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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8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71章 【各方算盘】


    被祝翾敲打之后,整个苏州官府上下终于有了些做事的样子。


    宋良儒当即勒令本府税课司对全苏州上下所有登记挂名的织纺工厂进行税务稽查,要求在限定期限内,令大户即刻移交账册与凭证至税课司接受税务督查。


    以宋良儒的经验,大户对下剥削至此,税务上肯定有糊涂账目,不可能特别老实。


    宋良儒刚至苏州任知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肃清大户税务,毕竟搞好了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但苏州本地大户都是硬茬子,大户的税收问题是个糊涂问题,真想一笔笔算清算明白了,对于大户便如同割肉。


    大户背后的利益关系也复杂,各自都拜了码头,大户发了财都不吝花钱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比如花钱办学,投资本地举子赶考,支持朝廷的公共建设,拉本地已致仕的老大人的族人入股……


    大户背后基本都养着本地的乡贤乡达,像陆家虽然是徽州的,关系网却遍布南直,比如徽州每届科举的举人都是由徽州会馆资助赶考的,徽州会馆的大股东正是陆家,本地的苏州会馆也有陆家的参股,每三年徽州与苏州都能考出不少进士,这些进士虽然不至于为陆家奔走,但是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州本地也有不少致仕回乡的高官,即便不再做官,但影响力都不小,这些高官的族人都有一部分入股了大户的生意,等着分红。


    比如曾经做过祝翾会试主考官的梁直便是苏州籍贯的官员,在霍几道风波之后致仕荣归故里,曾经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做过正儿八经的中枢阁相,他家的族人就参股钱家和范家的生意。


    本地又是江南文气较重的地区,给中央与各省都输出过不少高官,不仅有致仕的,还有在仕的。


    在仕的官员本人虽不在原籍,其家族却在此地,也算有点影响力,都是本地出了名的乡达,不是宋良儒这个外地来的知府能够轻易撼动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南池深王八多,地头蛇一堆,大户有时候也不过是本地乡贤乡达推在明面上挣钱的庄家,真想仔细计较大户的利益,背后不知道要得罪哪尊大神,糊涂账难论清,宋良儒只想在这里混上一任履历走人,不想在这里得罪透了江南的本地势力。


    所以即便他其实与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利益输送,也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较真,但是税还是得想办法收上来交朝廷的差。


    宋良儒先前便采用了折中的艺术,算好本地的大概纳税额,与各大户“商量”数额,两边互给方便。


    如此,宋良儒才能够征上足够的税额应付财政支出与朝廷任务,本地的大户也得了便宜。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良儒也不是不想较真,之前他前任倒是较真过,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折中下来的结局,不仅收不上来税,还得罪干净了人。


    大户背后的那些人也是擅长诡辩上诉的人才,一开始只是大户征税问题,后面变成了几县乱局,各县大户都使出力气与本地官府暗中作对,实在难缠。


    宋良儒通过前任知府的教训早就提前领教过了本地的利益复杂与难缠,便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折中”。


    如今他一改从前的犹豫不决与优柔寡断,真的要从税上肃清大户的底细。


    连与他一道做官的同知邬天佑也感到几分震撼,他直接请教了宋良儒:“府台大人,您怎么突然一改作风?难道真的怕了那位京师来的钦差,我瞧她虽然刚直不好惹,可却实在天真,想的那一套看着高明,实际上还是天方夜谭。您怎么还附和她?”


    宋良儒心里鄙夷邬天佑的浅薄,但邬天佑到底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物,宋良儒便仔细将其间的利益给邬天佑讲明白了。


    他朝邬天佑说:“你以为我愿意在此地做个犹豫不决的人物,做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邬天佑装模作样:“当然是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祉。”


    宋良儒冷笑一声,说:“那个钦差祝翾说这个挺像回事,你说这个便不像了。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己的官帽与小命都难以维持,拿什么去给百姓谋福祉?我们这些人谁不曾怀抱理想踏入官途?


    “可你我都是没有靠山的人,最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谈以后。


    “差事办好或办差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上下都能应付,能两边过关,旁人以为我们这些人在本地多风光,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


    “上面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下面要安抚百姓,中间要和这些狗大户折中商量,把这些关系全圆乎了,才能捱过一年。


    “如今那个祝翾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召我们开这个会,还直接亮了明牌与我们,同时又把我等骂了一通?”


    邬天佑皱着眉,想了想,说:“是为了彰显她的威风吧,也是督促我们办事。”


    宋良儒摇头,朝邬天佑:“想浅了,她的敌人是我们这些本地官员吗?才不是呢!


    “相反,她如果想在这里办成差事,必须得团结我们这些本地官员,总不能把我们推到大户那头去,我们以前没办法处置大户是没办法。


    “如今她来了,直接亮了明牌与目的,那我们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们怎么严格办差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了,大户来找,就说这是京师那位钦差的指示,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税务。


    “祝翾找我们开会斥责我们就是这个目的,她得展示她的‘强势’,她越强势,我们的‘倒戈’才显得合理,这也是她给我们的机会。


    “只有那等傻子还在帮着敷衍,说句实在的,便是以前和大户真有勾结的,如今也可以趁着祝翾的吩咐在这个时间段里撇清干系。


    “这事办不成,得罪人的是祝翾,有人帮我们顶着干系还不好?办成了,陛下也只看结果,总能将功补过,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何况我又没有与大户私相授受,不趁着这个机会撇清,顺便从大户嘴里掏点财政,我难道去对付祝翾?我是傻子吗?”


    邬天佑一听便明白了,宋良儒的“优柔寡断”同时也是敷衍大户的面具,他是故意把女工们的事情层层上报,只怕那封没被来得及处理的血书能够上达天听,也有宋良儒的微妙放水。


    宋良儒就是存心让陛下注意到江南的事情,好叫京师派下能顶此地各种利益干系的“强援”。


    通过几次试探,宋良儒发现祝翾虽然年轻,却真的不怕事敢担事。


    她上来就对本地官员表现强势且表露自己的阵营,目的便是暗示本地官员把压力推给她,放开手脚去对付大户,她祝翾愿意接着这些干系给本地官员顶着。


    别看开会的时候各县各衙门都与祝翾争锋相对的,散了会都想通了此节,明白了祝翾的授意。


    宋良儒做到本地知府,也长着一颗玲珑心,早观望出祝翾的到来是个好对付本地大户的契机,又见祝翾强硬至此,表面上一副丢了面子难堪苦恼的情形,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终于能够放开拳脚做事了!


    那头大户们见税课司来稽查税务,勒令他们限时上交所有账册与凭证,又见各县开始重新审理女工以前的旧案,便知道出了变故,变了风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本地官员突然不“折中”了,变故只能出在那位新过来的京师女官祝翾身上。


    由此,祝翾的立场也彻底明晰了。


    本地的大户们都渐渐坐不住了,范家因为从前的历史原因,一直是本地胆子最小的一家,范家又分了房,相当于风险分摊了。


    范寿看着家里家外的一堆烂摊子,想着祖父的故去前的嘱托,便立刻召集全族议事,勒令几房交付真实的账册与凭证与官府,同时准备好罚金与请罪。


    范寿的八叔范兰生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反对道:“这如何使得?我们的税务也不干净,要是交给官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范寿的三叔没有说话,却也一脸不赞同。


    范寿的二叔正是爵位的继承人富庆子,他朝老三与老八道:“寿姐儿如此说,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如我们暂且听听。”


    范寿便说:“咱们范家能够无忧无灾地走到今日,靠的是我祖父富庆伯的审时度势。对于我们范家而言,财富失了还能复得,权势烫手却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这几朝咱们家最要紧的还是蛰伏与低调。


    “唯有全族犯了罪被记在案头,几代便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当年要不是祖父献资援助先帝起义,我们早就在几次清洗里变成了贫民小户,祖父寄希望我这一代能够出头沾权,便将我送到女学,谁知我家依旧被皇家忌惮,我无福科举,是靠着荫官才做的官。


    “如今我也已经做了母亲,我也该想想我的女儿灿姐儿的前程。


    “祝翾一来江南,我与她一打交道,便知道我这个副督造也已经做到了头,丢官不要紧,就怕成了罪官连累了大家。”


    一听范寿说得这样严重,范寿的三叔范端生倒吸一口凉气,他说:“岂会如此,那祝翾不是你女学同窗吗?”


