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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91章 【瓮中捉鳖】


    这夜的月光格外凶猛,照得路上影子更加漆黑。


    为了隐蔽,套好的马车没有挂灯笼,摸着黑在应天的巷子里慢慢走。


    应天虽然没有宵禁,但这一片民居到了天黑就熄灯睡觉,街上也没有行人。


    风撞开车帘子,余廷雪觉得两边无光的屋子静寂得像空屋,偶尔屋里传来人家说话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也像几道黑夜里的呓语,余廷雪看见天上那轮巨大的凶猛的月亮,心里反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样好的月色,倒不适合经营阴谋落。


    “余娘子,谭锦年他那个寡妇娘明天会照着我们交代的说的做吗?”陆京也觉得自己是被余廷雪拉上了一条不归路。


    余廷雪心里也没底,但她嘴上却说:“万事都是一个赌字,赌赢了,祝翾出局,我们能够喘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与其像蚂蚱一样栓在一起被她一块捏死,不如也叫她吃一个闷亏。”


    赶车的车夫是从苏州跟来的,因为天黑不识路,走错路岔道,白绕路一圈,夜里赶车又不敢快,余廷雪心下惴惴的,一些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深,终于快到了下榻的客栈,陆京正打算松一口气,余廷雪却说了一句:“不好。”


    客栈是晚上也做生意的,有人入了夜还会上门问空房想下榻,但这间客栈被苏州大户们整个包下了,所以寻常时候入夜门口直只挂两盏灯照路。


    但余廷雪却发现整个客栈都灯火通明的,她在远处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嘈杂的热闹,这不寻常。


    陆京也警觉起来,余廷雪勒令前面赶车的仆人:“转头,别回去!”


    “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或许是旁的事呢?”陆京心怀侥幸地说。


    余廷雪神色凝重,但她不敢赌,她回头看去,在黑漆漆的街道的映照下,客宅像一个巨大的灯笼,亮堂堂的,似乎是在引诱飞蛾扑火自焚。


    “这不寻常,咱们不回去是最好的。”余廷雪说。


    “要是没事,咱俩一晚上没回去,不知道旁人要怎么编排我俩呢?”陆京嘟囔着说,为了防止有人泄密,这层计划也就核心的几个大户知道,客栈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个计划的。


    余廷雪心里正紧张呢,听见陆京居然能发散到这个层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编排就编排呗,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咱们俩就能脱身了。”


    她那时节刚出来掌家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因为斗不过她给她传过香艳的传闻,什么寡妇门前不干净,什么她一定怎么勾搭了人才能把生意做大,他们打算用这些流言把她吓回后宅里去做一个修身守寡的神像,做生意都是与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也是没有男女大妨的。


    她娘家是耕读之家,男敬孔孟,女子的榜样就是乐羊妻,即便是在钱家这样商户人家守寡的日子,也是比在徽州的娘家要松泛许多的。


    在余家,她都能养成这副脾气,那点流言岂能吓退她。


    随着她年纪大了,地位越发举足轻重了,就没人再敢给她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了。


    陆京觉得余廷雪说得挺对,要是大家想问题都只会往下三滥的地方想,他们这一晚上谋划的嫌疑也就小了。


    道路两侧越来越安静,应天的屋子到了夜里仿佛也成了鬼居,只听见路上马快走的脚步声,不回客栈,也不知道能去哪,只是暂且无目的地远离着客栈那个方向。


    余廷雪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月光清澈,照出了前面岔道旁墙壁上的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道阴影逼近路口,像要冲出来把他们给吞吃了。


    “停车——”余廷雪命令马夫。


    但是来不及了,一阵颠簸,那道巨大的黑影斜刺里冲出来,化作一辆马车,直接撞了过来,余廷雪扶住车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歪斜,车辙大概是被撞坏了。


    马受惊,但被对方车上的人给控制住了。


    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穿着官差衣袍的人脸,那人问:“你们没事吧,有磕到碰到吗?”


    于是两人被拉下车,余廷雪这才发现,还有一辆马车远远地从他们后面跑过来,与前面这辆撞过来的马车一同夹击了他们乘的这一辆。


    这不是巧合。


    “治安问话。”穿着官皮的人见他们没事,就直接问话了。


    “什么治安问话?”陆京揉着脑袋问。


    “如今应天白日闹罢工,晚上也得加紧街道巡查,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在街上坐着车乱逛,应天最近也没有夜里的庆典活动,很可疑。”官差说。


    真倒霉,居然遇到治安巡查的官差了。余廷雪想。


    余廷雪强行冷静下来,拿出自己经商的凭证,说:“官爷,我们不可能是罢工举事的人,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


    官差接过凭证,看了看,说:“苏州来的?”


    余廷雪没说话,陆京点了点头。


    “外地来的也该在客栈下榻,怎么还在外面乱逛,要是苏州来的,就更可疑了,你们好好的在外面跑什么?”官差脸上更戒备了。


    从这层戒备的态度,余廷雪猜到这大概与客栈的灯火通明相关。


    之前陆京的话给了余廷雪灵感,她不想被这群查治安的人彻底怀疑,便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拉住陆京的袖子,说:“官爷,我们俩是老相好,在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陆京惊讶地扭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掐了他一下,陆京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对。”


    官差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不能吧,你们俩?”


    “这虽然不道德,但也不犯法吧,我们下次注意就是了。”余廷雪语气平静。


    几位官差脸上没有露出八卦的神情,只是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这个时候后面马车上跳下了几个人,都穿着潜龙卫的衣袍,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影子最后从车上被潜龙卫给扶下来。


    那个影子走近,脸在月光下显得像青白色的瓷釉,光洁里又透着几分鬼气,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姣好的面容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憎而阴森,余廷雪望着那张脸,不由瞪大了双眼,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她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在苏州的时候,她作为商户遥遥站在门槛外给这张脸的主人敬酒,到现在,她被这张脸的主人逼得拿命下赌注。


    祝翾!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波涛汹涌地撞击着。


    祝翾走近了几步,长身玉立,脸上波澜不惊地说:“我的人跟了你们一晚上,你们就拿这个理由打发我吗?”


    前面几个官差看见祝翾与潜龙卫,也马上行礼问安。


    祝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余廷雪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群“治安问话”的人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她是彻底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


    祝翾看向余廷雪,与她对视着,上一次她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这一回余廷雪的所作所为才让她彻底记住了这张脸,祝翾没有彻底揭破这个局,她侧头淡淡看了一眼对方已坏的车辙。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人处事不周,撞坏了你们的车辙,明日我再赔你们一辆新的,今晚就请二位上我们的车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她的话音刚落,潜龙卫立即上前扭过了两个人的臂膀押住了他们,余廷雪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所有的算计与努力,都在祝翾的权力下瞬间化为虚有,她恨恨地抬头看着祝翾,祝翾俯视着她,眼神平淡无波。


    陆京慌张地说:“祝大人,我们是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这样押着我们。”


    祝翾拿出谭锦年沾血的直裰,说:“我前姐夫不见了,这是你们亲手交给他母亲的,忘了吗?那我前姐夫的失踪肯定和你们有关系了,你们涉嫌捆绑监禁国子监的学生,我有权力这样对你们。”


    陆京还想狡辩:“你前姐夫是谁,我都不认识!”


    余廷雪却知道狡辩也是无用的了,祝翾能出现在这,潜龙卫也跟着她一起出现,还有这些正好撞他们车辙的官差,今夜她所有的活动轨迹都早被这群人看在了眼里。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余廷雪觉得自己所做的挣扎好像猴子的把戏一样,祝翾说:“看了一夜的好戏,也该落幕下场了。”


    说完,她挥手指挥潜龙卫们将人捆好带走。


    “祝翾!”余廷雪突然喊了一声祝翾的名字。


    祝翾顿住,看向余廷雪,疑惑道:“你想就现在交代人的下落吗?”


    “祝翾……”余廷雪笑着将祝翾的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她的不甘、她的愤怒都化在了这声名字里,沁出毒汁,像在诅咒一般。


    其他人都被她的声音喊得有些发毛,祝翾的脸上却露出令人惊悚的平静神态,月光将她昳丽的脸颊晕出几分非人的触感。


    出奇的冷静,工于布局的预知,毫无死角的提防……在余廷雪的眼里,祝翾就像一个怪物,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这个怪物擒住。


    好草率的败局,余廷雪不甘心地看着祝翾,她讨厌这种螳臂当车、被碾压的滋味。


    “祝翾,我只是输给了你的权势。”余廷雪不服气地说。


    “权势?这不是你们所信奉的吗?你们在高处的时候,欺负那些权势不如你们的人,是多么理所当然。


    “弱肉强食,你们不能只有能碾压别人的时候才信奉这句话。”祝翾语气含着几分讽刺。


    余廷雪一愣,祝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她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都带走吧,把谭锦年的下落问出来。”


    说完,祝翾就上了马车。


    第392章 【一团乱麻】


    最后祝翾一行人是在离客栈不远的某处民居的地窖里找到的谭锦年,那间屋子被陆京的门人租下,谭锦年被陆京的心腹关在地窖里,第一天就遭了一顿不轻的毒打。


    不幸中的万幸,找到的时候,谭锦年还活着。


    他被浑浑噩噩关了一天,身上又被打得疼,那些心腹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谭锦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等看见祝翾,谭锦年才知道自己是被救了,瞧见这位前妻妹,谭锦年第一次觉得祝翾生得格外慈眉善目,瞧见她宛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


    祝翾看着谭锦年一副倒霉悲催的模样,心里觉得既可怜又无语,但没有与她曾经的亲戚关系,谭锦年也不至于受这顿无妄之灾,于是祝翾派大夫给谭锦年仔细看伤,大夫说谭锦年虽然看上去被打得挺狠,但没有伤到根基,开点跌打损伤药回去躺着养两个月就好了。


    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谭锦年要是被打残疾了,她也欠了一笔良心债,谭锦年一听要养两个月,脸比黄连还苦:“我都快结业了,要写结业文章的,歇两个月,学里给我考评也会差一等,得不到好的结业考评,我谋缺怎么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谭锦年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祝翾,他察觉到自己这顿绑架有祝翾的原因,便有几分顺杆子爬的意思,祝翾看了过来,谭锦年便又畏畏缩缩地缩回视线,他还是怕祝翾。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说:“谭大哥,你事出有因,学里不会苛刻至此的,我去替你打个招呼,解释一下,等你养好身体再补结业文章。至于你的缺,我会给你写推荐信的。”


    谭锦年听了,忙挣扎着爬起身要对祝翾行礼表达感谢:“那真是多谢祝大人了……嘶……”


    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谭锦年不由龇牙咧嘴。


    祝翾瞥了他一眼,说:“行了,谭大哥,你现在就养好身体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就是保证你结业之后有个地方能去上任,你要是挑肥拣瘦,非要某处特定的好缺,那我是无能为力的。”


    要不是这个破事,她也不用再搭理谭锦年这位前姐夫了,现在对谭锦年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要是谭锦年真因为这件事被耽误了前程,荒废了这一年的谋缺,那没去上任的谭锦年很有可能因为事业落空,重新又盼望着与祝莲复合,他俩又已经有了孩子,会更麻烦,祝翾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姐姐身边,所以谭锦年必须是得离开应天去谋缺的,有个立身的事业,离祝莲也远些,两家才能真正好聚好散。


    但也不能让谭锦年蹬鼻子上脸,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真利用权柄给他谋了一处肥缺,说不定他尝到了甜头,就又会想继续做他们家的亲戚了。


    祝翾打算到时候给谭锦年找个不肥不瘦、不上不下的事情做,把这对母子安生送到任地上重新生活立身,从此便算两清了。


    当祝翾把谭锦年活生生送到宋以兰跟前,宋以兰对祝翾的感情也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有此一难,确实是无妄之灾,如果没有与祝翾的关系,那些人也不至于盯上他们母子。


    可是如果没有祝翾,那谭锦年一条小命也救不回来,她宋以兰也只能被胁迫着去诬告,宋以兰的理智回来之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选上的棋子,真去诬告祝翾谋反,谭锦年未必得救,祝翾不管下场好坏,她作为首告也大概率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祝翾的警醒与布置,他们母子俩早就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生死下场都不能由自己。


    宋以兰看完谭锦年的伤,确认谭锦年没有生命风险后,便走到了祝翾的跟前,祝翾还没有反应过来,宋以兰便跪了下来,朝祝翾行了一个大礼。


    与宋以兰相识这么多年,她们俩互相就没有看得惯过,祝翾也没有见过如此示弱的宋以兰,当下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拉起宋以兰,说:“虽然我们两家已经和离,但你好歹比我年纪大,算我长辈,我不至于如此轻狂。”


    宋以兰垂着眼睛说:“我跪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锦年,也是为了我自己。”


    祝翾怔住,宋以兰继续说:“那个女人叫我告你谋反,虽然我是被人胁迫的,这件事也没有真正发生,但我当时是真的答应了,祝大人,于你,我是问心有愧的。


    “你不仅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良心。我没有任何关于你谋反的证据,我却能够答应去诬告你,还是谋反这样的大罪,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也许你就被害死了。


    “我再怎么也是一个没有做过大恶的人,虽然这件事没有发生,但我并不能真的当我没有答应过,祝大人,这件事我有愧于你。”


    祝翾看着宋以兰,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一开始听说宋以兰答应余廷雪的时候,祝翾倒没什么怨恨的情绪,她只是觉得这是宋以兰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知道宋以兰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谭锦年这个宝贝儿子,余廷雪拿谭锦年的安危威胁宋以兰,算是捉住她七寸了,宋以兰会答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是宋以兰拒绝,祝翾才会感到惊诧。


    宋以兰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想之内,她与宋以兰关系就这样,所以即便宋以兰真的会去诬告自己这样的大罪,她也谈不上什么失望,更不会有什么被人背叛的情绪,况且这件事还被她亲手压下来了,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了,因为她们之间的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但如果不是她的警觉,余廷雪与陆京的毒计就真的成功了,哪怕弘徽帝信她,这对于她也将是一场大麻烦。


    祝翾没有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她只是对宋以兰说:“如果跟我道歉会让你心里更好受的话,那我接受你的致歉。”


    听见祝翾这样说,宋以兰苦笑了一下,说:“祝大人你这样说,倒叫我更加无地自容了,有时候,人确实会以为把难堪的事情说出来,就会显得不那么难堪了……结果遇到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反应,只会让我更自惭形秽。”


    祝翾不善于与宋以兰这类关系的女人掰扯这些,她岔开话题:“谭大哥也算因为我遭了难,万幸不会落下残疾。”


    说着,祝翾拿出一个钱袋子给宋以兰,说:“这里就算医药费了,请医用药上别太舍不得,要是落下病根,倒是我的过错了。”


    宋以兰本不想收,祝翾却说:“你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些,咱们两家这样的关系,还是不要再藕断丝连了,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最自在。”


    听祝翾这样说,宋以兰便还是收下了。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将大亮,祝翾看着天际渐渐染上的白,突然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整个江南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因为她的身份未必能够全然信任她,大户们恨她恨得巴不得她死,在任的那些官员要么觉得她奇葩、要么在观望,连祝翾自己都不能看明白这样下去形势会更好还是更坏,她也不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未必能找出一两个真正明白她心肠的人,在她表明立场的那一刻,祝翾便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滋味,她只是暂时靠弘徽帝的权力压制住了那些人。


    一旦余廷雪等大户的毒计成功,她祝翾真的与谋反两个字有了牵连,那些恨自己的、看不惯自己的都会像闻到血味的野狗会立刻扑过来撕咬自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把自己按下去的机会,她不能露出脆弱,她只能撑着,一直撑着。


    祝翾撑着眼皮,拿出纸笔,继续给弘徽帝写密信,等写完信,祝翾反复检查无误后,便封好寄出,然后回榻上趁机补觉。


    苏州来的大户们阴谋未成,因为事败,又涉及构陷朝廷钦差谋反这样的罪名,一整个客栈的大户都被本地官府带走问话了,要是在苏州,逮这群大户还没有那么便利,但这些外地大户在应天势力不深,又被祝翾抓住了一个现形,于是本地那些官员趁乱全给带走了。


    这不代表应天官员都站在祝翾这一头,而是他们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的能够控制大户们的机会,官员们发觉大户也不比工人们更善茬,工人们聚在一起是闹罢工,大户们聚在一起更不得了,都有胆子杀人构陷钦差造反了,虽然未成事,但也足够应天本地官员们警醒了。


    这个时候他们又与祝翾能够共情了,祝翾还是手持天子剑的钦差呢,这些大户就有胆子拉人下马,谋反的罪名都敢构陷,他们这些人也是官,要是没叫他们满意,岂不是也敢构陷他们了吗,何况他们做官还未必有祝翾干净。


    这是官员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新资大户的贪婪与大胆,能做到新资产大户的,都是十分敢于投机和大胆的存在,所以他们在政治上比旧地主更具胆识、更开放。


    乃至于到了这般境地,只要有翻盘的可能,为了长久的谋利,他们什么风险都敢冒。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哪怕不是所有大户都是知情人,应天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叫他们聚在一起了,能光明正大趁机抓起来控制是再好不过的了。


    后面的事情就更乱了,针对女工罢工案的会审是不能重新开展了。


    应天把苏州来的大户都逮起来了,大户们家族里的人以及利益相关的乡绅们不干了,他们不知道大户们被抓的具体内情,几位苏州有身份的致仕老大人受大户家人所托,写了一篇抗议申文跳过了苏州府直接上承给了南直六部。


    申文里上来就痛骂与事官员“奸诈阴险,无故扣押”,又痛斥应天府设局,名义上请大户们到应天来参与女工案的进一步证据确定,实际上是把苏州本地大户骗到应天“异地寻隙执法”,本质是想“远程引诱,查封大户资产”,称应天府的居心是“极其险恶”,这样下去会破坏经济发展。


    接着又痛斥祝翾“权奸殃民,势大压人”,说祝翾来了江南之后表面上是处理罢工,实际上是搅得民不聊生,想要借机集权,背地里迫害了无数老实的民营资产生意人。


    骂完祝翾又继续转回来骂应天府与南直之无用,这么多官员全被祝翾牵着鼻子走,关押大户大概也是她的授意,全是尸位素餐之辈。


    之后便是表明决心:“此地无容控诉,欲赴京上书,声应天异地寻隙之罪,欲诛首恶,正江南官场”,申文里说的“首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祝翾。


    又说苏州本地的人因为应天这样骗人过去异地寻隙,已经民意沸腾了,如果不给个说法,只怕要生变了。


    南直六部收到这篇跟檄文一样的申文也颇为头疼,事情是越办越乱了,这篇申文又是一些举足轻重的老大人出面写的,不能不谨慎批复。


    应天府也不想背上“异地寻隙”执法大户的罪名,于是只能将事件透明了,也回了一篇批复给苏州本地乡绅,将这些苏州大户是如何绑架国子监学生,以人命威胁学生家属诬告与事官员谋反之大罪。


    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应天府表示大户们行事如此熟练,只怕早有前科,对待官员敢如此,对百姓只怕是更无所不用其极,有早年恶霸豪强之势。


    应天府也给事件上升性质,说大户们连钦差都敢构造大罪,手下又有豪奴,已有“割据”之状了,太不服管,继续聚集会酿成大祸,所以应天府必须谨慎对待,才把这群人控制起来。


    苏州方面的部分人还敢写申文斥责官府动机,看来是“横行已久,以此为常态,一叶知秋,可见苏州百姓之苦”。


    这边还在打口水仗,那边闹罢工的工人们一听大户们还想暗害疑似为他们做主的钦差,更是群情激愤,觉得大户贪得无厌、害他们之心不死,要是钦差败了,将来他们日子只会更加难过,纷纷自危起来。


    江南百姓民风彪悍,不怕官司不怕诉讼,更不怕聚众要说法。


    苏州同知邬天佑因为大户与本地乡绅跳过自己直接给南直方面递交申文,只好亲自上阵入应天到南六部述职,同时向应天当地汇报苏州的真实民情。


    结果才进应天的官道,只见眼前遮天蔽日地全站满了人,应天工人们挤在官道上堵住了苏州来人前进的方向,要苏州来人给个说法,一派鼓噪不休的场面,邬天佑被堵在路上,又真怕激起民变,只好亲自下车进行安抚解答。


    因他是官员,这些工人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邬天佑口水都快说干了,工人们知道邬天佑来应天不是继续帮着告刁状的,才露出道路放他通行。


    邬天佑坐回了车里,擦了擦额角的汗,说:“现在好了,都学会以闹维权了,哎,民风彪悍啊民风剽悍!”


