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少年希望】
一进去,还是那块熟悉的石碑,上面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被几年的日晒风吹摩挲得更加深刻,深刻到祝翾一见到这个石碑就想起自己做女学生时天天从它跟前走的岁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早已经在无声无息地刻进了祝翾的灵魂深处。
过了石碑,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明德门与好问门,这两道门高大沉默地立着,祝翾怀念地看着它们,对文玄素说:“一进门,还是从前的景象,什么都没有变。”
明弥虽然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也浮现出念旧的神情。
文玄素走到前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祝翾与明弥,说:“你们俩倒是变化很大,刚才立在门口,我一看,好威武神气的一双俊俏女官。你们刚离开女学的时候,也神气,但没经历过事情,现在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事了,心也沉了稳了。
“这很好,学子念书总是要历世的,经世致用这四个字是我们一直教给你们的,你们出去就是得做栋梁,你们俩好歹是没叫我失望。”
过了好问门,就到了女学读书的地方,只听见甬道里传来磨蹭的几道脚步声。
祝翾循声望去,只见甬道尽头走过来两个小女学生,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博士,两位小女学生手里都提着重重的铃铛。
“天下太平——”其中一位小女学生有气无力地坠着铃铛拖曳着步伐叫魂。
另一位小女学生也跟着声势不高地嚎了一声:“天下太平——”
跟在她们身侧监督她们提铃的博士大概嫌她们喊得难听,手里提着手板在空气里很有劲地挥了一下,把两个小女学生吓得一缩,于是重新响起两道稍微有点力度但依旧无精打采的“天下太平”。
祝翾见到此景,忍不住与明弥相视一笑。
文玄素顿步,抬手唤监督提铃的年轻博士:“徐博士!”
徐博士见到文玄素站在甬道的另一侧,忙收起手板直着身子微微低头站着:“见过祭酒。”
“行了,过来吧。”文玄素朝徐博士招手。
徐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身侧两个小女学生,文玄素便说:“这两个小毛猴子也一起来了。”
两个小女学生微微耸了一下肩,隔着远远的,祝翾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小姑娘的雀跃之情,她也做过女学生,一看就能猜到这俩是在高兴不用再罚提铃了。
果然,两个小女学生扔下提铃就要跟着过来,谁知道徐博士板着脸低头道:“谁让你们放下的,提着!”
两个小女学生便苦着脸脚步拖曳着跟了过来,徐博士放慢脚步特地等着身后的小女学生,三个人走到了祝翾与明弥跟前,文玄素和蔼地朝后面那两个被罚的说:“有外客在,今儿就先罚到这里了,你们俩放下歇一歇吧。”
两个小姑娘重新雀跃起来,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把提铃放下,然后气喘吁吁地悄悄看祝翾与明弥,徐博士也注意到了文玄素身旁站了两个人,她抬眼一看,神色顿住。
祝翾与明弥也愣了,这位徐博士正是她们那一届的女学生徐穗宜,徐穗宜不是甲班的女学生,当年与甲班的祝翾同明弥交情不深,但当年女学那一届就那么多人,大家一块混了快十年,总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徐穗宜,是你啊!”祝翾准确地喊出了徐穗宜的名字。
徐穗宜与祝翾当年一起考过乡试,然而未中,之后的一届乡试,南直隶应试人员首次破万,举人名额却只有两百,徐穗宜侥幸擦边考中了全南直隶的第一百八十九名,她知道自己大概春闱无望,便以举人的功名留在了女学做了博士,因为资历尚浅,如今专授小女学生的课业。
徐穗宜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属于徐博士的光彩,朝祝翾与明弥说:“没想到是你们,祝翾,明弥,好久不见了呢。”
然后她收敛起笑意,露出长者的神情对身旁那两个一直在偷偷看人的女学生说:“这两位大人曾经都是咱们女学的学生,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女状元、如今的鸿胪寺少卿祝翾祝大人。
“这一位呢,也是放开女子科举的第一批女进士,如今也在朝中供职,是……”
明弥名气没有祝翾大,徐穗宜还真不知道如今明弥的官职,不由顿了一下,明弥便主动接话道:“大理寺左寺正明弥。”
“你们还不快叫人。”徐穗宜吩咐两个小女学生。
两个女学生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听是祝翾与明弥,神色里带上了几分向往,她们带着那副巴望、羡慕、敬佩以及憧憬的表情恭恭敬敬对着祝翾与明弥行礼问安:“学生见过祝大人、明大人。”
祝翾见到这两位年少的女学生,犹如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笑道:“这样叫我们实在是生分了,我们按辈分论,应当是你们两个的师姊,你们该叫我们什么?”
两个小女学生激动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叫人:“祝师姊,明师姊。”
其中一位生了一张杏仁一样的脸颊,不算大的脸盘子上却摆着浓墨重彩的五官,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招人,这个浓颜长相的叫兰其光。
另一位五官浅淡均匀些,两眼一抬便是细雨微风一样的气韵,是典型的江南姑娘的长相,她的名字叫龙维宙。
如今女学的生源主要来自两处,一是全国各个地方上的府试的优秀女童生、或是已经通过院试已得秀才功名的优秀女子;二则是像祝翾她们当年一样,南直隶面对八岁至十四岁的女童入学试仍未取消,一年一次,考中则是十年的学院生涯。
两种生源的女学生最后都是科举为重的,但学习是有侧重的,以科举功名入学的不必从最低的年级开始学,功课偏重当前的科举进度。女童入学试的则是要浅往深仔细学,学的内容更庞杂丰富些,除了科举内容,还要并学新学。
兰其光与龙维宙都是通过女童入学试从地方上选进来的学生,她们是同一届的,都是最好的甲班尖子生,小小年纪人生得聪慧突出,反而容易淘气难管,她俩被罚着提铃是因为她们在早课的时候互相酸对方的文章说小话,被窗外盯着看的徐穗宜抓了一个正着。
对于如此突出的女学生,徐穗宜见她们浪费光阴开小差,更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便罚她们俩出去提铃。
作为女学的学生,祝翾对于兰其光与龙维宙绝不是陌生的存在,这不只因为祝翾是女学目前最有前途的优秀毕业生之一,还是因为她们的授课博士徐穗宜常常对着她们拿祝翾举例勉励她们。
比如:“你们跟我们那时候比起来,差远了,有什么好骄傲自满以至于浪费光阴的,我们那一届的祝翾她比你们厉害多了,早读课就从来不开小差!”
“还有一个叫谢寄真的,如今叫范寄真了,一年能学人家三年的东西,也是十分坐得住的!”
“论聪慧天分,你们没一个比得上范寄真的,论专注忘我,没一个比得上祝翾的,却坐井望天,不仅不抓紧时间学习,还如此浮躁淘气!”
教小女学生的博士有一半都曾是女学曾经的学生,是祝翾的同窗或师妹,她们时常拿祝翾等人勉励这些小女学生,于是祝翾的形象在兰其光与龙维宙心里就仿佛被塑了金身的神像。
如今得见博士们嘴里的传奇之一,兰其光与龙维宙都已然忘却了自己刚被罚了提铃,心腔里全是满满的欢喜与激动,祝翾低头看着学妹们崇拜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在她们心里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她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神,这样眼神的背后是无数的期待,一份份期待压在祝翾的身上,祝翾想起了她来江南遇到的那些乱事杂事,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眼神的沉重。
“衣锦还乡”的欢喜淡了几分,祝翾觉得自己并没有做成许多真正的实事,是天下第一个女状元的虚名照着她而已,她来江南,总是要做出点什么,才能背负起那些期待。
看着兰其光和龙维宙年轻的面颊,祝翾发觉,她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是真的彻底远去了,她已经成熟得能够直面现实,而不再得意洋洋被人崇敬本身了。
因为祝翾与明弥的到来,徐穗宜将她们带到了小女学生们的学堂里。
徐穗宜向年纪尚小的少年们郑重介绍祝翾与明弥,女学生们的脸都抬了起来,她们和兰其光、龙维宙一样的年轻,所以都十分憧憬地看着祝翾与明弥。
徐穗宜将祝翾迎上讲台,小声地说:“作为师姊,你跟她们讲讲吧。”
祝翾推辞:“我不会讲,我只是回来看一眼,这样喧宾夺主了。”
徐穗宜却不信祝翾不会讲,她压低声音说:“怎么会,你要是不会讲,天底下就没有会说的人了,你讲讲吧,随便说点什么,她们都很喜欢你。”
一向善辩能言的祝翾却在此刻哑然了,面对着这满学堂的火热的目光,她真不知道怎么讲。
“各位同学,各位师妹,我是你们的师姊祝翾。”
她刚自我介绍完,下面的人便积极为她鼓掌。
祝翾微微顿了一下,她手轻轻抬起,示意大家停止鼓掌,于是所有人都停下,大家都抬着脸看着祝翾,认真地听。
学堂外还站了一些别的堂的女学生,徐穗宜不好意思赶她们走,便叫她们也进来,于是学堂内连地上都坐得满满当当,坐不下了,其他的便不甘心地站在外面看着祝翾。
祝翾扫视着这些师妹,说:“你们真的很年轻,多年轻,年轻得叫我羡慕,叫我怀念。
“相比于你们,我已经不算少年人了。年轻是好事,年轻意味着你们总想着将来,想着将来你们便会心怀希望,心怀希望便知道进取上进,进取上进就会不断地开拓创新。
“一群有朝气、心怀希望、开拓创新的少年人是可以创造奇迹的,这世上没有你们做不成的事情,你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你们的天地会比我的更加开阔,你们中终有比我更有作为的存在。我与你们是同类,我只是走在你们前面而已,走在前面的我想要为后面的你们开垦出更好走的路,所以你们这些少年人是会超过我的。
“女子能够安静读书这件事,不过二十年还不到的光景,应天女学是好地方,它容下了那么多的书桌,让我、让你们在这里安心念书,你们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
“因为不是每一个有女儿的家庭就会多一张书桌的,我们依旧是幸运的存在。
“如果每出生一个女儿,就能多一张书桌,那么在将来的朝堂上就有概率多一个做事的女人,不做官也没有关系,你们读了书,你们心怀希望,你们是肯定能做出更多我想也想不到的事情的。
“你们要保持年轻,不要忘却朝气,不要丢掉勇气,因为只有年轻的才能打败衰老的存在,你们不要惧怕那些少有人走过的路,新的总会替代旧的。
“你们现在也许把我视作你们的榜样,但我不会永远是你们的榜样,你们会追上来超过我的。我与明弥是女学里燃起的第一团火焰,你们是新的火苗,总有一天,我们会聚在一处,我们一定能够燃烧掉那些旧的、腐朽的存在。
“继续发光发热吧,同学们,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是民族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未来。
“同学们,要好好读书,要天天向上。”
在祝翾大白话的演讲下,全场静默,祝翾微微笑着,她说:“我说完了。”
于是学堂内外都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一波又一波,生生不息。
第382章 【十六壮士】
待场下安静,祝翾便要从讲台上下来,却听到窗外又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是文玄素,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注视着祝翾。
祝翾走了下来,走到文玄素跟前,乖顺地垂下了头,文玄素又看了一眼明弥,对她们俩道:“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随我四处逛逛吧。”
“是。”祝翾与明弥一起出声。
文玄素走在前,祝翾跟在后面,明弥本来与祝翾并排,但又往后错了几步,独自跟在后面,她定定地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微微垂下还在微笑的嘴角,下意识恢复了一贯冷清的神情。
祝翾御前红人的份量哪怕在应天女学,也是独一份的。
祝翾的光芒太盛,谁在她身边,都会被遮掩几分灿烂,明弥忍不住想。
这个念头就跟锅里沸腾的水,热度够了,便自然翻滚了出来,明弥自己都吓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有几分心窄,显得她似乎见不得祝翾比自己好一样,但是她冷却不下去这个热度,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心里那口锅里咕噜噜冒泡。
祝翾意识到明弥落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了一下,她不知道明弥瞬间冒出的念头,她很无所谓地对明弥叫唤道:“哎,你腿脚跟不上吗,快点的。”
锅里的水安静了,不再沸腾了,但滚烫的念头依旧在,明弥脸上笑着又跟上了祝翾,说:“叫魂啊,来了。”
做女当如祝撄宁,我与她除了是朋友,也是可以互相争辉的关系,明弥很快解开了自己短暂的心结,但她的骄傲依旧使她在意她刚才的念想。
应天女学里的“学海”依旧波光粼粼,祝翾不由想起当年她与女同学们在学海旁玩乐的时光,她们在学海钓过鱼,在上面见识过褚德音的冰嬉,她也在学海旁赏过月、做过诗词……
当时年少,意气风发。
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升。
祝翾注意到学海旁多了一块记忆里没有的巨石,文玄素领着二人到了巨石旁,祝翾发现上面还有字。
只见第一行刻着“应天女学历届优秀学生”,祝翾往后看,第一个就是她的名字——“祝翾,元新六年入学,元新十七年春闱状元”。
再之后便是从应天女学考出去的女进士们,有梅令仪、明弥、许荔君等人,后面还空着很长很长的地方,大概是留着刻往后能考出去的女进士们。
祝翾绕后看,发现石头背后还有字,这大概是一个“武榜”,开头第一个便是范寄真的名字,上面记录了范寄真入学与离学时间,还有封爵的事迹,之后便是蔺慧娥,也有入学离学年限,记录的是她被册立世女的时间。
文玄素告诉祝翾与明弥:“往后只要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只要考上进士,文武进士的都算,全刻这一面。另一面刻得爵的女学生,靠自己本事的和凭出身本事的,都可以往上刻。其余的杰出人物,就得等盖棺定论了,有重大成就的再慢慢往上镌刻,我相信很快这块石头就能刻满你们的名字与成就 。”
学海附近就是应天第二大藏书楼——文海阁,文玄素领着祝翾与明弥进了书海浩荡的文海阁,在文海阁的入门处,祝翾看到了几幅在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画像,她带着几分好奇凑近了看,发现那竟然也是她们这些已经毕业的学生画像。
祝翾的人物肖像被挂在比较醒目的位置,旁边的成就附注比学海附近的石头上刻的更加详细,祝翾回身望去,与肖像里那个自己久久对视着,肖像附注旁还有祭酒的评价,文玄素对祝翾的评价是:“其人芒寒色正,女中英物之质,祥麟威凤之才,泛浩摩苍之气,云中白鹤之远。”
对着这些溢美之词,祝翾却说:“真是过誉了,我其实是名不副实之人。”
明弥的肖像也挂在文海阁的墙上,她也在观望着自己,文玄素对明弥的评价里也有一句“神锋太俊”,指明弥的锋芒过于突出。
明弥也看得有几分心虚,她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但到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年女学内论天资聪颖、神童之质的谁也比不过范寄真,论名声显著、综合起来最拔尖的便是她身边的祝翾了,论文武双驰、地位凛然的只有蔺慧娥了,论和光同尘、光而不耀、最有君子之风的只能是梅令仪……
被这些优秀的人包围着,明弥便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也称不上“神锋太俊”了,因为这种自知之明,她给自己的字才会是“芥微”。
文玄素却不许她的学生们对此表现得过于谦虚,她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骄傲,也是应天女学的骄傲,所以我们要把你们的痕迹留下,作为榜样去激励学里那些在读的学生们。
“你们在这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管你们现在或者将来会面对多复杂多困难的事情,只要回到这里,总该找回你们少年时期的自信与朝气。”
在女学找回了一部分的年少时的自信,也是要做事的。
十六名“罢工先锋”的女工都已经被押解抵达了应天,俱被看守在南直按察提刑司的牢狱里。
这是一间昏暗无光的半地下室,唯一的窗户便是最顶头的小横栏窗户,郭女英对着高处的窗户盘腿坐着。
“唰”的一声,横栏窗被人拉开,一丝亮光透了进来,郭女英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室内飞舞的灰尘被亮光描绘得格外细致,只见一张女吏的脸贴在窗户上,冷漠地扫了一眼室内的女人们。
她们十六个都是坐船到的应天,到了地方便被关在了一起,女工中性格最咋呼的张桂英第一个站起身,怒目瞪着窗外那个趴在地上贴脸看她们的女吏:“你看什么看?”