    范寿笑了一下,说:“正是同窗,便更要拿我做筏子,其他大户也会视我为突破口,我要是再牵扯,只怕形势非我能扛,张赞仗着是鲁国公主的亲舅舅有几分胆子,我却不行。


    “但祸福相依,我是本地大户出身,做这个的官本也有几分监守自盗的意味,陛下重视官吏清明,我本来前程也危险。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请了罪,辞了官,撇开大户们的干扰,你们之前有漏税偷税的,不管多少,全都补上,罚金一分一厘也不能缺,钱不够的,我们阖族哪怕卖田卖产,也要度过眼前的关卡。


    “从此,我们便不再是苏州第一豪族了,可以彻底低调下来,叫后代用心念书,慢慢改商从科。


    “二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范家如此配合官府,二话不说就补了税交了权,官府总要立我们为标杆,感化其他几家大户,对我们也不会有多少惩罚。


    “我舍得眼下的利益,是为了谋取未来的安稳的,却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如何。


    “多少祸事都是从‘贪’一字上来,断尾求生是需要勇气与魄力的,我年轻,说话不如祖父有用,不知几位叔叔姑姑愿不愿意听我的一番劝告。”


    富庆子长叹一口气,说:“竟不知形势艰难至此了,若真如此,也是求生自保最重要。我们范家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财势有再得的时候,父亲去时,也说我们家要再低调过两代,方可碰权,有机会暂时不做这个豪族现眼便立刻抓住机会蛰伏过去。”


    范寿点头,说:“如今正是这个机会,我们如今为了补税罚款闹得艰难些,也方便将来的行事,祖宗多少代的积累在那,眼前的利益丢些,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还有工厂的改革就按照祝翾的说法先去改,让利给女工,别看眼前我们是得不到好处,等这里的事了了,如今陆家在苏州的市场将来我们范家也能占几分。”


    其余几房也听了进去,细思了一番利弊,便打算按照范寿的吩咐做。


    范家成为了第一批交实账的大户,范家几房交账的同时还主动交代了自己错漏的税款数字,十分实诚,同时请求官府宽容范家筹资补款。


    范寿又立刻上请罪折子,表示族里不清白,自己连家里人都没有管好,没有资格再做这个副督造,交付了官印停职在家。


    同时范寿闭门不出,只在家中料理庶务,陪伴女儿,其余大户的上门请托一概拒绝。


    其余几家也看清楚了,范家是打算花钱自赎,眼前是吃亏,但是态度好将来总有再起的时候。


    可恨范家已经做了第一个低头的,剩下的再低头意义也不大了。


    何况范家本就胆小,他们家的税务窟窿也小,像陆家的窟窿就很大,才舍不得填补那么多钱进去认罪呢。


    祝翾将苏州的情况与自己的改革想法写了下来,一份交给了京师陛下,一份交给了南直的六部衙门,一份交给了苏松常镇兵备道,请求兵备道行使监察权同时督促苏州、松江等地的官员办差。


    陛下的第一份回复下来了,陛下勒令南直六部不得与地方设卡,配合钦差办事,狱中女工移交南直按察司重新审案,苏松常镇兵备道协同移交,南直隶刑部参与推事,确保女工在此期间无伤无亡,京中将派出大理寺官员至应天对与事女工进行实地复核。


    第二份回复是将三地专司织纺的督造府的上级衙门明确变更至南方制造总局,令南方制造总局衙门对三地督造府进行档案移交,就罢工事项进行合议。


    第三份回复是令祝翾与苏州本地官员共同梳理出一则用工典范,弘徽帝认为罢工根由还是大户用工不规范,因为新兴产业发展较快,法律法令更新没有跟得上,使得有人钻了空隙,在新法变更之前,当地官员应该主动出台暂时的规章填补漏洞。


    同时,祝翾还收到了弘徽帝的一条密信,弘徽帝令祝翾暗中与南方制造总局衙门联系细节。


    南方制造总局的第一任局长便是还未登基时的弘徽帝,当年设置制造总局是为了接手新兴军工、民工行业的发展,南方制造总局可以说是皇帝的亲信班底。


    因为弘徽帝曾经做过制造总局的局长,后面的领衔官员便不再担任局长,南京制造总局衙门的如今的一把手正是弘徽帝的义姐第五韶,担任副局,为从二品,为弘徽帝的私人亲信,也是范寄真的直系上司。


    祝翾收好密信,南方制造总局因为涉军工等产业,对于大多数官员而言是个神秘又权力很大的部门。


    第五韶对于祝翾而言一直是传说中的神奇人物,这次有了机会能够亲见,她倒是有几分激动的。


    她刚收好信,驿站的小吏便来传话:“回祝大人,陆家的老爷求见。”


    祝翾一估算,陆家最近被她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是该来求见她了,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请人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陆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372章 【眼界大开】


    来人正是与祝翾在接风宴有过一面之缘的陆京。


    陆京的腰比上回弯得更低些,他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地站在门外对着祝翾行了一个礼。


    “小民陆京见过少卿。”


    祝翾坐着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道:“陆老爷免礼吧,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两名驿丞掀开帘子请他进去,陆京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后面还跟着一个仆役。


    两人进去,陆京推让谦虚两次,方谨慎地在卑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驿丞,小声对祝翾道:“小民上门是有要紧事与大人商量,可否叫无关人等回避。”


    祝翾不语,只是端着茶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


    陆京等了一会,才看见祝翾放下杯盏,然后投过来一个散漫轻淡的目光。


    祝翾做官许久,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故意晾人,怎么展现高傲且难以琢磨的姿态。


    她这副做派,果然令陆京心下多了几分不安,祝翾见陆京果然不安,才展颜一笑,朝陆京道:“陆老爷您是本地的大人物,找我必然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要紧……”


    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吩咐屋外两人:“你们退下吧,听见我叫你们,再过来。”


    屋外两个驿丞于是行礼退下,走前还将门关上了。


    祝翾重新看向陆京,示意他开口。


    陆京拿起手里的点心盒,奉与祝翾,说:“苏州的糕点一向做得不错,张记的百果蜜糕很是香甜,也不知道大人您尝过没有?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拜见您,便特地给您带了一些尝尝鲜。”


    说着便奉上糕点盒子,祝翾微微站起,陆京掀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层精致的当地糕点。


    祝翾犹疑地看了一眼对方,陆京话里有话:“百果蜜糕里果仁是最多的。”


    说着,陆京便上手拿起一个百果蜜糕,轻轻拆开给祝翾看馅。


    祝翾一看,里面包的是黄澄澄的黄金。


    她的百果蜜糕呢?真是糟蹋了东西!祝翾下意识想到。


    接着祝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被行贿了!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行贿。


    祝翾偏过脸,有些不高兴:“陆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送点心便送点心,还玩这些把戏!”


    陆京打开点心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暗盒,又是一层亮光闪闪的黄金。


    “我不爱吃什么百果蜜糕,你拿走吧。”祝翾油盐不进,觉得陆京彻底小瞧了她,拿这些黄白之物就想把她给收买了吗?她眼皮子就这么浅?


    陆京一点也不惊讶祝翾的反应,他说:“只吃糕,确实太腻了,也知道少卿见多识广,看不上这些。”


    说着,陆京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那个仆役,仆役也拎着东西进来了,只见他拿出一条长匣子。


    陆京展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字轴,陆京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套,小心翼翼将字轴展开,他将字缓缓铺陈开,硬黄纸上只有二行正文。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寥寥数字,点画有趣,书体风流。


    祝翾认出了,这好像是王羲之的《奉橘帖》……


    陆京站在《奉橘帖》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地对祝翾说:“大人,这可是我花费了大功夫得来的真迹。王羲之的字放在我这等人手里也是埋没了,只有您这般文气斐然的人物收藏它,才算厚待了它。我愿将此书奉与大人您,也算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了。”


    祝翾怔怔地盯着《奉橘帖》,她品鉴了半天,这好像还真是真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羲之的笔迹,心想,这个陆京还真会送礼,便是她见到这个,也不免动了心。


    陆京见祝翾的视线被这幅真迹吸引,不免有些得意,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包好让您带走。”


    祝翾移开视线,知道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陆京送礼下了血本,俗的是一点心匣子的黄金,雅的直接拿出王羲之的真迹,这样行贿,必然有所嘱托。


    陆京小心收起字帖,又令仆从拿出第三样东西。


    祝翾心下一惊,还有?!