    第393章 【新局开象】


    等邬天佑抵达了应天的南直衙门,又是眼前一黑,既然都敢跑官道上聚集,那城内百姓之彪悍便只多不少。


    只见应天上千民众聚在一处,其间有本地工人、小商户等市井之人,还有穿着襕衫的一众本地学生们,国子监的学生里甚至有人远远地拉着长横幅,上书——“苏州丝织大户异地行凶,绑架监生,威胁家属,攀诬朝臣,贻害江南”。


    虽然谭锦年在学里人际关系一般,但他依旧是监生,在大是大非上,学生群体还是很有共同荣誉感的。就冲着这些大户敢绑架学生、以命威胁家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学生们共情乃至愤怒了。


    苏州的大户再有钱,明面上也不过是区区商户,国子监的监生再不济也是吃朝廷禄米的存在,是官吏预备役,区区大户敢绑架殴打国子监的学生,简直是倒反天罡,没把他们这个群体放在眼里。


    甚至还是异地作案,甚至他们捆人过去也只是把国子监的学生当棋子针对官员,那就更狂了,监生们出于集体荣誉感就已经足够愤怒了,大户们这一招失败的棋也彻底把学生给得罪了。


    苏州本地乡绅还有脸写申文质问应天当局,虽然他们写的时候还不知道大户们干的好事,但这也十分嚣张了。


    自己本地的大户到了应天被当地官府收押,不好好反思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任何原因,官府能随便关押大户吗?


    原因都没有搞明白,就直接发个檄文一样的申文斥责应天,现在告诉他们被关的缘由,苏州那些发申文的老爷们也跟死了一样,无人把他们国子监放眼底。


    于是南国子监的学生们袖子一撸,也不干了,本来他们只有部分人参与游行示威,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出动了,纷纷跟着闹了起来,要官府给个说法。


    那些不是工人的本地百姓参与示威有一部分是为了地区荣誉感,南直隶太大,占地约有其他省的两三个大,但因为地理和人文原因,并不团结,虽然应天是南直的中心,但苏州、扬州也很有钱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各地之间互有看不惯。


    应天百姓一看,你们苏州的大户跑我们地界上犯事,结果苏州乡民还护短要我们的衙门反思,简直是岂有此理!


    聚集的人一多,胆子就更大了,毕竟法不责众,国子监学生都实名游行了,他们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邬天佑便看到,在人群的最前端甚至有人手里已经拿上了扁担、长杆。


    邬天佑一看见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就头晕,朝从人道:“这简直就是造反,刁民!悍民!”


    左右从人不敢出声应和,几千人乌泱泱地聚在一处,客观上来说,确实有造反的力量。


    但他们不敢应,邬天佑是官,这些百姓暂时不敢把他给怎么样,他们这群从人不过是小差役,还是挺怕这些人的拳头的。


    两边如果发生冲突,死的最快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小当差的,就像之前女工与大户有矛盾,被打死的就是大户门下人。


    邬天佑见从人无不敢应,也知道在这个地界上得谨小慎微,气势也弱了些。


    那些聚众的百姓一见这是苏州的官,邬天佑的马车制式是衙门公办马车,前面还挂着“苏”,于是这群人便跟蜜蜂看见花蜜一般又凑了上去。


    邬天佑一回生二回熟,只好再次下车,露出自己的官服,表明身份:“应天的乡亲们,我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


    百姓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前面带头拿着扁担的人说:“果然是苏州来的官,太过分了,亲自跑我们这来告刁状了!当我们这些应天人是什么?欺负到家了!”


    其他百姓也跟着说:“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官,就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


    邬天佑心里也有些怵,忙摆手:“乡亲们,乡亲们……”


    “谁和你是乡亲们?你一个苏州来的,跟我算什么乡亲!”闹事的不买账。


    邬天佑苦笑:“我也不是苏州人啊,都是乡亲,江南同水同源,一家亲,大家都是南直隶治下的百姓,都是乡亲。天下也是一家亲,都是陛下的子民,乡亲们啊,不要激动,听我说……”


    大家安静了些,但人群里还有人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嘁。”


    邬天佑见这些百姓还是听得进话的,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刁民,还没到暴民的地步,于是继续道:“我来应天是公务,不是来告刁状的,不是来和你们作对的。”


    “真的吗?”


    邬天佑已经有了应付这群人的经验,忙保证:“我邬某人拿我的官帽保证,绝对是真的,我就是普通来你们应天述职,这很正常,你们应天是南直隶的中心,我苏州的官也是要来应天办差的。”


    人群渐渐散开,似乎是相信了邬天佑的话,邬天佑微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都回家去吧。”


    先头拿扁担的人听到这句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既如此,咱们就让官老爷走吧,不耽误官老爷办差。”


    “走!”


    邬天佑没有立马回车,还在微微拱手道谢:“多谢乡亲们啊,都是好乡亲,都说应天人杰地灵,应天人颇为智勇,果然如此啊!”


    等人终于走了,邬天佑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这闹鬼的地方!”


    从人问邬天佑:“大人,咱们还会遇到这阵仗吗?”


    邬天佑捏着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一脸高深莫测:“难说。”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邬天佑还是安稳地抵达了南直的六部衙门,刚下车,衙门外的门子便迎了上来问安:“是邬同知吧,里边请。”


    邬天佑便跟着门子的脚步进了南直六部衙门的议事厅,应天虽然没有做过大越的都城,但开国前先帝与陛下一直居住在应天发布号令,开国大典也是在应天布置的,一直到元新二年才正式搬入顺天皇城。


    所以南直隶也保留了一套朝廷班底,也有一个小六部的班底,因为南直隶属地太大,如果像旁的省一样只设置一套有实权的直属大员班子,便需要拆南直分省了,不然北边不放心,所以南直隶的六部保留了下来。


    相较于北边真正的朝廷六部班底,南直隶的六部更像官员的养老二线岗,一般是给有些资历、身份体面的老大人来做的。


    由于交通不便,南直的六部也能分摊一些中央发布政令的压力。


    邬天佑进去的时候,六部官员与应天府隶下官员都已经坐下了,南直的户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年近七十的吕嘉尚,吕嘉尚曾经做过真正的阁臣大学士,后掌京师大学的教育之事,弘徽帝掌权之后,便推吕嘉尚至南直养老,给他安排了南边的户部尚书这样的体面位置。


    吕嘉尚本打算在南直隶做到年底,就再上一次致仕书的,他是湖南人,还是很想回乡养老的,自从新朝建立,他投入仕途,便再也没有回过乡。


    谁知道祝翾这位曾经的京师大学的半路学生来了南直隶这个风水宝地,直接给他整了一道这样大的难题,来为难他这个九成九老的老头,吕嘉尚“平稳度过二线生涯”的美梦是没了,头发也多白了几根。


    邬天佑进来,吕嘉尚正坐在众官之首的位置,之下是其他五部尚书的位置,再之后便是第五韶,祝翾因为是钦差,便被排在第五韶的边上。


    “苏州同知邬天佑见过各位大人。”邬天佑问安道。


    吕嘉尚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议事呢,坐吧。”


    于是吕嘉尚跟着厅内衙役的指引入了座,他刚坐下,吕嘉尚便问:“邬同知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吧?”


    邬天佑立刻弹起,重新站起汇报道:“禀吕大人,属下在官道上就遇见了应天百姓要说法,他们见到我的苏州官制车架都很激动,以为我是来‘告刁状’的,我与百姓们好好解释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还是好好地过来了。”


    吕嘉尚说:“你坐下说,别一惊一乍的,这里边都是自己人,不讲这些虚礼。”


    “是。”邬天佑微微拱手,重新坐下。


    “真通情达理,也不会跑官道上堵官员!”魏廷和冷嘲道,然后看了一眼祝翾。


    其他官员都微微拿视线扫祝翾,祝翾顶着众人视线,跟没事人一般端起旁边案上的茶水略喝了一口,吕嘉尚见祝翾这个德行,也叹气:“小祝大人,你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祝翾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百姓们不是我鼓动的,大户要害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外面百姓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事在闹,是长久不满不忿,终于有了一个由头去闹。


    “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乡下人也常有为了一亩三分地几代结仇的,何况是大户与工人之间呢,那更是一摊说不上的乱账。”


    吕嘉尚长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苦一苦这些大户们,百姓们才会渐渐消停。”


    其他官员也没有人再给大户说话,都默认了吕嘉尚的说法。


    吕嘉尚又看向邬天佑:“你从苏州来,你们苏州人送上来的申文里说,你们苏州乡亲因为我们应天异地寻隙执法大户,叫你们当地百姓民声沸腾,要是我们不给说法,就要生变了,有没有这个事情啊?”


    写申文的都是曾做过大员的致仕老大人,邬天佑不敢实话实说,怕得罪了苏州乡老势力,但吕嘉尚又问到了他脸上,邬天佑便支支吾吾的:“乡亲们是有些声音,但也没到迟则生变的地步……写文章总是要带点夸张的手法,李白不也说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吗……”


    “你们那个是申文吗?不是檄文吗?写政要文章也夸张吗?”魏廷和刺他。


    邬天佑闭嘴。


    吕嘉尚冷笑:“民声沸腾,迟则生变。叫这些老东西来应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民声沸腾,迟则生变’!还是太贪心了,晚节不保啊,贪心贪过头,以至于没了分寸。


    “邬同知,你也看见了咱们应天的情况,你们苏州有到这个地步吗?你们民声鼎沸我是不信的,你们那些乡老看百姓在闹,怕真闹出个好处来,也跟着闹,比着闹,有真老百姓跟着大户闹吗?


    “苏州是第一个闹大户的,我不信你们百姓会因为我们扣押了大户而闹官府,从没有听说过耗子哭猫的。”


    邬天佑沉默。


    第五韶又跟着扔下第二个问题:“邬同知,你们那边已经是乡民自治了吗?”


    邬天佑悚然坐直身子,看向第五韶 :“这话怎么说?”


    第五韶说:“那为什么你们乡绅的申文跳过苏州府给我们南直呢?我还以为你们官府不存在了呢,原来是你们本地那些大户乡老没把你们放在眼里啊。”


    邬天佑还没想好该怎么体面回话,第五韶又说:“你们做官是不是做得太安稳了,样样顺着大户与乡老,把他们惯得跟割据了一样。我们应天做事为什么要看他们的眼色,应天本来就是南直隶的中心,他们倒敢给我们扣帽子,我还以为苏州已经在他们手里成国了呢。”


    邬天佑掏出帕子给自己擦额头,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汗,只好说:“第五大人真是会说笑。”


    “我有没有说笑,你心里清楚。偌大个衙门竟然被大户给架空了,现在火烧得江南都是,还要我们给你们擦屁股,你来了应天也不敢说一句实在的话,窝窝囊囊的,是陛下给你发俸禄,还是别的什么人给你发俸禄?不然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顾虑?”第五韶还是没放过邬天佑。


    这话说得就更诛心了,这直接在怀疑邬天佑做官的立场,于是邬天佑一脸严肃地回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的官位俸禄都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怎么可能会有旁的什么人给我发俸禄呢?我从来没有拿过旁的好处!”


    “既然没有,你又怕什么?”第五韶说。


    在没有闹起来之前,整个江南官场更倾向于和稀泥,大户与百姓,都很自然地偏大户多些。


    如今外面真的“民声鼎沸”了,这里面坐着的官员都跟醒了一样,知道再和稀泥,百姓们的愤怒指着的就不只有大户们了。


    他们所有人坐在这里,其实商量的就是怎么献祭大户安抚民怒,通过大户们意图污蔑祝翾造反一事,他们发觉大户们做事太绝,迟早会反咬他们这些上位者一口,百姓们的愤怒如今也是朝大户们去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保大户就不划算了。


    到了该割席的时候了,这个时候该宰大户了,百姓们看衙门惩罚了大户,便平息了怒火,又会觉得官府主持公道了,大户们又有钱,这些钱正好回归民生,这批大户倒了,也正好一鲸落万物生,还会产生新的工坊主。


    祝翾冷眼瞧着,瞧着在座的各位商量怎么惩罚大户,怎么平息民怒,突然发现其实此地的官府从来没有对大户软弱过。


    本地官府不过是把大户当猪养,养肥了再宰,无事的时候可以躲在背后享受好处,出事了就把大户们推出去宰,大户的剥削也是他们默认的结果,大户剥削工人,工人会愤怒,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很多人都会给自己的愤怒找原因,大户的存在可以掩盖许多问题,会自动承担百姓们的怒火。


    他们不是不聪明,不是太懦弱,是太聪明,太熟悉真正的规则。


    那些大户还以为自己挣肥了腰包去经营几个官场靠山,就能以经济反制官场,可以间接涉足本地政治,其实那也只是大户们的错觉,他们在他们的靠山眼里就是养肥了随时可宰的猪。


    就像余廷雪算计祝翾,要步步为营,要以身涉局,要每一环都不出岔子才能成功。


    祝翾破局却不需要任何计策与智慧,只需要布置几个潜龙卫当作闲笔防备着。


    此地的商强官弱是大家共同演出来的生态,实际上并非如此,官与商从来不会成为真正的对手。


    在巨大的权力差面前,任何阴谋与经营都是不够看的。


    吕嘉尚注意到祝翾的视线,忽然问她:“小祝大人,这算不算是你想要推波助澜的结果?”


    祝翾摇头,说:“我只是想给该得到公道的人主持公道,我不是神仙不会算,民意不是能被推波助澜的,问题一直在那,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去解决过而已。


    “如果你们以为只处理大户就能解决问题,那也是一种天真,群情激愤,民意滔天,到现在了,你们难道还没有听清他们的诉求吗?”


    “可是问题的关键是大户吗?”祝翾看向众人,真心发问。


    “什么诉求,你想在江南做什么?”吕嘉尚皱起眉头,其他人也露出不耐的神情,没人喜欢多事。


    但祝翾依旧说了出来:“他们要的是完善的劳动保障,是合理的工作时间,是正常的薪资水平,在这之上,我们还要做出更多,这些不是只惩罚大户就能得到的,这需要我们有作为。


    “如果继续不愿意作为,江南倒一百个一千个大户,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们觉得百姓是在以闹维权,是刁民,是悍民,可是都闹成这样了,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你们好像依旧没有把他们的话听到心里去。”


    邬天佑说:“苏州部分工厂已经在革新了。”


    祝翾冷笑:“没有正经的政令出台,你们那些革新就是面子工程,是做给我看的,等我走了,还能有吗?”


    这话刚说完,连第五韶都看向她:“原来你来江南是来改革的,你有这个权力吗?”


    祝翾说:“陛下派我来江南,是想看看女工罢工的根由,我已经看清,也已经将我看到的东西交付给陛下,连带我的想法一起,陛下回了一句话给我,我将这句话转达给在座的各位。”


    众人正襟危坐,只听见祝翾说:“陛下说,民为国家基石,工为经济支柱。”


    这句话就是弘徽帝给江南时局的定事基调,在座的官员听到了陛下的方针,心里都带了几分惊讶,但也多了几分拨云见日的清爽。


    祝翾说:“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想想吧,解决问题的方针我转达给你们了,陛下决心在此,你们也该交出符合方针的解决方案了。


    “你们不必视我为敌人,我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我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的任务,我不会一辈子在这里督促你们做正确的事情。


    “真正为南直隶百姓做事的是你们,你们也该交付自己的决心了。


    “如今外面闹得厉害,也是一个很好的拨乱反正的机会,问题再复杂,也有解决之道。


    “什么解决之道?”仍有人恍惚。


    祝翾看向发问的那个人,心平气和地诚心建议道:“你从这里走出去,走到那些聚众罢工游行的百姓中间,去听他们的口号,去听听他们想要什么,解决之道就在他们的声音里,满足他们的诉求就是解决之道。”


    那个人被祝翾说的脸红,彻底沉默了。


    说到这里,祝翾忍不住笑了,说:“不闹你们不知道,闹了还是不知道,也怨不得百姓要闹。


    “他们喊得震天响,依旧还是听不见。


    “平日里视百姓如草,百姓一聚,又视之如猛虎,看见了就是刁民暴民,畏惧他们要民变,却从来不曾去记他们的声音,官不该是这样当的。”


    这场议事议了一个下午,并没有议出章程。


    直到两天后,弘徽帝正式确定了江南改革的方针,将改革大纲送到了南六部的案头。


    改革的最终核心依旧是最朴素的那十二个字——“民为国家基石,工为经济支柱”。


    于是南直隶各衙门官员才真正把祝翾的告诫放在心上,重新召开了第二次议事,这一场议事议了两天两夜,终于敲定了整个南直隶的改革方向。


    江南罢工风潮是持续进行了好几个月,加上先后小的,几乎整个弘徽三年的江南都是罢工抗争的声音。


    这场罢工对眼前经济自然是存在影响的,但工人们终于抗争到了结果,这为后来的经济焕发奠定了真正的基础。


    弘徽三年十月,在弘徽帝与议政阁的改革方针下,南直六部与南制造局正式联合发文,将以苏州、扬州、松江、应天四府为为试点,改革各行各业的务工制度,一线工坊实行四时辰工作制度,月工时不得超过九十时辰,超过需要另付加班薪资。


    同时推行按劳分配的标准,文明用工,不得豢养豪奴以暴力等各种形式欺压名下工人,不得巧立名目进行盘剥,用工行业以当地经济水平确定月最低收入,工坊用工薪资不得低于最低收入。


    男女同薪同酬,不得单纯以性别为由分化薪资层级,朝廷将支持大型工坊配套设施的运行,配套设施包括员工宿舍、家属坊、育幼堂、安乐坊等,推行产育假制度,工人若有生育,男女同休产假。


    为了推行改革,朝廷发放了不少资源与款项至南直隶,于是江南的改革便这样展开了帷幕。


    同年十一月,姐妹互助会等民间组织转为了被官方承认的民间工会组织,朝廷承认工会可以作为第三方对工坊单位进行监督,工人可以通过工会进行维权与权益保障。


    官府也临时设置了劳动保障相关的专属官员,推进各地工人维权运动,衙门里所有讨薪维权相关的投诉都先集中到劳动保障部门,相似案件可以统一审理维权。


    百姓们看到了朝廷回应自己抗争的结果,于是江南渐渐回归平静,各种维权诉权集中案件之后,大批量的工人开始复工复岗。


    对于各地大户,官府也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先给了一个改革窗口期,要求各大户在窗口期内上交改革成果,在窗口期内认清形势、主动补偿、愿意追随改革的,就既往不咎,以后依旧享受政策倾斜。


    在窗口期内依旧我行我素、充耳不闻、做面子工程的,便取消从业资格,对既往的错误追究到底。


    改革成效好的,就表彰,改革落后的,就取缔。


    同时严查各大户除了经济官司以外的其他官司,劳工用工不规范的官司可以根据窗口期表现“既往不咎”,但刑事案件是不豁免的。


    于是不可避免的,苏州最大的几家大户几乎全都“一鲸落”了,范家虽然窗口期表现突出,还能继续做这一行,但范家也锒铛入狱了一房。


    见此形势,范寿也不禁感慨,自己及时脱身去官也算是一种断尾求生的先见之明了。


    陆、钱两家都有女工人命官司,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应天添了新罪。


    祝翾本以为她在江南待到年底就能回京的,结果为了推行改革细节,一直到了弘徽四年,她依旧还在江南。


    弘徽三年的十二月,祝莲产女,母女平安,在亲人的见证下,祝莲请求祝翾为自己的女儿取个敞亮大气的名字。


    “萱姐儿,你是我们家里最有出息、最有文化的人,我的女儿,你为她想个好名字吧,也好叫她将来以你为榜样。”祝莲虚弱地靠着枕畔说。


    祝翾推辞:“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你是最有资格给她起名字的人。”


    祝莲看着还闭着眼睛躺在襁褓里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说:“我想不出好的大气的名字,我给她起乳名,你给她想吧。”


    祝翾不知所措,祝莲说:“你抱抱她,你是她的二姨。”


    于是祝翾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抱过祝莲新生的女儿,这是她姐妹的血脉,是她的侄女,祝翾这样想着,看着新生儿皱巴巴还没长开的面颊,都觉得有几分天然的亲切。


    “叫祝翀,好不好?”祝翾看着甥女的脸,突然就有了名字。


    “祝充?充实的充?”祝莲不知道祝翾说的名字该怎么写,只能猜。


    祝翾于是将祝莲的女儿重新放回祝莲枕边的摇床里,然后冲出去找纸笔,很快她就拿了一张大字进来。


    她张开自己拿进来的大纸给祝莲看——“翀”。


    祝莲笑着说:“是有点复杂的字呢。”


    祝英也说:“和二姐姐的名字也有些像。”


    祝莲问祝翾:“这个字什么意思?”