张桂英认为她们一群人被提到应天大概率是要被砍头的,作为“将死之人”,她对这群看守的官吏是没有半分好脸色的。
女吏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张桂英,你可真是一个胭脂虎!”
说完这句话,便将窗栏关上,屋内又暗了下去,张桂英不忿地在屋内抬头对着窗户方向骂:“哎,你等着,等着姑奶奶出去,出去跟你会一会高低!”
室外女吏的身后站着祝翾,祝翾看着眼前的女吏趴下身,拉了一下脚边的窗栏对着里面的人又看又骂。
女吏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祝翾说:“祝大人,您也听见了,她们可都是死刑犯,彪悍得很,尤其是这个叫张桂英的虎娘们,嗓门高,又爱撩事。”
祝翾走下台阶,往地下室的方向去,对女吏说:“开门吧,我为了这个事来的江南,但从苏州到应天,这十几个女工,我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女吏便低垂着头,从腰间摸出钥匙,领着祝翾进了门,一进门,一股地下的寒意扑面而来,女吏与狱卒们拥着祝翾抵达女工们关押的房间。
狱卒们提着灯,隔着铁栏杆,祝翾看见了十六个或躺或坐或立的女人。
郭女英注意到祝翾的到来,从地上缓慢站起,手上的镣铐发出叮啷的碎响,她看了过来,虽然来人未着官袍,但从来人的气度与狱卒们的反应,郭女英猜出这是一位女官,郭女英只是惊讶来人的年轻。
十六道探究的视线聚集在祝翾身上,祝翾却淡淡侧头,吩咐跟在身边为自己带路的女吏:“打开门,让我进去。”
女吏是个中年人,多年历练使她变得油滑,在这个地方,她什么世面都见过,但祝翾这一句还是让女吏面带惊讶地“啊”了一声。
祝翾重复第二遍:“开门,叫我进去。”
“大人,这……这不好吧……您金尊玉贵的,里面这些可都是死囚,等死的货,虽然有锁链铐着,但您看她们这个样子……您要说话,在这站着就行了,进去万一有个好歹,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女吏面露为难。
祝翾轻淡地看了她一眼:“开门。”
女吏与身后的狱卒们面面相觑,最后女吏还是硬着头皮为祝翾打开了牢门,祝翾虽然语气淡漠,但身上泛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们实在不敢违背祝翾的命令。
祝翾便从牢门内跨入了这个死囚的世界,她一进去,屋内这些女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互相簇拥在一起,下意识为祝翾腾出一个好大的空地。
那位刚才与女吏斗嘴的张桂英生得高大威武,但祝翾一进来,这位胭脂虎摸不清祝翾的来路,也有几分胆寒祝翾的威势,便半侧着身子往后缩了缩,站在了一个比她还矮一个头的年轻女子身后偷偷看祝翾。
站在张桂英跟前的女子是唯一一位没有往后避让的女子,她身量娇小,看面容不过二十八九岁,这是郭女英,她也在观察祝翾。
女吏站在门口,小心戒备着里面的女囚们,然后提醒祝翾:“大人,您可得小心她们。”
祝翾打量着众人神色,面色寻常,说:“这十六位壮士并不是不辨是非的人物,疾恶如仇,我与她们素昧平生,她们并不会冒犯我,何以为惧?”
连郭女英都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张桂英站在她身后茫然四顾,然后以祝翾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问身边的狱友:“这细长女的管咱姐几个叫啥?”
张桂英旁边的脸上带雀斑的女人王彩仙回答道:“她好像叫咱几个壮士哩。”
“都要死了,给咱几个带高帽,这细长女的怪有意思的。”张桂英在这个场合还要发挥她那天生的幽默。
张桂英生得高壮,高挑匀称的祝翾与她比自然就显得“细长”了,女吏站在门口骂道:“张桂英,什么细长女的,这是你能叫的?放尊重些!”
祝翾倒没想到,到了这般境地,这群女子既不像她想得苦大仇深,也不像她想得那样只有铮铮傲骨,而是一副苦中作乐、大大咧咧的别样风貌。
祝翾笑着微微拱手:“在下祝翾,鸿胪寺左少卿,因为诸位的事情,陛下特遣我来江南做特案钦差。”
“祝翾?可是那位誉满天下的女三元祝翾?”郭女英问道。
“誉满天下不敢当,但我应该是你所想的那个祝翾。”祝翾回答道。
郭女英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对祝翾的底细失去了兴趣,她没有因为祝翾有别于其他官员的亲和而丧失警惕。
这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套话,硬的不行,便来软的,都是一丘之貉罢了。郭女英在心底想。
然而祝翾进来只是把这十六个女子的脸细细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问,她侧身吩咐狱卒:“没正式定案,不必死囚死囚的叫,饭菜好好招待着,不许侮辱欺负她们,再死一个,或者再伤一个,唯你们是问。”
“是。”狱卒们答应道。
祝翾再扫了一眼众人,然后便跨出了牢门,女吏立刻重新关上门,祝翾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竟然什么都没有问,郭女英等人有些疑惑地看着祝翾的背影。
被关进来当死囚这么久,女工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员,雀斑脸王彩仙问郭女英:“女英姐,她来这里干啥?我整不明白。”
胭脂虎张桂英暴躁地说:“跟看猴似的,没见过女死囚,跑来看的呗。”
在角落里捉虱子掐的圆脸蛋姑娘牛三娘散漫地说:“不像,她看着像好人。”
“你这个牛眼睛看谁不像好人?”张桂英挤兑牛三娘。
牛三娘白了张桂英一眼:“跟你这虎女的死一处,我真晦气,下辈子投胎万一跟你做了双胞胎,我是闭上眼也不得安宁。”
“你挤兑我!我闹死你 !”张桂英大步奔向角落里的牛三娘,镣铐叮铃咣铛地响,她呼了呼手指,然后就捉住牛三娘挠她的痒痒。
牛三娘行动不便地避开——她因受过刑身上还没大好,但到底没有避过,只能被张桂英挠得直笑,一边笑一边喊疼:“桂英,好姐姐,狗屎的,你掐着我的伤口了。”
张桂英才住了手,狱卒从传饭口推进来午饭,朝身边的同僚说:“你看这些死囚,死到临头了,还乐呵呵的,怪瘆人的。”
闻到饭菜的味道,众人都静了下来,都去分饭吃,大家一看,今天的饭菜不是窝窝头,而是正经的小炒菜,有荤有素的,旁边桶里放着热腾腾的米饭,另一个锅里是鸡蛋汤,上面还撒着香喷喷的麻油。
“这是要毒死咱们吗?”张桂英第一个问。
郭女英吩咐道:“吃吧。”
于是王彩仙过来盛饭,说:“毒死也好歹做个饱死鬼。”
众人坐在一起,等彻底分好饭,才一起低头扒起饭来。
郭女英缓慢地咀嚼,她在想今日的异常,张桂英夯吃夯吃地干完了第一碗,又给自己添了第二碗饭,见郭女英碗里没见少,忙替她夹菜,关心道:“女英,我是服你的,你吃吧,再不吃,就被我吃干净了。你太瘦了,吃饭还这么琐碎,多吃点,啊。”
其她女工也忙给郭女英夹菜,郭女英这才扒了一大口,等这口咽下去,她说:“我在想事情,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死了。”
女工们顿下筷子,看向她,郭女英说:“刚才那个祝翾来,什么都没有问,但却露出了几道消息,她说她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是陛下派来的。
“她还吩咐狱卒们好好对我们,不许我们伤了死了,我们本来以为我们被提到这里大概是要被正式判死了,但今天看那个祝翾的反应,我们被提到这里,大概未必如此。”
“对,突然好吃好喝的,不是判死,就是……有这个可能吗?”
“我听见她说,没正式定案,我们来应天是被砍头的吗?是不是还要重新审我们?”牛三娘满怀希冀地问。
“官府一向诡计多端,复审也未必是好事,可能之前审我们砍头,复审之后,就判我们五马分尸、凌迟什么的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工李禾娘说。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说不定换上吊这种好一点的死法呢。”王彩仙道。
郭女英听见众人笑言生死,便不再推测祝翾的意图,只是说:“无论生死,大家只要在一处,就是好结果了。”
“一刀下去,也就碗大个疤,咱们十六个,就是十六个疤,来生便是又十六个顶天立地的干净人,有什么好怕的,细妹已经在等我们了。”张桂英安慰众人道。
说起已去的韩细妹,众人又沉默了,纷纷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张桂英自己先提到的韩细妹,反而把自己说伤心了。
“细妹,命苦哦,这么好的菜,没吃到,怪可惜了了……”张桂英抱着碗怪声怪气地说,众人不看她,她们都知道张桂英每次这个语气,其实都是在垂着脸偷偷哭。
第383章 【三司会审】
天刚擦亮,沈云就从祝莲外间榻上醒了,她渐渐上了年纪,日渐少觉。
桂花油沾在篦头上,被沈云三两下抿在发间,黑发盖过新生的银发挽成发髻,沈云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三绺头,鬓边戴上多宝簪子,洗漱穿戴好之后,沈云便给自己束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祝莲住处虽然雇了两个帮佣,但没有固定主厨的厨娘,两个帮佣只会做些灶下的零碎活。
祝莲如今正在孕中,是得再仔细不过的,沈云也不放心其他人沾手一家子的饮食,她来应天的作用就是伺候女儿生产。
虽然已经实打实做了几年贵妇,但沈云也并未完全脱离劳动,灶间的活计还是熟门熟路的。
锅上咕噜噜滚着小米粥,米香四散,米锅上蒸着几碗鲈鱼蒸水蛋,小汤炉子里是鲫鱼豆腐汤,这都是孕妇菜。
沈云又烧热一口大锅,端出一个瓮,里面是白腻的猪油,舀出几块猪油,往锅上一刷,拿出一摞昨晚就做好的羊肉馅的葱油饼,一个接着一个地往锅边沿上贴,瞬间油脂包裹着葱气与羊肉香,食物烹煮的气息冲过烟囱四处溢散。
祝翾推开门便闻到了灶上食物的香气,食欲便被勾了出来,她进了厨房便问:“阿娘,今儿早上吃什么?”
祝翾平日里宿在应天的驿站,有空却会来祝莲家里吃饭,一来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香,二来大家伙相聚不易,共处的时光就在这一餐一饭里。
沈云说:“给你做了羊肉葱饼,你要是饿,就先拿一块垫巴一下。”
那边祝英和祝葵也已经醒了,她们是被厨房飘散出来的食物香气唤醒的,两个小姐妹一前一后地进来,嘴里还在抱怨:“阿娘你怎么不叫我们起来帮忙?”
她俩看见祝翾也在,也是十分惊喜,说:“二姐,你也来了。”
沈云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只会煮药,一个只会煮颜料,能帮什么忙?”
于是祝英同祝翾端着菜上桌,祝葵去喊孙红玉与祝莲起来吃饭,等饭菜摆齐,老太太和祝莲便都来了。
祝翾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的,饭量也大,一手端起粥碗转着碗沿有技巧地喝,一手拿着饼啃着,啃到后面便扔在粥里拌着吃了,就着一桌佐粥的食材,祝翾连喝了三碗粥。
祝莲在边上看着,食欲也好了些,便把眼前特意为她蒸的鲈鱼蒸水蛋吃光了。
“比我想得能吃。”沈云欣慰地看着祝翾说。
祝翾抬眼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盛了第四碗,孙红玉在旁边看着,心想,好在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念书了,不然这饭量家里后来也养不起,看着不胖的一个人,饭量真不小哩。
“再来一碗!”张桂英将碗放下,看见锅里没有粥了,便招呼外面的狱卒添饭。
狱卒于是又打了一桶粥送了进来,还给她添了几道饼,其她人都歇了筷子,张桂英还在捞粥喝,栏杆内外都在看她吃。
外面的其中一个狱卒问送饭的狱卒:“第几碗了?”
送饭的狱卒撇着嘴,比了一个“八”。
于是另一个狱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自从上次那个祝少卿来了,伙食就没亏待过里面的,谁成想这位虎娘们饭量能有这样大,今儿又是大日子,怎么都得填饱她们的肚皮,要天天这么着,咱们这不得给吃穷了。”
坐在里面的郭女英留意到外面人“大日子”的说法,便问:“今儿难道是我们的死期?这是砍头饭?”
狱卒们停下讨论,居高莫测地看了一眼郭女英,说:“吃饱了你就少操心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王彩仙拍着肚皮说:“女英姐,做不成明白鬼,做个饱死鬼,也是好得很。”
张桂英吃完一碗,又去盛下一碗,这才留意狱卒们说她饭量大,便嚷道:“好小家相!我这一身的力气都是从饭里来,不吃饭我怎生出这样大的体格子?
“自从进了牢房,成日里清汤寡水,从没有吃饱过,好容易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你们还在那里碎碎叨叨的。
“我饿了几个月的人了,肚皮薄得跟烧饼一般,快死的人还不让吃快活了?”
这时节,敢壮的女子都没几个善茬。
张桂英家里小时候还算殷实,经得起她吃喝,后来家里亏空了,她骨格子长大、饭量已成,少年时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半壮年男人的饭量,家里实在经不起她吃,她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的饭量。
她虽然吃得多,但干活也厉害,后来听人说南下去织布来钱多包吃住,她这才来了苏州。
张桂英把自己养得体格子健壮威武,谁若是想欺负她,看看她的身量都得掂量掂量。
张桂英又最是爱给人打抱不平的,平日里便看不得监工欺负那些瘦弱的女工,常常为小女工出头,在女工群体里很有威望,她也是姐妹互助会最早的骨干之一。
在女工与陆家的暴力冲突里,陆家死掉的五个监工里至少有两个是被张桂英给打死的。
等张桂英终于吃饱了饭,她畅快地伸了一个腰,说:“终于吃饱了饭,我也有力气去死了。”
郭女英听她这样说,忙说:“自那位京师的祝翾来过,咱们好饭好菜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今天甚至不限量了,我想,如果要我们死,也不必这么墨迹,只怕已经有了转机。”
“又要上公堂吗?”牛三娘抖了一下,上公堂意味着受刑。
她说:“那还不如直接把咱们押往刑场拉倒,之前在苏州,那几个贼孙子,看出我怕疼,棍棒竟招呼我,把我打得快死,又不许我死,再拿药吊着,到了这里,我才没挨打,才好了些。”
张桂英平日里虽然与牛三娘互相挤兑,这个时候却将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牛三娘的肩头,说:“上公堂你就把事情全推给我。”
说着她又看向其她人,说:“全推给我,陆家那几个孙子全是我打死的,你们不相干,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杀人的主力,我偿命算了。
“你们这些人若有活头就好好活着,流放也好,做苦力也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女人们正说着话,便进来了一个白面武官,带着一群卫兵,他挥了挥手,狱卒们便打开牢门,十六个人就跟鸡鸭一样,被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了牢房。
女工们不知缘由,吵吵嚷嚷的。
武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闭嘴,再说话,永远别想出去了!”
女工们便不再言语,武官狠狠瞪了众人一圈,然后吩咐手下的兵:“将这些个女子都带走!”