    这回陆京奉上的便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园林概貌图,陆京笑眯眯的:“这是我在扬州建好的一处园林,叫做‘玉树琼林’,概貌如此,是极雅致极美的住处,大人您去过范家的园子,我这个园子可不比范家的差。


    “大人若能高抬贵手,这个园子就归您了,也方便您老家的亲戚赏玩,来日大人致了仕,这里也是退隐之所,这也是小人的一派赤心。”


    祝翾瞥了一眼园林概貌图,看出这确实是一处很不错的园子,她移开视线,目光冷淡下去,说:“陆老爷出手真是阔绰,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京收好房契与园林概貌图,对祝翾笑着说:“我这个人做人实在,见面先给大人展示诚意,才能说自己的事,也好叫大人知道我不是随便开口的人。”


    祝翾便问他:“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陆京朝祝翾鞠了一个长躬,说:“这事儿对大人您也不难,您虽然年轻,但位高权重,如今又是陛下派下来的钦差,在苏州跺一跺脚,苏州的地都要晃几下。这事儿我不求旁人,只求您,是因为小人知道您才是真佛。


    “我知道大人心怀悲悯,很是同情那些女工,可是女工的话也不能尽信,年初罢工,至今日,我手下的工厂还没有开工。如今又要清账查税,反复折腾,陆某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业至今,一直响应朝廷关于新行业规章的要求,帮着朝廷做成了很多订单。


    “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经不起大风大浪,我虽然不怕查,但多折腾几下,家里也要倒了,到那时即便还了陆某的清白,可我的家业也散了大半,您折腾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商户,要都倒了,江南的经济支柱可就残了一腿,这也不利于经济发展吧。


    “您若实在对女工的事有些微词,私下知会小的们就行了,我怎么会不听话,肯定按照您的规矩去改,实在不必如此大做文章,您的一些小操作,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是大动筋骨。”


    祝翾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是这事啊,我确实好像听说最近税课司在查账,可是这与我这个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吩咐税课司做事的,你既然出得起这个本钱,怎么还会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呢?我不过到苏州本地考察一番,哪里来的本事让本地衙门都受我的遣派呢?


    “再说,您老也是谦虚过头了,您可是本地的大户豪户,您要是也算做小本买卖的,那真做小本生意的岂不是成了要饭的了?税课司稽查账册这种事您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没鬼,怕什么呢?便是哪里做错了账,补上认错也就好了,我听闻范家便是如此的,稽查税务也不过是为了官府财政收入,您自己交代也不会有什么的。


    “何必花这些大价钱来找我呢?”


    陆京没想到祝翾这样难打发,见了他精心挑选的见面礼,还能装傻充愣,语气也急了,他说:“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如今苏州这个形势可不就是您的手笔?稽查账册只是其中一节,后面还有等着我们的,您这一系列动作下去,我们迟早要倒闭倒霉,还请您高抬贵手吧。您略收收手,衙门没了您的助力与支持,他们也就略做做样子,面上我什么都配合您,也叫您回京时能够交差,更深的事您就别做了,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凭着热血做事,很多事想简单了,到时候不是您能收拾的摊子。


    “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也知道做多错多,您前途无量,何必冒险做这些事呢?”


    陆京见祝翾毫无反应,不免又说:“说句难听的,那些女工死啊活的,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管得了她们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您迟早是要回去的,您想好的名声,我们带头给您做脸就是了,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呢?”


    祝翾冷笑一声,对陆京道:“你对着我出手如此阔绰,看来我若按照你说的做,你能捞到的利益比这里的更多,也不知道几分是榨取女工血汗来的。


    “本地产业是你们支撑的吗?没有做工的,你怎么支撑?再这样下去,这里劳动力丧失,才是动了经济根基。陆老爷,你找错了人,将这些宝贝都收好拿回去,我受不起!”


    陆京脸色变白,他上前请求道:“祝大人……”


    祝翾指着门外:“陆老爷您请吧,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见过,我没收你的东西,便可以不为你办事,你可别抵赖说我受了贿赂,这些东西虽然好,可我贫民小户的,做官至今不容易,得多爱惜羽毛。”


    陆京见祝翾如此反应,便知道祝翾是不吃软了,他这份礼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陆京咬着牙,看着她:“还真是佩服,祝大人果然像传闻里的一样,是个廉洁奉公的人物。”


    他看着祝翾,缓缓露出一丝笑,说:“既然这份礼物您不喜欢,那这一份呢?”


    祝翾看着陆京又拿出一封画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要捧出什么名人字画吗?


    画轴拉开,上面是一张人物工笔,祝翾看了一眼,只觉得笔触有些熟悉。


    陆京对祝翾说:“这幅画是我花了一万大钱从令尊那里收来的。”


    自从币制改革后,新钱单位民间人称之为“大钱”,按照如今的兑率,一万大钱差不多接近三千两白银的购买力。


    祝翾一惊,仔细看了画,果然是祝明的笔触,她强压着神情,心想,即便阿爹不靠谱,但是有阿娘看着,他不敢卖出这样价钱的字画,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雅贿。


    祝翾再仔细辨认,看出这是祝明早年间的风格,她便放了心,这幅画肯定不是从祝明手里直接收过去的。


    陆京不过是走投无路,故意拿这个来给她泼脏水,想诈一诈自己,好使自己漏了把柄给他,这样才会给他做事。


    祝翾想通此节,面色平淡道:“我父亲的画,市价不过三十大钱,最多也就百大钱,您是从哪里收的,糊涂了不成?


    “他又不是吴道子,哪里就值你花万大钱买了?而且画行正经卖画,都要有买卖凭据,你有我父亲亲自画押的凭据吗?”


    陆京脸色一变,这幅画是他从外面人手里收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诈一诈祝翾,陆京知道有些官自己是清正的,但是拦不住家里的族人亲属借着光搞钱,他就是靠着这一手才能结识那么多本地高官。


    陆京觉得祝翾老家的人未必清白,才故意借这幅画诈祝翾,想套出祝翾家人不老实的把柄。


    结果祝翾不慌不乱矢口否认,陆京便说:“既然花高于市价的钱买画,自然不敢立买卖凭据,但你也承认这是你父亲的画。”


    “便是他的画又能说明什么?我父亲之前是画匠,卖出去的画不知道多少,你今儿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收过来的画,说是万大钱买的,明儿再来一个花三十钱买画,跑来告诉我是十万大钱买的,这不是敲诈我吗?


    “无凭无据的,天底下买我父亲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能拿这个来敲我的钱了?


    “陆京,你做生意做傻了吗?你便是拿着这幅画去打官司,也是无头官司。


    “我父亲是画匠,我家中其他人是种地的,难道过几日你再捧出一把米,告诉我这也是高价钱从我家地里买的,我也得认?”


    祝翾看着陆京道。


    陆京便知道再这样下去,要彻底得罪了人,便忙收起画,对祝翾说:“不过是误会一场,大人别生气。”


    “你都当二道贩子敲诈到我头上了,还不许我生气?”祝翾冷笑。


    陆京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大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小的犯蠢,记岔了事情。我想起来了,这画是我正常从画商手里收的,因看到上面有您父亲的名字,才特意拿过来想卖个面熟,价钱是我瞎说的,就是拍马屁,让您觉得我非常欣赏您父亲的画而已,谁知道叫您会错了意。”


    祝翾指着门外:“滚吧,少描补了,再多说一句,我便去告你敲诈勒索了,你也不想你的事情全被我抖出来吧。”


    陆京见祝翾动了气,忙收好东西,灰溜溜地开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屋内屏风内转出了两个默默记录的潜龙卫,祝翾故意留了两个人在室内给自己作证,也算保护自己。


    万一陆京要借着行贿玩“图穷匕见”行刺自己呢?祝翾虽然自己武力还行,但也留了心眼防备他。


    其中一个潜龙卫上前问祝翾:“您就这样放过了他?”


    祝翾微抿嘴唇,说:“他是大难临头,慌不择路了,有的是等着他倒霉的呢。”


    另一个潜龙卫也说:“我见此人油滑,见您软硬不吃,必然会想办法对付您。”


    祝翾说:“我自己行得正,他便是想污蔑我,你们都是证人。他如果想明面上对付我,只怕要请他关系网里的人物上台,牵出萝卜扯出泥,我也好好看看他背后都有谁,这个时候,谁敢为他出头,也好叫我一网打尽。”


    两个潜龙卫忙抱拳夸赞道:“大人思虑周全。”


    第373章 【损有余者】


    陆京走后,祝翾花了好几天时间在苏州昼夜不分地坐在知府衙门里审理督造府与市舶司的台账,又将税课司清好的账册总目也看了一遍,祝翾当年也在京师大学学过经济学问,这些数字与账目她算是半个内行,能看出其中疏漏之处。


    祝翾将疏漏之处记下,写了一封审查报告,再将报告做成通知与各有关衙门,要各衙门在三日内对疏漏做出合理答复与解决方案。


    一时之间,苏州各经济衙门都怨天怨地,哪怕到了夜里,衙门里的官吏还在日以继夜地进行清账比对,照得堂内灯火通明。


    祝翾又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在各衙门操心怎么回复的间隙,祝翾又带着柳清雏与王选章亲自走访查看大户名下的织纺工坊。


    罢工先锋是陆家的头两千名女工,祝翾来后,那些女工也渐渐与其他几家的女工通了气,更多的女工们也知道了京师派来的祝翾是来给她们做主的,于是本来惧怕官府的女工们又壮起胆子,加入了大罢工,开始在街上游行示威,高喊着口号。


    口号又鼓舞了新的女工,如今全苏州十之七八的女工都停工了。


    最开始罢工的是为了宣泄对大户剥削的不满,如今满城罢工,诉求便是格外清晰的。


    “奴我身,吃我肉 !”