    祝翾便解释道:“我的翾字乃是小飞之意,翀则是向上直飞了,有一飞冲天的意向,我希望姐姐的孩子能比我飞得更高些。


    “西邻隐雾有约鼨,欲化龙虎九霄翀,这是我这个二姨对她的期许。”


    “你给的自然都是好的,那便叫祝翀吧。”祝莲侧头看向摇床里的女儿道。


    第394章 【尘埃落定】


    祝莲给女儿祝翀起的小字为百岁,比起所谓的一飞冲天,祝莲作为母亲,对女儿最大的祈愿还是平安百岁地度过这一生。


    于是大家都管祝翀叫“百岁”或者“百姐儿”,百姐儿满月的时候已经是弘徽四年的元月了,祝莲没打算为百姐儿大办,只邀请了亲近的应天朋友来贺。


    谭锦年的缺也敲定了,是去北边衮州府下的定陶县,祝翾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县学教谕的位置,谭锦年不久即将离开应天去衮州上任,听闻祝莲产女的消息,他倒没有上门讨嫌。


    直到百姐儿满月的那一天,门房里接待客人的侍人进来拿着一个乌木匣子:“这是一个客人送过来的贺礼,但我问他叫什么,他却没说,把东西置在我这里就匆匆走了,也不肯入席。”


    祝翾说:“这倒奇了怪了,不入席的便是我们没请的人,今天也有许多没请的人要送礼,但他们都留了名字,我也要把这些退回去。这人倒奇怪,只送礼不留名,倒无处去退了。”


    因着江南改革之风,祝翾的身份在此地水涨船高,明眼人都知道等她回去了还有重用,不少官场人都想趁祝翾还在应天的时候抓紧结交,但苦于没有名头。


    如今听闻祝翾的亲姐姐之女满月,即便祝家没邀请任何官场上的人,但这些人也算找着一个能够送礼的机会,一大早就有人来奉礼金与礼品,能当场退了的便客气地退了,没来得及退的祝翾也记下了,准备后面退回去。


    这些人送礼都是为了结交祝翾这个官场人脉,不可能不留名,如今来了一个不留名不露面的礼物才显得奇怪。


    祝莲说:“拿给我看看吧。”


    侍人将手里的东西奉上,祝莲打开乌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下挂着一只麒麟样式的长命锁。


    祝莲拿起项圈,托起长命锁仔细看了看,便神情平和地放回了匣子,对祝翾说:“这个不碍事,便收下吧。”


    “这是谁送的?”祝翾问祝莲。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是谭锦年送的,这只长命锁的纹样我记得,是他当年去打的,说留给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戴。”


    祝翾听说是谭锦年送的,倒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祝莲却很平静地对祝翾说:“这本来就是百岁的东西,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送一个长命锁,没什么收不得的。


    “但百岁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们的父女缘分也只能这样了。”


    送完长命锁,谭锦年从祝莲租的院子所在的巷子里走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从他手底下流走了,谭锦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天,他才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与祝莲缘尽的结果。


    于是,彻底想开的谭锦年一头扎进了未知的衮州,开启了自己的新的生活。


    春风习习,刮得栖霞山一夜盎然绿意,杏花红遍春山,按察使司案头最大的几起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第一便是苏州女工的罢工暴乱案,三月重开审理,结案结果如下:


    “原属苏州陆家工坊的织工郭女英、张桂英、王彩仙、牛三娘、李禾娘等十六人组织的暴乱案,细节如下,弘徽三年二月初一陆家雇仆在镇压过程中打伤赵阿甲、蔡八娘等二十余人,事后赵阿甲、蔡八娘等六人先后在十五天内身亡。


    弘徽三年二月二十,郭女英带人便率白幡棺木去陆家要说法,未果,二月二十下午讼师师蓬生劝郭女英等人勿冲动,待她上交诉状,陆家来人挑衅,称“事情已经摆平”、“女工之死与先前冲突无关”。


    二月二十夜,郭女英等十六个人穿素衣,密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后十六个人各自劝说其余女工,聚齐百余人,皆为郭家女工,穿麻戴孝,率白幡、举明火冲入工坊,进行打砸烧毁,陆家百名雇仆至,两边发生冲突。


    冲突过程中一直有新人加入,女工这头闹事人数突破两千,后加入者不知底细,皆着素衣,占上风,当场打死雇仆五人,伤三十余人,包括族人两人。


    之后两千余人烧陆家库房,再至陆家住宅示威,下半夜苏州官兵至,进行逮捕,当场便有闹事者脱素衣跑脱无数,实地逮两百一十六名女工。


    ……


    一审定论,郭女英等人煽动、组织打砸,证据确凿,损坏他人巨额财产,其间剥夺他人性命,对他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按律本当诛。


    但本庭结合前情,陆家伤人挑衅在先,郭女英等十六人密谋之事非是杀人,乃是打砸烧毁工厂,因陆家雇仆暴力阻止,发生冲突产生人命,本庭未掌握此十六人直接密谋杀人之证据。


    其次,陆家雇仆死者五人皆是在女工那边未知者增多的过程中丧命,因未完全逮捕两千多人,其余人身份未知,非郭女英等人提前组织号令,死者五人死于群殴,旁观者未有直接证据证明致命伤口为郭女英等十六人导致,是否杀人存在疑虑。


    逮捕过程中,其十六人未有暴力情况,配合官府收押。


    本庭只掌握郭女英等人组织女工密谋打砸工坊证据,冲突过程中人数过多、情况不明,直接证据不充足,驳回一审故意杀人罪、暴乱罪等定论。


    本庭认为此案冲突症结乃是长久的劳工用工矛盾,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其中韩细妹自尽与监押过程中,本庭对郭女英等十五人进行如下宣判:


    判郭女英监禁八年,服苦役营五年役期(役期包括在监禁期内),役期可在监禁期选择年限服役。


    判张桂英监禁八年……


    ……”


    在最终的审判里,三司因各项证据不足,十五名女工判处最重的便是八年监禁,最轻的是五年监禁。


    全部送往苏州劳役所服苦役,按照她们的身份,她们的服役就还是在监狱里做织工,牢狱里的织工劳动虽然无偿,但说句荒唐的,劳役强度竟然比陆家工坊之前八九个时辰一天的要低一些。


    判五年劳役监禁八年,选择年限服役的意思就是可以把五年的劳动量摊在八年内完成,劳役所劳役强度是很苦,但五年摊八年的话,日均劳役时间也就正好在四个时辰左右了。


    考虑到朝廷已经关押了她们一年,这段时间自动抵一年刑期与八个月的劳役量。


    这个结果是在当前的时局形势与舆情下争取下来的,这段时间,明弥在祝翾的授意下重新实地考证,翻烂了法律条文,最后本着严谨的原则以证据不足推翻了一审的定罪。


    一桩铁板钉钉的死刑直接在明弥熟练的条文与逻辑推论下变成了十年不到的监禁,连流放和剥夺民籍的处置都没有,明面上的说法还十分严谨,找不出缝隙。


    可见明弥把弄律法的功底之深,魏廷和等人在第一次三司会审的时候没有太把明弥这个京师来的大理寺官员放在眼底,一直边缘化她,明弥也透明自己的定位。


    等祝翾终于将第五韶拉入局兜底,她才开始显露自己的老练,魏廷和等人也对明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结案后,魏廷和叫住祝翾,说:“祝大人,虽然你之前与我有过口角,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君子人物,但你那位同年,可就不好说了,朝廷律法与各种潜规则在她把玩得甚好,有此功力,今日能黑案翻做白案,来日亦可白案变黑案,她精通律法,但并不尊重律法,这很可怕。”


    祝翾也看出明弥这个律法功底里有一种“翻云覆雨”的味道,明弥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精进了。


    但比起魏廷和三言两语就对明弥不利的定论,祝翾更相信自己对明弥的过往认识,在外人前,她更要维护明弥的名声,于是祝翾对魏廷和说:“真正的圆融本来就是法情结合的,判案是不能只论文字不看世情的,我的同年给出的判决很好,我并不觉得她不尊重律法。”


    魏廷和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见祝翾如此说,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颔首,然后走开了。


    祝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往前继续走了几步,便看见明弥正在前面的月洞门旁幽幽地站着,不知道看了祝翾多久,祝翾看过去,与她的视线撞上,明弥垂下眼睫,遮住被阳光照得更浅的琥珀瞳仁,祝翾便知道,她都听到了。


    她走过去,仿佛无事发生,问明弥:“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弥放缓脚步,等祝翾与自己同行再正常走着,语气散淡,说:“回哪?”


    “回京啊,回哪?”祝翾侧头看明弥,明弥神情不明。


    “哦,我从小没有家,你说回,我没反应过来。”明弥古古怪怪地说。


    祝翾“嘁”了一声,骂道:“也不只有他一个说你,你自己也肯定听见过。我自小与你结交,从学里到官场,一直听见有人说你性格乖僻,在我跟前,你没乖僻过。如今,明弥你也要把这一面给我了吗?倒真新鲜。”


    明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你乖僻过,不过是你从来不在意罢了。”


    祝翾听了,脚步飞快,将明弥甩下两个身位,明弥从未见过如此的祝翾,脚步不自觉跟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干什么?你真正看明白了我,所以不理我了?你现在权力烫手,巴结你的能从玄武湖排到鸡鸣寺,所以得意了,是不是?”


    祝翾顿住,明弥也顿住,祝翾看了明弥一眼,一眼就撞入了她浓密艳丽的眉眼里,明弥眼睛的颜色在这个瞬间漂亮得晃人,色泽清澈犹如水滴朝露,祝翾气消,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有好几句等着我,莫名其妙的,吃弹药了吗?”


    只见笑意从那淡色瞳仁里溢出来,明弥说:“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人,到现在为止,不算白认识你一场。”


    “明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很高兴跟你结识这一场。”祝翾也真诚地说。


    第395章 【万物复苏】


    苏州的光景也算得上改天换地了,陆家、钱家等几家冲锋的是彻底败了,张家到底是张太妃的娘家家族,虽未完全败落,但织造协会的会长是当不成了,因为牵扯其中,家业也萧条了大半。


    范家虽然激流勇退,但范家的三房还是被查出了事情倒了大半。


    范寿这一房因为是第一批响应改革风头的大商,虽然丢了官,但家产底子是囫囵保住了。


    范寿瞧着园子里的绿意,想着祝翾在江南引起的动荡,忍不住念道:“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祝翾的到来,宛如刀裁的春风,裁得整个江南丝织行业换了天地,多无情的春风啊。范寿在心底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只见灿姐儿被她爹抱在怀里嘻嘻地笑。


    灿姐儿见她母亲回头看自己,忙扭糖似的要从她爹余徇手上下来,像极了一条抱不住的大鲤鱼,余徇便将女儿放下,灿姐儿张着手臂跑过来,搂住范寿腰间的系带,说:“要阿娘抱!”


    看着可爱活泼的女儿,范寿离开官场的郁气淡了几分,便露出笑容,蹲下抱起灿姐儿,她问灿姐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范灿已经开始在家里启蒙了,每天都要记诵古诗,她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的诗,我昨天背过。”


    说着,她便摇头晃脑地将整首诗背给范寿听,背完还告诉范寿:“此诗看似咏柳,实则咏春,无形的春风被诗人比做有形的剪刀,裁剪出新生的花花草草,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灿姐儿真厉害,这是谁告诉你的。”范寿问道。


    “是先生昨天教我这首诗的时候说的。”灿姐儿一脸骄傲。


    “是啊,春风给江南带来了新的生机,又是一年春了。”范寿意有所指地说。


    余徇走过来,安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着她,安慰道:“阿寿,我们这回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远见,才叫我们没有像陆家钱家一样倒下。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范寿抱着女儿贴在丈夫的怀里,抬头对余徇说:“你说得对,平安比什么都强,像陆家与钱家都被抄家了,以前做下的人命官司也被翻出来了,被判了斩。


    “他们胃口太贪,什么都舍不得吐出来,为了钱不怕沾人血,贪到最后家破人亡,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前车之鉴了。”


    女工案的判决一定,就是起底江南几家大商的旧案,数十年的各种劳工惨案都被翻了出来,上百起大小案件集中审理,从县至府,由府至直隶,会审之后都堆积在了弘徽帝的案头。


    弘徽帝御笔一挥,于是苏州、扬州、松江等地的一半说得上名字的丝织大户都被牵涉其中,抄家的抄家,收监的收监。


    陆家作为苏州剥削之风最盛的大户,陆京同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并最器重的八名管事、九名涉事监工都被判了斩。


    钱家的余廷雪身上的人命官司,她与大儿子都因为证据确凿也被判了斩,钱家本族的几位涉事叔伯被判了绞。


    判决刚下,余廷雪十三岁的女儿钱幼宁申请探监见生母最后一面。


    “幼宁,你来了。”余廷雪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身上皆是镣铐,语气倒是平静。


    “幼宁,你不该来的。”余廷雪在黑暗里说。


    钱幼宁说:“除了我,也没人来看你了,二哥被判了流刑,三哥没涉事,但他不愿意来见你。族里的族长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


    说着,钱幼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缝隙里塞给余廷雪。


    余廷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接过钱幼宁递给自己的书信,展开,这居然是一封休书。


    “余氏作恶,损毁宗族声誉,其夫已过身,由族老代立休书,与其义绝,再无瓜葛……”余廷雪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的痒,叫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越咳越厉害,最后直接呕出一滩血出来。


    “母亲!”钱幼宁担忧地大喊起来。


    外面的狱卒提醒道:“小点声。”


    “我母亲,我母亲……我母亲要死了,你们快找大夫过来……”钱幼宁惊慌地求狱卒们,然而没有人搭理她。


    “没事。”余廷雪声音沙哑。


    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镇定:“幼宁,我没事。”


    “可你,可你吐了血……”钱幼宁哭着说。


    “我对钱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一张义绝的休书,我早该想到的,幼宁……幼宁,你过来,你凑近些听娘说……”余廷雪努力撑起来,好克服自己的虚弱。


    钱幼宁的脸贴在栏杆上,她看清了余廷雪憔悴的脸,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的母亲,余廷雪抬起套着镣铐的手,伸过去,透过栏杆去抚摸女儿的脸,她眷恋地看着钱幼宁,说:“好孩子,如今娘这样,只有你肯认我,我不得不替你再打算一遭。从这里出去,你便不要再认我了。”


    钱幼宁听得直摇头,余廷雪冰凉的手给她擦着眼泪,迫使她平静下来,她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你的舅舅,钱家那些老伯叔更不能信。


    “我落入如此境地,只怕徽州的娘家也不待见我了,你是不能去投奔他们的,娘还有一笔嫁妆银子,就藏在你小时候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里。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你回去砸了大阿福,拿出里面的银票与碎钱,藏好这些,然后离开钱家,去城北的尼姑庵投身,那里干净,等案子落定,你便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日子。”


    钱幼宁只是哭,余廷雪生怕女儿记不住,急躁地扇了她一巴掌,咳得撕心裂肺:“你记住了吗?”