女工们被提溜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堂之下,两旁各戳着两排衙役,人一进来,衙役们就举着杀威棒喊:“威——武——”
公堂外还设置了公开席位,这次公堂会审是公开的,公开席位上便站满了报名来看热闹的百姓,郭女英侧头一看,竟然在公开席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师蓬生带着苏州几个女工也来了应天,她们站在人群里,见郭女英的视线隔着人群投射过来,都点了点头。
柳春条含着泪对郭女英微笑,郭女英见到了熟悉的姐妹,一身镣铐却对着她们露出宽慰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唇形无声地露出两个字。
柳春条看懂了,是“别怕”。
郭女英隔着人群无声安抚完从苏州特意过来的女工们,便转过头,她高昂着头颅往前走,身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脚步丁零当啷的,她却偏偏走出一种无畏的态度。
其她女工循着郭女英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熟人,纷纷露出笑,张桂英还晃了晃自己的镣铐,大声说:“别担心我,我在里面好着呢!”
她刚说完,后面押着她的士兵便狠狠踢了她后膝盖,张桂英差点被踹倒,士兵说:“不得喧哗。”
张桂英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押着自己的士兵,然后咬了咬牙,低着头继续走。
公堂上站着四位官员,最中间的两个分别是南直的现任提刑按察使魏廷和、南直现任刑部尚书纪清,边上的则是特派钦差祝翾与大理寺寺正明弥。
纪清从前做南直督学的时候,曾经也算给祝翾明弥上过外课,两人不敢在纪清跟前托大,便客气地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再拜会魏廷和。
纪清摸着胡子,淡淡看了一眼这两位曾经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说:“你们俩也算是成人了,如今做了官,与从前在学校时气概更加不同了。”
魏廷和看着其他三人彼此相熟,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祝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数,便打算见机行事。
几个人谦让一番座次之后,祝翾与明弥年轻官小,祝翾坐在一侧陪审,主审的三位明弥官位最低,便选了最边上的卑位。
至于谁坐最中间,两个二品大员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纪清官品略压魏廷和一级,便坐了正中,魏廷和紧靠着他坐下。
再两侧往下便是记录的官吏与师爷们,白面武官将人带到,便行礼道:“禀大人,人俱已至。”
此人是本地的千户,祝翾一低头,与千户对视,又是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她有过摩擦的郭哲。
郭哲作为襄平王幼子,虽不能袭爵,但出了国子监,先帝念及他家的功劳,便给他荫了一个百户的武职,如今郭哲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
郭哲一眼也注意到了祝翾,年少时的事情似乎又在眼前,那时节他曾对祝翾有过几分好感,但时过境迁,祝翾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女学生变成了天子近臣,他留在应天任职,也渐渐忘却了年少旧梦,早已娶妻生子。
郭哲面色平淡,朝祝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祝翾也点头回礼,不再看他。
“威——武——”
坐在正中间的纪清将惊堂木一拍。
“升——堂——”
十六个女工分四排站好,押着她们的士兵见她们还直愣愣地站着,便踢她们膝盖骨,提醒她们跪下。
于是十六个女工或愤怒或茫然地被压着跪倒在地,边上围观的苏州来的女工们被这一幕气得握拳的握拳、咬牙的咬牙。
坐在上面的祝翾咳了一声,说:“不得动粗。”
跪在最前面的郭女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跪得挺直,她身侧的兵本来嫌弃她腰太直,想压一下的,但祝翾发话,便没有动作了。
纪清看了一眼堂下十六个女人,注意到郭女英,他眼睛老练,看出郭女英是这十六个人的精神脊梁,便指着她道:“我先来审你。”
郭女英便跪着说:“民女见过堂上诸位大人。”
“名字。”
郭女英抬着下巴垂着眼,面无表情:“郭女英。”
“籍贯。”
郭女英回答道:“淮安府清河县人。”
“年岁几何?”
郭女英想了想,说:“是召政十三年生的,那年陛下在我们家北边一点打着仗,江北王死了,我娘听着当今陛下的事迹,给我起名‘女英’……”
于是陪审官员里的一名推官斥道:“陛下是你这等冥顽不灵之人可以攀附的吗?少说废话!”
纪清抬手,阻止了推官,说:“召政十三年,那你今年也有二十九整了,你就这样回话,说得越详细,我才能越知道你的底细。”
“把你做女工前的经历仔细说一说,说细一些。”
郭女英说:“因为陛下当年在南直推行义务教育的德政,我念过蒙学,三年,识字不多,但也够我懂些道理了……
“念完蒙学,我也没去过哪,就在家里做事,十五岁的时候,我爹没了,我们家姊妹四个,我娘就带着我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弟弟改嫁了,把中间两个弟弟妹妹留给了我,我也不怪她……
“我妹妹当年十岁,弟弟六岁,我也才半大的人,实在是养不活他们,我倒是可以提前嫁人不管他们,但良心也过不去。
“我念过书,才十五,当年也怕嫁人做媳妇。
“弟弟是男孩,年纪还小能养得熟,我就把他托给了族里一对没孩子的亲戚了,然后我带着我妹妹,两个人背着包裹从家里离开了,我听人说,苏州那有工坊,可以挣钱做事,我们村就有寡妇在那做工。”
书吏们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纪清要问这些细碎,但还是记录了下来。
明弥见郭女英停了下来,便问:“然后呢?”
郭女英陷入回忆,眼底也有了一点晶亮的光芒,她说:“我们跌跌撞撞到了苏州,我与我妹妹两个风餐露宿的,到苏州还是很不容易的。到了苏州,我们当年是在钱家做工的,陆家的工坊还没开到苏州去呢。”
“你们?”祝翾疑惑,她说:“你妹妹当年只有十岁,她也做工?”
郭女英笑道:“我一个人没房没地的,也不敢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外面,就一起带进了工坊,那时候不规范,我们俩又虚报了年纪,我说我有十七,我妹妹有十三,人家就一起要了……”
魏廷和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说:“难怪你之前的年纪记录要大两岁,谎报年纪,你们姐妹俩倒是狡猾。”
“混口饭吃而已,大人,不假报年纪哪里活得下来?”郭女英轻笑了一声。
“那你妹妹呢?这群人里有你妹妹吗?”明弥问。
郭女英收起笑,脸色露出几分难过,说:“没有,我妹妹早死了。”
“怎么死的?”
“她裁床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手,工坊里不肯赔钱,得了破伤风死了。”郭女英语气悲凉。
“所以你就从此开始弄这些事?组织了这个姐妹互助会,为女工要赔偿要薪资?”纪清说。
“差不多吧,我妹妹死了,让我看到了这些工坊的主人都是只有利益的,我们出了事,一概不管,官府也不怎么管,我们自己再不争气,那不就是任圆搓扁吗?”郭女英心平气和地说。
第384章 【女英诘问】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是郭女英那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前半生。
“姐妹互助会你是怎么筹办起来的?”纪清继续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魏廷和来了精神,把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郭女英,比起苦难,他在意阴谋。
郭女英眨了眨眼,将自己从苦难的岁月里脱离出来,她脸色平淡里不少,回答道:“不是我筹办的。”
魏廷和厌恶看到囚徒在公堂上表现气节的把戏,怒视道:“到了关键问题上,你就开始抵赖,我们能够这样问你,便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姐妹互助会就是你筹办起来的,你身后那些人也是被你一个个搜罗起来的。”
郭女英冷静地面对着魏廷和这个高官的威势,魏廷和微微一笑,诛心之语从他的嘴里缓缓流露出来:“没有你,你身后这些人也不会在死牢里,没有你,那个韩细妹也不会死。
“到了这一刻,被你害死的以及可能会因为你而死的这些傻女子,还因为所谓的义气偏袒你、信任你。
“她们把命交给你,你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结果呢,你把她们带上了绝路。”
坐在陪审席的祝翾眼皮一跳,看向魏廷和,又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纪清,果然,这的确是一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判。
听此诛心之论,郭女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她缓缓抬眼,看着魏廷和,说:“严格意义上,姐妹互助会不算我筹办的,你要说是我筹办的,也不错,但它是大家的心血,非我一人之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必说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模糊重点,这只会显得你是在推罪。
“也许你这样回答,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功劳,才要在这说两句体面话。但在这个场合,这是能决定你们生死的罪刑。
“你想好再说,别为了体现你的义薄云天,三两句就把你的姐妹们给卖了。”
魏廷和是刑讯问话老手,最擅长杀人诛心。
“是我们一起筹办的!”郭女英还没有说话,她身侧的张桂英和王彩仙抢着回答。
其她女工也附和道:“这是大家的心血……”
她们的话没说完,身旁的兵便狠狠踢了一脚最爱当出头鸟的张桂英,他高高在上地呵斥道:“大人问你们了吗?注意审讯纪律,闭嘴!”
祝翾再次提醒:“注意纪律,不得动粗。”
动手的兵便默默往身后退了一步,纪清看着祝翾,笑道:“小祝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
祝翾不软不硬地说:“这是公开的三司会审,是严谨公正的审问流程,即便是有嫌疑的死刑犯,在这个场合也该得到合理的待遇。我们这些司法的官员更该谨慎对待,当众动粗有刑讯逼供的嫌疑。”
明弥附和道:“祝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审问纪律是所有人一起维持的。”
纪清便看向下面的士兵:“你们维持秩序是应该的,但不得打骂。”
又吩咐一众女工:“至于你们,安生闭嘴,等问到你们再说话,随便插嘴,是会害了旁人和自己的。”
审问继续,魏廷和重新问郭女英:“是你筹办的吗?”
郭女英端正起态度,十分认真地回答道:“虽非我一人之功,但确实最开始是我的主意。”
魏廷和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始作俑者?”
郭女英一脸放弃抵抗:“可以这样说,如果最后要因此定罪,便算我一人之刑。”
其她人听她这样说,都有几分焦急,但顾忌审问纪律,只能干着急。
纪清听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问郭女英:“你筹办这个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妹妹的死?”
郭女英回答道:“不全是,我妹妹死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许多不公的事情,我妹妹死了,我追悔莫及,我不想再看到像我妹妹一样的人了。
“我既然给它起名叫做‘姐妹互助会’,那我想的就不只有我的妹妹了,天下女子若是可以互帮互助,皆是没有血缘但有情分的姐妹。
“况且,被我们互助会帮助过的也不只有女子,还有一些同样被压迫的男工人,但我们还是叫它‘姐妹互助会’……
“你们男人总说‘四海皆兄弟’,那于我们便也是‘四海皆姐妹’了……”
纪清的神情严肃了不少,他似乎被郭女英的说法给动容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刑部尚书的严酷无情,继续发问:“据我所知,你郭女英只是一个没钱没势的女人,你自身生存都不易,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情怀去做这样费钱费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必须要反复推敲郭女英的居心。
郭女英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角度挺刁钻的,就好像被问了“你为什么要吃饭”一样。
于是她说:“我看见很多很多的不公,我自己也是遭遇这些的人,纪大人,做这样的事情不需要情怀,我被压榨,我不去共情与我一样的人,难道去讨好压榨我的人吗?
“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工人得不到合理的待遇,自然要申诉要反抗,我们不是牛羊猪犬,我们也是人,没有人天生就是跪着的奴隶,就是活该被人当牛做马奴役的!”
郭女英指着自己,又指着身边的女工,然后看着纪清的眼睛:“我们和您一样都是人,您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我们也同样如此,谁都是父母生养下来的,都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
“即便我们家里条件不好,即便我们是小门小户乡下出来的,即便我们不聪明没读过许多书、甚至不识字,可是大户们也不能拿我们当做秸秆烧,一把火过去,只剩下灰!
“织机都比我们宝贝比我们值钱,织机坏了,他们知道修,我们做累了做病了,他们便继续找我们这样的人来重新使唤。
“我们有感情、有思想,既然微弱的个人无法抵抗势大的大户们,那抱团取暖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难道非得我是一个圣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吗,没有我郭女英,也会有旁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纪清默然,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得好!”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被郭女英质朴的言语感动到了,是啊,大家都是人,既然是人,都都是知冷知热知疼知痛的存在。
反抗压迫是人的本性,它本就不该有门槛 !
“安静!”魏廷和见百姓们那边都快掀起来了,忙拍了拍惊堂木。
“郭女英,你对光明道有什么样的见解?”魏廷和冷不丁地问。
祝翾眼皮一跳,光明道是邪、教,于是她也不顾自己只是陪审官员的立场了,忙道:“魏大人,江南罢工前后都没有任何光明道的影子,这是无关问题。”
魏廷和却说:“到底有关还是无关,不如听她回答再说,既然无关,也不怕我这一问。”
郭女英说:“听说过光明道,但从来没有接触过。”
魏廷和又问:“你一个小小的女工,书也不过只念了三年蒙学,但言谈与思想却不像只识了一些字的人,你能想出那二十四字的口号,又能说出这样厉害的见解,还有聚集人心的本事。
“只场上只十几个就恨不得替你去死,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女工信任你、将你视作精神领袖,整个苏州乃至整个江南,你都算得上在女工里一呼百应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背后有没有高人指点?”
郭女英哑然,她一脸迷惑,最后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于是魏廷和以此为突破口,厉声问道:“什么叫不知道?你在哪里学的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说!”
郭女英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这些算本事……没有人指点我……”她喃喃地道。
“你这不算本事吗?一呼百应不算本事?你要闹事,于是几百个女子以你为首直接敢于打砸工坊,甚至杀人!你要罢工,把那个二十四字一念,于是半个苏州的工人都跟着你的呼声真的罢工。
“你区区一个百姓,你这不算本事?要是哪天你想利用这些人造反,也肯定有人跟着你不要命!
“你不过一个女工,只念过蒙学,却有如此的神通,你还不说是谁启发的你,谁指点的你!”
魏廷和觉得郭女英在装傻充愣,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女英,似乎要把郭女英那单薄的身形看出一个洞来,好露出她皮肉下的妖怪真相。
郭女英冷笑了一下,她是这样回答魏廷和的:“如果您觉得我有本事,那姑且算我有吧。我的‘本事’是大户们赐予的,要不是他们欺人太过,工人们便不会不满,我把我的不满说出来,于是她们便也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既然是一样的人,自然就会团结了。
“大户越压榨、监工越欺压、官府越不作为,我们就会越团结,我其实不过是把她们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而已,所以她们信我,我没有一呼百应,我们在一处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诉求。”
魏廷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惑又茫然的神情。
郭女英含着泪,十分激动地说:“问题不是被我制造和挑起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你们解决了我,它依旧在那里,一日不解决,它只会越来越庞大,你们总还是要面对它的!
“有了问题,就该解决问题,你们这些大人物,你们高高在上,你们有能力,你们本该是解决问题的存在!
“我们的呼声喊不醒你们,半个苏州的罢工也让你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整个江南的工人都在求公平,你们依旧看不见,那从这里出去,叫我们死,总有一日,全天下的工人也高呼诉求,你们也照样听不见吗?
“我有什么本事?我们能有什么本事?高人是谁?我们要是真有本事、真有高人,就不会被欺压至此,就不会跪在你们这些个装聋作哑、看不见问题的大人物跟前一身镣铐,也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祝翾感觉她坐不下去了,她被郭女英的话刺得如坐针毡,只觉得羞愧难当,她做得还是不够,郭女英的自白比那封血书还要震撼、还要让人不敢正视。
魏廷和站起了身,他露出十分暴躁的神情,他用暴躁去掩盖自己心头那几分被激出来的难堪与羞愧,于是他便显得更加暴躁,他看起来恨不得要杀了郭女英一般。
纪清拉住了他,语气平和:“魏大人,坐吧,稍安勿躁,怎么把自己审急眼了呢?”
郭女英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她继续说:“如果我们都是必死的结局,我也无怨无悔,我做了我觉得对的事情,我死生无愧自己,无愧天地,无愧自己的良心!
“若是我等都死了,我希望我的血可以让你们去看一看问题本身,你们不去看,不去听,一味掩盖,那问题只会越来越棘手。
“若是有一日天下人都发出我今日之问,你们也能坐视吗?你们能直视天下人的人心吗?