    “不平均,没良心 !”


    “狗大户,还我钱 !”


    “不为奴,要做人 !”


    女工们高喊着自己的诉求走在街头,女工们表示假如工厂不能满足她们的诉求,那么她们便不会复工。


    “工坊依赖我们的劳动而存在,那么劳动便是我们的武器 !假如还和从前一般,我们还去做工,就是告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们还能忍受,既然还能忍受,那么他们永远不会改!”柳春条站在女工中间说。


    “我们不能忍受!”其她人回答道。


    “是的,我们不能忍受! 我们也不该忍受!”所有人都大声说。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劳作应该得到回报!凭什么大户们吃肉,管事监工们喝汤,我们连吃糠都吃不上 !”陈小幺质问着。


    “如今,朝廷派下钦差过来,我们便有了希望,更要坚持下去。”金蕙娘对在场新出现的女工道。


    然而陈小幺却说:“就算钦差也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也该坚持,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自己。之前只有我们这些人罢工,官府还能抓我们中间的人恐吓我们,如今满城罢工,连其他几府都也开始顺应我们,难道官府能够把全天下做工的女人全抓了吗?


    “我们不纺纱,我们不纺布,大户再厉害的机器也成了废品,他们就没有货,就挣不到钱,他们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一日不还我们以前的委屈,那么我们就让他们一日挣不到钱,叫他们亏空倒闭!”


    陈小幺虽然鲁莽,却是众姊妹里抗争情绪最高的,对抗争前景与目的也是看得最清醒的。


    “说得好 !”新来的女工听得热血沸腾。


    “就该这样,只要我们都做硬骨头,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便一日不复工 !”


    自钦差来后,苏州罢工未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祝翾又旗帜鲜明地压着本地官员对付大户,所以只要不出现暴力事件,衙门也不敢过多驱散,只是每日出门装模作样赶几次女工们罢了。


    而祝翾在走访时发现苏州如今只有几家工坊还能营业,有一些因为罢工人数太多,监工们也害怕剩下来做工的女人再在坊内团结起来使用暴力,对工坊进行打砸。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之前陆家女工闹罢工,其中两百个女人去厂里要公道,便发生了冲突,管事与监工们拿起棒槌想要镇压女工,却激起了女工们的怒火,在场的女工们拥上前去,将监工们围了起来进行殴打,当场就打死了五个。


    这也是这两百多个女工被定义为“暴民”的原因,被投入死牢的十七个,有八个就在现场,还有九个是官府觉得这些人是意见领袖,后续抓进去的。


    如今女工们的愤怒像流行疾病一样,监工们也害怕被团结的女工给打死,大户也不敢狠狠压榨,闹得最乱的那一夜,陆家女工还围了陆家的房子,打了陆家的族人。


    大户们害怕惹急了,这些女工真敢上门围院破门打人。


    祝翾看着萧条的工坊,听着里面的管事跟自己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就要青黄不接了。”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管事,说:“为什么闹成这样,你没有数?”


    管事讪讪的:“我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也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制定了新的生产规矩,都已经改了,但这些工人还不满意,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


    祝翾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能说明你并没有真心改,也难怪工人们不愿意回来。”


    管事不敢出声了,祝翾又去看了女工们住宿的地方,简直就是鸽子笼。


    女工们的住处都在闭塞处,屋檐低矮,不通风又背光,里面也是大通铺,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祝翾还看见有老鼠蹿出来,一排房子十几个房间才配一间茅厕。


    祝翾想到柳春条她们说过一开始是二十多个人一间屋子,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多人住在这里,气息得有多浑浊,更不要说女工们还过度劳作,难怪有病死猝死的案例。


    管事们也没有想到祝翾还要来看女工们的住宿处,甚至不怕腌臜,连茅厕都亲自看了一眼。


    故而他们做表面功夫也没有提前做得那么好,祝翾仔细看了一遍,就知道女工们所言不虚,凉凉看了管事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得寸进尺?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管事垂下头,害怕祝翾的威严较真。


    与祝翾一道来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他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工们的生产环境,也大为震撼。


    眼见为实,这个时候便是想再多说几句工人们的不好,也说不出口了。


    等把苏州的工坊走访了十之八九,祝翾便将亲眼所见都一一记录下来,将此份记录再次送回京师。


    把苏州本地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祝翾便打算带着调查文件去应天的南制造总局衙门与第五韶对接任务了,同她一道去的还有尚服王选章。


    督造府因为以后归属给南制造总局,督造张赞也得过去拜见上司衙门进行述职,曾经的副督造范寿虽然辞了官谢了罪,但是她也知道督造府的底细,这回衙门交接她也得跟着去。


    王选章见苏州罢工形势在祝翾来了之后反而更加激烈了,更多的矛盾直接被摆在台面上了,祝翾作为钦差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对付大户、偏袒女工,她一方面佩服祝翾的敢想敢做,一方面也胆战心惊。


    临行苏州前,王选章便主动找祝翾对话。


    王选章做官的艺术比祝翾要油滑许多,这便导致她不像其她女官那样看见祝翾就很喜欢,因为祝翾太澄澈,与其相对,总难免对比出自己的腐朽出来。


    祝翾的光辉又太灿烂,王选章走在她身侧,又觉得自己阴暗。


    虽然对祝翾有几分微妙的不喜,但王选章还是认可祝翾能力与才华的,她俩利益不相关,作为前辈,王选章在不喜里对祝翾还是天然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所以她忍不住告诫祝翾:“祝少卿,陛下派你来,是为了查探罢工缘由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却让整个苏州陷入了更大阵仗的罢工,没有你做依靠,她们也生不出这个胆子来。


    “如今,不只苏州如此,其他几府也开始有了罢工,即便你是陛下的亲信,真闹大了,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也未必保得了你。”


    祝翾便对王选章道:“尚服所虑甚是,如今的情况正说明罢工的根由没有被解决,才会产生新的罢工。若不能解决,强行镇压,镇压得了一时,镇压不了一世,只会把百姓越推越远。


    “工人如今深恨的是大户,假如官府出面依从大户,工人便知道了官府的立场,将来可不只是罢工了,百姓将会视官府如虎狼,这并不利于长久的治理,难道官府能够将所有百姓都关进大牢吗?


    “如今闹罢工要是闹明白了,才能为将来打下根基。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王选章便知道祝翾肯定会是如此态度,她无奈道:“你还真是……我是担心你玩火自焚,很快朝廷里便会有人将此地的情况变化与你扯上因果,一旦扯上因果,你便是如今这等情形的始作俑者。


    “事态的发展是随机多变的,并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一旦罢工酿成真正的民变,你就要被他们推出去负责了,即便你带着天子剑来到此地,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过是在赌,你知道多少人都恨不得你死吗?


    “要是事态严重下去,那些暂时被你的权力压下去的人会倒戈攻击你,到时候你便成了晁错,这些各方利益集团不敢为难陛下,为难你却是可以的,你不怕被‘清君侧’吗?”


    祝翾早就想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她问王选章:“恨我的人里也包括王大人您吗?”


    王选章冷不丁被祝翾问了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不由笑道:“祝大人如今倒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对你的想法,看来你还真是不慌。


    “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我分得清忠奸,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着金玉一样的品质,哪些人不过只是烂泥。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你……但祝大人,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恨你,也不会阻碍你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惋惜,万一你就这样退场了,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至纯至清者又要多久呢?”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对王选章说:“您的不喜欢,我一点也不介意。您即便不喜欢我,对我也是如此柔和,如此对人不对事,虽然有点可惜,不知道我哪里招了尚服您的不喜,但您对我没有恶意,这倒叫我有点佩服您的心胸了。”


    王选章撇了撇嘴,觉得祝翾嘴巴油滑。


    祝翾又回答了王选章一开始的问题:“至于我怕不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当然是怕的。可是陛下将天子剑赐予我,将如此重任交付与我,我又亲眼看见了这里的情况,我总要做些事情的,做不成,也要展露我的态度。


    “多少矛盾都是因为贫富不均,天下人均贫富的局面是很难做到的,但是《道德经》里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王选章看向祝翾,只听见祝翾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祝翾说:“我信奉这里面的‘天道’,如今还是损不足奉有余的世道,所以我愿意去做那个损有余的人,去补足这份缺陷。天道衡常,人道更替,这世间万事需要平衡,我逆着大多数人的利益去做这样的事情是不讨好的,是刺痛许多人利益的,可是就是得有人去做这件事!


    “那些大户是有余者,还要疯狂剥削穷人最后的一枚铜钱来奉养自己的钱袋。我并非大富大贵的出身,在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贫苦者往往被作弄得更加不幸,更容易失去和被剥削,更被教导忍耐与认命。我那时候就想着,会有做主的人来改变这一切吗?


