见一见元观政,问个平安。”
祝翾听明白了,说:“所以,你来是为了见元观政的?”
卢丛点头:“正是。”
祝翾表示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元观政并无大碍,你且去见他吧。”
卢丛起身拜谢,又对祝翾说:“祝舍人您救了元观政一命,元观政是我的恩人,您是我恩人的恩人,自然便也是我的恩人……”
说着又对着祝翾行了礼表示感谢,祝翾摆手:“不值一提,举手之劳罢了。”
卢丛便道:“您作为元观政的上司,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算是非常厚道了。”
祝翾转目看了卢丛一眼,微微笑道:“我也不独是元观政的上司,元观政与我本是旧相识,仔细计较下来,他也算是我的表兄。”
卢丛似乎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下官不知祝舍人与元观政还有这样一层亲眷关系。”
说着,她便跟着祝家侍女的步伐去见元奉壹了。
卢丛见到元奉壹的时候,元奉壹正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衣在给自己缝补从火场穿过来的旧衣,听见卢丛来了,便放下针线,请卢丛进门。
“卢夫人……”元奉壹顿了一下,改口道:“卢纪善。”
卢丛进来,趁着元奉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跪下直磕了几个响头,元奉壹唬得直拉起她,说:“卢纪善这可使不得……”
卢丛坐下,仔细打量着元奉壹,见他衣着光鲜、容色依旧,一副并无大碍的模样,便略微放了心,但又有些提心,她恳切地问:“元大人您此番可有大碍?”
元奉壹摇头,说:“我到家时已然着火,是我后来救人才会吸入烟尘,如今已然恢复,议政阁放我一个月的假期,等我休整好便可以正常上朝做事了。”
他大概知道卢丛到来的缘故,便又说:“这是意外,怨不得谁,卢纪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卢丛却说:“那间屋子本该是我住的,若不是元观政好心,如今流离失所的是我,且我家有老小,只怕还有更坏的结果,我躲避了灾祸,若是心安理得,则违背了我做人的品德。”
说着她拿出自己带来的匣子,递给元奉壹:“如今元观政您遭此灾祸,我自然得给您最实际的东西,您如今失去住所与财物,样样都缺,祝舍人虽然是您亲戚,但寄人篱下总不能长久。”
元奉壹打开卢丛递过来的匣子,里面是几张银票与几叠大钱,看银票数目,元奉壹便知道这是卢丛带入京的大半积蓄。
他觉得匣子烫手,忙放下推给卢丛:“卢纪善这是做什么?”
卢丛说:“我虽然家道中落,但此番进京也是变卖了琼州部分祖产,这是我大半积蓄,银子虽然俗气,可是吃喝住行哪样不靠它,您如今无所依靠,怎么会不缺钱呢?我身无长物,想要雪中送炭,便给您最实在的,您拿着也能渡过难关。
“祝府虽好,祝舍人虽大方,可是寄居此处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欠您一场大恩大德,这是我本该给您的,您放心收下。”
元奉壹摇头:“您还有家中老小要奉养,祝舍人与我相识已久,住在此处也不算寄人篱下,待发放赔偿与俸禄我也能凭自己渡过难关,如何能拿卢纪善的积蓄?”
卢丛便试探道:“元观政当年孤身来琼州,家属全无,祝舍人如何又会是您的表妹?我与元观政认识一场,从未听说过。”
元奉壹解释道:“我母亲也是宁海人,与祝家有亲,我被祝家亲戚收留过,与祝舍人仔细计较,也能称呼表兄妹。只是祝舍人早早便名扬天下,与我又无血缘,我从前何必时时提起来炫耀攀附呢?我从来不提,您自然不知。”
卢丛便长叹了一口气,说:“元观政您当年来琼州还在长个子的年纪,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您在琼州的为人我最是佩服,祝舍人救了您一场,也是幸事,我知道您是光明磊落之人,祝舍人亦是高山景行,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但是……”
元奉壹问卢丛:“但是什么?”