“我为姐妹们维权的时候,你们官府总爱说‘顾全大局’,经济要发展,海上贸易要维持,织物是硬通货,我们创造了财富,可是却得到了如此的结局。
“顾全大局……我很想顾全大局,可是顾全大局的答案不是叫我们做牛马还不如的存在!
“这不该是答案,吃苦耐劳也是需要报酬的,你们总不能一面叫我们吃苦耐劳,一面只赐予我们苦难与不公吧。
“我们也没有想要勤劳致富,但是勤劳总该能够改善生活吧,为什么越努力越辛苦,越勤劳越悲惨?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该是这个道理,如果你们将这样的道理当作答案回答我们,我们死了也就是死了,可你们总有一日会面对天下人的质问,没有人想要这样的答案,没有人!”
魏廷和只能气短地说:“你别扯什么天下人做旗子……”
然而他也再说不下去了,两侧围观的百姓们听到郭女英的字字句句,都爆发出浪潮一样的“说得好”的夸赞。
人群里,有人听哭了,有人听得愤怒了。
师蓬生见百姓们情绪激动,便混在人群中带头喊:“壮士冤枉!”
百姓们也觉得能说出这样话的女人定然只能不会是坏人,便纷纷吵嚷了起来。
“对,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壮士们冤枉!”
“她们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才如此的!”
“放人!”
“放人!”
于是两旁的百姓跟汹涌的波涛一样往前挤去,群情激愤,郭哲忙让卫兵们围城人墙去抵抗百姓们的力量,他大声说:“注意纪律!不要拥挤!往后退散!”
他站得离百姓们近,于是有胆大愤怒的百姓去打他的帽子:“狗官!鹰犬!”
“哎!”郭哲往后退了一下,扶了扶帽子。
堂上几位官员都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真要酿成“民变”了。
审讯是审不下去了,只能强行中止,纪清拍了拍惊堂木,宣布道:“休庭,容后再议!”
祝翾慢悠悠地站起身,看向两侧拥挤的人群,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385章 【剑拔弩张】
魏廷和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隔着厅堂的过道,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
“天地不公,何不昭雪!”
“偌大冤屈,岂能坐视!”
“公道不存,人心惶惶!”
这整整齐齐的喊声来自是应天各学院的读书人们,站在人群里还有本地的男女学生们,少年人是最热血的存在,郭女英那一番话把魏廷和这样的大员都说得哑口无言、暗暗动容,何况是人群里的那些少年人呢。
“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冤屈难伸啊——”
“放人——”
“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闹哄哄的便是应天本地的市井百姓们,郭女英与他们出身相近,大家都是靠劳动过日子的人,听着郭女英的话,他们最容易共情,想着郭女英等人的下场,也最容易为此而感到兔死狐悲。
平日里,他们确实不敢生事,也不敢挑衅官府,但郭女英的话还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与勇气,一群相信“法不责众”的平头百姓为了这种愤怒与勇气便有了胆子在外面叫嚣。
官府的衙役和本地卫所的士兵们还在外面清人,屋内坐着主审官和一众陪审的官员,十几个人听着外面的声音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死寂一片。
魏廷和听着外面的声音,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纪清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首的一众官员都在默默打眉眼官司,只有祝翾老神在在地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顶着一众应天本地官员惊异的视线喝了一口茶,然后很不招待见地开口:“诸位缘何无言?怪哉怪哉。”
她这句话就仿佛滴入在滚油里的清水,魏廷和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祝翾这样的话,便站起来,很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祝翾跟前,祝翾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坐着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指着窗外,眉毛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祝翾,语含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场面!你满意了?”
祝翾微微垂下眼睫,一脸安然:“魏大人您似乎意有所指,但祝某听不明白。”
“祝翾,你别装傻,今日这个场面,你在背后是没少捣鬼的。”魏廷和居高临下地说。
“是吗?您有证据吗?”祝翾神色坦荡,气势上丝毫不退。
坐在上首的纪清一愣,他重新审视了一眼祝翾,官场是最讲究位次高低、等级秩序的地方。
祝翾即便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也不过是一个刚握权柄的资历尚浅的官员,而魏廷和从开国时便入仕为官,两朝老臣,又是南直隶这等要紧地方的大员,不是祝翾能够轻易冒犯的。
纪清记忆里的祝翾还是应天女学里那个好学上进的谦虚学生,她做官倒是胆大许多。
也许这便是陛下会派她下来的原因。
这边纪清在胡思乱想,那边的魏廷和心里便多了几分对祝翾不满的怒气,他克制着语气,说:“这就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祝翾却丝毫不惧,她说:“魏大人您说话有的放矢,对我已然有了偏见,下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与辩解。今日之场面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案子不审不清白,为什么陛下指定把这桩曾经定死的案子重新移交到南直三司会审呢?就是为了审得更清更白,不冤屈了任何一个人,便是最后还是死,也要叫她们死得明明白白、叫人信服。”
祝翾指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站起身,恭敬地对魏廷和行了一个礼。继续道:“如今出现这样的场面,说明我们审对了,重新审是非常必要的流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响。
“如今这般舆情,咱们之前要是不谨慎,直接批了死,那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咱们审的不就是这个吗?出现与一审不一样的变化是很正常的结果,咱们还得继续审下去,审清楚了才能体现您判案的高明。”
“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想要庇护那些女工!”另一个官员不满道。
“我庇护她们?我提供什么庇护了?郭女英那个女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问题是要解决的。陛下千里迢迢派我来,可不是来捣浆糊的,稀里糊涂地继续和稀泥,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为了这个,何必派我这个人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喜欢我,觉得我来是难为你们,是把事情搞复杂的,我不招你们待见。因为我是来解决这问题的根基的,解决问题就犹如挖掉烂肉,肯定是要疼的,下手的那个人也是招人恨的,你们这样态度我是非常理解的。”祝翾语气轻松。
“你还说你不向着女工?我看那个郭女英的话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全听进去了!”有人阴阳怪气着说。
“听人说话还分立场吗?真理之所以是真理,那就是它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是真理。郭女英这个人我不论,她有没有罪也先放一边,她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要是没道理,外面百姓在急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审不下去了?
“你们也肯定都听进去了,一点听不进去的那得是多麻木不仁的心肠?”祝翾反问道。
其他人也确实无法辩驳,郭女英的话如果毫无道理,外面的百姓又在急什么呢?
魏廷和冷笑一声,对祝翾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厉害人物,你要是认真和我们辩,只怕我们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得过你,所以我不同你在这里论大道理,跟你绕圈子。
“如今这个局面,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但是小祝大人,你是和我们吃一样饭的人,这一点你也忘了吗?”
祝翾抬眼,看向魏廷和,面上露出恼火的神色。
魏廷和却平静了下来,他继续说:“在外面百姓的眼里,你也是官,你与我们才是吃着一碗饭的人,你做官一天,本质上就就属于这个阶层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壮志,你有抱负,你想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怕,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然而你便清白无辜吗?
“你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外面那些人都不是吃一样饭的人,他们会理解你吗?据昨日京里发来的邸报,你猜一猜,台院那里积压了多少针对你的弹劾折子?
“连当年亲自录你为会元的梁直梁老大人都上了折子,参你在江南搅风搅雨、鼓弄民心,你扛得住这种压力吗?又能扛多久?
“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但江南的局面被你弄成这样,谁来收拾这个摊子?是我们这些本土的官员!
“如果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你万死也难辞其咎,南直隶是很紧要的地方,丝织更是经济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什么都不懂,乱给江南下快刀,以为是在去乱麻,但江南经得起你这种重药吗?你就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
“这十六位虽然的确是壮士,但很可惜,总是得推出至少一个人接受死刑的惩罚,那位郭女英既然是她们的中心,我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她背下所有的罪行,其他人也不必死了。
“让郭女英写下一个她是心怀不轨、故意利用罢工拨弄人心的认罪书,她当然会同意的,如果她死可以换其他人活的话。
“到那时,外面那些百姓也不会闹了,百姓本就容易煽动,一旦知道郭女英的认罪,就再也不会闹了。
“等此案审理结束,咱们再论后面问题的细节。”
说完这一切,他看向祝翾:“你看如何?”
纪清原本的打算就是将十六人之罪归于其中一人一身,能赦免的他尽力赦免,魏廷和的审问便有他的授意。
郭女英这个女工里的精神脊梁便是他亲自选出来的集罪者。
郭女英说出那番高见之后,纪清虽然十分动容,也十分欣赏郭女英的气概,但更加下定了决心,郭女英这种人非死不可。
她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这样的人放回民间就是放虎归山。
纪清作为一个官员,对她佩服欣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既然谁都不想明明白白做这个坏人,那便由他来做吧,他必须要控制局面。
“我不同意!今天这一次公开审理,此案已经是全南直隶的焦点,突然不公开了,不知道又会跑出多少流言出来,这不是在控制局面。
“你们要处死谁,也该正经按罪论……”祝翾反对。
“按罪论的话,她们就都该死,聚众斗殴生成民乱,酿出人命,这够死了。”纪清冷静地说。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此案走到这个流程早就不看律法本身了,看的是舆情和政治影响,你觉得我这样不光明,但你不也有靠舆情给她们脱罪的心思吗?咱们现在论的不是律法了,是政治了。
“你早就已经有了立场,所以也不配再论公平公正了,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公平公正,咱们就论政治吧,郭女英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能控制,那她必死无疑。
“我已经很宽宥这些女工了,本来她们都要死,现在可以不全死了,我还不算仁慈吗?郭女英这种人如果活下来,她会继续教人抗争,她太能鼓弄人心,那些百姓不过一面之缘,听了她的话就这样了。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就是得死。”
魏廷和附和道:“再公开审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咱们就这么办吧,这样你也算交差了,我们也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我来这里,不是同你们和稀泥的!”祝翾愤怒地说。
“小翾,你还是太年轻。”纪清平淡地评价道。
祝翾于是贴耳吩咐了身边跟着的潜龙卫几句话,潜龙卫犹疑地看了她一眼,祝翾便坚定地看了回去,于是潜龙卫退下,很快捧出一个匣子跪在地上郑重交与祝翾。
祝翾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宝剑,她取下剑鞘,寒光一闪,祝翾看着剑锋,将剑抬起,说:“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陛下。”
其他的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还是拿见天子的规格跪了下来。
祝翾继续道:“若危急之际,可斩而后奏。”
纪清与魏廷和眼皮一跳。
魏廷和抬眼,大声道:“你疯了?”
纪清也是皱眉,他觉得祝翾实在是太冲动了。
“此案影响甚大,绝不能有任何含糊的空间,所有流程必须公开公正公平,陛下派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审案,也是为了江南经济的复盘,一个人该死不该死,我们现在都下不了定论,所以就更该仔细审了。
“若是审案前就已经有了定论,那审出来的结果算什么?这就是最公正合理的三司会审吗?”祝翾举着剑道。
“所以,你想杀我?”纪清神情平淡。
“不,纪大人,您教授过我学问,您跟我们说过经世致用的道理,我不能杀你,也不会杀你。
“但您心里已经有了偏颇与定论,打算拿您想要的结果去审案,已经偏离了司法官员的原则,您不适合再审案了,我想换人。”
祝翾回答道。
纪清站起身,走到祝翾剑锋跟前,直视她,说:“你拿着这把剑,说换人就能换人吗?你想换谁?”
两人沉默对峙着,第五韶拿着调令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衙役们都追在她后面,来不及通报,她进来便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啊”了一下,心想,祝翾还挺有种。
第五韶说:“你们先停一下,我加入你们的会议,刚出炉的调令,陛下加我为主审官之一了……”
纪清惊讶地看向第五韶,祝翾放下剑,似乎早有所料,说:“既然如此,还请第五大人接过纪大人的担子,代刑部审理此案。”
“不是,陛下说加我主审,没让换啊?”第五韶难得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怎么一进来就撞上这样大的事情。
“我委派您替代纪大人。”祝翾平静地将剑插回剑鞘。
第五韶本来下意识想说:“你算哪根葱,你委派 ……”
但她看了一眼祝翾手里的剑,忍住了。
她有些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既然你愿意扛起这个担子,你就扛吧,我接受你委派了。”
说完,第五韶客客气气地对着纪清行礼 :“纪大人,对不住了,不是我想替您,是有人委派,我不得不从。”
纪清的脸比死还难看,然后他露出几分茫然,这份茫然里显得格外的沉重。
他十分复杂地看了一眼祝翾,眼神里没有怨怼与憎愤,他只是看着祝翾,祝翾似乎看到了他眼神深处的怜悯与担忧,但很快这些就消失了,纪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对祝翾说:“你依旧是我的学生,但何至于此呢?”
祝翾知道此刻的纪清大概是看明白了自己,不然他不会这样看自己,不,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十分明白,这种认知不仅让祝翾感到高兴,她反而感到难过。
纪清是这里难得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可是他依旧选择了另一种方案,祝翾也说不上来自己对纪清是失望还是沉痛。
纪清走近了祝翾,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你是把自己往火架子上推,我真希望你能够赢一次,真心的。
“毕竟我教过你学识,你很聪明,我是很惜才的人。”
纪清说完,脸上恢复平静,看向第五韶,说:“那便请第五大人多担当了。”
第386章 【青萍之末】
离开提刑按察使司,祝翾觉得心口发闷,似乎有一座大山压在上头,她长叹了一口气,想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呼出去,然而在此地积累的压力与苦闷是那样的瓷实。
“别叹气了,我请你去吃羊肉粉,我发现三山街附近那有一家外地女人开的小食店,咱们之前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还没有,我已经尝过了,很是不错,随我去吧。”明弥毫无芥蒂地从身后拍了拍祝翾的肩膀。
祝翾转身见是明弥,想露出一丝笑来应付明弥,但她笑不出来,明弥看着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心里苦闷,算我可怜你,陪我吃饭吧。”
“嗯。”祝翾应了明弥的约。
明弥说的小食店就在三山街附近,一进店就是热腾腾的蒸汽,店主正在一口大锅上捞羊蝎子。
“二位客官,吃什么?”
“两碗羊肉粉,羊肉另加两份。”明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扭头问祝翾:“你葱蒜要吗?”
“嗯。”祝翾点头。
“不忌口,该加的都加。”明弥吩咐店主。
店主人是个梳着包髻的中年女子,在锅边忙得头也没抬,直接说:“明白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马上就好。”
于是明弥领着魂不守舍的祝翾在里面的小包间坐下,说是包间,其实与大厅也就隔了一道屏风,只是私密性略微好些。
祝翾坐下,抬眼看向明弥,忽然问:“明弥,我能相信你吗?”
明弥一愣,说:“你说什么呢,牛头不对马嘴的。”
“明弥,我今天突然觉得很累,我感觉有些事其实也只有我自己在扛。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我放不下这个担子,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真的太难了,没人敢下决心去做这个事,我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我成了这个下决心的人。
“可是明弥你知道吗,我也只是一个人,人之所能还是有限的。”祝翾对明弥说。
明弥大概明白了祝翾的话中所指,对于祝翾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她也能拥有祝翾那样的魄力与决心吗?她也有与所有人对峙的勇气吗?明弥想了想,她也不知道。
“我也想和你一起扛,可是祝翾,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你了,我没有那么懂你,所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扛,也不知道你该不该信我。”
从小到大,明弥说过许多谎话、扯过许多故事,但祝翾似乎有让她说真话的魔力,她为数不多的真心话都是说给祝翾听的。
祝翾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弥隔着她沉静包容但孤独的目光,忽然为自己不能全然成为祝翾的知己而感到遗憾与不甘。
“来了,两碗羊肉粉,两份羊肉,两位客官慢用!”老板端着托盘进来,给祝翾二人上菜。
明弥想再说些什么,祝翾却拿起筷子,淡淡地说:“吃吧。”
于是二人便低头沉闷地吃粉,店主刀工不错,羊肉被片得跟木屑一般,厚厚一层堆在汤上,羊肉汤吊得极好,又白又清,没有膻味,只留羊肉的鲜美。
这家店果然不错,祝翾心想,美食略微熨平了她那颗动荡的心,在这日常的吃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滋养。
祝翾便心平气和地与明弥继续聊天,她问:“你觉得我今日威风吗?”