    “我等了许久那个能做主的人,我等得自己都做了官,我忽然发现,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人呢?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呀!”


    王选章默默听着,祝翾最后那句“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的定论叫她听得头皮发麻,她看着祝翾坚定的侧脸,心里涌现出说不出来的感受,她似乎被祝翾给感动了,也被她弄得更加自惭形秽了。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祝翾,比她想的,还要珍贵。


    “如今我成为了有余者,我依旧要遵循这个天道,去保持均衡,去坚持这件事。陛下派我来的时候,我看起来很风光,整个苏州的官员都奉承我,都惧怕我的身份与代表的权力。但是我知道这其实是一条如履薄冰的路,我是个奇怪的人,许多人都未必能够理解我,千百年来,甚少有人做官如我一般疯狂。


    “我知道,万一事态脱离了掌控,我便会成为罪人,但是我不怕,人最大的幸福是为自己索求的道而死,即便失败,这也是清晰的路,我实在不喜欢糊涂。所以,王大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不必为我操心,我也尽量不会连累你。”祝翾对王选章道。


    大辩若讷。王选章忍不住想到了这个词去形容祝翾。


    所有人对祝翾的第一印象绝对不是叛逆与特立独行,她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步步扎实,给人的印象是还是偏正派与老实的,但细品她为官之后做出的事情,便会发现她那张正派清正的皮下是一颗真正的叛逆的心。


    以最清醒、最忠诚、最符合大义的姿态,去做真正疯狂的、离经叛道的事情,这便是祝翾。


    王选章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祝翾,她以前只觉得祝翾是一个君子,是一个接近圣人姿态的政治正确的存在,如今她才第一次看到了祝翾迷惑人外在之下那燃烧的、热烈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都有些被祝翾蛊惑了,她说:“祝大人,你把我说得都快加入你这条如履薄冰的路了,你当真是……”


    王选章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言语去具体形容祝翾,只能说:“我还真是讨厌你这样的人,但这个世道需要你这种人。”


    祝翾但笑不语。


    另一头,几家大户也在聚头议论。


    陆京对其他几个人摇了摇头,说:“那个祝翾,我尝试去拉拢过了。”


    “结果如何?”有人问道。


    陆京说:“油盐不进。”


    “这就麻烦了。”说这句话的正是钱家的当家奶奶余廷雪。


    余廷雪也是徽州人,与陆京是老乡,余家是徽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大越的第一届状元余茂学便是来自徽州余氏,如今余茂学正在江西做巡抚,余廷雪娘家是余氏的旁支,原先只是普通的耕读之家,苏州的钱家看中余家女子的家学渊源,厚聘了余廷雪。


    余廷雪嫁到有钱的钱家,便有钱资助本家兄弟念书,她的哥哥余长衡考中了进士,如今正在浙江做布政司参议,余廷雪还有一个堂弟也是进士,与祝翾还是同一届的,叫余长衍,如今在南直隶户部里做主事。


    娘家得力,余廷雪又资质出众,便在丈夫亡故后成为了整个钱家的女当家。


    便有人大胆假设了:“那这个祝翾如此难收买,是铁定要与我们为难了,我们不如做出点意外,叫她死在苏州呢?”


    余廷雪皱眉道:“你想死别牵连我!祝翾要是意外没了,第一个疑的便是我们这些人,她可是陛下亲派下来的钦差,无端没了,肯定会来人过问。


    “要是查出点猫腻,我们可就成为弘徽年的第一例大案了,想想几年前先帝的手段,我可不觉得当今陛下能仁慈到哪里,我们只是想赚钱,又不是亡命之徒。


    “再说了,她死顶什么用,陛下还会派别人过来,也油盐不进,也杀了吗?”


    大胆假设的那个人也知道自己想简单了,便问余廷雪:“那余娘子您倒说说,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心里很快便酿出一个计谋,她说:“这个祝翾行事十分大胆,是个不怕死的,所以棘手。但她也很有可能玩火自焚,她来了苏州,本地罢工不仅没有平复,还越演越烈,要是闹出事故,或者叫这群女工的刀锋也对向她,她就知道她的天真……”


    十几个男人都看向了余廷雪,余廷雪在这群人中间也算一个主心骨的存在,她一个女人当家能够当得如火如荼,在商场上也以手段狠辣闻名,这群男子原本因为她的性别小看她,但见识过她的本事之后又渐渐佩服她。


    陆京也忍不住问:“怎么做?”


    余廷雪垂下眼睫,云淡风轻:“那还不简单,去女工中间传些谣言,如今女工鱼龙混杂,我们再找些人混到女工中间,闹出点故事,拆分她们,叫她们将矛头对向官府,也对向那个祝翾……”


    说到此处,余廷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要是这些女工去刺痛祝翾,这个祝翾能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想想便很是有趣。”


    陆京也笑了起来,夸赞道:“余娘子,您真是智慧人物。”


    “跟我比,你们还差得远呢。”余廷雪有些得意地抬起眼皮。


    “但是女工形势复杂,我们也未必能做成功,只要捣点乱就够了,就有了素材,到时候,我们再请我们交好的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去弹劾祝翾,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恨她的官也不少,见她倒楣,肯定愿意火上浇油,到时候祝翾自顾不暇,内忧外患,她的权力也显得没那么强势了,本地官员看形势便会退缩,她也没空盯着我们了。”余廷雪幽幽地说。


    第374章 【道高一丈】


    除了祝翾与王选章等几个官员要去应天,被官府关押的两百多个女工也要被一道押去应天。


    与此同时,闹事的女工中间渐渐流行一起传言。


    流言说京师来的钦差祝翾不过是一个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官员,她已经被大户们给收买了,她会把本地烂摊子撂下,将会在这几天的功夫里拍拍屁股去往应天,同时秘密转移本地两百多名牢监里的女工前往应天。


    一旦祝翾离开应天,那么这些牢监里的女工将会进入下一道审判程序,不出意外的话,定是判斩或流了。


    流言还说,祝翾奸诈阴险,骗取了女工们的信任,实际上将女工的信息早卖给了大户和官府,女工群体里有被她收买的线人。


    这些流言自然是余廷雪等大户特地派人在女工中间传散开来的,如今罢工女工那么多,大户自然可以派人混一些假消息在女工群体里。


    比起旗帜鲜明的敌人,人更会厌恶里外不一的叛徒,这便是余廷雪的用计之毒。


    祝翾先前的立场是亲女工的,但是若是真如同流言说的那样,祝翾的立场是伪装的,她其实就是为了欺骗女工们的信任,求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更好地出卖女工群体,那么女工们怎么能够不恨祝翾呢?


    这个流言一经传播,便已经有了一些女工产生了怀疑,到底祝翾与女工属于两个阶级,女工天然容易怀疑官员。


    流言又传得有头有尾的,阴谋论一般的东西更容易在人群里散播,在传播的过程中,中间的受众又容易对流言进行二次加工与补充,最后反而加剧了阴谋论的程度。


    经过大户的有意散播,流言渐渐变成钦差祝翾来苏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牢监里的两百多名女工处之死刑,她即将带着两百多名女囚前往应天刑场,人留在苏州,还有挽救的余地,一旦被祝翾带去应天,落入南直隶六部的手里,那么想要营救姐妹的女工们势必鞭长莫及,事情也彻底成为了定局。


    进一步的阴谋论还表示,祝翾留在苏州期间,官府还会为了她的伪善装模作样由着女工,祝翾一走,责任一脱,剩下的女工肯定要被官府狠狠迫害了。


    阴谋论在哪里都有传播的市场,不认识祝翾的女工们虽然没有完全信这个说法,但是心里对祝翾已经留了疑影了。


    与祝翾接触过的女工对此等流言都有些不太信,就连陈小幺也说:“我见过祝翾祝大人,她看着并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见过又能说明什么?”不认识祝翾的女工这样说。


    “我还是不太愿意信她是这样的人,好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论调,太蹊跷了。”金蕙娘也这样说。


    “真是奇了,咱们这样的人居然信任官府的人,人家是官,我们是什么,怎么可能交心呢?”另一个女工质疑道。


    被大户混进去的人在人群里忽然大喊:“她们这些人不会是祝翾收买了吧。”


    “就是,不然怎么会给官员说好话?”


    “她们恐怕就是被收买的线人!”


    “确实很是可疑……”


    柳春条觉得气氛古怪,但她不知道说什么,便看向师蓬生。


    师蓬生是苏州城内著名的不怕事的菩萨,人脉广交,广结善缘,在底层中素有威信,她与柳春条看了一眼,明白了柳春条的意思,便站了出来,说了一句:“够了!”