    钱幼宁捂着脸哭得隐忍:“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余廷雪便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说:“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肯认我,所以娘替你打算。”


    她留恋地看着钱幼宁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没积过德,只愿人死债消,不要报应在你身上。”


    “母亲!”钱幼宁抓住余廷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余廷雪却缩回手,扭过头:“你走吧,你我之间没有遗憾了,我死之日你也不需要为我收尸,我落到如此处境,并非只是报应,不过是我看错了形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要比我强,不要栽了跟头。”


    钱幼宁不肯走,但任她怎么呼唤,余廷雪都狠下心肠不再理会她,最后还是狱卒把钱幼宁赶走了。


    待钱幼宁走后,余廷雪拿起手上那封义绝的休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扬起碎屑,看着宛如大雪飘下的碎纸,余廷雪冷笑道:“当真是好没意思。”


    纸灰飘扬里,柳春条等人站在几座矮坟前烧纸祭奠,师蓬生捧着几张关于大户的判决书在念,等念完,便将这些扔进火里。


    “阿甲、八娘、细妹……”柳春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念着她熟知的工友们的名字。


    “朝廷已经判下来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已经有了报应,也算大仇得报了,女英姐她们没有被放出来,但是还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都关在劳役所里做工,我之前申请去看过了一次,女英姐说里面没外面苦。


    “桂英说她在里面好得很,还养胖了,叫我们不要操心,等几年她们就出来了。


    “姐妹会已经变成了工会,我们选举了师先生做了工会的名誉主席,我们都是工会的代表,我们代表工人说话,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有真正的门路去申冤维权了。


    “陆家被抄了家,工坊与财产都充公了,朝廷将陆家的宅院、工厂都拍卖了,拿拍卖的钱补偿了我们这些过往的女工,大伙手里都有了些钱,有些人拿了钱打算回家种地养老,还有些姐妹打算合伙做生意。”


    然后柳春条仔细地说起了她们这些人的打算:“我们这些人打算把陆家其中一家厂子盘下来,继续运作,我们打算运营一个公道的不吃人的工坊,朝廷愿意先免费让我们试营业一年再要钱。


    “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同吃同住一起经营做工,我们要告诉那些大户,不压榨不剥削也能办好厂……”


    柳春条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了,她说:“这都是你们争取的,可是你们没赶上……太可惜了……”


    金蕙娘安慰地拍了拍柳春条,但她的眼睛也红了。


    师蓬生又说:“细妹,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你是牺牲而死的,钦差说,是你的血书把她带到江南的,苏州衙门专门成立了一个救助金,叫做‘细妹救助金’,这是给无钱维权的工人成立的,细妹,你没有白死。”


    女人们相依着在坟前,将自己知道的好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告诉给地下的姐妹们。


    突然,一股风袭来,吹得坟前孤烟歪斜,将春意吹得燥热,蝉鸣复苏,植物丰茂,夏日就这样迫近了江南。


    春去夏来,万物疯长,生机盎然,已经换上了轻纱质地衣裳的祝翾终于收到了回京的讯息。


    终于可以回京了,祝翾心想。


    第396章 【瑰意琦行】


    确定了回京的日子,祝翾便开始收拾包袱了。


    孙红玉同沈云在百姐儿的满月宴之后就回了老家宁海县,谭锦年已经离开应天去了定陶做县学的训导,祝莲便收回了她在应天的屋子,百岁暂时没人搭把手,祝莲便又雇了两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妇人帮忙带孩子。


    祝英倒还在应天,在新建成的专治妇幼的安乐坊里坐诊积累病例,祝莲便邀请还在应天的祝英同住陪伴,姐妹两个也算在应天真正有了家、能够互相照应了。


    听闻江南最近针对各行各业的雇工行业的改革之风对宁海县的王家也有几分影响,但影响不算大,钱善则倒还没学会苏州大户那种一等一的心黑,虽然确有几分不当之处,但在窗口期内改进态度良好,便没有伤到什么根基,还因为态度好被宁海县的衙门表彰了“先进工坊”。


    又考虑到钱善则在经营之余还做过不少慈善,钱善则本人也被表彰了一个“良心行商”的牌匾。


    沈云回去就是忙祝棣的定亲,祝棣第二次院试终于中了秀才,因他有个珠玉在前、名誉天下的姐姐,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婚姻市场的行情比祝家的大哥祝棠更好。


    与祝棣定亲的是宁海县学的教谕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


    袁举人也是元新十五年考中的举人,与祝翾是同年中举的,只是当年祝翾才十八岁,袁举人当年已经人至中年,元新十六年的袁举人尚未考中当年的进士,弘徽元年的春闱与补录试也均未考中,弘徽四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又是不中。


    袁举人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科举之事也渐渐灰心丧气,袁举人与妻子膝下倒有两个女儿,长女袁静姝,次女袁静好。


    姊妹两个之间只相差两岁,从小一道跟着袁举人启蒙念书,都在女子放开科举之后下过场,袁静姝中了童生,静好中了秀才,姊妹两个如今都在县学内读书,因她们两个的父亲又同时是县学的教谕,学里学子便以“师姐”、“师妹”称呼她们。


    袁举人的大女儿袁静姝与祝棣同龄,祝棣十三岁就因为姐姐祝翾的荫额得以入县学,两人少年相识,后来又有同窗之谊,便渐渐互生了男女之情,祝棣一中秀才便去求娶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为妻。


    这桩婚事相对于祝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有几分自由恋爱的意思,袁大姑娘性情活波、处事大方,祝棣生性温和但又有主见,自与袁大姑娘有了情意,便不许家人干预他的亲事。


    两个人言笑晏晏、相处和谐,祝棣与袁大姑娘约定成婚后两个人一道钻研学问、一道科举,袁举人才松口答应了祝棣的提亲。


    同时袁举人也松了一口气,他有两个女儿,袁大外向,袁二内向,小时候看不出具体的差距。


    等长大后,袁二姑娘袁静好性情专注内敛,虽没有过人的天资,但大辩若讷,是个大器晚成的料子。


    若是祝棣求的是二姑娘,那袁举人便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了,即便祝棣比一般男子性情大方,许的是“新式婚姻”,不求妻子守在内帷专注内宅,愿与妻子携手并行。


    但袁举人知道自家门第不如祝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祝棣做上门女婿,说得再好听,女儿也是去做祝家媳的,袁举人对二姑娘袁静好的打算留在家中招婿,若是有本事让两个姑娘都招婿,那二姑娘便专注科举,不必成婚,大不了叫大姑娘的孩子养老送终。


    如今祝棣求的是大姑娘袁静姝,他家门第不错、家风宽容,祝棣又生得一表人才,也有秀才的功名,对妻子的态度也比寻常男人要宽容许多,两个人又情投意合,那确实是一桩好婚事,袁举人便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至于祝葵,按道理她本该和祝翾一道回京的。


    但祝家几个孩子里祝葵是最不着调、最随心所欲的存在,江南的变革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于是祝葵似乎又堪破了什么新的境界,直接进了应天当地某家工坊做了女工,这个事情还是祝莲偶尔发现的。


    祝葵连续两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她本来就是一个“撒手没”,祝翾那段时间又忙,没空盯着祝葵在做什么,都以为她在外面玩或者写生。


    结果祝莲发现了祝葵的异状,告诉祝翾:“葵姐儿隐名埋名在外面做女工呢。”


    对于祝葵这个举动,连祝翾都一头雾水,实在看不明白祝葵在想什么,从小到大,家里不说大富大贵,但祝葵算是不愁吃喝地被养大的,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没吃过生活真正的苦。


    如今家里也没有了谋生的需求,祝葵自己也已经是官身了,虽然是虚衔,但弘徽帝欣赏她的画,每个月都给她发俸禄的,祝葵自己的画如今也很卖得出价格,卖出一幅够吃许久。


    所以祝翾不明白祝葵一个从不吃苦、也没有必要吃苦的人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坊里做工,她还不是玩的,是正儿八经地去学去做,于是她便将妹妹喊到跟前,问:“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做工,有这个事情吗?”


    祝葵点了点头,祝翾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祝葵于是挨着姐姐坐下,问祝翾:“二姐姐,你觉得我的画如何?”


    祝翾反正不如祝葵善画,便说:“你画的很好啊,要是不好,莲娅也不可能让你画肖像,你的人物、色彩都很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向祝葵:“难道你又是为了画画,才去做工的吗?”


    祝葵没回答,而是继续对祝翾说:“我的画在你眼里虽好,但其实在大多数世人眼里是不入主流流派的。


    “宫廷画以仕女、花鸟为主流,民间的文人画讲究以画表志,以画山水、竹草为主流,西方画以写实肖像为风格,我的画是哪个派别都不属于,我既没有文人画的写意,也没有宫廷画的富贵,更不过度强调西方没有留白的写实……


    “我练过工笔,学过岩彩,也研究透视与光影,最后融合起来,竟成了一种新风格。


    “我也不屑追究主流派别,我想要自成一派,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精进求精,我虽生性惫懒,但唯有画画,我是倾尽所有去学的。


    “二姐姐,我从会拿笔的时候就拿画笔了,十几年来没有一天停过画画之道,万物万生,我都想画。


    “你猜一猜,所有画里最让我自惭形秽的画是哪张?”


    祝翾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祝葵说:“不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不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历代名人的画,说句自夸的,只要我一直专注画技的精进,我不说能画出类似的,照着仿是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


    “唯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虽然推崇者不多,但我发现这幅画非是我只精进画技就能画出来的作品。


    “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船的结构、彩楼欢门上的带子捆法、虹桥的桥底结构、百姓极为细致的市井生活都极为写实,这些功夫是需要过目不忘的功底、对百姓生活的参与体验,还要有复刻一般的画技,才能真正画出来。


    “我自诩也画过市井百生,但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看进心里,我擅长色彩与光影,但总容易模糊细节,我画过劳作的织工,但画的也只是人物情态,我并不熟悉织布机的结构,不熟悉真正的织工劳作习惯与织布动作。


    “所以,我的画看起来像真的,也其实是假的。”


    祝翾听着祝葵的话,她发现祝葵才是家里真正的“画痴”,她说:“所以,你去工坊做工,是因为你想看清细节。”


    祝葵看着祝翾,神情坚定:“你们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明理也讲究知行合一。


    “画画自然也一样,如果我不走进画里的那个生活,我凭什么能画出那个动态?


    “我不要再将自己困在雕梁画栋的宽屋广厦里闭门造车一样地绘画,我再也不要走马观花一样地记住风景与人物。


    “我要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进百姓群体里,去感受去观察,我要画这世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画最平凡的市井中人,并非只有帝王将相、仕女美人才配入画。


    “姐姐,我以后不仅会当女工,我还会去做别的,我不仅会在市井街巷,我还会背着我的行囊去深山野林。


    “我要用我的双足去求索道路,用我的眼睛去记录观察,用我的心去体验感受,最后用我这双手去绘画成图,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祝翾听完,一方面颇为祝葵感到欣慰,一方面又操心祝葵,她说:“这听起来很厉害,但也很辛苦。你还想走那么多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这不是一条好的优渥的道路,但却是你想要的,对吗?”


    祝葵将头埋在祝翾怀里,似乎是在撒娇,她说:“我少年时只是喜欢画画,并没有想到自己想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人生所求。


    “姐姐,还好你是我的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我是姐妹里过得最松快的,有你在,我从没有被约束过不许干什么,我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没有你厉害,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现在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


    “姐姐,人有志向真好,你不要看我在外面做工,好像没以前养尊处优没过去舒服,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祝葵的神情泛起幸福的光辉,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特别充实,我每天睁开眼我总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


    “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去体验去感受过真正的生活,世间百味,哪怕是苦的,也是一种滋味。


    “我再也不想虚度我的光阴了,我不管我的流派、我的画风有没有人推崇,我也不在乎我会不会成为厉害的大画家了,我只想试一试,只要求索过这条道,我就满足了。”


    说完,祝葵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不好意思,她问祝翾:“你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


    祝翾微笑着摸着祝葵的头发,说:“不会啊,我很为你高兴,你也长大了,你终于找到了你想要的目标。


    “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平凡,但是又那么伟大。


    “多充实啊,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切实际呢,葵姐儿,我好羡慕你这种心境,人的心力是越长大越有限的。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长大后就无所不能,可是长大后却发现并非如此,少年时清晰的宏愿在成年后总容易变得模糊,然后大多数人就困于眼前,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志向,不再纯粹,什么都想要做到,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回首时却又好像原地打转。


    “葵姐儿,你很幸运,你幸运的不只是你能清晰地看清自己要什么,而是你的心力越长大越澎湃,你的力量越来越充盈,你的目标如拨云见日一样明确远大,所以你足够纯粹。


    “你这样的人,其实非常难得,你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祝葵抬起脑袋,看着祝翾,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又撒娇一样地抱住祝翾,拿脸在祝翾肩头蹭,像一只黏人的猫,祝葵小声问:“所以,姐姐你不怪我这次不陪你回京吗?


    “大姐姐现在有三姐姐陪,还有百姐儿这个女儿。家里两个哥哥都有妻子,未来都会有孩子,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也在他们身边。


    “我本来是想长久陪着你的,可我在你身边,只是抱你的大腿,蹭你的光。你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外面人只看得见你的风光,可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全家的门第其实都在你肩上扛着,没有你,我们都不能如此自在。


    “我感觉我在你身边也没有起到过什么作用,但姐姐你总是包容我,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情了,以后不能一辈子伴着你了,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祝翾感觉到祝葵的头发一直在蹭自己的下巴,蹭得她心里发痒,她便忍不住又抬手摸妹妹的头发,好像祝葵还是小孩一样。


    她温柔地对自己最小的妹妹说:“可你自己要做的这些事,也没有人一直陪伴你,你却不害怕孤单,不是吗?


    “只要心意相通,在不在身边,也不会影响情分。要是互不理解,天天凑在一处,看起来热闹,也未必不孤单。


    “葵姐儿你懂我、怜我的,所以无论你伴不伴我,我们除了姐妹,也依旧是一对知心人。


    “你不必自责你在京师时未曾帮过我什么,其实你在京师时我也没有好好陪过你,做你的姐姐,我做得也不够好。你心里生了这样大的志向,我却不知道。


    “我以前虽然和你住在一起,但并没有足够了解你,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我的妹妹是怎样了不起的存在。”


    祝葵抬起眼皮,很感动地看着祝翾,祝翾依旧以十分包容的眼神看着祝葵:“葵姐儿,你彻底长大了,你不是我养的小猫小狗,不是让我打发时间的存在,你也有自己的意志与理想。


    “我特别高兴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我希望你过得充实自在,我相信你会完成你想要的一切。”


    “姐姐……”


    祝葵瘪着嘴,鼻子发酸,有点想哭,她以一种特别绵密的眼神看向祝翾,那是确信自己是一直被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说:“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能有你做姐姐……”


    祝葵确信她绝对是天底下拥有最多自由的人,这是祝翾对她的宽纵。


    祝翾将她带离了家长身边管着她长大,祝翾既不会逼她嫁人生子,也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求她必须上进、必须拥有世俗的成功。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妹妹,她相信自己的妹妹绝非庸碌之辈,祝葵也愿意相信,哪怕自己真的庸碌一生,祝翾也不会介意让她抱一辈子大腿。


    祝翾如此宽容,如此慷慨,她甚至还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她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傻事、是没有效益的无用事,她只会觉得自己的妹妹特别了不起,天底下不会再有比祝翾还好的姐姐。


    她既能托举自己的妹妹向上飞,也承得起祝葵落地的份量,她甚至允许祝葵走一条在向上和向下之间的真正自由的路,她鼓励自己的妹妹去探索一条纯粹证道的路。


    祝葵在心底忍不住感慨。


    祝葵感动地直掉眼泪,说:“我听阿娘说,生我时是难产,我差点胎死腹中,还差点连累阿娘,是二姐姐当时正好带来了人,叫阿娘脱离了难产,我也获得了新生。现在二姐姐做我的姐姐,又做得这么好,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你做我的家人。”


    祝翾给祝葵擦了眼泪,说:“我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妹妹,我从来不知道做人还有你这样的可能,看着你,我就好像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祝葵听祝翾这般说,又忍不住抱住祝翾,姐妹俩就这样安静地相依着。


    于是,祝翾就这样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京的道路,又是从大运河上坐船返程,日转星移,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在船上看了几次日出,她只知道自己在船上写完了一份特别翔实、数据精确的关于江南改革的工作报告。


    等比对着各种材料与工作手札终于写完的时候,她便到了岸边,细腻的南风也离她而去,又是熟悉的北方的风景。


    京师似乎一切如故,又似乎大有不同。


    祝翾这一回出外差出了几乎一年,在南直隶又经常自觉独木难支,一直有一种身心两疲的感觉,但她在南直隶的时候不敢松懈,不敢松一口气。


    现在回到熟悉的家,她才觉得心落到了实处,祝翾并不打算立即进宫,她太累了,很想先在家彻底休息几天养好心神。


    弘徽帝听闻了她回来的消息,虽然也有几分按捺不住召祝翾进宫聊公务的心思,但也知道体谅祝翾这一路上的辛苦,没有派身边的女官去请祝翾进来。


    但弘徽帝又担心自己这样不闻不问,旁人要传祝翾“失宠”的闲话。


    祝翾在外面为了她得罪了不少势力,假如被人传出“失宠”的话柄来,只怕就有人要闻风弹劾欺负祝翾了,弘徽帝又不忍祝翾受这些干扰,于是她派身边的女官吕玉女过来。


    吕玉女毕恭毕敬地走到弘徽帝跟前,然后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陛下。”


    弘徽帝对吕玉女说:“你去库里把我一件东西找出来,是一件旧物,用这么大的檀木匣子装着。”


    说着她又向吕玉女形容了一下那个匣子大概放的位置,吕玉女听完,十分平静地行礼出去。


    吕玉女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女官,没多久,她就捧了一个匣子重新进来。


    弘徽帝看见是她想要的那只匣子,眼睛都亮了,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翡翠手捻,手捻下面的挂下来的玉珠少了一颗。


    弘徽帝拿起这串手捻,在手里盘了盘,然后又放进匣子里,重新将匣子关上,她语气寻常地吩咐吕玉女:“祝少卿回了京师,你去她府上,把这个匣子给她,不用传她进宫,她辛苦了一年,你传朕的话,叫她好好休息几天就是了。”


    吕玉女心下疑惑,这匣子里的手捻虽然是上好的翡翠做的,但宫里这样的东西也不少,并不算什么稀罕物,她跑一趟难道只为了送一串手捻?


    这若是赏赐,对象是祝翾的话,似乎太薄了,陛下赏赐祝翾向来慷慨,每次论功赏赐给祝府的东西,都称得上车载斗量。


    但只为了一件手捻,让她特意跑一趟,又显得有些隆重。


    吕玉女心里思绪万千,但在御前,她没有说出心里的疑惑,她端着匣子正要出去,弘徽帝又喊住了她,说:“玉女,这不是赏赐,你去了寻常给祝少卿就行了,不必十分正式地给,叫她不用谢恩。”


    吕玉女便再次行礼,回了一个“是”。


    行完礼,吕玉女又要出去,结果弘徽帝又“哎”了一声。


    吕玉女便重新转过来,面上神情不变,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弘徽帝便对吕玉女说:“你出宫的时候,多套几辆车,从前朝那条路出去,让前朝办公的大臣都看得见你出宫的动静,但也不用太夸张。”


    “是。”


    这次说完,吕玉女顿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弘徽帝没有新的吩咐,便欲抬腿,结果弘徽帝又突然开口,吕玉女纹丝不动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


    弘徽帝说:“祝翾见到你,可能会把那把剑让你带回来,但你去不是收剑的。你告诉她,这把剑等她进宫的时候,我等她亲自还来。”


    吕玉女行云流水地回了一个“是”,然后主动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其他吩咐?”