明弥微妙地感觉到祝翾的心情好了不少,回答道:“那可太威风了,我就算认识你,也被吓了一跳呢。”
“我这样是因为我真没办法了,我其实被他们逼得跳脚,我只能强装镇定,拿陛……”祝翾顿了一下,这到底在外面,她便不能大咧咧说“陛下”了。
于是祝翾改口:“我只能拿元娘的威风狐假虎威,我其实色厉内荏,而且我感觉纪老摆了我一道,他也许根本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我把他换了,反而遂了他的意。这些老狐狸,我还真斗不过他们,只能借咱们……元娘的势。”
明弥便安慰她:“元娘派你来做个事,这个事给谁都很难办,她当然得保护你,给你借势,要不然送你来被欺负吗?你在这里就是元娘的分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样唉声叹气,可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
“你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祝翾放下筷子,起身,要去结账。
明弥反应极快地抢在她前面,拽住她的手赶紧把钱掏了,然后狠狠瞪她:“说好了,我请你的。”
祝翾笑了,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明弥的长睫毛十分疑惑地眨啊眨,祝翾拍了拍明弥的肩膀,说:“多谢你,芥微,我心情已然大好。”
两人各自分开,祝翾便进了三山街里,走到“洪氏书坊”跟前。
“洪氏书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低头练字帖,店里的顾客中也有几位正在找书的女顾客,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惊讶,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想起她当年步入这家店里找科举文集的场景,那时候满店只有她这一位年轻姑娘,所有人都觉得她走错了,都惊奇地看她,好像她在这里找科举文集看是再奇怪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女子能够科举,也不过几年,这样的场景变成了日常,再也不必大惊小怪。
祝翾靠近柜台上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感觉小姑娘描摹的字体有些眼熟,便又仔细看了看,小姑娘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祝翾一眼。
祝翾注意到这姑娘生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嘴角天生微微勾起,神态也像猫,祝翾便恍惚觉得这姑娘生得面善。
“你练的好像是祝撄宁的字帖。”祝翾说。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帖,点了点头,然后问祝翾:“客人,您要买书吗?”
“不买书,我要办事,找此地的少东家。”祝翾说。
小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说:“我就是这里的少东家,你找我吗,你认识我?”
祝翾便又说:“我找洪苍辰。”
“那是我阿爹,他是东家,我才是少东家。”小姑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原来这几年间洪苍辰已经丧父,他便彻底接手了家业,做了“洪氏书坊”的正经东家。
眼前与祝翾说话的小姑娘正是洪苍辰的女儿洪合璧,洪合璧见祝翾生得体面,便觉得她来找自己父亲大概确实有正事,便招呼伙计过来替自己坐堂。
然后对祝翾说:“客人留个名姓与我,我爹在后面的雕版社里做事,我带着你的名字去唤他。”
“在下祝翾,字撄宁。”祝翾回答道。
只见洪合璧惊奇地张大了双眼,祝翾在这个神情上看到了几分故人之姿,洪合璧有些激动:“您真的是祝翾吗?我阿爹可崇拜您,我也从小读您的文章,我也特别喜欢您的文章……”
祝翾微笑点头,于是洪合璧拉着祝翾,说:“您跟我来吧。”
祝翾跟着洪合璧往里走,绕过工匠工作的地方,洪合璧脸颊都激动得发红,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洪合璧,您来店里也可以找我。”
“合璧,真是好名字。”
洪合璧露出高兴的神情,她领着祝翾来到一间书房,然后兴奋地蹦进去,扯着嗓子叫:“阿爹,阿爹,你快来看呀,看我把谁带来了?”
洪苍辰从里面出来,埋怨道:“咋咋唬唬的,喊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了门槛外的祝翾,一下子便顿住了,昔日风姿清举的男人的上嘴唇上面已经蓄了胡须,多了几分儒雅成熟的韵味。
洪苍辰看着祝翾觉得眼熟,却不太敢认,成年的祝翾比起少年祝翾又是另一番气韵。
洪合璧看着自己的爹愣在那,便有些怀疑地看了看祝翾,似乎在猜测祝翾的身份真伪。
“洪东家,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洪苍辰终于反应过来,忙行礼问安:“草民见过祝大人。”
洪合璧也赶紧跟着亲爹行礼:“民女见过祝大人。”
“都是熟人,又多年合作,不必多礼,这样反而见外了。”祝翾挥手免礼。
洪苍辰脸上浮现出惊喜又激动的神情,说:“祝大人,经年不见,您瞧着倒比从前更威严了。”
他迎着祝翾进来坐下,又吩咐女儿洪合璧去烹茶招待,祝翾忙说:“不必忙,我来是有事求洪老板你。”
洪苍辰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所为何事?”
祝翾说:“先给我纸笔。”
于是洪合璧也不去烹茶了,忙奉出墨宝伺候祝翾,祝翾拿起笔,她记忆还算不错,加上郭女英的发言实在深入人心,于是她便将郭女英的审讯内容都默了下来。
默完,她又按照这个白话内容进行修辞,写了一篇文章。
“吾等之于朱门望户,命比草贱,劳作不息,付之一炬,周而复始,终不似人。”
“……”
“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未有不决之要……”
祝翾一开始下笔还有些滞涩,但一想到那个情境,她的心里便生出了一团重新燃烧猛烈的火焰,她就秉着那股气往下写,越写越顺畅,字迹跟流水一样从她的笔锋流出,落在纸上,像从刀剑上挥舞出的痕迹,带着祝翾的怒气。
洪苍辰父女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都大气不敢出,怕打断祝翾的思绪。
祝翾笔锋一顿,抬眼:“我写完了。”
“好酣畅淋漓的一篇文章,好精妙流畅的一篇书法,这简直是艺术!”洪苍辰发自内心地说。
他很想把这篇祝翾的笔墨留下,他太知道这篇笔墨的价值所在了,这篇文章是书法与文章的双重情感巅峰。
祝翾是肯定会留名青史的人物,这篇祝翾真迹在很久以后肯定能成为他们老洪家的镇店之宝。
于是洪苍辰一脸希冀地看向祝翾,问:“这能留给鄙人收藏吗?”
祝翾很大方地说:“请便。”
“太好了。”洪苍辰喜不自胜。
“但请洪老板将我写的东西全部印在你们洪家自营的报纸上,这一篇文章便是明日的报纸头版,可以吗?”祝翾提出要求。
洪苍辰这才重新审视这篇文章,先不说文章内容,这到底是以审讯对话为原型产出的文章,洪苍辰便有几分犹豫:“这是审案子的供词,我们私营的报纸能发吗?”
“有什么不能发的,审案是公开的,不知道多少人听过。报纸是登记新闻的,你不发,明天也满街都是这则新闻,但我亲自给你供稿,同样的新闻,你的报纸肯定比他们的卖得更好。
“你若不敢,我便找敢征我文章的雕版社做事。”祝翾说着,便要拿走自己亲手写的文章。
洪苍辰倒吸一口凉气,忙说:“别,别,我发,我肯定发,我这就是叫人去印。”
祝翾又说:“你不必在报纸上写我的名字,但我的笔迹压在你这里,要真有人来找你算账,不许你发声,便由我担着,绝不连累你。
“祝大人,您放心,咱俩多年合作的老交情,我肯定不至于拿您顶缸。”洪苍辰打包票。
于是祝翾便匆匆走了,洪合璧准备的茶点她也没有喝上一口。
回到驿站,她又唤来两个潜龙卫:“这几日,你们偷偷去我那个前姐夫谭锦年那个巷子里蹲着,别叫人发现,若有人来找他们,或者他们见过什么人,你们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两个潜龙卫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道:“是。”
祝翾倒不是担心谭锦年这个前姐夫有胆子做什么。
而是如今她已经亮了明牌,表明了立场,江南与她立场不同的人实在太多,难保便有人狗急跳墙,想从她这边找间隙解决她。
谭锦年与她家的和离之事虽然已经料理清楚,但之前也是打过许多官司的,之前谭锦年不情愿和离不是一个秘密,若有人想在应天给她找“仇家”做嫌隙,谭家就很有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祝翾也是防患未然,要不出事情是再好不过的,好在和离之后的谭锦年暂未结业,人还在应天,是她能控制的范围。
祝翾打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已知或未知的敌人们,她一定要靠这个案子在江南撕开一个能够改革的缺口,去真正改变江南的现状。
第387章 【混沌棋局】
十六个女工再次回到了那个幽暗的牢房里,激昂的斗志回旋在她们的胸口。
王彩仙很激动地说:“他们不敢再审了,我们只出了一张嘴巴,就把他们这些当官的快吓死了,我虽然跪在那里听,可我脊梁骨是直的,他们害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物害怕呢。”
张桂英也对郭女英说:“女英,你真厉害,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郭女英却没有露出或高兴或兴奋的神色,她面上露出一种带着预示意味的不祥,这份不祥的神情在她脸上顿得太久,连带着其他女工也渐渐跟着不安。
“怎么了?”牛三娘忍不住开口。
郭女英垂下眼眸,她似乎是想通了某个关节,笑着说:“没事。”
说了这样一番话,郭女英确信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些官员的眼中钉和肉中刺,既然如此,不如将所有的忌惮都收下,也许她有机会用自己的死去换姐妹们的生机。
“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没有好事。”李禾娘颓废地躺在地上,怀疑地看了一眼郭女英。
李禾娘向来心思缜密,郭女英眼皮一跳,看向李禾娘,说:“怎么会?”
李禾娘却跟被触动了什么似的,她坐直了身子,很确信地看向郭女英,说:“你果然又有了心事,我来猜一猜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的事,李禾娘,你不猜会死吗?”郭女英没好气地说。
李禾娘反唇相讥:“我死不死?我哪个死法?我能做主吗?你能做主吗?我倒是不想死,但我更想和你一道死!”
郭女英哑然。
李禾娘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眼睛红了,说:“你想你自己死,换我们活?”
“什么?这怎么可以?”张桂英大声道。
郭女英故作淡定:“没有的事情,我也是怕死的人,怎么可能做这样伟大的事情。其实我在那些官说的东西都是半真半假的,我是要他们以为我们很伟大,多忌惮我们一点,你们知道的,我的嘴很厉害,很会煽动别人随我的目的做事情。
“我表现得越伟大,就越不会死了,我演的,怎么你们也会信呢?”
“你越伟大,你就越该死。”李禾娘笃定地说。
“官府就是忌惮你这样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你,还会在彻底毁掉你的形象与声明,你到时候就会像一个不重要的蚂蚁一样被掐死,没人会记得你,我们要是靠你活下来了,我们倒是不会忘记你,但我们会恨你……”李禾娘流着眼泪说。
郭女英抽了抽鼻子,抬头望上看,故作淡定。
李禾娘继续盯着她说:“郭女英,我恨你给了我们抗争的勇气,给了我们向死的力量,给了我们向生的希望。
“我们明明命如草芥,明明是螳臂当车,但你却鼓舞我们、鼓励我们,叫我们忘记了害怕,盲目地信着你去对抗那些大户,被你害得进了监牢,也舍不得恨你……
“我们哪怕立刻死了,被踏成泥,也恨不起你,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你是我们的支柱与骨髓,你不能把你送给我们的火苗也熄灭了带走,你想让我们跟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那我就会深深地恨你!
“我们一道死,叫做就义,你死我们苟活,那你的死叫做牺牲……郭女英,算我求你,你不要牺牲,你是姐妹互助会的会长,你不能死,我们都可以做死的那个人,你不行……”
郭女英撑不住了,从被捕到入狱,整整八十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可是在姐妹的哀求里,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里湿透了,她抹去脸颊上的痕迹,哽咽地说:“对不起……”
“这里没有人该说对不起!你也不许说!”张桂英听得心头恼火。
“我们没有人该死,刀子还没有落在脑袋上,你们哭个屁!不是笑看生死吗,怎么就开始嚎丧了?好人都不该死,我们就是好人。如果官府要我们死,那我们也是被冤枉死的,不是心甘情愿死的。”张桂英瞪着眼睛说。
她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睛模糊,撑着继续道:“我不管你们,反正要是砍我脑袋,我就睁着眼睛死,我要告诉他们什么叫死不瞑目,他们要是把姑奶奶我的脑袋挂菜市口,我就瞪着所有人,我要吓死他们,我让他们做梦都是我索命的魂!
“像你们这样窝窝囊囊、哭哭啼啼的,丢架子!到了阴曹地府,别说我认识你们 ,我投胎都离你们远些 !一群纸扎的风筝,经不起风吹,我倒八辈子霉运,认识你们这群人!
“哭哭哭,眼泪有用的话,怎么没把那些大户、那些监工给哭死……”
牛三娘淡淡地看着张桂英:“你擦擦眼泪再说这些硬话吧。”
“老娘没哭,我眼睛热的,这狗屎地方没光,把我眼睛给弄得老流水……”张桂英嘴硬道。
牛三娘于是哈哈大笑起来,说:“生死不由人,但哭笑总是归我们自个的,能出去就当坐牢休息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就不想出不去的事情。”
说着她拍了拍郭女英的肩膀:“女英姐,你可千万不能垮,她们有几个跟没断奶似的,可依赖你了,你一垮,我边上这个虎娘们都成了病虎了。”
张桂英听了觉得牛三娘嘲笑自己,想锤牛三娘,牛三娘躲开了,笑骂道:“窝里横起来了!”