    她一开口,闹哄哄的人群都寂静了。


    “祝翾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是我们抗争的重点吗?”她一下子点出了问题所在。


    “我们罢工的重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取劳动权益与保障,一个外来官员的善恶很重要吗?如果她是帮着我们的,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倘若她与大户们是一伙的,又有什么关系?影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吗?”师蓬生说。


    她看了一圈人群,她继续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传进来的话,直接怀疑了我们队伍里的老姐妹,金蕙娘她们罢工的时间比你们都长,她们的资格比你们都老,她们是骨干,是带领大家斗争的人。你们为了没影子的事情,到处怀疑,自我分化,不用大户出手,也不用官府压迫,我们自己就直接倒了。


    “搞清楚,罢工意味着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的事情。


    “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最后就是一场闹剧。祝翾她是好是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通过论证她的好坏来验证我们自己人的立场,我们的精力与时间应该集中起来,而不是分散在这些事情上!”


    有女工问道:“如果祝翾确实是坏的,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不是重点,我们的直接敌人是大户,如果官府里有人站在大户背后帮着大户,也是我们的敌人,在无法区分旁人好坏的时候,就不要花精力去区分,而是专注让明面上的敌人头疼。


    “反正即使祝翾如传言说的那样,我们也不过是升斗小民,连大户都没有斗成功,还想怎么她?”师蓬生回答道。


    “而且祝翾她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不管她是忠是奸,我们也最好不要与她为敌。对抗大户是为了争取权益,对抗官府就成了暴民,要是对抗这位朝廷派下来的女官……我们的敌人正愁着没法给我们定罪呢,如今只是没影子的事情,不要树敌。”柳春条告诫道。


    “是的,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祝翾一个朝廷派下来的女官,她为什么需要和我们虚以委蛇,为什么要假装站在我们这头做出那些事?我们有什么值得她骗的?


    “那么多官员心里都巴不得处置了我们,她一来,苏州本地的官员都不敢怎么我们了,这对她有利吗,她绕这一圈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流言是从哪里传进来的?”金蕙娘也忍不住说。


    于是又有人开始讨论祝翾的立场,争论自己的观点,信她的和不信她的重新开始互相辩论。


    陈小幺忙道:“好了好了,在祝翾没有明面上帮着大户的事迹,我们便不要把她的立场当作重点,多听师先生的,把精力花在该花的地方。”


    ……


    余廷雪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评价道:“这个师蓬生倒是一个人物,女工们失去了明面上的精神领袖,这些厉害的都被关着呢。


    “在外面的那些女工虽然轰轰烈烈的,但是没有主心骨,凝聚力不够,那几个想撑台子的还不具备精神领袖的能力,跟牢里的比还是差了许多……”


    底下人说:“祸头子全在牢里呢,官府抓人抓得可精准了。如今女工群龙无首,鱼龙混杂,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廷雪却冷笑道:“可是她们中间有师蓬生这样的人物啊,师蓬生虽然不是女工中的一员,但是她有影响力与信用,她看问题也精准,有她在,我插的棋子只怕是要废了。”


    她问底下人:“有办法给这个师蓬生也传谣言吗?叫她说话没那么容易被女工们相信。”


    底下人直接说:“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师蓬生是苏州城内的名人,又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与从外面来的祝翾不一样,女工们天然信任她。”


    余廷雪听说不好办,沉默了片刻,她思考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对付祝翾这样的官员很难,对付师蓬生这样的小讼师对我来说算什么?”


    于是余廷雪与其他大户在高人的指点下,立刻写了一张诉状告了师蓬生与苏州府的推官。


    之前祝翾勒令本地官府重新审判女工从前的维权旧案,在祝翾没过来前,本地官府对于此类案件早有了敷衍的结果。


    现在要重审推翻,大户们肯定不愿意,已经结了的官司凭什么再重新审理。


    本地推官顶着压力还是重新审理了几例女工旧案,认真地按照证据重新给了审判书,二次审判与第一回的结果几乎是相左的。


    这回的结果都是不利于大户的,余廷雪知道有祝翾做靠山,想以法律为依据推翻推官给出的审判师很难的。


    有了罢工的背景,这些旧案谈的就不是法律本身了,而是政治与影响。


    余廷雪便很刁钻地拿这些旧案重审的事情作为状告契机,她在状书里声称这些旧案都是师蓬生这个民间讼师给女工抗诉,从前已经地方上已经给了判决,师蓬生败诉后怀恨,如今趁机推翻旧案,推官有逼问严讯的情节,做出了不利于大户的判决,使得大户们狼狈认罪。


    余廷雪在状书里认为师蓬生这个与案讼师是始作俑者,故意缠绵官司想迫害她,二审结果有蹊跷,只怕推官也不干净。


    余廷雪发现了师蓬生在女工群体里的重要性有如虎之羽翼,写这个讼状就是为了拔除师蓬生,至于为什么连推官一起告,根据大越律法,民事纠纷不得越级上诉,只有几种情况可以例外。


    余廷雪出身在抗讼成风的徽州,对辩讼流程与潜规则十分了解,只告师蓬生,就只能将官司投在苏州门下,如今苏州官府都被祝翾整顿了,不可能自打嘴巴又推翻了二审。


    告给巡按也是一条可以躲开本地官府的路,但是巡按是京师派下来的官员,祝翾也做过巡按,也是从京师来的,巡按亲祝翾的可能是更大的。


    那只有把推官一起告了,告了本地官员,本地衙门便必须避嫌,这个官司才能直接越级往上送,余廷雪直接把官司送到了南直隶的按察使司,虽然应天形势复杂,余廷雪在南直应天影响小,但越高层级的衙门就越不怵祝翾这个钦差,祝翾的影响也淡了。


    余廷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引走师蓬生,告到应天去,师蓬生就必须要去应天应诉,被来回折腾,这中间她才有功夫在女工中间继续部署。


    然而这篇讼状并没有被直接移交给按察使司,地方上还有兵备道,兵备道独立于本地官府,又一般由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或者佥事担任,不是特别重大的案子,一般先交给驻地兵备道,再由兵备道上移。


    本地的兵备道叫做苏松常镇兵备道,大户们的诉状直接到了兵备道手里,而苏松常镇兵备道是祝翾能够影响到的范围。


    为什么本地推官以及各县官员硬着头皮敢于得罪大户重新审案,就是之前祝翾给苏松常镇兵备道的官员写了折子,要求苏松常镇兵备道行使监察权督促本地官员审案办差。


    如今大户告本地官员二审旧案,二审旧案就是苏松常镇兵备道督促的,讼状又回到苏松常镇兵备道手里,简直是完成了某种闭环。


    为什么这个讼状没有直接送到应天,而是被苏松常镇兵备道给按照程序截取了,自然有苏州本地官员的手笔。


    谁能更有官员自己更了解潜规则呢?宋良儒见大户发疯连自己手下的推官也告了,他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趁着祝翾的东风动一动大户,便按照程序将讼状转给了苏松常镇兵备道,反正兵备道与按察使司是一体的衙门,交给兵备道审理也合法合规。


    兵备道只要没有得失心疯,自然是不会直接帮着大户把推官与师蓬生送去应天的。


    祝翾通过兵备道知道了大户的手笔,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户的心思,一方面庆幸,一方面又第一次为自己手里的权力运用感到微妙的震悚。


    这一笔余廷雪的闷亏是因为她祝翾在本地各个衙门里的“只手遮天”造成的,但假如她是一个恶官呢,假如本地真有一个想要上诉维权的普通百姓,这个百姓好不容易想出能够脱离本地官府监控的诉讼,结果绕了一圈,还是在她这个“恶官”的掌心底下,岂不是只能申诉无门了吗?