    弘徽帝想了想,还真还有,她说:“哦,这个手捻啊,你直接给就是,她看见了就懂了。”


    说完话,弘徽帝正欲低头办公,但她发现吕玉女以一种等待的视线默默地看着自己,弘徽帝便忍不住笑了一声,朝吕玉女挥手:“好了,这下是真没有话要交代了,你出去吧,等办完差回来,今日也不必再到御前了。我放你半天假,让你也松快松快。”


    吕玉女面无表情:“臣谢过陛下恩典。”


    然后弘徽帝便看着吕玉女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露出微笑。


    祝翾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头发差不多干了便用发带半挽着,一半垂落在肩头。


    因祝翾不常梳繁复的发髻,常梳的发型都是与男子一般的发髻或者小巧简便的女髻,所以她头发不会留得特别长,她的头发又厚又密,再留很长的头发绾髻,头顶上就是很大的一团了,不方便戴官帽。


    祝翾的头发放下来只到胸前,但半挽着依旧是闲云野鹤的感觉,梳好头发,祝翾便去整理自己的行李,整理了一半,便听说天使来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忙招呼芙蕖给自己梳头,芙蕖给祝翾梳了一个简单的髻,然后簪上莲花冠,便送她至前门见宫中来客。


    祝翾到了前厅,吕玉女已经坐着在等自己,见祝翾过来,吕玉女忙站起身,说:“祝大人不必如此隆重,我来府上非是赐赏,也不是请祝大人入宫。”


    说着,吕玉女拿出弘徽帝给的匣子,交付到祝翾手上,说:“陛下派我来,是要我把这个给您,陛下说,您看见这个,就懂了。”


    于是祝翾接过吕玉女给的匣子,这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吕玉女示意她打开,祝翾便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翡翠手捻。


    祝翾拿起手捻,一脸茫然,她仔细看了一会,直到看到手捻下端少了什么,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吕玉女观察着祝翾的神情,一脸不解,只见祝翾放下盒子,卸下自己腰间的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线串着的大颗玉珠。


    吕玉女发觉祝翾拿出来的那一粒玉珠正好是手捻下端少掉的那颗,不由多了几分兴趣,试探开口道:“看来,这串手捻背后还有一段故事呢。”


    祝翾将手里的玉珠从红线上拿下,她当年将这枚玉珠串起是想做成项链的,但是她从小就不耐戴这些东西,手腕上多个手钏,她便觉得手腕子沉,影响她写字做事,脖子上挂了东西便觉得贴脖子不舒服,所以她没戴多久,最后还是把这件东西放在随身带的荷包里。


    祝翾将取下的玉珠重新穿回手捻下端,系好之后,便对吕玉女解释道:“也没有什么故事,其实在我殿试之前,曾经有幸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我只有十四岁,来京师大学交换学习,在黄采薇大人家中见到了陛下,陛下当时年轻正盛,一身白衣,气质落拓不羁,我当年有眼无珠,未识得这便是陛下。


    “我当年找黄采薇大人是有难处,陛下知我难处,与我对话,之后便将此物赠予我,说我再有难处便拿着这个去招贤馆,她见到此物便会帮我,那时候她的身份还是长公主身侧的女官凌元娘。”


    听见“凌元娘”这个名字,吕玉女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只要是熟悉陛下的人,都知道“元娘”是陛下的乳名,也就是当年祝翾年少好骗,才会真以为凌元娘是真正存在的女官。


    祝翾拿起手捻,目露怀念,说:“我的字也是‘凌元娘’给起的,只是当年我无知没见识,后来才知道那个穿白色道袍的女子是陛下,于是我便很盼望着能够再走到陛下跟前,不是去求助,而是光明正大地靠自己的才学。


    “没想到没几年,女子便有了科举的资质,我就真的来到了陛下跟前,从拿到这个玉珠起,一晃也有了十来年,真是叫人怀念少时光阴。”


    玉珠穿回手捻,手捻一如往昔,但当年穿着白色道衣的长公主变成了如今的弘徽帝,当年十四岁一脸天真的祝翾也变成了如今稳重清雅的文官祝撄宁。


    吕玉女听完,也忍不住感慨道:“原来这串手捻之后还有这样的往事,没想到祝大人与陛下的缘分始于此。”


    然后吕玉女想着弘徽帝给出这串手捻的情态,自动“阅读理解”道:“我想,陛下特地派我送与这串旧物,是为了平您的心,您在南直隶办事不容易,弹劾您的折子宛若山堆,但陛下一直信任您。


    “陛下大概是想说,君臣之谊恰如这串十来年不变的手捻……”


    说到这里,吕玉女也有点编不下去了,祝翾笑道:“难为吕大人说这种话了,我见到此物,便明白了。”


    说完,祝翾想到自己已然回到京师,那把代表天子权柄的天子剑便不再适合放在身上,于是她站起身,微笑着对吕玉女说:“吕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拿陛下去年借给我的天子剑,这也算完璧归赵了。”


    吕玉女忙喊住祝翾:“祝大人稍安勿躁,陛下说,这把天子剑等你入宫时亲自交付与她,我来只是送东西的,并非讨要这把剑。”


    祝翾便说:“那我便即刻带此剑入宫,亲自奉还与陛下。”


    “哎哎哎。”吕玉女无奈地再次阻止祝翾。


    她说:“如果叫祝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那便不是陛下派我来的本意了。


    “陛下听闻祝大人您刚到京师,知道您在南直隶公务繁杂,十分辛苦,如今您回来了,一路上又舟车劳顿的,若再喊你立刻入宫,那岂不是要累坏了人。


    “陛下体谅祝大人的辛苦,特地派臣前来,除了送这件旧物,也是派臣前来,吩咐您在家安生养神休息,等休息好了,调整过来了,便再入宫述职。


    “陛下又操心宫里没有动静,众臣察言观色自以为聪明,反而要针对祝大人,祝大人辛苦了一年,回来不该再应付这些污糟的事情。


    “所以我来这一趟也是告诉外面那些臣工,陛下依旧挂心着祝大人您,祝大人依旧简在帝心,这一趟在南直的差事办得很是叫陛下满意。”


    说完这一切,吕玉女便起身行礼,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祝大人刚回家,想必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我便不打扰祝大人了,这便告辞了。”


    祝翾听完,心里对弘徽帝的用心十分感动,出于礼节,她请吕玉女再坐坐,吕玉女心里只惦记着多出来的半天假,也想休息,只是微笑着一味推辞,于是祝翾亲自送吕玉女至门外上车。


    等吕玉女离开,她重新回到室内,拿起吕玉女送来的翡翠手捻端详了一会,不由心情大好。


    第397章 【故人重逢】


    祝翾前脚回府,宫里的人后脚便到,这个光景怎么看都是“简在帝心”的意思。


    于是本来就看不惯祝翾的那群人只好收敛了酸意,把祝翾偷偷放在心里继续看不惯。


    祝翾回京之后在家狠狠休息了三天,然后便套上正五品的绯色官袍,抱着剑进宫问安。


    她进体己殿的时候,正好出来两个在御前侍奉的前朝女官,与她打了一个照面,是宋妙华和宗从周,她们俩也是御前侍奉的翰林官。


    “见过祝大人。”


    然后宗从周脸上多了几分惊喜,说:“祝师姊回来了。”


    祝翾脸上挂着微笑,说:“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说完她问眼前二人:“陛下可在里面?”


    宋妙华点头:“陛下在里面,今年的新科状元也在里面呢。”


    弘徽四年的殿试刚落下帷幕,祝翾虽然当时不在京师,也知道今科又出了一位女状元,这是弘徽朝的第一位女状元。


    祝翾作为前两科的旧的女状元,难免会被人拉出来与新的做比对,有人说祝翾比新科状元含金量更高,因为祝翾至今还是大越唯一一位三元。


    又有人说将来新科状元会比祝翾更有前途,祝翾到底是先帝一朝的状元,不如新科状元意象吉利,女帝朝第一位女状元,听着就喜庆,加上弘徽元年的科举其实是元新十九年的推迟,严格意义上,今年的才算得上完全的弘徽朝第一回科举。


    许多酸祝翾要变成长江前浪被拍死的声音,在祝翾回京之后就彻底消停了,弘徽帝虽得新状元,但也没有忘记旧状元,未来之事不可预判,只看眼前,祝翾已经有了两朝为官的根基,手上又有了实绩,这非是新入朝的翰林官员就能撼动的。


    祝翾听闻新科状元也在御前,心里也泛起了好奇,进了体己殿,只见御前坐着一位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


    弘徽帝正和颜悦色地与这位青衣女官说话,祝翾进来,她便朝着祝翾的方向笑道:“一直盼着你过来呢,看着瘦了些。”


    年轻女子见祝翾进来,便站起身,好奇地半侧过脸看过来,那是一个天生丽质、靡颜腻理的美人,穿上官袍更多几分天生的风流,一双眸子锁定似的抛过来看向她,像两颗乌黑的棋子,这便是年仅二十一的新科状元颜綦虎。


    颜綦虎看了祝翾一眼,便沉默地对她行礼,弘徽帝指着重新站直的颜綦虎说:“这便是今科状元颜綦虎,北直女学的翘楚,才二十一岁,很有你昔年的风范。”


    祝翾笑着看向颜綦虎,心想,这样一个白玉般的神仙人物,怎么名字却叫“黑虎”。


    綦为青黑色,颜綦虎的名字便是文雅版本的“黑虎”。


    祝翾自我介绍道:“我乃祝翾,小颜大人青出于蓝,我当年未必有小颜大人今日之风貌。”


    颜綦虎重新行礼:“见过祝大人。”


    说完她看了祝翾一眼,似乎在为祝翾的谦虚而感到不满,直接说:“祝大人当年连中三元,名动天下,曾为颜某学中榜样,其会试殿试之卷,颜某悉数倒背如流,今年侥幸占得鳌头,名次虽高,但功底不如祝大人当年,如何青出于蓝?”


    弘徽帝听颜綦虎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祝翾说:“这孩子是个实诚心眼,人如其名,虎头虎脑的。”


    颜綦虎从弘徽帝的话里听出几分对自己名字与性情的促狭,便朝着弘徽帝行礼,十分正直地解释道:“回陛下,我幼时体弱苍白,父母怜爱我,便以綦虎唤之盼我身子壮旺,七八岁之后我身体逐渐与常人相同,遂为学名。此名乃我父母爱女之心,非虎头虎脑之意。”


    弘徽帝见颜綦虎这样说,又知道颜綦虎性情严肃较真,便道歉:“是朕不好,错会了,颜修撰不要放在心上。”


    颜綦虎行礼,一板一眼地说:“不敢。”


    然后弘徽帝又对颜綦虎说:“今日暂且如此,你先退下,祝大人我许久未见,有不少公务与私心话要与她细细说。”


    颜綦虎便拿起自己的公务箱,微微低头,平静地退了出去。


    待颜綦虎出去,弘徽帝邀请祝翾坐下,问道:“撄宁你观今科状元綦虎比你何如?”


    祝翾还是真情实意地说:“颜修撰懿性贞实,质傲清霜,有鸿渐之仪。”


    说完她起身恭贺弘徽帝:“如今天下英才尽入陛下彀中,臣恭贺陛下得此贤才俊逸,我朝人才前仆后继、连绵不绝,乃是陛下幸事!”


    弘徽帝见祝翾回避了对比,反而恭贺了自己,便笑道:“有你这样的臣子,也是我的福气。”


    祝翾说:“陛下赏识微臣,更是臣的幸事。”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此次派你去江南,你做得很好,事事件件都没有辜负我的本意。江南形势复杂,我虽然给了你一把剑,但其中具体还是需要你靠自己周旋的,你能应付至此,是我没有看错你。”


    祝翾便将手里抱着的剑平放在掌心,然后跪下恭敬奉还:“此剑乃陛下所赐,如今臣已经回京,特将此剑亲自交还与陛下。”


    弘徽帝看了祝翾一会,然后抬手郑重接过祝翾手里的天子剑,拔开剑鞘,寒光一闪,弘徽帝对着剑身,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将剑收回去,然后另一只手扶起祝翾。


    弘徽帝说:“你可知道这把剑背后的故事?”


    祝翾垂眸:“臣愚昧。”


    弘徽帝露出怀念的神情,说:“这并不是什么天子剑,只是因为它是我用过的很著名的一把旧剑,才变成了天子剑。当年我就是拿着它在乱军之中搏命突围,开国后,前朝旧臣刺杀我,我便是拿着这一把剑反要了想我死的人的命。


    “每次我到军中检阅之时,它也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凡我旧部,无不认识这把剑。后来我得入东宫,膝下又有了‘有感而孕’色彩的子嗣,于是便有人说我身怀帝命,说我少年陷于围困之时,遇到巨龙挡路,便用这把剑砍下了巨龙头颅,巨龙消失,援军至,我得以脱险。


    “当日我赐剑与你,只是希望你在江南有所依仗,但这也只是一把剑,让你在江南进退自如的是你的决心与能力。”


    祝翾便说:“臣在江南时,天子剑未必能护佑我,真正护佑我的是陛下的信任。千里之遥,陛下始终信我护我,没有陛下撑腰,我祝翾何以能够在江南叫人服气?”


    弘徽帝将手里的剑托付给身侧伺候的宫人,她对祝翾认真地说:“祝翾,是你信任朕,所以朕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接着祝翾便在体己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中间还吃了一顿饭,才简略地做完了这一年的工作汇报。


    弘徽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因知道你会进宫,上书房那里我特意放了阿照半日的假,她稳重了些,放过去就直接来体己殿了,你去她的宫殿里看看她吧,你不在京师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你呢。”


    于是祝翾收起公务,对弘徽帝行礼:“那臣便告退了。”


    从体己殿退下,祝翾来到了北五所的宫墙外,禀报了宫人之后,是女官萧巽常来引接的祝翾。


    萧巽常做了凌游照的贴身女官也有几年了,早不是当日生涩茫然的模样,举止进退训练有素,她恭敬地端起笑容迎了上来,说:“好久没见到祝大人了,殿下听说您今日进来,从晌午吃完饭就一直在等您。”


    祝翾离开京师整整一年,小孩子长得快,记性更新也快,凌游照又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存在,祝翾也不敢指望凌游照还能对自己保留幼年时的亲近。


    所以她听萧巽常这样说,心里是有几分感动的,说:“殿下还记得我?”


    萧巽常说:“您可真是说笑,怎么会不记得您呢?”


    随着萧巽常的脚步入内,祝翾入了正殿,只见凌游照正坐在炕上看书,凌游照是元新十一年出生的,到今年已经十一周岁了,这是女孩子最容易一日三变的年岁,去年祝翾临别时,凌游照还一团孩气,如今只是坐着,也看出身子拔了节,气质更偏向少年了。


    听见祝翾的脚步声,凌游照抬了一下眼,又装作没事人似的垂下眼睫继续盯着书看。


    “嗯,回来了?”凌游照淡淡翻了一页书说。


    祝翾行礼问安道:“臣祝翾见过公主殿下。”


    凌游照便道:“祝学士免礼,赐座。”


    祝翾正要坐在炕侧座上,凌游照不满抬眼,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说:“坐这里。”


    凌游照对面的位置是尊位,祝翾便客气道:“臣不敢僭越。”


    “叫你坐便坐吧,你正经是孤的老师,老师也是孤的尊者,如何僭越?难道出去一年,已经与孤撇清至此吗?”凌游照端着书道。


    祝翾便如她所愿坐下,她一坐下,凌游照便放下手里的书,撑起下巴看祝翾,抱怨道:“你回来几日了,也不进宫见孤。”


    祝翾笑着观察凌游照的脸颊,说:“殿下长大了许多,臣从江南寄回来的风物特产,殿下收到了吗?”


    凌游照点头,说:“收到了,你很有心。”


    凌游照将架子放下,从自己位置上下来,绕过炕桌,挨着祝翾坐,一面观察一面说:“祝学士这一去,风采依旧,只是仔细看去,还是有些瘦,想来在江南也是辛苦的。”


    熟悉的凌游照回来了,祝翾这才大着胆子摸了摸凌游照的头,凌游照虽然面露不满,却没有推开,只是说:“孤不小了,你不可再这样放肆。”


    祝翾一边怀念着凌游照的小时候,一边放下手,说:“还请公主勿怪。”


    凌游照却将祝翾的手抬起,说:“学士还是先将孤当小孩子吧。


    “明年,孤就有十二周岁了,母亲说明年就要为孤举行成年礼,之后便正式入东宫为太子。


    “孤能做小孩子的时间也没多久了,所以现在你这样对孤,孤不与你计较,等孤为太子之后,学士便不可如此放肆狎昵了。孤虽不会问罪,但总是容易落下话柄,孤在这里也不是瞎子聋子,知道朝中看不惯学士者繁多。”


    祝翾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凌游照的头发,说:“殿下年少,考虑事情却比臣周全。”


    陪着凌游照说了一会的话,凌游照看了看天日,这正是前朝下衙的时间,放在过去,凌游照肯定就会留祝翾用晚饭过夜了,但体己殿没有留人的意思,她不能越过皇帝挽留祝翾留宿宫中,虽然意犹未尽,凌游照还是站起身,亲自送祝翾出去,说:“天日不早,祝学士刚回来还没有休息好,孤便不叨扰了。”


    祝翾行礼退下,凌游照却跟着她,亲自将她送出了北五所,等看见祝翾离去,凌游照侧身问萧巽常:“等明年我正式回了东宫,陛下会将祝学士重新封为东宫臣吗?”


    凌游照记着祝翾当初所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公私分明”,如今祝翾为鸿胪寺的官员,是没有理由频繁亲近她这样一个未成年皇储的。


    萧巽常说:“祝大人与殿下交情颇深,等殿下正式出阁入东宫理政,便需要前朝臣子了,陛下大概会为祝大人封一个东宫的衔,到那时,祝学士与殿下来往就不算师出无名了。”


    凌游照这才微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祝翾沿着宫道往外走,正是前朝各衙门下衙的时间,不少官员正好从这条路出宫,路上遇见祝翾的,都或惊讶或感慨地与她打招呼。


    祝翾盯着各路同僚复杂的视线,举止有度,挑不出一丝错。


    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风骨峭然的青衣官员,祝翾见这是一个生脸,便猜想这也是今年新进的进士,她见此人仪表脱俗,不由多看了一眼。


    谁知那位年轻官员迎面撞上祝翾,神情滞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被烫到了视线一般,垂下眼睫,加快了步伐从祝翾身边走过。


    祝翾愣住,她突然发觉此人面善,便喊道:“阁下留步。”


    青衣官员顿住步伐,祝翾转头试探地看他,青衣官员垂下面目,请安:“卑下见过祝大人。”


    “我瞧你似乎是生脸,你怎么便能知道我就是祝翾?”祝翾一面说一面观察着青衣官员半垂的面容。


    那人却不抬头,只是说:“祝大人名满天下,风姿出众,臣一见便知。”


    祝翾眯着眼睛,又靠近了一步,问:“你是今年的进士?”


    “回祝大人,臣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如今暂且在翰林院做观政进士。”那人回道。


    祝翾却似乎在他半垂的眉目里终于找到了蹊跷,她忍不住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年轻官员似乎是被突然触碰的猫一般,往后却了半步,不由自主抬起眼皮与祝翾对视。


    他面若琼枝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无措,祝翾却很肯定地抓紧了他,说:“元奉壹!我就知道是你!”