她俩闹起来,气氛也活跃了起来,女工们便决定活一天算一天,若有下次开庭,便全力以赴争口气。
……
在祝翾的推波助澜下,郭女英的庭审发言因为报纸这个媒介在应天传播得到处都是。
郭女英的原话就颇具感染力,不然也不会把旁听的老百姓们听得群情激愤、冲击官兵。
祝翾又是感染情绪的文章高手,郭女英的发言被她写成了文章,其感染力更加直击人心,但凡读过这篇文章的都恨不得把郭女英的话记在心里。
于是江南女工罢工案经此会审,更加名声大噪,整个应天的百姓都无比关注此次案件的公开会审的过程与结果。
其中或有关注女工权益的,或有想看热闹的,或有跟风的,一听说三司会审还有二次开庭的机会,第一次没赶上去衙门旁观的百姓都拿出了抢鸡蛋一般的热情,纷纷挤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的登记处报名参加二审旁观。
应天十几家能够印时报的私营雕版社的时报写手更是天天都守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都是带着想立即捕捉事态最新发展的心思,传闻那些没有抢到旁观名额的雕版社竟然还愿意花高价买普通百姓手里的旁观名额。
除了这些为了热闹与新闻而望风而动的人群,还有因为深受感染且同病相怜而过来静坐示威的应天本地各行业工人群体们。
为了表示对郭女英等人的崇敬与支持,在第一次会审后的第二天,便有两家本地织坊的织工们组织了罢工游行,之后又有几家的织坊工人加入了罢工进行示威支持,之后便是面粉厂、纱厂等新兴工厂的工人们陆续加入。
应天作为南直隶的中心,全国第二大的政治中心,大越的经济教育重地,本地的工人待遇倒没有苏州等地那么差,应天是最早出现民间工会组织的地方,权益抗争的历史比苏州等地要长。
因为地利人和等各种因素,应天的雇工困境没有那么严峻,自然也没有爆发过特别激烈的冲突。
虽然此地的雇工与雇主之间在种种限制下难得保持着平稳的合作,但不代表本地毫无剥削之事。
应天工人组织罢工游行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力、争取合理的劳工待遇与制度,二则是为了体现对郭女英等人的支持态度。
应天本地工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与郭女英是一样处境的人,更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意识。
倘若江南罢工案最后工人们在法律、道德以及舆论几个维度统统失败,那么便表示此次江南罢工的浪潮是彻底失败的。
工人群体们又一次争取利益的失败结果将预示着大户们的剥削将更一步合理化,应天的雇工群体也迟早会因为罢工浪潮的失败而导致待遇步步倒退。
到那时候,被劳动榨干到麻木的工人们什么时候还能等来下一次勇气的爆发?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本来郭女英们都是在阎王册上等死的人了,结果却被京师硬生生地给按下了一审结果,重新推进了三司会审。
这让本地劳动者们看到了曙光,虽然生态依旧是大鱼吃小鱼、小鱼是虾米的,但更上面的京师却露出了几丝在乎“虾米”死活的态度。
这是利好雇工群体的曙光,上面也有意整顿江南的雇工市场,那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这是顺应“上意”的事情,还没有那么黑暗,他们凭什么不敢加入斗争呢?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脱离了人命官司案的范畴,它不再是一起法律层面的人命争议案,它已经变成了一起政治案件,它成了新改革派与利益保守派之间必争的一把旗帜。
弘徽帝以及她的私人们想顺应江南的罢工浪潮,从而正式在南直隶试点劳动权益保护与雇工市场整顿,从而振兴新工商业的发展,避免新资产工商大户们与旧资产地主大户以及本土保守派官僚们的利益抱团。
一旦新旧几派正式利益团结成一党,那新兴产业的革新果实与甜头就会被这些利益集团彻底窃取,到那时,本该享受时代技术革新红利的百姓们反而会比旧时代时更苦十倍,这是弘徽帝的经验和预见。
所以在弘徽帝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弘徽帝就知道她必须出手了,既然民间的雇工们已经有了抗争意识,那么她就有必要去回应,一旦叫民心失望,那她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代表那些利益集团的皇帝。
到了政治这个层面,对于弘徽帝等有心改革的新派而言,不管郭女英等人在微观意识上是否触犯了法律、是否真正无辜,在宏观层面上,她们也必须得无辜了。
在法律层面上,郭女英等人的确侵犯了他人的财产利益、也伤害了人命,是“暴民”,也是“犯法者”。
但在整个罢工浪潮与改革节点上,郭女英等人便是“抗争英雌”与“劳工先锋”,是了不起的敢于对抗压迫的革命者们,与促进民众觉醒的先驱,寻常皇帝看不见这一层,但弘徽帝看得清这一层。
再去和旧官僚们撕扯法律责任与财产权益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早不是法律层面的事情了,任何法律都是关乎政治本身的。
辩法辩到最后,还是在辩改革与政治。
在宏观意义上,郭女英等人不能死,假若她们被这样处死,那么一次改革的火苗就这样被彻底掐灭了,弘徽帝是决心用这次案件扩大政治影响的。
所以她派了祝翾去江南,祝翾作为一个敢于行非常事的新臣,她在江南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干预事件发展,也能够起到瓦解江南的官僚同大户的利益结合的作用。
被弘徽帝选为“鲶鱼”成为局内人的祝翾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作用,也看不清自己下一步真正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祝翾压力一直不小,为了抢夺事件的控制权,她不得已搬出了弘徽帝的宝剑,将第五韶推了上去,把曾经教授过自己学问的纪清给逐出了棋盘,这一举动几乎叫她在江南官僚圈里被彻底孤立。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祝翾的行为是认为离经叛道的,甚至算忘恩负义的,虽然她有钦差的身份与皇帝的借权,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祝翾知道弹劾自己的折子从此只会多不会少。
祝翾从小就相信公平与公正,她做官也是为了“损有余而奉不足”地去维护公平和正义。
但她最近才发现,公平与正义并不是一个确切而分明的概念,它也可以是混沌复杂的。
纪清说,如果只按罪论,那么郭女英们就是该死的,可是她们真的该死吗?
假使法律本身都不能作为此事的锚点与准绳,那么她又该以什么为依据去判断自己行事的根基与对错呢。
祝翾浸入官场许久,也渐渐看明白了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小案子讲人情,中案子讲法律,大案子便讲政治了。
自从罢工暴力案出现,苏州本地官府本该以政治影响将此案归为“民乱”,但现今的苏州知府宋良儒虽然是旧士大夫风格的官员,但他因为不想深涉政治漩涡中心,趋利避害加上天生警觉,便很聪慧地将此案按在法律层面之上,从而剥离了自己的更大的政治责任,还顺便将烫手山芋往上一级推了过去。
当祝翾因为弘徽帝的授意来到江南之后,当祝翾将这一案移到了应天进行三司公开会审之后,这个案子又从法律层面回归到了弘徽帝想要的那一层政治层面。
脱离律法的判断,祝翾发现她排斥纪清的那些说法也可以拿来说自己,她所信奉的公平与正义也渐渐变得具体而落地,原来并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也没有真正的非黑即白。
可再混沌的事情也有它的本相,事情的本相又是什么?
事情的本相也许就在郭女英的那番话里——官员是人,大户是人,雇工们也是人。
既然都是人,凭什么有人就该做牛做马,被人奴役驱使,连愤怒也不行呢?
既然官府在律法上一直偏袒大户,那么女工们也只能以更极端的方式去追求公平了,这个时候再拿律法本身去处置她们反而不公正了。
只当人命官司案看的话,直接动手的是大户的打手,沾血的是女工和大户的打手,所以大户便毫无责任且无辜吗?
可这不过是事件的一个切片,拿某个切片当全局,得到的只能是片面的景观。
大户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血,但在这之前的长久劳动剥削里,他们却是敲骨吸髓了无数女工的血汗,这个过程虽然比杀人本身更加隐秘迂回,但也同样的血腥。
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资本积累,然后去培养自己的黑白手套,从而更优雅地吃人,从而保证自己不再亲手沾血。
祝翾在江南罢工案的洗礼里,在应天新罢工的浪潮里,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来江南的作用,她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一家公案是非,而是为了全局的拨乱反正。
应天的罢工游行搞得轰轰烈烈,每天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门口都有工人静坐示威,魏廷和又调了更多的兵力与守卫在衙门门口,这些工人驱逐不走,魏廷和也不敢暴力驱赶。
因为这个案子,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整个江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他不敢做那个擦出火星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事件的进一步恶化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在心烦意乱地站在衙门里,在心里暗骂祝翾的搅局与多事。
“魏大人,您想想办法啊。”一行官员又坐在了一起商量细节。
魏廷和脑门上青筋绽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少撺掇我!”
“那就由着祝翾她胡搞?”其中一个本地官员忍不住说。
“她去了苏州,苏州的罢工搞得更加壮大,来了应天,好嘛,本地那些雇工也开始了,现在衙门门口天天坐着人,要么就是在街上喊口号,管是管不过来了。
“这些雇工大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架势,没办法管了,上面也不想我们管,整个江南都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怎么叫停,怎么担起这个责任了。
“我现在是真看不明白这个祝翾她到底想干嘛?你们谁能看明白?我天天被外面那些口号喊得头大!”另一个官员评价道。
“你们要是能猜透祝翾想干什么,便也能看透陛下的心肠了。”有人冷不丁说。
于是众人沉默,他们敢议论祝翾,却不敢议论弘徽帝。
即便他们很想认为祝翾是那个“祸乱君心”的存在,但他们也清楚稚嫩的祝翾根本没那个本事,弘徽帝与祝翾长了同样一副心肠,是弘徽帝想让事件这样发展,祝翾一个小年轻也不过是皇帝手里的新开锋的刀。
“那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吗?”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这些官员因为看不透事件发展也有几分心烦意乱。
“魏大人……”有人希冀地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格外恼火:“别一个个都指望着我,纪清那个老狐狸都被祝翾一把剑给打趴下了,我还能怎么着?祝翾她乱拳打死老师傅,又有陛下为依靠,我犯不上和她作对。”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说:“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纪清这个老狐狸倒是趁机脱身了,我是没办法了,横竖我也没吃大户的、也没拿大户的,我做官最后不还是得忠君吗?
“祝翾她要星星,我就给星星,要月亮,我就给月亮,横竖江南被翻过天来,现在也是她的责任了。”
其余有些利益相关的官员发现魏廷和这个老刑司也半投降了,纷纷傻眼了。
于是便还有想再激一激他的:“臬台,您就这就罢手了?祝翾她算什么东西,咱们这么多人……”
“你当这是打架啊,比哪边人多人少的?我犯得着较真吗?我本身和她也是无冤无仇的,你要是看不惯祝翾,你自己去当那个出头的椽子。”魏廷和翻了一个白眼说。
然后他吩咐各人:“只要不影响衙门进出,百姓们爱坐外面,就让他们坐,别去推搡激怒他们,这关头不能再出乱子了。
“你们都警醒着点,做官不容易,别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把自己卖了。”
“行了,散会吧。”说完,他手一挥,再不敢那些面面相觑的下属官员。
苏州几家涉案大户也作为案件相关当事人被官府传唤到了应天,大户们包了一家客栈住着等二次会审,那边魏廷和刚散会没多久,便有人来通风报信。
于是几个大户聚在一处商量对策,陆京是最急的,他说:“现在我几个厂子都不能开工,钱是每天都在往外流,那个祝翾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没几天就又要开庭了,事态不利于我们,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说:“看来祝翾就是让应天一应官员倒戈的关键,当初是我手软了。”
“难道你敢杀钦差?”陆京也没有疯到这个地步,其他大户也有些胆颤。
“想什么呢?我们只要想办法把祝翾摘出这盘棋就行了,便能拖一时是一时。”余廷雪说。
“怎么把祝翾踢出这盘棋?”众人真心发问。
余廷雪微微一笑:“我这里有一个办法,但我不想沾惹是非,咱们这里谁最急,就谁去做这个事。”
陆京于是咬牙道:“姑奶奶,你哪怕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做,你只管说就是了。”
第388章 【胆大包天】
“祝大人,大事不好了,谭锦年不见了。”被祝翾派去盯梢的其中一名潜龙卫慌里慌张地回来禀报。
“祝翾听此消息,面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怎么会不见了?你细细说。”
“大人,您派我去盯梢谭锦年,我便日夜盯着,谭锦年每日并无异样,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就是回家休息,偶尔会拜会一下学里的博士家里做客。
“直到今日上午,他突然去了‘金满招’吃饭,我跟着他过去,看着他进了‘金满招’的一间包厢,包厢私密,我无法进去看清他在里面见了什么人,和谁在吃饭,便想等他出来之后再回来与您汇报这个事情。
“结果我在大堂坐了许久,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见到他从包厢里出来,我感觉不对劲,便装作醉客走错房间闯了进去,里面却已经没了人。
“那包厢还有后门,据店里的小二说,那间屋子里的人在里面没吃饭,只略坐了会就从后门出去了……”
潜龙卫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探知的情况汇报给祝翾。
潜龙卫又懊恼地说:“我于是重新去谭锦年家附近蹲了会,另一个弟兄也一直盯着他家,他说谭锦年中间一直没有回来过。
“今日也不是他去学里的日子,学里他也没去,属下跟丢了谭锦年的痕迹,他在金满招离开得也蹊跷,肯定是与包厢里其他人有关系,属下无能,只能立即回来将异状禀报给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
祝翾听完,思虑了一会,她神态平和地安慰眼前的潜龙卫:“此事不怪你,是我掉以轻心,只派了你们两个盯梢,你一个人也长不出八只腿六双眼睛,百密总有一疏。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此事乃是我的过失,是我以为若以这位前姐夫发作我不过是一种可能,也没细想他们会找谭锦年做什么功夫,以为派两个人看着便万事大吉,你莫要自责。”
潜龙卫没想到祝翾这位上官居然还能冷静地反过来安慰自己,便立刻说:“大人颇有远虑,那谭锦年不过是不会武的一个书生,这么大的一个人却被我跟丢了,到底还是属下无用,辜负了大人的交代。”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争着担责任的时候,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事都能随我所想。况且你跟丢人还没有多久,谭锦年未必就是真的丢了。
“你回去盯住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要是谭锦年真的一直没有回家,宋太太肯定会有反应的。
“这回我再派几个人陪你们盯着,中间有任何情况你便立刻汇报与我,清楚了吗?”祝翾交代道。
“是。”潜龙卫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退下了。
从京师跟过来贴身保护祝翾的潜龙卫也就十二个,祝翾又在原来已经派出的两个基础上再另外分派两个出去盯紧谭锦年母亲的动态,又派了两个老练的新面孔去“金满招”酒楼暗中摸清谭锦年那个包厢其他客人的信息,好缩小怀疑范围。
剩下六个,她又派出四个去盯住苏州大户包下的那家客栈,吩咐他们凡有异动立刻回禀。
最后的两个依旧暗中保护她,祝翾布置完一切,心里也有些迷茫,她猜测谭锦年去“金满招”大概与苏州那群人有关系。
金满招是应天出了名的大酒楼,它的包厢是需要花高价去订的,谭锦年不过是一个监生,日常与同窗吃喝作乐去金满招也算奢侈了,他平日里也不算大手大脚的人,那必然是有人约了谭锦年去了金满招,再之后谭锦年就从金满招不见了,这事就透着诡异,怎么看都像苏州那批大户的手笔。
然而现在信息不明,谭锦年消失时间不长,还不算彻底丢了,她不能彻底下定论去兴师动众。
祝翾只能用自己的人手去提前摸排,但她的人手不够,于是她打算登门再拜会一次第五韶。
如今未明缘由,本地官员皆不可尽信,也不能打草惊蛇,第五韶虽然对她态度有几分阴阳,但立场是可信的,祝翾便打算去找第五韶处“化缘”要点人手与助力。
于是祝翾立刻穿戴整齐,去了南制造局。
就在祝翾去找第五韶的时候,陆京正在请教余廷雪下一步的计划:“余娘子,我已经照你说的,将祝翾那位前姐夫请了过来,人还没醒呢,下一步咱们怎么做?”
余廷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反问陆京:“老陆,你害怕不害怕?”
陆京不明所以,说:“咱们如今都是热锅上的蚂蚁,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古往今来像我们这样的太多太多了,偏偏那个祝翾不给我们活路,她事情做得也太绝了,咱们是被她逼到如此境地的。”
余廷雪便也说:“可不是这样,咱们都是老实挣钱的商人,论作恶哪里比得过这些当官的,这些当官的没事的时候与我们分利,有事了就与我们割席来显示他们的清白。比我们更该死的另有其人,那个祝翾,她就很干净吗?她也是官,现在清正,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倒为女工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了,有人贪财,有人贪利,有人贪权,有人贪名……
“她祝翾不贪财不贪利,也是红尘中人,终究是贪名贪权的人,咱们再可恶都没有她可恶,我们整个江南都是她扬名得权的垫脚石,我余廷雪是最不怕天理报应的,就算我权势没她厉害,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乖乖跪下做她的磨刀石,她不是好管闲事吗?不是爱扬舆论吗?怎么不尝尝自己成为舆论中心的滋味呢?”
陆京便问:“咱们难道要以那个谭锦年为人质要挟祝翾吗?可这个谭锦年不过是祝翾的前姐夫,听说他与祝翾的姐姐的和离也不算特别体面,祝翾大抵是不会为了这么个外人交付把柄给我们的。”
听陆京如此猜测,余廷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震惊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说:“您怎么做此呆想?”
陆京也觉得自己想浅了,继续猜:“那他和离不顺,与祝翾有仇,咱们去从他嘴里套出点祝翾的把柄?”
余廷雪嫌弃地移开目光,说:“真是老匹夫不足与谋!”
陆京听了,忍不住大怒,但又顾忌余廷雪,如今还有求于人,便忍住了,咬着牙问余廷雪:“那你也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倒是说说,咱们废那么大的功夫把人弄来,图什么?”