    当然,能够直接跨衙门“只手遮天”绕开明面规则的恶官是特例,地方官员的权限都是互相限制的,只有朝廷派下来的如同祝翾这般的钦差才能如此,凭着祝翾的本官权责,兵备道根本不需要理会她,是因为她是钦差,才有了短暂的跨部门权限。


    祝翾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更应该审慎运用自己的权力,她如今在苏州因为陛下的权柄分享是真的拥有了只手遮天的权势,这种感觉叫她沉迷,又因为缺乏管束让她必须提醒自己自省。


    祝翾认识到了自己手中的权力重量,也忍不住感慨弘徽帝是真相信自己,才敢事急从权直接交付出这样的权柄给自己在江南做事。


    第375章 【阖家再聚】


    还没到应天,祝翾的心底便涌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应天之于她,是承载了她的少年时期的地方,是她实现自我的起点,是她命运的转折,也是她的第二故乡。


    通过运河,祝翾又是坐着船抵达的应天,下了渡口,祝翾与同行人便带好身份证明到了当地驿站投宿,为官还是有一点好的,凭着身份吃住全国的驿站都不用花钱。


    祝翾在驿站安顿好,见天色也已经渐渐黑了,便没有出发去南制造总局衙门拜访第五韶。


    祝翾这次选择出外差还有一层祝莲的原因,但即便到了南直隶,身怀公务,诸事缠身,也是身不由己的。


    家不是想回就能回,亲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祝翾到了南直隶,主要的精力与心思全在处理罢工事项上。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应天,祝翾便想着忙中抽空去瞧瞧祝莲。


    祝莲与谭锦年在应天几年早已经置了产,祝莲在应天的屋子一半靠她从前做生意的积累,一半靠谭锦年家中积蓄。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手里也有些积累,如果儿子已经打算扎根应天,那便不能全靠媳妇的银钱,那说出去也不好听,显得谭家像吃软饭的。


    在应天买房谭家也出得起钱,实在不够,宋太太便准备卖掉自己在宁海县的屋子,只要谭锦年在,她总有自己的落脚地。


    祝莲一听说宋太太打算把宁海县的屋子卖了,令丈夫全款在应天买房,便主动要求自己出资一半。


    祝莲当年这样做也有自己的心思,应天是她能够做主的地方,宋太太当时即便已经搬了过来,但老家还有根基,宋太太每年还是要回扬州短住的。


    一旦宋太太把扬州的屋子也卖了,那么宋太太便有正当理由搬过来与他们长久同住了,要是这个家全是谭家花钱的,那么祝莲在这个新家里的地位又会变成从前在谭家老家时一样。


    便是她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人家是母子俩,是真正的一家人,新家又全靠他们出资,那便是人家的屋子,自己哪里能够在这样的屋檐下做主呢?她来应天就是为了能够宽松些,如果又这样,那么她在应天的未来又要倒退回去了。


    那时候祝莲还是想与谭锦年长久过下去的,便劝宋太太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老家的积累,到底是个退路,然后祝莲又拿出钱来说愿意分担置产的资金。


    祝莲明面上拿出的理由全是为谭家着想的角度,自己又出了真金白银,姿态至此,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出来。


    然而,倘若花钱能够完全解决家庭内部的问题,祝莲也不至于要决心和离了,花钱是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庭内部的问题,但并不能真正买来家庭地位。


    不管她花不花钱,宋太太依旧会关心自己有没有孙辈,谭锦年依旧会期望祝莲新婚时的温柔。


    祝莲有了钱想做自己的事,与谭家母子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相悖的,有钱当然是好事,但是人家期望的是媳妇有了钱照样温柔听话,再为谭家生孩子就更好了。


    祝翾知道祝莲决心和离之后便不住应天的家了,便试着去辛禅因创办的学校里去找祝莲。


    费心打听一番过后,学校里的人告诉祝翾,祝莲已经不住学校宿舍了,前段日子,她娘家亲戚来了,学校里住不开,祝莲又大着肚子,便出去租了新居安顿了。


    得知了祝莲新的落脚地,祝翾便离开学校,重新去找祝莲。


    祝莲新住的地方靠着应天本地的大寺鸡鸣寺,其住宅坐落在一条民巷里,因为靠着大寺,这一片住的都是做香油佛灯纸扎生意的小商户,治安还算可以。


    祝莲的租的地方独门独院的,正房里就有五个房间,还有左右两侧房子,有围墙有院子,院内有井水,条件还算可以。


    祝翾站在祝莲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有人在家,便尝试敲门。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只听见有个女声高声问:“谁啊?”


    祝翾还听见另一道女声小声嘀咕:“别是谭家的人吧。”


    祝翾便高声问:“请问,这是祝莲祝娘子家吗?”


    “你谁啊?”听见祝翾能够有名有姓报出祝莲的名字,里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警惕。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呀,祝翾,萱姐儿。”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过一会祝翾听见一个老太太在骂:“要死不要呀!还萱姐儿……萱姐儿怎么会来这里?”


    祝翾听见里面人骂她,倒不生气,还无声笑了一下,说:“真是我,我是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里头的人早已不熟悉她的声音了,祝葵从屋里出来,记得祝翾的声音,说:“真有点像我二姐姐的音儿,我去开门看看!”


    里面的人来不及阻拦,祝葵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只听见院子里的人还在念叨:“别给生人开门,指定是骗子……”


    祝葵一开门,看见真的是祝翾,便高兴地说:“真是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啊?你不是还在苏州吗?”


    后头还在念叨的人听见祝葵的话,也不再念了,祝葵将祝翾拉进了门,祝翾一进去,便看见了院子里目瞪口呆的沈云与孙红玉。


    祝翾在这里看见沈云与孙红玉,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诧,尤其是她的大母孙红玉,孙红玉上了年纪,竟然也出了远门到了应天。


    沈云盯着祝翾,几年不见,祝翾的气度风姿早已是她难以想象的了,沈云瞧着如今的祝翾,竟觉得祝翾变陌生了。


    孙红玉刚才还在念叨,等真看见了跟着祝葵进来的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她觉得眼前这个祝翾不像她熟悉的那个孙女,更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仙人。


    婆媳俩还愣着,祝葵早已经兴奋地跑进屋子里奔走相告祝翾前来的好消息。


    “大姐,三姐,我二姐来了!”


    于是祝翾看见祝英扶着已经显怀的祝莲出来了,祝翾好久不见祝莲,也想她,祝莲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胖了些,大概是怀孕浮肿。


    祝莲看见祝翾也下意识愣了一下,这是她的二妹妹吗?好威风好体面的一个女郎君!


    祝翾看着好久不见的家里人,开口喊人:“大母,阿娘,大姐姐……”


    沈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忙说:“今儿故人重逢,是喜事,大家也别站在风口说话了,快进去坐着,好好说话。”


    于是一群人往屋内走,在室内坐下叙旧,沈云进了门,便吩咐此地临时雇的仆妇:“劳烦晚上多烧几个菜,我二女儿也来了。”


    孙红玉比祝翾上次见到的时候老迈了些,进了屋子,看祝翾也更清楚了,孙红玉便直直地盯着孙女感慨道:“真是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天材地宝长大的,跟吃了仙丹似的,庙里的神仙都不如你像神仙!怎么就长这么好了?又威风又体面,我几回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


    沈云吩咐完人,也坐了下来,对祝翾说:“我们听说了你要南下办差,心里也高兴,但也知道如今你是做官的人,一副身子都是朝廷的,哪怕南下,也没空回来。正想着你,谁知你自己过来了,如今咱们娘儿几个能够经年一聚,是再喜不过的好日子了。”


    祝翾看了祝莲一眼,祝莲猜想祝翾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过来的,便有些抱歉地垂下了眉眼,祝翾却朝她笑了笑,问祝莲:“身子骨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做二姨?”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有大家伙照应着,我一切都好,这孩子今年冬天出生。”


    沈云朝祝翾道:“你二姨是头一遭,却已经做过二姑了,你大哥大嫂刚得了一个哥儿,起名叫佑哥儿,你大嫂因为要带孩子,身子骨也没恢复好,便没能过来。”


    祝莲在一旁说:“为我的事情闹得大家兴师动众的,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意思叫大嫂也过来呢?”


    孙红玉便说:“莲姐儿,你虽然成婚了,也是家里的大姐儿,家里不会不管你的。你如今怀着孩子,更需要身边有人,也得有人搭把手。


    “你不能事事都自个撑着,大母与你母亲都是过来人,知道女人怀胎的苦,总要管你的。”


    祝翾便知道了,家里的沈云与孙红玉都是为了祝莲的事情过来的。


    祝翾便问:“如今事情是什么章程了?和离成功了吗?掰扯清楚了吗?”


    祝葵摇了摇头,说:“本来对方也答应签和离书了,但他们又听说大姐姐有了孩子,又反悔了。便诉讼离婚,官府见大姐姐有孕,大姐夫也没有什么劣迹,先派人过来劝和调解。


    “调解了两个月,没有达成协议,便还是要打官司,官府不认可‘感情破裂’,也不赞成孕中离婚,我问了讼师,说官司估计要打到孩子生下来,要是能离,孩子的归属大概率是归我们家的,毕竟孩子还需要吃奶才能活。


    “只是我觉得对面的也想要孩子,要是一直拖下去,拖到孩子大了,就不利于我们了,能够速战速决是最好的。但他们见大姐姐有了身子又没那么干脆了,大姐姐的婆母做梦都想抱孙子,舍不得,谭姐夫也舍不下妻儿……离婚这种事,要是双方都痛快,那便好离,有一方不痛快,官府也一般不在孕中判离……”


    祝翾又问祝莲:“事到如今,姐姐您还能和谭家的过吗?”