卢丛说:“元观政您是年轻貌美之人,其容色气质哪怕在京师都是第一等,如今又是观政进士,在中枢做事,前途无量,本就有人忮忌您。那日祝舍人扛着您,被人瞧见,她又是阁老,是您的上司,祝舍人年轻,这么多年也是名声清净之人,毫无绯闻。
“你们两个就算不是亲戚,也是干干净净的,但却有人不干不净,他们不敢说祝舍人如何,便说您是靠着美色上位的……
“向来男女绯闻,女子更受苦,但你们俩又不同,前朝女官也不是无欲无求,做稳位置的女官没有丈夫却也有情人,祝舍人又是阁老,想给她做情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她从前从未有过情人的传言,如今便是有也不稀奇,不过叹一句人之常情。
“可是元观政您在琼州熬了十余载,终于入京,根基未稳,若是一入朝便被人传言是靠卖色与上位女官,一来有碍于您的名声,二来也容易给您遭来祸事,想给祝舍人做情人者繁多,他们做不上,祝舍人从前也没有,如今您却与祝舍人能够同居一府、同出同入,他们心思肮脏,又忮忌您,只怕会给您惹是生非……”
元奉壹听完卢丛的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卢丛,那几分他一直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似乎也被一下子照亮了。
原来,他与祝翾,除了旧相识,除了表兄妹,居然还能是更暧昧的情人关系……
这个发现让他又惊讶又羞耻又愤怒又自卑……几重情绪之下还有一层兴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名声有碍没关系,可他不可以有碍祝翾的名声。
可是祝翾坦荡留他,他已经惹怒过她一次,再想走就得彻底说破,一旦说破,他与祝翾还能照常相处吗?
卢丛观察着元奉壹脸色,她从前夫妻恩爱,也是过来人,便有了几分明白,长叹了一口气,说:“在琼州时,你可是岛上的一枝花,不少人都想招你为女婿,你却一直孑然一身,我本以为元观政您是不通情爱之人,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元奉壹在琼州时无心风月,后来陈文谋事发,他自身都觉得难保,更不可能成婚害了旁人,可是面对着长大了的祝翾,他心里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自己不敢想明白,现在被卢丛戳破,不免觉得患得患失。
卢丛见元奉壹没有否认,便说:“你要是认真做了祝舍人的情人,倒也无碍,与她无碍,谁敢说她呢,对你倒是有麻烦。说句实在的,你姿色也算般配,祝舍人又跟神仙一样,你动心也正常,人之常情。
“多少青年都想自荐枕席呢,要是有情,我便不开口说了。但是要你们本就是坦坦荡荡的无关风月的关系,你何必名声上沾染这样的绯色传言呢?
“如今只是几个无事生非的嘴巴在说,等你们同住的时间长了,就算你们之间坦荡,可你们朗貌女才,孤男寡女的,到时候说你难听的话可就多了,这不利于您的做官名声……”
坦坦荡荡,无关风月,祝翾对他大概如此,但他对祝翾也是吗?元奉壹闭上眼睛,不敢细想。
他睁开眼,平静地问卢丛:“他们会怎么说我?又会怎么说祝大人?”
卢丛笑道:“对祝大人能有什么好说的?她从前这方面传言清净,如今又是这么年轻的权臣,这个年纪就算真有了一个情人,也是正常,最多因为有人酸你的近水楼台,说她眼瞎,看上一个刚进朝的官员……
“说你的话可就不好听了,什么曲身献媚、邀宠垂怜、以色上位,你做过她下属一日,要真有这层关系,这类传闻上就低人一头,待你将来出息,哪怕是靠真本事上位的,你的政敌肯定会说你一开始是靠献身阁老做的中枢从官……”
卢丛以为她这样说,元奉壹能够仔细想明白其间的利害关系,然后端正态度。
谁知元奉壹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对卢丛说:“对祝舍人无碍便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卢丛瞪大眼睛,看向元奉壹,故意说:“你果然有此心思!你和那些想与祝舍人好的都一样!”