余廷雪视线转回来,直视着陆京,陆京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看出了几分危险的信号,他不禁觉得浑身一冷,犹如被毒蛇盯上了一样,但余廷雪眼底那种疯狂与危险很快就消散了,她又变成了那个难以捉摸的女商人,在陆京愣神的间隙,只听见余廷雪幽幽发问:“陆老爷,你说,如果谭锦年死了,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陆京站起身,下意识地张口:“你、你疯了!”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莫不是要我杀了谭锦年,嫁祸给祝翾?”
余廷雪便说:“谭锦年与祝莲的离婚案子闹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迫于祝翾威势,谭锦年才与祝莲和离,这在应天也不是秘密,要是谭锦年留下一封记恨祝翾的亲笔书,之后就死了,那祝翾是不是多了几分嫌疑?”
“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他们两家和离不体面也是和离了,并无死仇,无缘无故出了人命案,官府也不会为了一封书信就定人生死,咱们说不定被牵扯上,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你要早说你是这样的馊主意,我就不去把那个谭锦年弄过来了!
“故弄玄虚,这样要是能弄倒祝翾,那咱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境地了。”陆京觉得余廷雪疯了。
然后,他又继续跟余廷雪强调:“这可是杀人!咱们动手再怎么嫁祸也是有了牵扯!”
“杀人?谁没杀过人?有什么好怕的?”余廷雪一脸无惧。
然后她又说:“我还没说完呢,咱们当然不牵扯人命了,这个谭锦年对祝翾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是对他那个母亲可是宝贝命根子啊,我听闻谭锦年的母亲因为儿子儿媳和离,对祝翾一家本就心怀不满,如今她儿子在我们手里生死未卜,那岂不是我们让她做什么,她便能做什么了。”
陆京反问:“你要这个谭锦年的母亲做什么?一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太太,她能做什么?”
余廷雪微微一笑:“你不懂一个女人的恨能做多疯的事情,咱们做这些目的也不是为了扳倒祝翾,而是让祝翾分身乏术,没了做钦差的资格而已。”
陆京一脸不解,余廷雪便给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要以谭锦年的命要挟他那个母亲,让这位老太太因为对祝翾的恨还有对儿子的担忧为我们做事,到时候我们便请她出面去敲登闻鼓,状告祝翾。”
“告祝翾?告她什么?”
“告祝翾有不臣之心,与郭女英等人早有勾结,妄图以罢工目的乱政江南,篡夺民心,窃取权柄。
“此女狼子野心,借天子权力独霸江南官场,排挤同僚,做一言堂,今日之祝翾,有昔年霍几道之心,将来必会犯上作乱,心生反骨!”余廷雪一字一顿道。
陆京惊讶地张大了嘴,他问余廷雪:“这……你太敢想了……这怎么会有人信呢?祝翾她是明面上的天子剑锋,是孤臣,陛下不信她能派她过来江南吗?你告这个不是无稽之谈吗?”
“是吗?可是她在江南所作所为细想是不是有那个意思,陛下派她来江南平罢工,结果她来了,罢工搞得如火如荼,女工们对她也是民心所向,郭女英这些人之前可是‘反贼’,她一点也不避讳,她所作所为一点寻常文臣的样子都没有。
“她是名声看起来很好很正直,但也许是‘王莽未篡时’的做态呢?咱们不需要陛下信,咱们要的是这些江南官员有人愿意信,他们难道不恨祝翾吗,祝翾行事如此古怪,我给她一个野心乱政的居心,他们即使知道不可能,也不会舍得不投井下石。
“我们就教那个老太太,让她说祝翾私下便与其姐有篡逆之语,因被谭锦年听去,才忌惮至极,导致被逼和离,和离之后,谭锦年生死未卜,大概是被祝翾灭口了,所以才告她的。”余廷雪细细说了自己的布局。
“告人篡逆,那谭锦年的母亲肯定要被官员们严审,她一个未经过训练的老太太,总会露馅,到时候我们难道能讨巧?”陆京虽然觉得余廷雪用计精准,这一局就是让祝翾陷入自证,让她成为江南官场之敌,一个被人告如此大罪的官员,背上这样的嫌疑自然就不能再做钦差了。
弘徽帝即便现在信任她,但将来这番话说不定就是疑影了,哪有那么多从头到尾的君臣相得呢。
只是宋以兰是不可控的,告此大罪不是请客吃饭,宋以兰是扛不住官府细审的。陆京觉得细节难控,风险太大。
余廷雪却说:“这又有什么难的?宋太太当然扛不住细细盘问,那就让他们死无对证好了。”
陆京看向余廷雪,一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让这位老太太告发完就当场毙命,死无对证,死前遗言又是如此诛心之语,祝翾她即使能够脱身也会留下疑影。”余廷雪淡淡地说。
“那谭锦年……”
“他的作用就是让他老娘办事,办完了留下他不是要我们命吗,自然也是得真正处理了。”余廷雪聊起人命跟聊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即便陆京狠辣,也有几分胆颤心惊,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要背上两条人命,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杀伯仁,伯仁由而死,他们母子也不能怪我们,他们得怪祝翾,没有祝翾,哪里轮得到他们死呢?我们要是能让祝翾受挫,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了,不是吗?”余廷雪一脸理所当然。
她走到陆京跟前,眼睛黑得叫人害怕,她语气带了几分蛊惑的滋味,让陆京觉得地狱就在跟前一样:“陆老爷,这世上做什么事情都是下本钱的,都是要担风险的,做生意是这样,做别的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敢,只能坐以待毙。
“祝翾之于我们是那么的难以撼动,如果我们不下血本,凭什么对付她?不去对付她,不把她也逼到沼泽里,你我凭什么生存下去?咱们做生意也是因为敢担风险才发的财,这件事也是得看谁比谁胆子大,谁更敢豁出去!
“陆老爷,事到如今,你已经到了绝路,难道还不敢做吗?”
陆京挣扎了许久,在余廷雪的劝诱下,他说:“既然如此,便随你说的去办吧。拼上一身剐,咱们说不定就真把祝翾拉下马了,活路也就有了。”
“这就对了,路是敢走的人探出来的,什么都不敢的人也只有被人宰割的份。”余廷雪满意地垂下眼睫,端起了一杯茶。
第389章 【攻心为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宋以兰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因为她的儿子谭锦年还没有回来。
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
宋以兰心脏很快地跳了起来,她说:“我是,我儿子还没有回来……你是谁?”
女人从大氅底下拿出一件东西在宋以兰的眼底晃了一下,宋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的针线,是谭锦年的荷包。
“今天他暂时回不来了,我们是替你儿子带话的,省得宋老太太你空等。”女人很干脆地说。
宋以兰听说谭锦年不回来了,有些懵,她想要开口问眼前的女人更多,结果女人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问:“这里不方便讲话,宋老太太,你能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虽然她是询问的语气,但气势上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宋以兰潜意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眼前两个人,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门,也没有摘下外面的大氅,宋以兰觉得很奇怪。
于是她问眼前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你们是我儿子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余廷雪看了看桌上一桌子没被动用的冷下去的饭菜,说:“老太太您还没有用饭吗?也不早了,就这么一直在等您儿子回来?”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桌的菜就显示了谭锦年在他那个寡妇母亲心里的重要与份量。
与她想得一样,余廷雪心想,她也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与兴奋,谭锦年在宋以兰心里越重要,她的计划便越容易成功。
与宋以兰一样,余廷雪也是寡妇,她也有儿子,但她并不为丈夫的早逝过多悲伤,丈夫去世她才得到掌家的空隙。
她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抱有寄托,可惜她的儿子们没一个比她中用,于是她不能完全放手手底下的事务给下一代放权,她也舍不得放权给不如自己的人,哪怕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所有的孩子都畏惧她,也都离不开她,风光时她是掌握全家生计的大当家,钱家八家工厂,产业交给谁,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色与心情,儿子们是她的帮手,叔伯们被她这一房压得抬不起头,商会的其他老板忌惮她又信任她。
落魄时,她便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人,是全家个子最高能扛塌下来的天的那个存在,所以这趟应天只有她代表钱家来了,长久被她威压和保护的钱家人们将她视为定海神针。
余廷雪看着宋以兰,她们都是寡妇,都是一样独自养大孩子的存在,但现在她要拿对方骨肉的命去威胁对方做更要命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余廷雪没有产生任何愧疚的心理,就像她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女工有过愧疚的心理一样,她每次消耗一个人、利用一个人都是抱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态度。
宋以兰本能地在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有几分不妙的预感,于是她反问余廷雪:“锦年呢?我儿子在哪?他为什么不回家?你们到底又是谁?”
余廷雪转过身,露出了一双眼睛,在灯火下,这双眼睛更加亮了,像装了月亮倒影的古井,在招人往黑暗里跳。
宋以兰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余廷雪看向旁边当桩子的陆京,陆京意会,从大氅下拿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宋以兰往地上看去,这是一件月白的直裰,是谭锦年白天穿出去的衣服,但现在这件直裰上都是血迹,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捡起这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真是谭锦年穿出去的那件,她的侥幸心理也彻底消失了。
宋以兰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天要塌下来一样,她腿脚发软,眼皮一沉,余廷雪也没想到宋以兰这么不中用,只是看一件衣服就要晕过去,她可不能叫宋以兰真的晕倒,宋以兰要是晕了,后面的事情怎么交代?
于是余廷雪一把搀扶住宋以兰,不许她真的倒下,宋以兰半昏半醒着靠在余廷雪的身上,一靠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侧,宋以兰回神,她趁余廷雪不备,突然睁开眼一把摘下了余廷雪的兜帽,想看看这个不肯露脸的女人。
余廷雪下意识将宋以兰推倒在地,将脸偏了过去,她不能被这样看到脸,但宋以兰已经看清楚了她的面容,这也是一个中年女人,生得不美不丑,除了那双眼睛叫人发颤,扔在人堆里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个普通妇人。
宋以兰倒在地上,捏紧了手里的衣服,问余廷雪:“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得来的?你到底是谁?”
余廷雪心下懊恼自己被宋以兰看见了脸,但一想,宋以兰迟早是要死的,她便又大大方方地将脸露了出来,对宋以兰微微一笑,说:“你还想你的儿子回家吗?要是想的话,就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去做。”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兜帽套上,只肯露出一截下巴。
宋以兰在余廷雪的话里得到了某种不妙的信息,她抬起脸,神情既愤怒又震惊:“我儿子在你手里吗?你把他怎么了?你这个疯女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收好手里的东西,急躁又愤怒地颠簸着脚步往门口走去,刚被余廷雪推倒在地的时候,她的脚就崴了一下,她下意识说:“我要去告你们,你们把我儿子藏起来了,还滥用了私刑!我儿子是国子监的学生,不是你们能随便绑的人,国子监要是丢了学生,你们走不脱的……”
宋以兰边说边往外走,陆京想阻拦她,余廷雪却做了一个手势,叫他别动手,余廷雪站在那,毫不在意地说:“你去吧,你想你儿子永远回不了家的话,你就去吧,这件直裰你就收好给你儿子做衣冠冢吧。”
宋以兰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微微露出笑,说:“我来你们家这么久,也不请我们坐一坐吗?坐下谈吧,还是你还想去官府,让官府帮你找找?”
宋以兰确认了,谭锦年肯定是被这两个人绑架了,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这两个人还敢这么直白地进自己家的门,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去不去告,谭锦年在人家手里,她去告官就是催谭锦年的命。
进了室内,那两个人坐下,宋以兰站着并不坐,余廷雪跟主人似的,反而邀请宋以兰:“老太太别太紧张,您安全得很,您坐吧。”
宋以兰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求道:“我求求你们,放锦年回家吧,我真不认识你们,也许是我儿子做人失当,在外面招了你们的仇恨,我替他道歉,你们放过他……”
余廷雪欣赏着宋以兰跪地求饶的模样,嗤笑了一声,说:“您儿子跟我们也没有仇,只是我们实在有事情要求宋老太太您,可又不知道怎么让你帮我们做事,只能如此。”
“您要我做什么事?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一个老寡妇,我能做什么?你们是要钱吗?我可以给钱,不够我再去借去凑,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只要锦年能手脚齐全地活着回来,我绝对不报官,你行行好……”宋以兰绝望地流着泪说,边说边磕头。
余廷雪看足了她磕头的模样,才说:“你坐吧,坐下听我说话,别这么激动。”
宋以兰不敢坐,余廷雪便说:“看来老太太你是不想你儿子回家了,哭哭啼啼的,我们怎么商量事?”
宋以兰这才踉踉跄跄爬起坐下,余廷雪又做出温和的态度:“你别急,也别害怕,谭锦年与我们无冤无仇的,又只是一个监生,对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老太太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保证,你儿子会齐齐整整回家。”
宋以兰一脸麻木,她说:“要我做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余廷雪笑了起来:“您真会开玩笑,把人想那么坏,既不要你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听说你儿媳的妹妹正是那位女三元祝翾,是不是这样?”余廷雪故意这样问。
宋以兰听了便摆手:“不是了,我儿子已经和离了,祝翾她姐姐已经不是我儿媳了。”
余廷雪故意看向陆京,陆京也做出一副沉思惊讶的模样。
宋以兰便小心地说:“难道你们是因为祝翾的关系,才绑我儿子吗?”
余廷雪不承认也不否认,说:“我家老爷做官,因为祝翾倒了霉,我想找她晦气,却无处下手,听闻她有个姐夫在国子监念书……这下您儿子是真冤枉了,既然如此……虽然冤枉,但你儿子肯定会记恨我们了,算了,老太太当你儿子没了吧。”
“走。”余廷雪站起身,朝陆京说,陆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别走!”宋以兰拦住他们,她一脸焦急:“你不是说要我做事,你们就放人吗?要我做的事情还没说呢,怎么就要走?”
余廷雪叹气道:“我本以为你们与祝翾还是亲戚,我这里有她倒霉的证据,可是她不肯见我,我才出此下策,想托老人家您去帮我带个话,让我们有机会见到祝翾这个人。
“如今既然你们两家没关系了,那便罢了,你儿子也就全当不走运,老太太你要恨就恨祝翾吧,谁叫你们家跟祝家做过亲家呢,官场上的事情本来不至于牵连到你们这种人家,可碰上了就当倒霉吧。”
“你们抓锦年,不是因为锦年在外面得罪过你们,也不是他做错了事情,而只是因为你们和祝翾有仇?只是因为祝翾与我们做过亲家?”宋以兰怔怔地说。
“是啊,既然如此也是命,本来我还想拿手里的东西通过老太太您再见一次祝翾,好叫她放过我们老爷,。
“今是不可能通过你见到祝翾了,我手里的东西也不必当作交换的把柄了,我就拿去和祝翾鱼死网破了。
“至于你儿子,就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吧。”余廷雪很无所谓地说。
祝翾,是因为祝翾!如果没有祝翾,他们母子简简单单的,就不可能遭遇这样的灾祸!
与祝家的结亲,他们被外人羡慕妻家步步高升,但实际上呢,祝家一直压人一头,锦年如果与普通人家的女子成婚,她的孙子孙女早满地跑了,而不是为了祝莲不想生,多年未有子嗣,好容易有了,他们又要和离,不许祝莲肚子里的孩子认父认祖母。
和离了也要跟着遭殃,祝翾在官场上惹的仇,却偏偏连坐他们母子,凭什么!
宋以兰越想越恨,她看向余廷雪:“你说你手里有让祝翾倒霉的把柄,是什么?你真的能让她倒霉吗?”
“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老太太,你好歹也和她做过亲戚,要是我们告诉你,你肯定会告诉祝翾,然后请祝翾来救你儿子,我又不傻。”余廷雪说。
这确实是个思路,宋以兰愣了一下,她刚才还没想到呢。
但是她怎么可能去求祝翾?求了祝翾,她又要在祝家跟前低人一等,她儿子明明是因为祝翾倒霉的,她不要祝家做他们家的救世主!