    因为元奉壹刚才装不认识她,祝翾的语气带了几分恶狠狠的霸道。


    元奉壹见祝翾认出自己,面颊生起一层薄红,最后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个神态让他显得更加熟悉与亲切了,他低头温柔地对祝翾笑:“萱娘,别来无恙。”


    第398章 【相逢开颜】


    一声陌生又熟悉的“萱娘”,祝翾好像瞬间被拉回了芦苇乡的芦苇荡子里。


    她站在芦苇丛里,看着记忆里那一大片被水雾笼罩的平静的湖,她站在岸这边,她的童年却在岸那边,岁月像一艘单程的乌篷船,载着她离开芦苇乡奔向外界的天地,她的童年、故土、故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她落下。


    现在一个从芦苇乡走出来的故人就这样活脱脱地出现在宫道上。


    真正长大的元奉壹比记忆里的美貌更加突出,他身形高大峻拔,因为常年在百姓中间奔走,宽肩细腰的,隔着文官袍服,也能看出体格的健壮。


    脸却长得风华月貌的,元奉壹本来在琼州是被海风给吹黑了的,但一路往北走,重新入室读书,渐渐又闷白了回来,到了祝翾跟前又是玉山照人的风姿。


    本来她是有点生气元奉壹明明认出自己却装作不认识的,现在他能够不见外地喊自己一声“萱娘”,祝翾好像又没有那么生气了,要是元奉壹被她认出之后还装相地继续来一句“祝大人”什么的,那祝翾便会觉得自己真的不认识长大的元奉壹了。


    元奉壹能和小时候一样的态度,那他就不会再装生人跑走了,祝翾便松开了抓住元奉壹手腕的手,语气也放松了些:“哈!刚才还敢装作不认识我!”


    元奉壹被祝翾说得有些心虚,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祝翾,长大了的祝翾原来是这么夺目啊,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刚去琼州的时候,元奉壹还会想起青阳镇,还会想起祝晴一家,自然也会想起祝家和祝翾,更多的时候他在想自己的生母元小梅。


    元小梅离世之后,他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青阳蒙学和祝翾那群孩子一起念书的时候了,祝翾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就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小姑娘,做什么都力争上游,好像身体里蕴藏着使不完的力气,她甚至还要“罩”着比自己大半岁的元奉壹,但元奉壹就那样习惯了跟在祝翾后面,听她指挥。


    但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陈家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青阳镇,用权势带走了他,在陈文谋身边的日子是那么地度日如年。


    其实陈文谋没有来找他的时候,他对陈文谋这个存在的厌恶也不够实在,一个小孩子没那么容易真情实感地去深深厌恶一个从没见过的存在。


    他那时候可以自欺欺人,比如他能够假设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父是死人,京师那个陈文谋是另一个陌生的与他无关的存在,他也可以假想自己的生父不是陈文谋,而是一个在战争中早逝的好人,也许未知地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具体的陈文谋打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他把元奉壹弄到身边,却视他的生母为耻辱,好像曾经与农妇成过婚是多么羞辱他的事情,全然忘了当年元小梅嫁给他其实是他高攀。


    但陈文谋也没有特别尊重他那个出身高贵的新妻子谢夫人,元奉壹来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谢家更需要建章侯陈文谋了,所以元奉壹眼里的陈文谋与谢夫人只能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高贵出身的妻子不过是陈文谋爵位上的装饰。


    对于自己这个被意外造出来的“麻烦”,陈文谋一开始是无视,好像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元奉壹自小也不是软弱的个性,眼睛里对陈文谋的鄙夷与不服格外明显,于是陈文谋又想要“驯服”他。


    有他的态度,谢夫人能够轻慢他,陈文谋的孩子能够欺侮他,满府的下人可以苛待他,所有人都知道陈文谋不会为他做主,陈文谋就是要他顶着所有人的敌意顶到受不了的时候,然后去认输去低头,陈文谋可以不要他做儿子,他却必须求着要当陈文谋的儿子。


    暴力、冷眼、流言……全世界似乎都是他的敌人。


    那段日子,元奉壹陷入了深深的自厌情绪里,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人是自己的生父,一想到自己身上有那个人的血,他就觉得脏,他甚至很想流干自己的血,挖出自己的肉与骨髓,把自己身上有陈文谋影响的部分全冲干净,可是想到他自己的身体发肤是元小梅所具,元奉壹便舍不得了。


    被谢家二子推入冰冷的湖水中时,元奉壹有一个瞬间真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地沉下去,可是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挣扎。


    这样去死,实在太过憋屈。


    支撑着他放弃求死的只有两个念头,他希望自己能够长大,长大了就有了力气与能量,到时候他就有机会杀掉陈文谋那个老匹夫。


    有时候他又会抱着他从青阳镇带过去的旧物陷入回忆,有祝晴给自己做的衣裳,也有祝翾送给自己的那支毛笔,祝晴送的衣服渐渐不再合身,祝翾的毛笔被他渐渐用秃,但他也舍不得扔。


    他必须靠一些温暖的东西迫使自己活下去,在梦里渐渐面目模糊的母亲、记忆里渐渐远去的青阳蒙学、童年时那些小伙伴们……这些都是让他能够撑下去的东西。


    如果他坚持着活下去,便总有再见到故人的一日,这样一想,元奉壹便舍不得死了。


    自我放逐到琼州的路上,元奉壹再次见到祝翾简直就是一个美好的意外,他那时候知道祝翾已经在应天女学念书了,他回青阳镇是想给祝晴夫妇磕头感谢他们当年的收留与养育之恩,并没有指望能够见到祝翾。


    可是他还是偶遇了归乡的少年祝翾,少年祝翾比童年时更加耀眼夺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祝翾那样一个从小就力争上游、孜孜不倦的姑娘,元奉壹根本想象不到她黯淡无光、平庸无趣的模样。


    最能够束缚祝翾的也只有她普通的家境和世人对女子的偏见了,但应天女学的存在,让祝翾有了继续保持锋芒的机会。


    元奉壹很为不曾被磨平锋芒的祝翾感到高兴,哪怕去过京师,元奉壹也没有遇到比祝翾还有天质自然的同龄人,他一直认为,如果祝翾只能在青阳镇长大,那便是明珠落于瓦砾、野鹤困于鸡群。


    好在祝翾足够争气,能考入应天女学继续大放异彩。


    祝翾几乎是天下唯一能理解他自我放逐选择的存在,在其他人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疯了,就连祝晴,听说他放着前程不要,宁愿去那流放一样的地方吃苦,也一脸惊讶。


    青阳镇这些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世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不想做陈文谋儿子的念头。


    以他们朴素的认知,陈文谋确实是一个坏爹,但他再怎么也是大人物和显贵,做他的子嗣总会是有的赚,只要元奉壹忍一忍,总能从这个有权势的爹身上获得资源与前途,陈文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他的起点就能胜于常人。


    不认爹,多幼稚啊,舍弃自己该得的所有资源,宁愿去琼州孤零零的,这简直太犟了。


    但祝翾却能够明白他的选择,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元奉壹离开青阳镇继续南下的时候,心里都是充满了希望的,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琼州顽强地活下去。


    琼州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祝翾又为了求学奔波不定,元奉壹知道人与人的缘分珍贵,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元奉壹虽然常常怀念着在南直隶的岁月,他却没有选择去拉长那份缘分,他选择让自己成为祝翾生命里路过的一叶浮萍。


    直到祝翾考中会元还能想起让琼州的举人回乡给他送信,他们便渐渐有了书信来往,但频次不高,等陈文谋造反,潜龙卫追到琼州查他,元奉壹便选择不再给祝翾动笔写信了。


    祝翾后来还会给他写信,但他一直不回信,祝翾的来信便越来越少,渐渐的也没有了,元奉壹虽然心里遗憾,但还是觉得自己罪人之子的出身还是不要连累祝翾。


    因为霍陈案,即便潜龙卫给他的户籍上只有亡母元小梅的存在,那是再清白不过的出身,但元奉壹出于谨慎,还是特意避开了一届没有参加科举。


    直到弘徽帝即位了好久,也一直没有来清算他,元奉壹才有几分相信自己已经不受陈文谋连累了,这才尝试报名科举,报名过程中未有任何影响,元奉壹这才真正确认他已经彻底脱离了陈文谋的影响。


    去岁秋闱他是广州省的亚元,今春殿试他是二甲第三,得以留在京师做观政进士。


    他在穷苦的崖州待了十年朝外,脚踏实地、廉洁自律,十年主簿生涯让他忘却了许多个人烦恼,他每天都泡在百姓疾苦里,他带着百姓们种水稻、种荔枝、采椰子,从东南海外引进芒果的种植技术,因为靠海,还经常有海盗登岸骚扰掠民,他便需要训练民兵,教百姓们自卫……


    每天都是操不完的心,崖州这样的地方在他手下都渐渐有了生机,可惜他只是一个吏官,他在崖州所做的一切,功劳大头都是记给县令的,他自己天高皇帝远、没有靠山与出身,没有什么人特意为他表功。


    但崖州百姓记得他,他从崖州离开的时候,崖州满城相送,百姓们还为他送上了万民伞。


    在崖州乡亲不舍的目光里,他再次北上,会试的发挥他只有四十七名,能在殿试里发挥到二甲第三,是因为他的策论言之有物,他是真的有十来年的基层治理经验,与那些还没有实践过的考生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京师还有祝翾,祝翾回京的消息他不用去特意打听,也有同僚一直在讨论。


    这时候的祝翾是天子爱臣、被赐天子剑的江南钦差,风头无两。即便元奉壹已经没有了“罪臣之子”的后患,他也选择保持边界,一个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为了几分童年情谊主动去与祝翾叙旧,难道不是沾光和攀附?


    所以刚才即便元奉壹一眼便认出了祝翾,他也没有主动上前相认,他甚至下意识装不认识。


    直到祝翾叫住他、抓住他,然后认出他,元奉壹才知道祝翾在某些方面没有变,他知道自己再装生分会真的惹怒祝翾,于是一声情不自禁的“萱娘”从他嘴里就这样出来了。


    久别重逢,祝翾看起来还是有些高兴的。


    祝翾这段日子忙碌于江南事务,京师科举也只关注了一甲前三名的动静,所以元奉壹科举入朝的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事,祝翾有许多话要问元奉壹,她很想知道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过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并行走在宫道上,祝翾不说话,元奉壹也成了闷葫芦,他看见祝翾也不知道怎么起话头,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之间的氛围又显得有几分尴尬了,就这样一路走到宫门口,祝翾要坐自家马车回家,却看见元奉壹往另一侧等公车的地方走去。


    祝翾主动开口问道:“你是要等车回去吗?”


    元奉壹点点头。


    祝翾掀开自己的马车帘子,直接说:“上车吧,我送你,你家住哪?”


    元奉壹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就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那堆没有用的客套话,上来!”


    元奉壹踌躇了几下,怕自己不去叫祝翾更生气,便还是走了过来,他爬上马车,坐好,便朝对面静坐的祝翾礼貌道:“多谢祝大人。”


    祝翾冷笑道:“请你坐个车,便又是‘祝大人’了,元奉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客气呢?”


    元奉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是淡淡地微笑,笑意从他眼里流露出来,祝翾看他眼睛都在笑,便知道元奉壹不是发自内心要见外,心情也好了些,放缓了声音:“奉壹,你如今住在哪里?”


    元奉壹报了自己的地址,祝翾心里便有了数,这是一个位置不怎么样的廉租房。


    “走吧。”祝翾说,然后侧过脸。


    她觉得元奉壹很奇怪,他面对自己的举止与行为极其克制和避嫌,可是高兴的情绪在她叫住他的那一刻就一直从身上溢出来。


    坐在对面的元奉壹神情淡淡,可眼睛却似乎一直带着笑意,祝翾看了过去,元奉壹便垂下眉睫,又变成了一尊情绪淡漠的玉人。


    祝翾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却觉得元奉壹装得很好笑,明明他见到自己很高兴嘛,于是祝翾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99章 【披褐怀玉】


    元奉壹在京师的住处就在贡院附近,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慈恩寺。


    “就是这儿,到了。”元奉壹指着慈恩寺旁的一间屋子说。


    祝翾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她当初租住的廉租房比起来,元奉壹租的屋子只从外观上看条件要差好几等。


    一是没有院子,就是临街的民居,后面再加一间罩房的意思。祝翾当年的廉租房是带院子的,虽然占地不大,但各类配房也齐全的。


    二是占地狭小,只够元奉壹这样的单身汉或是没有孩子的小夫妻居住,不适合稍微有些人口的举家迁入。


    三靠着寺庙,隔着一堵墙就是寺里比较热闹的殿宇,平常就不算安静,到了年节,里面各种供佛事项能闹到天亮。


    这个居住环境与条件一看就是挑剩下的,一般都是被户部派给没前途的小官或是科举名次落后留京打杂的新科进士。


    所以每年名次不够在京师捞到好差事的新科进士都宁愿被外派到地方上做事攒资历,没点资历与本事在京师生活是需要受些委屈的。


    祝翾很奇怪地看了元奉壹一眼,元奉壹说他是观政进士,观政进士是每届科举除了一甲三名之外最有前途的存在,一般都在进士的前十五之列,也算是每届科举被掐尖的那个“尖”,起步不算低,排挤谁都排挤不到观政进士的头上。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回你的殿试名次是多少?”祝翾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一脸坦然:“二甲第三。”


    二甲第三的名次能被挤兑到这里住?这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祝翾旁敲侧击:“你既然能够参与科举入仕,说明你身世清白,若有疑虑,陛下也不会点你为二甲第三名。


    “难道京城还有不长眼的人故意捕风捉影你的来历吗?你也不辩白,就由着旁人诽谤你的出身?”


    既然名次不至于被排挤,元奉壹又是京师新官,想得罪人也来不及,那只能是有人听闻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秘辛,因为这个忌讳他才挤兑他。


    元奉壹茫然地看了祝翾一眼,他不明白,怎么祝翾突然就问起这个?


    他能正常做官,就是在皇帝那里挂名的清白,知道他过去的都是亲自帮他敲定清白出身的人,不知道他过去底细的,又如何拿他的出身诽谤?


    就算真有什么人留意过他的来历,知道一点疑影,没凭没据的,是嫌自己命大把他往逆党身上扯吗?


    但元奉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祝翾这样问他,是因为看了他的住处,以为他受了欺负。


    元奉壹的心因为祝翾这旁敲侧击的关心而更加熨贴,他暂时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只是温声邀请:“你专门送我一趟,若是不嫌弃我住处鄙陋,不妨进来坐坐?”


    祝翾觉得元奉壹这个人真是好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排挤”的处境,自己问他,他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


    也不能完全说是高兴,元奉壹神情浅淡,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像高兴,像柔情,还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带着看破痛苦的淡然。


    祝翾感觉自己既看得懂他的眼神,又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们之间半懂不懂的,造成这种差距的是实打实的久别,只是重逢让他们又有了隐约的默契。


    元奉壹就像一本被遗失许久的旧书,扉页还是那个扉页,可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叫人读不懂了。


    两人下了马车,元奉壹邀请祝翾进门,元奉壹家的屋里更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毕竟也没有什么家具好打扫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元奉壹室内几大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


    于是元奉壹站起身,毫不见外地对祝翾说:“你且略坐坐,我去隔壁几家去借些肉和蔬菜。”


    祝翾笑了,打趣道:“你这样也敢留我用饭?”


    说着,她要做出要走的模样:“要这么麻烦,我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劳碌你。”


    元奉壹当着祝翾的面从柜顶上摸出一个带锁的匣子,打开,从匣子里摸出钱来,点了点,说:“今日虽然不便,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但我做饭还算可口。”


    元奉壹自小便是甚少自夸的个性,他如果说自己“做饭还算可口”,那基本上是真的厨艺不错。


    祝翾本来就不是真的要走,见元奉壹如此不设防地在自己跟前拿钱,心里又有些高兴。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感觉得到元奉壹在故意与自己生分。


    霍陈案后,她向琼州寄了好几封信,都是在关心元奉壹是否被牵连,然而元奉壹一封信都没有回给她。


    天高地远的,祝翾也不能跑到琼州去问元奉壹为什么不回信,只能猜测也许元奉壹写了但琼州到京师太远,路上的信都丢了;或者是元奉壹已经不在崖州了;或是元奉壹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没有时间给她回信了……


    祝翾甚至想过元奉壹在琼州终于水土不服重病缠身死去的可能……


    当然,她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元奉壹不想回信在刻意疏远自己。


    但今日与元奉壹一个照面,元奉壹那个反应,她便彻底确定了,元奉壹这些年就是在刻意疏远自己。


    之前不回信大概是因为霍陈案,祝翾也能理解。


    可他都考到自己眼前做官了,还装不认识自己。不可能见到自己还会觉得难堪,这种疏远就很让人恼火了。


    虽然和元奉壹认识很久,但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可祝翾一直认为自己与元奉壹的情分也没有那么轻,毕竟她知道元奉壹的很多秘辛与心事。


    结果元奉壹来了京师做官,要不是她自己偶然擦肩遇见,都不能够知道,这种没理由的刻意疏远让祝翾有些不高兴。


    现在元奉壹能够如此坦荡地留她吃饭,还十分自然地暴露自己的窘迫,祝翾才有了几分被当做自己人的感觉,那股子闷气便消失了。


    元奉壹拿完钱真去隔壁两家去借食材了,第一家是在太常寺当差的秦博士家,秦博士的门户比元奉壹大些,他家人口多些。


    元奉壹进去的时候,秦博士家正好在做完饭,他的一双儿女年纪相差不大,下学回来做完作业,正各拿着一只扫帚在干仗,秦博士坐在堂上一面看书一面留神看孩子,他的妻子王氏正在厨下忙碌。


    秦博士只有正七品的官身,还有妻子儿女要养,日常还要人情往来,所以他家的帮佣是和隔壁周总旗家共同雇的。


    因周总旗今日交班回来,晚上吃的丰盛些,帮佣先去周总旗家灶上做事了,秦家便只有王氏自己忙。


    见元奉壹进来,秦博士忙站起身奉迎:“元大人来了,家里正在忙晚饭,不如留下用膳?”


    元奉壹住到这一带是凤凰落鸡窝,他一个观政进士前途与秦博士这种做官做久了还是七品的不一样,秦博士态度便带了几分奉承的意思。


    秦博士的一对儿女也礼貌叫了人,然后继续玩。


    “再添两道菜!”秦博士吩呼灶下的妻子王氏。


    王氏听见,便一边烧锅一边翻了一个白眼,嘴皮子一张一闭就再添两道菜,今日帮佣又去了隔壁,一点也不体谅自己的辛苦。


    这个元奉壹讨嫌,饭点过来添乱!王氏心想。


    元奉壹忙说:“秦大人不必客气,我不留下用饭。”


    秦博士虽然也好奇元奉壹怎么会饭点上门,但嘴上还在虚客气:“就添一双筷子的事情。”


    元奉壹摆手,走到他家厨下直接拿出钱问王氏:“嫂子,我来有事求你,家中来了客人,我正要招待,可惜事发突然,菜肉不齐全,嫂子家中可有新鲜食材?”


    说着他拿出钱:“我不白要,不拘什么,只要有的都给我一点。”


    王氏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见元奉壹此来的目的,脸色也宽和了许多,她看了一眼元奉壹掏出的钱,笑道:“都是街坊,你倒是见外。”


    说着便麻利地去找出了肉与蔬菜,用油纸包好放在元奉壹手里,说:“家里还有这些,你拿去吧。”


    说完她还指点元奉壹:“隔壁男人今天回来,他家早上就买了好多菜,你要款待客人的话,再去他家看看。”


    秦博士还想打听元奉壹要宴请谁,在中间插缝问:“元大人家中来了客人啊,倒是罕见,怎么不去酒楼?自己下厨多麻烦……”


    元奉壹呵呵笑略过秦博士的试探,然后直接将钱放桌上:“多谢了,钱请务必收下。”


    说完跟逃一样拎着东西从秦家的门出去了,王氏见元奉壹扔下钱就走了,赶也赶不上,只好坐下叹气说:“这元大人倒是实在人。”


    说完又瞪自己丈夫:“你也是死人,他要给钱你怎么不赶紧塞回去!”