元奉壹下意识:“不一样……”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反驳什么,便闭上嘴,红了脸。
卢丛试探了个正准,元奉壹没有反驳自己没有那种心思,只反驳自己和那些追求祝翾的青年不一样,她听明白了,心也彻底死了,没好气地说:“枉我来祝府前还操心你,我甚至怀疑过是祝舍人见色起意收留了你,我怕你人小官微,身无分文,不敢反抗当朝阁老……
“结果我试探了一场,祝大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再好不过的君子,我为自己这场乱想很是愧疚,而我知道你为人底细,谁知道你居然是心思幽微的那一个!”
元奉壹默不作声,卢丛忽然笑了,说:“算了,你也是一个痴儿,命中该有这么一遭,将来你们有情无情也与我卢丛无关。我作为你的同年,只是操心你的前途名声,你自己都不操心,我何必多事呢?”
说着,她强硬地将手里的积蓄匣子留下,说:“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不能因为你能长久住在这里就不报恩了,钱财虽然是俗物,却是傍身的本钱,你如今困难,我又欠你的,你安心收下,就算我报了半场的恩。
“要不是你跟我换了屋子,遭灾的便是我,屋子和钱没了无碍,要是家人有失,我便是万金也难赎,元观政您无妄之灾,都因为当初对我的善心,我不能视而不见,您不收,我良心难安。”
几番推辞,元奉壹还是收下了,卢丛离开元奉壹的客居之所,与祝翾告辞,走前深深与祝翾鞠了一个长躬,道:“我适才来的时候不礼貌,还请祝舍人见谅。”
祝翾不明不白地受了人大礼,回忆着卢丛来时的样子,根本没想起来她到底哪点不礼貌,便说:“卢纪善多虑了。”
卢丛欲走,祝翾却留她:“琼州偏僻,卢纪善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何不与我结交一场?不妨留下用过饭再走?”
卢丛早闻祝翾大名,早对她有向往之情,但碍于身份,不好贸然打扰,如今祝翾挽留,她岂有不从之礼?
于是中午饭,是祝翾与元奉壹和卢丛一起吃的,今日元奉壹神情闷闷,有些古怪,祝翾未曾多想,饭间专心与卢丛交谈。
原来卢丛祖上乃是范阳卢氏的其中一支,也是望族大户的根基,她曾祖在前朝为官时被贬至琼州,便留在了琼州生根,卢丛父祖两代也想做官北归,却未能中进士,又因为后来的中原战乱便安心在琼州避祸,不再思量北归,从此外地的卢家便成了琼州的大户。
卢丛父亲这一辈早已不再做官,家中以出海维系财富,因为祖上根基,卢丛自幼不乏藏书,父祖又通文墨,她又有天资,便成了当地才女,其夫婿敬慕她的才华,便主动做了卢家的上门女婿,婚后卢丛打点诗书、专注案牍,谁知一趟出海,人船两失,从此家道中落,卢丛既然不通出海,作为卢家家主便要操心家中庶务与出息,于是她便下场科考为家中老小奔一个前程。
卢丛对祝翾说:“我本以为自己是很了不得的才女,结果出了琼州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侥幸中了进士,京师大,居不易,往后我要学要做的还有很多。”
祝翾却说:“琼州没有好的书院,你只靠着家学渊源和自身天赋,且次次下场次次得中,你父祖两代都未能通过做官离开琼州,你却一下子做到了,可见卢纪善之才。”
卢丛听了心里喜欢,便敬了祝翾一杯。
将卢丛送出去之后,祝翾还有几分不舍,这位卢丛颇对她脾性,真是相识恨晚,于是她便对元奉壹说:“这位卢纪善举止大方、见之忘俗,是一蕙心纨质的人物,也难怪你愿意帮她一场。”
元奉壹敷衍点头,祝翾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微微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有多想,谁还没有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