“我不会。”宋以兰笃定地说,她看着余廷雪,说:“我也恨祝翾。”
“你也恨祝翾?”余廷雪语气诧异。
“对,如果没有她,我们根本不会经历官场上的这些事,她从前是我们亲戚的时候,就高高在上的,老是帮着我儿媳压我儿子一头,没有她,我儿子也不会和离,我恨她,我恨她这样的女人!”宋以兰觉得心里一直被压制下去的阴暗情绪渐渐爆发了出来,她对祝翾的厌恶,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厌恶的是祝翾这样的存在,她厌恶祝翾的功名,厌恶祝翾的成功,厌恶她的洒脱肆意,也厌恶她的官身权力,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在祝翾这个存在身上实现了,这显得她活得像个笑话,偏偏祝翾是官,她一辈子只能看着祝翾越来越风光,也触及不到任何能够打压祝翾的存在……
不,现在有能打压祝翾的证据了……宋以兰因为谭锦年的消失迁怒祝翾,也彻底释放了自己一直被压制的恶意。
“我们告诉你,那你就得帮我们做另外一件事,与我们结盟,这样你的儿子就能回家。”余廷雪说。
在余廷雪的反复诱导下,宋以兰已经渐渐将恨意矛头指向了祝翾,并且确信余廷雪他们手里真有祝翾作恶的证据。
最高明的诬告便是告发人自己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余廷雪心想。
峰回路转,听到谭锦年还有生存的机会,宋以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说:“我做,我做!只要你们放过我们母子!”
第390章 【黄雀收网】
“你前儿媳的妹妹,如今在江南招风唤雨的那位祝翾,她如今借着女工罢工案子在江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陛下信任她,派她来江南做事,实际上是彻底被她蒙蔽了,她所图谋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天子近臣。”余廷雪开门见山。
然而她说的这些对于宋以兰这样一个多年寡居的普通老妇人而言是超纲了,她只知道祝翾是因为公务来的江南,在江南具体干了哪些事,她也没有真正的概念,谭锦年也不和她说这些事,她就听一嘴邻里的失真描述。
宋以兰茫然地看向余廷雪,似乎在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看宋以兰那个神情,从入门起,余廷雪第一次有了受挫与吃瘪的情绪。
她压抑着自己暴躁的情绪,继续说:“祝翾她为了揽权,把南直隶的刑部尚书都夺了权,那刑部尚书叫纪清,原来还是祝翾上学时候的老师呢,尊师重道的道理她都不从,这样的人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宋以兰的重点却是:“刑部尚书,那很大的官了,祝翾她有那个本事夺尚书的权了?”
要是祝翾有那个本事,她去对付祝翾能成什么用,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宋以兰心里的恨意消散,那几分被恨意驱走的清醒又回来了。
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不与虎谋皮,那谭锦年就肯定得死了,宋以兰无奈地想。
余廷雪便解释道:“寻常情况下,她是没可能夺权的,现在却是特殊情况,因为她有天子剑。
“陛下为了叫她在江南行事便利,特地让她赐剑南下办事,此剑见之如见天子,可斩而后奏。
“宋老太太,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力啊。”
余廷雪自己说的时候,语气里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憧憬与向往。
宋以兰有具体的概念了,她说:“尚书都得让她,这确实了不得。”
余廷雪继续说:“南直隶,天高皇帝远,又给她这样不加约束的权力,祝翾野心勃勃,自然就有了他想。你听说过霍几道吗?”
“霍几道……”宋以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这不是前几年的大案吗?什么霍几道案,死了好多人,说是这个霍几道在外面当将军要造反,具体我也不懂,反正那段日子,咱们南边的国子监都没消停。”
“霍几道养寇自重,当年故意拉长战线,拿朝廷兵力与粮草肥自己的实力,这是造反。
“祝翾她虽然是文官,但在江南做的事情没有区别,让她来平罢工,结果老太太您坐家里,也知道外面罢工越演越烈,她这也是养寇自重。
“江南越乱,她持天子剑的时间就越长,就越有时间在江南官场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这也是有反心的体现。”余廷雪诱导道。
“祝翾她想造反?”宋以兰听明白了,但这种事完全超过她的想象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不太可能吧,她一个文官,手里又没有兵卒,做官才几年,就敢想造反了?”宋以兰有些迟疑地摇头。
“造反可以今年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做,又不是今日想,明日就去反,那不是疯子吗?
“祝翾现在在江南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最后她的谋划,她利用陛下对她的信任,利用手上借来的权力,把江南搅得越来越乱。
“女工暴乱直接杀了就是,她偏不,扯东扯西,扯得整个江南都不平静,把官场弄成了一言堂,就是在提前为她将来的谋反大业布局埋线。
“陛下总有老的一天,她如今才做官几年,便已经有了积累,我听说大皇女受她启蒙,来日等陛下老了,新皇登基,她那时候便不需要借权就能做真正的权臣了。
“到那时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谋反也不是无稽之谈了。”
余廷雪细细分析给宋以兰听,说起她预测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来日权臣祝翾,余廷雪心里也生了几分艳羡与向往。
“等到那时候,祝翾是很难扳倒的,不如趁现在彻底扳倒她,叫陛下看破她的居心,彻底压死她谋反作乱的可能,还江南一片太平,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们老爷就是听见了她私下犯上之语,才被她如此迫害,所以为了朝堂来日平静,也为了我们的个人私仇,宋老太太你能不能为我们做一件事情?”
余廷雪一番话直接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
宋以兰虽然不能完全相信祝翾谋反作乱,但也信了几分祝翾在江南有“养乱自重”的野心了,她就是要江南越来越乱,然后陛下就会让她拿着天子剑一直在江南狐假虎威,这中间祝翾就能根植自己的势力。
这可太坏了!宋以兰下意识跟着乱想。
“你要我去做什么事?”她问余廷雪。
余廷雪这才扔出正题:“我给你一张状纸,你去敲登闻鼓,去告祝翾,你是她的熟人,你去告更有可信度。”
“我告她什么?”宋以兰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了。
“你去告她有不臣之心,想要犯上作乱,把我刚才跟你分析的去衙门里再说一遍,要是那些官问你怎么知道祝翾有此心的,你就说你是日常亲戚来往时不小心听到的私话,一直藏在心里。”余廷雪教她。
“什么?”宋以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她说:“我没凭没据的,把这个事拿去说,谁信我?祝翾那么厉害,我这样去告,她岂不是要杀了我?”
“你有凭据,你亲耳听到的,谁问你,都是你亲耳听到的。”余廷雪幽幽地说。
“至于祝翾对付你,你告她谋反,这么大的罪,她再持天子剑在江南搅局就不合适了,不管真的假的,总是要停职审查的,到时候祝翾的谋反阴谋传得沸沸扬扬,她那时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与精力对付你?
“要是你刚告发完祝翾,就死了,岂不是坐实了祝翾的罪责,她怎么可能杀你?”余廷雪安慰道。
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候不是祝翾要杀你,是我要杀你来坐实祝翾的罪了。
想着那时候祝翾百口莫辩的情形,余廷雪心里泛起了一丝得意,她是权势不如祝翾,但把一个人拉下来的心计她还是有的,谭锦年母子的命都是让祝翾万劫不复的投路石。
见宋以兰面上还是犹豫,余廷雪便直接从怀里掏出印好的状纸,说:“宋老太太你应该也识字认字吧,把纸上的话背背熟,然后自己手写一份,明日上午你如果不去敲登闻鼓,谭锦年的尸体碎片就会出现在这附近,你也不想你儿子死无全尸吧。”
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接过状纸,余廷雪又说:“你不是不满祝翾压你们家一头吗?你只要去做这样的事情,祝翾这辈子都会万劫不复了,你不想看祝家倒霉吗?你不想报复吗?
“这件事你去做百利无一害,既能换你母子团聚,又能叫祝翾倒霉,还能提前为官场除害,你并不算诬告她,你这是行大义之事啊,她可是要造反的人,你只是提前暴露了她的居心而已。”
在余廷雪的说服下,宋以兰发现这也是让祝翾倒霉的一次机会。
可……祝翾真的有谋反之罪吗?
告人谋反这样的大罪,她还是怕,也有几分良心不安。
万一祝翾不是,自己岂不是冤枉了人?
宋以兰想着想着,渐渐反应了过来:“你们其实就是想利用我对付祝翾……”
“你不是恨祝翾吗?这可是机会啊。”陆京也说。
“我、我没有凭据能够证明她要造反啊,这算诬告吧……”宋以兰忍不住说。
“你去了就有了,你只要坚持承认你曾经听见过,就是凭据。”余廷雪还是那样说。
“况且,你有的选吗?你去了,明日就是你们母子团聚的好日子,你不去,明日就是谭锦年的忌日,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是你儿子死,还是你恨的那个祝翾倒霉,你自己选一个?”余廷雪威胁道。
宋以兰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谭锦年还是祝翾,似乎没什么好选的,她最后点头,咬牙说:“我做,我做就是了。”
“希望老太太您不要食言,你食言的代价就是你儿子的命。”余廷雪说完,就和陆京走了。
看着两人出去,宋以兰只觉浑身无力,忍不住瘫软地坐在地上,但看着谭锦年的直裰,她运了运气,努力爬起身,捡起衣服回了屋,然后流着眼泪将一桌子的冷菜重新热了热,自己抱着碗吃起了晚饭。
一顿饭吃得她食之无味,但明天她还有事情去做,她必须填饱肚子。
一晚上的时间太短了,在觉察出对方的居心之后,宋以兰也想过报官,但一晚上的时间不够,她又不敢拿谭锦年的命去赌。
吃完饭,宋以兰去了自己的供神佛的小间,虔诚地给陪自己消磨了二十余年光阴的神佛们上香,然后对着菩萨祷告:“神天菩萨,我宋以兰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年少修德,青年守寡,孝顺长辈,抚育幼子,真正的坏事我不曾做过一件……”
说到这里,宋以兰忍不住哭了起来,说:“现在有人叫我去做一件亏心的事情,我虽然不喜欢祝家那个二丫头,可我不曾昧着良心害过她,可我儿命在旁人手里,我没得选,菩萨,我没得选……
“若有报应,便报应我吧,不要报应旁人。他们只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报官找人根本来不及,明日我不去做,他们就要锦年死,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菩萨,若有两全之策,请您照应我。
“若没有,就只报应我吧。”
说完这些话,宋以兰虔诚地将点好的香插上香炉,再闭着眼睛拜了拜。
一道黑影从梁上缓缓跳下,宋以兰回头,是一个穿着武服的精瘦女人,潜伏在黑暗里像一只豹子,宋以兰看见家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吓得要惊叫,被女人一把捂住口鼻,女人很利落地对着她的后脖颈敲了下去。
宋以兰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
“宋伯母,醒醒!醒醒!”
宋以兰在朦朦胧胧里听见有人一直在喊自己,她睁开眼睛,是祝翾的脸。
看见祝翾,宋以兰便立刻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身子,后脖颈有些疼,但她也顾不上了,只是在自己身上摸那个女人给的状纸。
祝翾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张纸:“伯母,你是在找这个吗?”
宋以兰想抢过来,但又想到自己已经到了祝翾手里,抢过来也没用了,她有些绝望地问祝翾:“现在是什么时辰?”
“伯母你就昏了一小会,我已经教育过手下了,她怕你大喊大叫打草惊蛇,才打晕了你。”祝翾坐了下来,她坐在宋以兰床前桌子旁的凳子上,与宋以兰面对面说话。
宋以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祝翾察觉了她的情绪,又说:“你别怕,这里是官员才能下榻的驿站,很安全。”
宋以兰又注意到那个打晕自己的精瘦女人就站在祝翾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翾抬头,对女潜龙卫说:“宋伯母还是惴惴不安,你道个歉吧。”
女潜龙卫便默不作声地朝宋以兰行了一个礼,祝翾语气温柔:“她不是歹人,是京师里的潜龙卫。”
说着,祝翾重新站起身,十分端正地对着宋以兰行了一个大礼:“让伯母遭遇如此变故,多半是因为翾的缘故,你我虽有不和,但到底做过亲戚,我在江南做事,是不想连累你们这些无辜的事外之人。”
宋以兰看祝翾给自己行礼致歉,也十分惊讶地看着祝翾,心里五味杂陈。
祝翾重新坐下,跟宋以兰说:“我这回来江南,做的事情树敌颇多,我担心有人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这几天一直派了潜龙卫暗中看着你家,结果百密一疏,谭大哥在金满招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有找见。
“夜里有两个人来你家,还留下了这个状纸,看来谭大哥的消失是因为我,如今还请伯母与我实话实说,我在应天有权有势有人手,只要方向不错,便能很快找回人。”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印刷的状纸,对方做事谨慎,送来的状纸还是雕版印刷的,毫无笔迹特征。
宋以兰拉住祝翾的手:“从前都是我们家不对,求你,求祝大人,看在我们做过亲戚的份上,救救锦年,锦年被人绑架了,他们拿锦年的命威胁我明日去告你,我要是不去,他们就要杀了锦年……
“祝大人,你是官,你有办法,你快帮我找一找人,救救锦年的命!”
说着,宋以兰就要爬下地上下跪,祝翾扶住她,说:“伯母,谭大哥这趟灾是因为我,你不用求我,哪怕他不是我前姐夫,我也不会坐视一条人命,你把那两个人来找你的情形大概跟我说一下,我已经派人去跟了,找到他们,谭大哥的下落就有了。”
“锦年一直没回家,那两个人拿着锦年沾血的直裰说人在他们那里,然后说他们家的什么老爷是被你给害的,说你……”
宋以兰顿了一下,祝翾温和地表示:“你说,没事的。”
“他们说你狼子野心,什么养乱自重,我不出门不做官也不懂真的假的,还让我去告你、告你谋反,让我背这个状纸上的话,说要是我不去,明儿锦年就要死了……我……我不得已答应了……”宋以兰越说声音越小,她也觉得很羞愧。
祝翾面无表情,她看着状纸上的话,心想,要不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明天就是应天就全是沸沸扬扬的关于她要谋反的新闻,谭锦年母子也是定然会死在这上面的。
好歹毒的、好胆大、好无解的一桩计谋!
这状纸上将她在江南的各种行为都拆解出了别样的居心,即便陛下信她,可是她那时候在这种舆论下再做钦差便不太方便了,这桩诬告未必能够彻底打倒她,那也够她喝一壶了。
听到宋以兰亲嘴承认自己答应了背后歹人的请求,祝翾倒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事急从权,况且又没有真的发生,我不怪你,当下之急,是找到谭锦年,也查出找你那两个人的真正身份。”
宋以兰说:“那两个是一男一女,女的兜帽被我摘下来过,脸我看见了一眼,我认得她的长相。”
祝翾便对身侧的潜龙卫说了句什么,没一会祝葵就打着哈欠过来了,看见宋以兰在这还有些惊讶,祝翾拿出纸笔,让祝葵坐下。
祝葵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出来气氛严肃,就乖乖坐下了,祝翾对宋以兰说:“你细细描述一下那个女人的特征。”
然后她对祝葵说:“你照着画下来。”
宋以兰努力地回想,祝葵很快地画了一张速写,宋以兰摇头:“不太像,脸还要长些。”
“眼睛还要亮些。”
“这一张有八分相似了。”
祝翾拎起这张八分相似的画像,仔细看了看,也觉得有些面生,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在苏州见过差不多的一张脸。
就在这时,从客栈那里守着的潜龙卫回来报信:“苏州的钱家当家与陆京好像出了门,从谭家方向跟过来的弟兄说,他们去过谭家。”
祝翾重新观望着手里那张寻常面孔的画像,与画像上那双眼睛对视上了,她想起来了,这是钱家的女当家余廷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