    秦博士点了点钱,说:“他要给,就让他给呗。”


    王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想和人家攀交情吗?都是街坊,人家借菜你收钱,清清楚楚的,那怎么攀?


    秦博士的关注点又转到别的地方,对自己妻子感慨:“这元大人年纪轻轻,有前途有长相,竟然自己下厨做饭,也不娶个妻子,这样回来就能吃现成的,家里也自然有人料理杂务,不必自己亲自劳作。”


    王氏听了便说:“他想吃现成的,难道不能雇人?非要娶妻?他一个单身汉,俸禄够他雇人了,也不愿意雇,说明他自理习惯了。”


    秦博士下意识说:“雇人也是一笔开支,外面雇的使唤不动,家里人做事更贴心。”


    他一向抠门,家里雇的那半个帮佣还是王氏态度强硬才有的。


    王氏听罢,下意识想发火,恰好这时,她一双儿女玩累了跑过来扭糖似的黏着她问:“娘,娘,我饿了,饭什么时候好?”


    王氏的火不上不下的,发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没好气地说:“一大家子就知道吃吃吃,等一会。”说着重新进了厨房。


    离开秦博士家,元奉壹又去了周总旗家,周总旗是武官,不像他们文官能天天回来,都是五天回来一趟的。


    给元奉壹开门的是周总旗的妻子潘氏,潘氏与周总旗感情甚笃,每次周总旗回家,潘氏都会买许多菜,元奉壹觉得在周家能要到更多的菜。


    潘氏见是元奉壹,也有些惊讶他饭点上门,但还是开门,朝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丈夫喊:“相公,元大人来了。”


    周总旗便将灶上全都交给帮佣,然后解下围裙出来笑着道:“元大人来了,正好,今儿家里菜多,留下用饭吧。”


    说完他又招呼院子里三个小豆丁过来叫人,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喊元奉壹“元叔叔”,潘氏小肚微凸,她肚子还怀着一个。


    元奉壹说明了来意,周总旗很爽快地拿出了一堆食材用筐子装好给元奉壹,还特意包好了几样熟菜给元奉壹,嘱咐道:“拿回去切了便能吃,也算几个冷盘子了,免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元奉壹一边感谢,一边要给钱,周总旗推拒道:“你再这样,我就急眼了,都是街坊,我怎么好意思拿!”


    潘氏也在旁边说:“元大人太客气了,把钱拿回去吧。”


    元奉壹使尽手段与力气,这钱完全给不出去,只好收了回来,周总旗还问元奉壹要不要他们家的帮佣上门帮忙,元奉壹摇头。


    周总旗便说:“你一个人住也是冷清,要是不见外,等我在家的时候,上门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元奉壹婉拒,说:“我自己应付得来。”


    周总旗却劝他:“还是要成个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说着,他家的小孩又闹了起来,声音刺耳膜,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拉潘氏:“娘,哥哥坏,把我的糕吃了。”


    潘氏便扶着肚子去判孩子间的公案,周总旗的神情瞬间有些尴尬。


    元奉壹心想,这次钱送不出去,下次给他们家小孩多买些糕点来还人情吧,便对周总旗说:“多谢,那我先回去了。”


    祝翾感觉元奉壹出去没多久,就满满当当拿了一堆东西回来了,评价道:“你这附近的邻居倒挺热情。”


    元奉壹却注意到别的,问祝翾:“门前的马车呢?”


    祝翾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是太远,我打算腿回去散散心,又不是提前安排的行程,不好意思叫驾车的人一直等着,打发他回去了,顺便给家里报信,晚上不需要给我留饭了。”


    琼州如今被算在广东省内,广东人善于煲汤,元奉壹在那最先学会的也是煲汤。


    于是元奉壹先煲汤,猪骨焯水,拿出王氏给的马蹄与萝卜,家里还有半截甘蔗和一些茅根,全部洗干净切段,与猪骨放在一起,全放在陶罐里煲。


    之后又淘米煮饭。


    在等煲汤的功夫里,他一边看着火一边顺便做其他的菜。


    一口锅烧着一只鸡,同时煮羊肉,鸡汤清了,熟羊肉切碎,用鸡汤一吊,加上笋丁、火腿、香菇一起煨。


    煮好的鸡拆成鸡丝,拿秋油、醋等调料一拌,最后撒上花生米和香菜,便是一道拌鸡丝。


    肚仁切丝,另一口锅烧开大火,芡粉一勾,一会功夫,油爆的爆肚儿就做好了。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时,撒入捣好的虾米,小葱一撒,香气就上来了。


    山药煮得烂烂的,拿豆皮一包,扔油锅里一炸,再以姜、酒、秋油、醋等调料倒进去,改中火煮,煮到颜色发红发亮,又是一道素菜。


    家里取酱好的姜,取出来放碟子里,那边羊羹也已经好了,在等煲汤的最后间隙,元奉壹把周总旗送的酱牛肉和卤猪耳切好,又炒了一盘青菜。


    最后煲好的汤也终于好了。


    祝翾只见他在厨房里丁零当啷的,没一会功夫就一个人忙完了一桌子的饭菜,元奉壹给祝翾盛好饭,然后去厨房拿出一个酒瓮,介绍道:“这是精酿的椰子酒,我在琼州亲手酿的。”


    说着倒了一点给祝翾尝,祝翾一品,既有米酒的香味,又有比蜂蜜还天然醇厚的果香,这大概就是椰子的香味。


    她喝完,对元奉壹笑道:“不错。”


    元奉壹便继续给她倒了些,然后坐下,说:“我之前给你寄过椰子,但想来到了之后也坏了,喝这个也能尝到一丝椰子味。”


    祝翾便很为自己感到可惜,说:“没尝到真正的椰子,是我没有口福。”


    元奉壹做的菜果然如他自诩的那样,确实可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菜品,但祝翾长了一个更喜欢家常菜的胃,一筷子跟着一筷子,吃得极其尽兴。


    元奉壹见祝翾捧场自己的手艺,面上也泛起淡淡的满足,这让一向清冷的他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祝翾说:“你便是没科举不做官,靠着这厨艺也够在乡间做大席师傅了。”


    元奉壹认为这是夸赞,微微笑了起来,祝翾见他只是笑,不说话,便说:“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你留我吃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元奉壹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祝翾鼓励道:“说说你在琼州过得如何,怎么学会的这些东西。”


    元奉壹便给祝翾讲自己在琼州的生活,讲琼州的风土人情,讲自己一开始去那是怎么水土不服生病的,又说自己刚去的时候连土人的话都听不懂,一开始去满脑子都是求生,他得想办法让自己上手衙门的业务,也得让自己身体能够适应那边的水土生存下来。


    元奉壹的话越讲越多,他告诉祝翾自己是怎么熬走几个不做事的县令,是怎么锻炼刀枪与海盗搏杀的,又是怎么在最偏僻的崖州办学办医、振兴农业的……


    他喝着酒说着话,祝翾听得入神,她注意到元奉壹说着说着好像微醺了,他的脸开始变红了,元奉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椰子酒,落寞地说:“其实我还挺舍不得崖州的,那里虽然苦,但每一天都很踏实……那种踏实让我忘却了许多烦恼,让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只是自怜自艾。


    “萱娘,我不像你,你从小就知道把目光放在所在的地方之外,我不一样,我在青阳镇的时候,眼睛里的天地只有青阳镇,在建章侯府的时候,陈文谋就是我最大的仇恨,到了崖州,我才发现我以前的眼界太窄了,那些东西不应该困住我。”


    祝翾与他碰了一杯,突然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元奉壹一怔,然后垂下眼睫,诚实地说:“我不想连累你,你知道的,那时候陈文谋谋反了,潜龙卫都跑到崖州试探我的清白了。你风光正盛,不该被我连累……”


    祝翾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心里好受了些,又问他:“那今天呢?今天你为什么不敢认我?如果不是我认出你,难道你打算一直当我不存在吗?”


    元奉壹下意识说:“没有当你不存在,我只是当我自己不存在……”


    祝翾继续问:“为什么?”


    元奉壹看向祝翾,祝翾第一次看清,他那双长睫毛底下的眼睛黑色里掺了褐影的,平静、无波、清澈,那抹褐色像茶水,因为被人一直放着不喝,终于孤寂地变浓了的颜色,祝翾被他的眼光一扫,似乎透过这盏放凉了的茶看见了他十来年的自处与自渡。


    元奉壹说:“萤火之微与明月高悬,是很大很大的差距。萱娘,你是真正耀眼的存在,我……我乍然见到你,除了欣喜还有自卑。


    “我不是要和你比,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如你,我只是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因为珍惜,所以我不敢见你。你这些年经历太多太多,你的心里装着河山与沟壑,你也肯定遇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你我的过去的分量与你的精彩相比,轻如鸿毛,晶莹如糖,风一吹日头一晒,或许就化了。”


    祝翾反驳道:“并不是,奉壹,你也是我的表哥。”


    喝醉了的元奉壹说话更加直率:“没有血缘的表哥吗?我从来不把你当表妹,你也没有把我当作表哥过。”


    祝翾还是坚持:“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会搭理你了,为什么我还要留下,因为我看出你有心结,我希望咱们可以一顿饭就这样说开。”


    元奉壹点头,说:“我不敢认你,是我的错,怪我心窄。萱娘,我只是一个俗人,你看不见我,可能心底还能把我当成是一个意气风发、有些骄傲的故人,你要是看见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很多不足,万一你觉得不该认识我呢?”


    祝翾皱眉,她不知道元奉壹在胡说什么,很诚实地反驳道:“在我心里,你从来没有意气风发过……”


    元奉壹听见祝翾反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得格外开心,他笑红了脸,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他忍不住对祝翾说:“你看,你现在还发现我有多么的自以为是了。”


    祝翾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是自以为是,是妄自菲薄。”


    元奉壹又笑:“但我现在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比过去认识的还好,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厚着脸皮继续和你认识。”


    祝翾“嗯嗯”了一声,然后说:“这才对呀,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情,为什么长大了连认识我都不敢呢?


    “你不仅妄自菲薄,你还把我想得眼高于顶,就算你没有变成很优秀的人,又怎么样呢?我与人相交又不是只看那些的,你觉得什么算优秀?地位高还是有权势?如果这就算优秀,你把我看得太浅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你在我眼里不算优秀呢?”


    元奉壹抬眼,直直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说:“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也有人被褐怀玉,不露圭角。知我者希,则我者贵,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披褐怀玉一样的人呢?你既然能看到我的好,也该看清自己的珍贵。


    “奉壹,我问你,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你那样的决心,能够不被名利所惑、成为权势的奴隶,你小时候就有这样的魄力了。陈文谋没出事前也是如日中天的人物,你却敢于与他一刀两断、无视他。


    “又有谁能够在崖州那样的地方十年如一日地踏实做事、甘之如饴?你却在那个地方守住了自己,逆境方可照见人的低处,你在逆境里的低处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已经算高山了。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比起你小时候,你的成长可厉害了。”


    最后,祝翾很肯定地对元奉壹说:“你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人。”


    祝府专门负责给祝翾套车马赶车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叫金同贵,妹妹叫金同喜,他俩一日一值,交替着为祝翾赶车。


    他俩的任务就是喂好马,然后早起套车送祝翾去宫门外,等到下衙的时间,便提前套好车在宫门外等祝翾,祝翾平日出门应酬也是他们俩轮替着驾车。


    祝翾有时候下衙时间不准,常常要同贵或同喜在宫门外等,如果祝翾没有来得及找人去门口传话,他们便不会走,得一直守着车,错过饭点是常有的事情,做这一行的只要出车就得在车上解决吃喝。


    今日给祝翾驾车的是同贵,祝翾怜惜同贵在外面干等,所以确定在元奉壹家留下吃饭的时候便赶他回去了,同贵比起妹妹同喜,脑回路更憨直些,祝翾说什么就是什么,祝翾让他驾车回去他就真的回去了。


    丁阿五见车回来了,人没回来,自然要问同贵,她问道:“大人今儿又是被留在宫里了?”


    同贵摇头,说:“大人不在宫里。”


    丁阿五便露了威严,朝同贵道:“那你怎么能自己回来呢?”


    同贵畏惧丁阿五这个大管家的威严,垂着头说:“大人今日遇见了故人,然后送故人回家,接着在故人家用饭,劝我回来,说她自己走回来,我就回来了,大人还说她不回来吃饭了。”


    同喜在边上听完都想敲哥哥的脑壳了,拿了主家的钱就得安全送人到家,既然大人吃完饭还会回来,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守在门口等大人出来,至于没饭吃,做驾车的,随身自备干粮是基础的职业素养。


    丁阿五听同贵这样说,也罕见地露了火,骂道:“你当差不带脑子,大人体谅你,所以你的工作是做一日歇一日的,你和你妹妹轮流做事。你倒好,大人没送到家就自己回来了?尽会躲懒!


    “你知道请大人去吃饭的是什么人吗?”


    同贵摇头,说:“大人官场上的人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一个官。”


    说了等于白说,丁阿五在心底想。


    她说:“既然你不知道那个人底细,你怎么不守着大人呢?就算那个人是好人,但请客聚宴难免会喝酒,万一大人喝多了酒被人害了呢?万一大人喝醉了自己走,迷了路呢?万一她路上遇见危险呢?


    “大人如今风光,也遭人恨,外面黑漆漆的,她自己不怕事,腿着回来,可万一有宵小趁着她喝了酒套麻袋揍她呢?你套着马车去接她,路上遇见事路上的动静也大,歹人也不敢。”


    丁阿五一发散,想得就格外多。


    她一想多,就开始真情实感地为祝翾感到忧心,对同贵道:“大人要是掉一根汗毛,咱们整府的生计也没有了,你上哪再去找这样不搓磨人的主顾?容得下你这样缺心眼?”


    同贵垂着头认错:“丁管家,是我办事不利。”


    同喜虽然心里也在骂哥哥缺心眼,但他俩是一块雇的,滚蛋也会一起,所以她也说:“丁管家,我哥哥做得不对,我也有错。”


    然后同喜说:“我把车子套好,叫厨房烧上一壶热热的牛奶,放在车上,我把车内熏干净些,这样大人如果喝了酒再上车也不至于犯恶心,喝点牛奶也好解酒。


    “我现在就同我哥哥一起驾车去她做客的人家那等她,便是在里面吃十年,我也跟钉子一样在门口等着接她,保准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丁管家,你看这样好不好?”


    丁阿五难得认可地点了头,很欣赏地对金同喜说:“比起你哥哥,你倒是机灵些,你父母生你们这对兄妹的时候,看来是把你哥哥的脑子长在你身上了。”


    于是兄妹俩重新赶车去慈恩寺旁接祝翾,路上金同贵对金同喜说:“妹妹,还是你聪明,不然丁管家要狠狠骂我了。”


    金同喜说:“你办差也上点心,可别连累我。”


    金同贵一边驾着车一边笑呵呵地点头,兄妹俩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将车赶到了慈恩寺旁的元奉壹家门口。


    金同贵指着元奉壹的屋子,对妹妹同喜说:“这就是大人来做客吃饭的人家。”


    金同喜仔细看了看,对同贵感慨:“还好咱俩来了,这人家门户这么小,连院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马和车呢?主人家想送祝大人派不了车,咱们不来,大人不就真的自己走回来里吗?”


    却说里面的祝翾与元奉壹饭至半酣,祝翾见外面天色已暗,自己再留下也多有不便,一顿饭的叙旧也已经彻底叙明白了,便起身要走,说:“天色已暗,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亲自招待,等有机会,我便邀你来我家里再聚。”


    元奉壹见天色已黑,也不再留,也得顾忌男女之别,于是起身相送:“你自己回去,外面天黑,怕是看不清路,不如我送你?”


    祝翾摆手:“这么点路,不需要你费心相送,本来是我送你回家惹的事故,你再送我,送来送去,没有意思,显得矫情。”


    元奉壹拿出一个气死风灯,交给祝翾:“这个灯给你。”


    祝翾便不客气地接着,元奉壹送她至门外,发现祝翾的马车也回来了,马车上的兄妹俩见有人出来,便探头道:“大人您吃好了?我们两个不放心您,又套好车重新来等您。”


    元奉壹见祝府的车又回来接祝翾,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对金同贵与金同喜微笑道:“难为你们这样费心了。”


    同贵有些心虚地说:“大人您上来吧,车里有灶上烫好的牛奶,还热着呢。”


    祝翾便与元奉壹告别:“既然如此,我便走了,多谢你款待我。”


    元奉壹亲眼见了祝翾上车,才重新入门。


    祝翾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捏着元奉壹给自己的气死风灯,刚才忘记了把灯还给人家,下意识就顺走了,祝翾看着灯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禁在心里感慨:真是喝酒误事。


    但是这顿饭不亏,元奉壹当初送的椰子没吃上,但他亲自酿的椰子酒却异常地甘醇美味。


    招待自己的饭菜也很好吃,还都是元奉壹亲自做的。


    元奉壹今夜也很善谈,两个人聊得也很好,美酒美食加席间聊得格外舒心的故人,这便是一场好宴。


    况且,元奉壹还是一个美人……祝翾忍不住想。


    于是她收起灯,拿起车上提前备好的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同贵与金同喜的驾车技术都非常稳健,祝翾坐在这里没有感到任何颠簸,牛奶也未有泼洒,祝翾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牛奶。


    我怎么能这样肤浅去描述元奉壹呢,她想,于是祝翾又多喝了一口牛奶,我可能是喝醉了吧。


    就这样一路平稳地到了祝府,祝翾拿着气死风灯下车,丁阿五迎了上来,看祝翾薄红的脸色,便看出她喝了酒,便问:“大人还饿吗,头晕吗,要不要吩咐厨房再煮一碗面?”


    祝翾摇头,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哎,祝大人真会体谅人,丁阿五忍不住想。


    第400章 【破镜重圆】


    好容易便来到了弘徽五年的光景,借着织工案,弘徽帝拉开了江南改革的序幕。


    万事开头难,第五韶作为江南改革的实际料理人,这一年过得恰如十年,但万事万般头绪在她手里一过手,竟然有了条理,江南还真被她拨乱反正过来。


    到了第二年整个南直隶的税收收上来,竟然没有赔的地方,各类项目清单都井井有条的,弘徽帝原来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预备着江南的财政在头几年出现亏损的情况。


    但第五韶真是实惠派的能人,头一年就有本事不出现大的亏损,朝廷那么多款项拨下去,到她手里恨不得一文钱劈开两文钱花,样样都在刀刃之上,她所辖制的制造局也没有因为改革打饥荒。


    登基五年,弘徽帝已经彻底收服了自己的群臣,勋贵里的有名的刺头不少都在元新年被她和先帝给革了,剩下的都是老实头,打量她是新君想不老实的也早被弘徽帝按下去除爵了。


    宗室里惠国长公主担任宗令,齐王被她打发去给莲娅做王夫,荥阳郡主被贬斥后一直深居简出,闭门思过了五年,前些日子才试探性写折子为其所生王女凌昧旦请封世子,自弘徽三年往后,世子世女一概被正式称呼为“世子”。


    登基五年的弘徽帝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见财政充足,各项基础都齐备,便打算从元新年的旧政里慢慢改革,开始“有为”而治,宗室里惠国长公主已经上了年纪,宫里的楚国公主已经到了开府的年纪,待今年册完东宫,弘徽帝预备着让鲁国公主一道开府议事,公主开了府,才有参政的资格。


    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凌悬便已经入朝参政,但敬武嗣公主也好,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也好,都有些年轻,即便弘徽帝想要提拔宗室,也要计较她们的年轻,不敢贸然委托重任,荥阳郡主一上折子,弘徽帝便很快批复了,同意凌昧旦为世子的请求。


    这是破冰的预兆,弘徽帝如今志得意满、正是用人的时候,成为皇帝的自信让她不再忌惮荥阳郡主,何况荥阳郡主还是一个有“污点”的宗室,她的母亲、兄弟、舅家全因为谋逆倒台,荥阳郡主想起复只有一条路——忠心弘徽帝,她除了忠心弘徽帝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出身上的“污点”反而成为了可操控的把柄。


    京师众人见弘徽帝答应册立荥阳郡主之女为世子,便大概预料到了荥阳郡主重新抬头的可能,于是一直稀稀落落的郡主府门前又重新有了客人上门,看着似乎烫手了起来。


    荥阳郡主世子的册封使不是旁人,正是鸿胪寺少卿祝翾。


    凌昧旦已经六岁,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孩子,小小年纪穿着不轻的礼服,那么复杂的册封礼,没有错漏一丝一毫,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小大人,表现得通情达理。


    这些年的安静,凌思危看起来也平和了不少,从头到尾就是一副谦和的表情,行完册封礼,凌思危给祝翾席间留座,席间她坐在祝翾一侧,对祝翾说:“祝大人的官袍旧了,大概今年又有新服了。”


    这是隐秘的祝福,意思是祝翾又要换官袍升官了。


    祝翾听完,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暗暗的高兴,谁不喜欢听升官的好话,但她面上还是稳住了,反贺凌思危:“恭喜郡主终于有了继承人。”


    王女正式被朝廷册封为世子,才是法定的继承人。


    凌思危笑道:“如今陛下正值用人之际,祝大人您是拔尖的人物,又金玉一般的人品,必然会被器重。”


    还有一句话她顾忌着祝翾是弘徽帝亲信,没直接说出来——连我都要被重新启用了,何况你呢?


    凌思危被罚了这么多年,也早已看清了自己当年眼热弘徽帝风光而产生野心的愚蠢,她当年既服气这个长姐,又确实想争位,这样矛盾的野心,是被她的母亲、她的兄弟给催生出来的。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争不过弘徽帝,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弘徽帝的机遇与本事,与先帝的情分也差许多,先帝能够为了长姐排除后患,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继承人。


    情感上,凌思危却觉得既然她的兄弟都能争,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她比不过长姐,难道还比不过两个哥哥吗?


    这份不甘心让她栽了跟头,一下子就被弘徽帝冷了这么多年。


    凌思危被冷了许多年,知道自己不自量力,但她还是不甘愿被困在府里继续清闲下去。


    等到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都全部上手了政事,那么弘徽帝便更想不起她了,她再不济,也比齐王好,弘徽帝会因为忌惮齐王送他去外面做王夫,对自己也就是降爵,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是天子的姐妹,也会成为天子的助力,她的母族曾经是弘徽帝的敌人,但谢家、霍家全倒下了,她母族的不好反而更能叫现在的弘徽帝放心。


    于是凌思危试探着给弘徽帝写折子,她的女儿凌昧旦六岁了,已经算立住了,按道理可以请封世子了。


    凌思危本来以为弘徽帝会让她请封三次才允封,结果第一回她就批复了,凌思危喜不自胜,她在府里多年更看得清形势了,这是弘徽帝终于要用她了。


    弘徽帝不缺人,她缺真正能用的人才,她又是女帝,不希望自己死后人亡政息,所以在位的时候,合她心意的,尤其是好的女官,她能提拔的都会提拔,前朝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女官不多,即便有平庸的,弘徽帝也先让对方先占住一个位置。


    凌思危被冷这些年,因为还想着将来起复,一个人的时候就爱琢磨自己的长姐,越琢磨越发觉弘徽帝的高瞻远瞩,其远见卓识非她所能及。


    弘徽帝要的不是过一把女人当太子当皇帝的瘾,只过一把瘾,如果后面紧跟着的还是男皇帝,不仅面临人亡政息,因为女帝走上朝堂的女人们还会面临清算,士大夫们会根据凌太月的路线重新扎紧权力的口袋,限制女子参与政治的新路。


    所以女皇帝在任时必须要有足够数量的帮她夺权做事的女官,可是拥有足够学识的女官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不能只寄希望于大门大户漏网之鱼的才女补缺,于是弘徽帝当年刚立足南直隶,就直接推行了三年义务教育,在各地办学,让百姓家的男女都入学。


    弘徽帝为了鼓励女子参学率还自掏腰包弄出不少惠政,比如南直隶先前的长女帮扶政策,又比如在山东等孔儒思想最深重的地方配套施行母姓帮扶政策,随母姓的子女入学能得到补贴,虽然不足以抵抗地方顽固的宗族思想,但还是有了一些百姓为了这些好处主动让自己子女随母姓的现象。


    对于一开始开国前就觅来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是“先占位”,没有女子入前朝做官的规矩,她便开办女学,女学用女博士很合理,无人反对,之后等时机成熟再给女学提性质,将女学提拔到国子监一样的地位,那么女学里的女官的属性便开始模糊了,到底是内廷体系的女官还是前朝体系的女官呢?没人说得清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女子正式参与科举前,弘徽帝就通过制造局、女学等新设机构把一批批本不该入朝的女官“洗”成了前朝的官员。


    上官敏训的资质真的达到拜相的地步吗?弘徽帝先不管,先提拔着用,反正她背靠勋贵,提上来的阻力是最小的。


    只要上官敏训不办错差,就先提拔着做了阁相,把议政阁的位置先占住再说,反正要先打破女子不能正式入阁拜相的印象。


    对于开国后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便是“精培养”,创立女学一是为了给自己身边的各式女官“洗”官的性质,二则是真正培养自己的班底,只靠弘徽帝去搜罗野生的人才终究不是正途,科举才是真正选拔人才的“正途”。


    那便让女子去参加科举,也正好可以试验一下她多年的教育推进与女学体系能不能培养出富有“正途”竞争力的人才。


    结果,第一次女子参与科举,不仅有女进士上榜,还出现了大越有史以来第一位三元,这位女三元的出身又是最能验证弘徽帝前期各类教育推动的成功的,祝翾是乡野平民出身,所以她的能力绝不是家庭教养出来的,而是仰赖弘徽帝的各项政策得以在女学求学而学出来的。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弘徽帝规范的女性三元,既证明了女学也能培养出具备科举竞争力的人才,也证明了“英雌不问出身”,只要给资源,即便是乡野小民的家庭,也照样可以培养出一个三元,这也更能激励普通百姓重视家中女儿的教育,女儿只要好好培养,说不定就能像祝翾一样在将来有大出息。


    祝翾之前的三元名声一半是因为她自己,一半也有弘徽帝积极派官员宣传的作用,她需要祝翾这样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人才去做全国的劝学典范。


    等弘徽帝即位,重用祝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祝翾真的只是一个应试型人才,她的象征意义在那,弘徽帝也不可能晾着她不用,只要人品不出问题,做事不出大错,抬也要想办法抬上去的。


    何况祝翾是真的会做事的人才,无论是出使还是去江南,都做得很不错。


    所以荥阳郡主觉得自己这样身无寸功的宗室都能即将被起复,那弘徽帝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抬举祝翾呢?


    这样想着,荥阳郡主便主动敬了祝翾一杯:“祝大人前途无量,必有作为。”


    祝翾便回敬了一杯,道:“借殿下吉言了。”


    荥阳郡主微笑地喝完盏中美酒,多年远离权力中心的郁气也去了几分。


    荥阳郡主的册封礼刚过,弘徽帝便召妹妹进宫赏宴。


    宴席摆在绥寿楼,出席的除了弘徽帝便是宗室,宫里几位太妃也在,弘徽帝的说法是设宴喊大家聚一聚,看几出戏赏玩放松。


    弘徽帝先令几位太妃点戏,几位太妃谦让,弘徽帝便道:“终究是长辈,长幼有序。”


    几位太妃合点了两出戏,惠国长公主才慢条斯理地点了一出,再奉给弘徽帝。


    弘徽帝自己点了两出,却直接将让自己的女儿凌游照点戏,这又是尊卑有别的顺序,凌游照接过却没有点,说:“女儿想点的戏已经有了,便先看吧。”


    说着凌游照将戏本子交付给了荥阳郡主,道:“四姨母久不入宫,不妨点一出吧。”


    按照爵位,荥阳郡主是宗室里最低的,凌游照接下来应该让楚国公主点,凌游照这又是按照长幼次序抬举荥阳郡主了,荥阳郡主接过戏本子,看了一眼前面人点的,也谦让道:“这上面已经有了我想看的戏。”


    弘徽帝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扭头问:“这上面哪一出戏是你想看的?”


    荥阳郡主恭敬道:“回陛下,正是‘破镜重圆’这一出戏。”


    “破镜重圆”演的是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的典故,惠国长公主听见,便笑道:“这一出是我点的,我猜到你们这些小的都爱点武戏,武戏虽然热闹,但中间得夹着一出文戏才显得松弛有度。我年纪大了,怕太闹,所以预备了一出文戏,这‘破镜重圆’典故虽然老,但演得很是缠绵,小孩子看也不会觉得腻烦。”


    弘徽帝便对惠国长公主道:“姑母好品味。”


    惠国长公主先朝弘徽帝微笑点头,又斜着看了一眼荥阳郡主,笑道:“没想到好久不见思危,你也爱上了这样的文戏。”


    荥阳郡主说:“以前年轻,只一味喜欢热闹,这几年安静,性子也平稳了,才品味出看戏的乐趣,武戏热血,但文戏意味悠长,这一出戏是名家所写,用词典故都很好,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看完了再细品,却越品越香,难得姑母也爱这一出。”


    惠国长公主听罢,朗声大笑起来:“你看戏倒与我契合,早知如此,也该多上姑母家来,咱们娘俩一同赏戏品戏,岂不乐哉?这看戏也讲究兴趣相投,我自己府上是有一出好班子,却少戏友,悬儿与我看不到一处去,其余人便只会奉承我。”


    荥阳郡主将戏本递给了楚国公主,楚国公主想到了席上的机锋,知道此宴是陛下与四姐的破冰宴,惠国长公主又特地打圆场,她想了想,果然点了一出武戏。


    一圈人点完戏,宫人将戏本子交付给弘徽帝,弘徽帝便看向楚国公主几个妹妹笑道:“姑母说得不错,你们几个小孩子果然爱看热闹的。”


    楚国公主故做不满:“我们几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小孩子?皇姐是被姑母的理论套进去了,谁说看热闹戏便幼稚的,我便是八十岁了,也爱看热闹的。”


    弘徽帝说:“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还小呢。”


    台上热热闹闹地演着戏,台下有说有笑地喝酒品菜,气氛很是舒畅。


    等“破镜重圆”唱完,弘徽帝还特意令宫人多赏了唱戏的演员,台上扮相的便谢恩,弘徽帝便又把扮同昌公主与徐德言的都喊下来,演公主与驸马的都是女子,弘徽帝说;“你们两个唱得很不错,再赏。”


    弘徽帝赏完,其余人也添赏,扮公主与驸马的忙受惊若宠地行礼谢恩。


    后台正在扮复兴王的女演员见扮同昌公主与扮徐德言的那两个捧了赏下去,其余演员都凑过去看宴上那些大人物赏了什么,扮复兴王的年轻女演员心里便有些不平,对后面的班主说:“师傅,我上去陛下她们也能这么赏我吗?”


    班主正在给她头上戴冠子,听见她浮躁,便骂道:“临上台了,还心浮气躁的,你这个丫头的功力不如我当年一半,但我年轻时没有你的运道,能够进宫献戏。”


    班主正是当年四喜班子的台柱子凌清姿,四喜班子靠着凌清姿这一出复兴王的戏几乎名满天下,后来凌清姿老了跳不动武戏却不再出场了,而是自己收徒弟开班,如今这一套班子都是凌清姿调教培养出来的。


    见爱徒脸色平静了些,凌清姿便又说:“若是贵人赏了你,那便是你表演得好,要贵人没有那样赏你,也不代表你表演得不好,你这个底气应该有,不然我白教你了。”


    扮复兴王的一听便收起了浮躁。


    复兴王这一出戏是荆国公主点的,等扮复兴王上台的时候,宴席已经到了尾声,大家俱有些疲了,结果台上复兴王一开嗓,大家的情绪又被调动了起来,俱专心看了起来,这一出虽然是老戏,但常看常新,惠国长公主看出了点端倪,朝弘徽帝:“今儿这一班看着不像宫里的班子。”


    弘徽帝说:“姑母好耳力,是外面的六姿班,最近才入京,在外面可火着呢,宫里的班子大家也看腻了,所以找外面的给大家看个新鲜,也追个时髦。”


    “哟,真是难为陛下费心了,等我回去了,府里也请这一班唱一回。”惠国长公主说。


    荥阳郡主便说:“那姑母得抓紧了,好几家最近办事都请了她们。”


    惠国长公主淡淡看了荥阳郡主一眼,心想,人天天在府里闲着,消息却灵通,连外地戏班子的事情都知道呢。


    “反正今儿已经在陛下这里饱了耳福与眼福,也不亏了。”惠国长公主脸上笑呵呵的。


    这一出复兴王确实唱得好,等唱完,她们又加重赏了一波。


    赏完了戏,宴席也到了收尾的时候,弘徽帝吩咐道:“大家都喝了酒水,回去早日歇着吧,姑母也不必出去了,留在宫里吧。”


    说着,弘徽帝看向荥阳郡主,说:“你原先在宫里的屋子还留着呢,便住下吧。”


    荥阳郡主心头一热,行礼谢恩道:“陛下体贴,臣谢过陛下。”


    弘徽帝抬手,拍了拍凌思危的肩膀,说:“这几年与你倒是生疏了,今日宴席乃是家宴,我还是你的大皇姐。”


    到了晚上,弘徽帝赐了菜给凌思危,然后便去见了凌思危。


    凌思危正对着一桌子菜沉思,这一桌都是她少年时爱吃的菜,陛下居然还记得,正要端碗,外面人便传报——“陛下驾到”。


    凌思危忙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弘徽帝看了一桌尚未动的菜,直接坐在凌思危对面,问:“怎么不吃?我记得这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菜,难道这几年你连脾胃也变了。”


    凌思危便端起碗,说:“都是臣爱吃的菜,臣只是感慨陛下还记得。”


    “你我虽不是同母所生,但也是姐妹,你从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弘徽帝一边说,一边招呼宫人为自己也添一个碗,然后在凌思危对面吃了起来。


    听到弘徽帝如此说,凌思危一怔,一脸颓唐道:“长姐仁慈,但我却不识好歹,罪孽深重,如今竟然还要长姐宽慰我。”


    弘徽帝抱着碗,抬起眼皮,淡淡问凌思危:“你有什么罪孽?”


    气氛一顿,凌思危心里又是惊惧又是心虚,有些事虽然默认都知道,但不说来便可以轻轻揭过,真正戳破挑明了之后却不能上秤称一称轻重了。


    可是避重就轻又是一重虚伪,只能说明她并没有好好认罪反思。


    弘徽帝欣赏了一会凌思危发白的神色,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却止住了她的话锋:“好了,不必说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弘徽帝一脸轻松地对凌思危说:“你能有什么罪孽,不过是被牵连了而已,时过境迁,也不必翻过去的旧账了。”


    凌思危并没有弘徽帝放松的语气而感到轻松,她放下碗,突然跪倒在地:“臣……臣不清白……臣任陛下处置……”


    弘徽帝也没有请凌思危起身,只是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凌思危心里又惧又愧,她听不到弘徽帝的声音,心里也没有底,过了好一会,她感觉到弘徽帝在她头顶上说:“你已经得到了你的处置,看来这几年你确实有思过之心,我当年说过,景山之事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只要没有真正发生,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凌思危听得心脏一紧,凌太月继续道:“我说话算数,你也比以前长进了些,上次找你,你是丝毫认识不到你的罪过。


    “其实,你有野心也没什么,只是凡事需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我欣赏有心气的人,但我更喜欢既有心气又有能力的人。”


    “是臣无能,臣往后唯长姐与大殿下马首是瞻。”凌思危跪在地上说。


    弘徽帝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凌思危便感觉到自己被拉起了身,弘徽帝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你我姐妹,不必如此生分。”


    弘徽帝将她按回座位,然后说:“我不需要忌惮你,我自己养大的女儿,也不需要忌惮你。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应该力量拧成一股绳做事,为了防止分化力量,也有主次高低。”


    “是。”凌思危垂着头十分服气地说。


    “我做皇帝,我吃肉保证你们姐妹能喝汤。你那两个兄弟谁能做到?你偏偏与他们是同胞兄妹,你当年夹在你的兄弟与我之间,两边为难两边受气,所以心有不平也是自然的。


    “但既然你是我的妹妹,是宗室里的女儿,关上门我们照样是一家人,便是民间,一家人为了争吃争穿,也会有摩擦与矛盾,何况是天家呢?


    “但在大是大非上,在共同的利益上,我希望你不要犯糊涂。”弘徽帝说。


    凌思危垂着眼睛,回:“是。”


    “思危,不管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我不会再问,我原谅你了。”凌太月拉着凌思危的手,语气真挚。


    凌思危满心惊讶,听得心头一烫,这股烫意从她的心头一下子涌到指尖,叫她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她似乎是被凌太月的手指温度给烫到了,可是发现自己躲开了,凌思危脸色又忍不住一白,倏地抬眼看向弘徽帝,她很怕在弘徽帝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


    在弘徽帝好像要露出那个表情之前,凌思危鼓足勇气,一下子拉住了弘徽帝的手,弘徽帝脸上难得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感觉到妹妹的手指一直在颤,凌思危流着眼泪道:“长姐厚恩厚德,妹妹万死,也不足以报答。”


    弘徽帝笑了一下,说:“我不需要你的万死。”


    “吃饭吧。”弘徽帝吩咐道。


    “嗯。”于是姐妹俩重新坐好吃饭。


    过了几日,弘徽帝复荥阳郡主为周国公主。


    周国公主复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折子,她在折子里除了表达对陛下恩德的感谢,还提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周国公主在折子里说:陛下之大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天赐神胎,储贰之重,式固宗祧,至性仁孝,好学不倦,而今已金钗之年,已成大器,足以册立为东宫。


    周国公主第一个带头之后,宗室里其他公主也纷纷上书,表示凌游照身份贵重,品行年纪已经足够支撑太子的身份,请弘徽帝立即下诏册晋国公主凌游照为太子。


    有宗室带头,百官群臣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书请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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