    祝莲摇头,说:“我在他家做媳妇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就算刚开始闹和离的时候还能过,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能过了。


    “我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腹中孩子考虑,我与你姐夫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一对怨偶父母,对孩子也是不好的,不如跟着我,我单独带着反而干净,我也不是养不起。”


    孙红玉却说:“我瞧着谭家的孩子也是个老实头,我们家如今也起来了,他们不敢欺负你的,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孩子单独跟你是一种选择,但要是对方还行,父母双全更好些。”


    这话祝莲不爱听,她将头扭了过去。


    沈云见祝莲情态,便忍不住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孙红玉,提醒她别说女儿不爱听的话。


    孙红玉便咳了一下,重新朝祝莲说:“但你要是实在不快活,实在想自己过,大母也不拦着你。”


    这话从孙红玉嘴里出来就十分罕见了,祝莲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孙红玉说:“夫妻之间好不好,外人说了都不算,得本人自己品,有的夫妻外面人看着恩爱,实际上人家背地里早同床异梦了。


    “莲姐儿你如果和女婿过得好,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想法,磨合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结果,只能说是你们确实不太合适……”


    孙红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对祝莲说:“这事儿还是大母对不起你,家里四个姐儿,就你最听大母的话,结果反而是你过得最不快活……我以为我当初为你选的,都是为了你好,实际上是我们耽误了你……


    “要是家里没出萱姐儿这样的人物,我们也就这样了,你们姊妹也就如此了,萱姐儿从小最不听我的话,却最出息,英姐儿学医也是自己想的,如今也有了谋生的本事,葵姐儿跟着萱姐儿在京师,靠着画画都有了官身……


    “只有你,样样顺从我,反而不够得意,还是因为我困在乡下,困在地里,没有见识……若家里没有出头,我们还是乡野普通门户,我便会劝你忍一忍了。


    “可咱们一家子有了今天,既然你妹妹们不嫁人也各有各有的活法,你何苦再受委屈?你要是下定了决心,大母便随你了……”


    祝莲还是第一次从孙红玉嘴里听见如此的话,孙红玉与沈云也就是这两天才来的应天,祝莲本来以为娘家是过来劝和的,谁知道却并非如此。


    听见大母如此说,祝莲便觉得自己从少女时期起忍受的那些委屈都有了出处。


    她一直最能够忍耐,所以她的需求也总是被忽视。


    作为家中的长女,祝莲一直是姊妹间最懂事的那一个,正因为懂事,所以她便被拿走了主见,受了许多委屈。


    原来大母都知道,祝莲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模糊了,两行滚烫的泪滑落下来。


    沈云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说:“不哭啊,姑娘,你还怀着孕呢,不能哭伤了。”


    祝莲被压抑许久的个性在母亲的劝哄中又长了出来,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沈云的肩上,边哭边说:“阿娘,我好累,我一直好累……”


    祝莲自懂事起就很少跟长辈诉苦撒娇,沈云有些不习惯地拍了拍祝莲的肩膀,鼻子也微微酸了,说:“娘来了,你就不累了……莲姐儿,阿娘也对不住你,你靠着娘,就不累了……”


    其余三个姐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祝莲,都有几分面面相觑,祝翾与祝英、祝葵各自交换了眼神,都选择了安静,不去打扰祝莲与长辈单独相处的空间。


    祝莲伏在沈云身上哭了一会,把沈云的肩膀都哭湿了,才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擦了擦脸,看见几个妹妹都看着自己,祝莲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不容易你们都来见我,我反而变娇气了,这段日子总是容易哭哭笑笑的。”


    祝翾朝祝莲柔和地笑了一下,安慰道:“小时候都是我找姐姐您说委屈,您心里也藏着事儿,却少跟我说。如今大了,咱们见面也难了,但到底我对家里有几分用,总不能我一个享福,看着你们吃苦,姐姐你实在不痛快,便哭吧喊吧,能哭是福气,没人笑话你。


    “我来应天是处理公务,但是也能着手帮您处理和离的事情,你放心,我必然让你和你的孩子干干净净离开谭家。”


    祝莲听祝翾这样说,又感动又欣慰,忍不住对妹妹说:“我信你。”


    第376章 【亲密有间】(修)


    一家人吃完饭,祝翾被祝莲邀请留宿,祝翾一开始还推脱,祝莲便说:“当年你在应天念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也常常找我住,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我怪想你的,你留下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祝翾见祝莲一再邀请,便忍不住答应了。


    到了夜里,祝翾是与沈云以及祝莲睡一间屋子的,祝莲月份大了,沈云来应天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大女儿的身子,于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间的睡着祝莲,沈云与祝翾都睡在外间的床上。


    一番洗漱好,祝翾想睡在外边一侧,沈云不让,坐下赶她进去:“你躺进去睡,让阿娘睡外边。”


    祝翾看着沈云,神情里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仰头朝母亲笑着说:“好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过了。”


    祝家的所有孩子在小时候都与沈云一起睡过,这倒不是什么沈云一碗水端平的智慧,而是孩子太小得有母亲陪着照顾。


    祝翾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她与祝莲陪着沈云一起睡觉,祝翾独自占有了沈云没多久,祝英便来了。


    等祝英不再是小宝宝了,祝翾又重新过去被沈云带着睡觉,接着沈云又开始怀祝棣了,祝翾与祝英便开始自己睡觉,沈云的主要精力永远在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


    没有祝英的时候,祝翾还没来得及独享沈云这份特殊的照顾多久,便很快成了中不溜秋的排序。


    虽然与沈云温情过的单独岁月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祝翾对那个阶段还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两三岁,夜里钻在阿娘的被窝里,抱着沈云,年轻的沈云肌肤温软,被子总是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味,沈云身上还总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的香气,哪怕年轻时的沈云不常用脂粉,但祝翾记得沈云的味道。


    后来被沈云彻底赶去自己睡觉,祝翾还认过两天床,也不能完全说是认床,是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在枕畔,让还是小孩子的祝翾感到焦虑。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云的神情也愣了一下,她的孩子太多了,精力实在有限,祝翾又生在中间,后面跟着来的妹妹弟弟又生得密,仔细一回想,沈云也觉得她单独照顾祝翾的时间是很短的。


    况且那时候祝翾还小呢,沈云便说:“你很小就与姊妹们一起睡觉了,也不怎么认床,离开我又不哭不闹的,哪里还记得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祝翾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忍不住抱着沈云撒娇,说:“我记得,娘就是这个味道的。”


    如今的祝翾身量对于沈云算挺大一个了,沈云被女儿抱着,忍不住推了推她,说:“你往里面去去,我睡外边。”


    “不,我睡外边,阿娘你进去。”祝翾跟沈云犟。


    她这一犟,沈云终于在这个经年不见的有些陌生的成年女儿身上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祝翾的小时候似的,沈云笑骂道:“你争个屁,快进去,我睡外边好照顾你大姐姐。”


    祝翾便说:“我也能照顾大姐姐,阿娘好好休息就行了。”


    沈云用力推了推祝翾,没太推动,她便说:“你哪里会照顾孕妇,你又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你来应天不是来做这些事的。


    “阿娘生过那么多孩子,来应天就是为了帮衬你大姐姐,什么学问啊官场啊我们都没有你懂,但这些东西你哪里有我明白呢?”


    祝翾见沈云坚持,便主动往里面移了移,她重新在枕边躺下。


    祝莲进屋也准备入睡,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对祝翾皱了皱鼻子,调侃她:“还以为你变得多稳重了呢,这么大了,还黏着娘撒娇,羞不羞?”


    祝翾窝在被子里,朝祝莲眨了眨眼睛,反击回去:“那你也撒娇了呢,只许你跟阿娘撒娇,不许我这样吗?”


    祝莲想起今日在众人跟前抱着沈云哭的情形,被祝翾一提又有些害臊了,恼羞成怒地朝祝翾道:“你不是好人!现在又嘲笑我了?


    祝翾为了逗她,便故意唉声叹气:“我多可怜,我九岁就离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在阿娘跟前撒娇还没撒够呢,好不容易再看见阿娘,我就要占着她!”


    沈云听见祝莲与祝翾斗嘴,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掐架,乐呵呵地坐着看,又故意哄她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好了,你们俩都是阿娘的好姑娘,在我跟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能一直跟娘撒娇抱怨。”


    祝翾听了有些感动,便爬起身,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她把自己的成熟与威严都藏了起来,将头靠在沈云肩上说:“阿娘,你真好,等我七老八十了,在您跟前还是孩子,到时候您还得疼我。”


    祝莲也坐在沈云身边,将头靠在沈云的另一侧肩膀上,说:“阿娘,我也要和你一直亲香。”


    沈云抬手,揽着自己最懂事的和最出息的两个孩子,听得心里有些泛酸,便抱住了两个女儿,说:“等你们七老八十了,娘怎么可能还在呢?”


    祝翾抬起眼,看向沈云:“会在的,等我七老八十了,阿娘如果还能在家等着我,那我该多幸福啊。”


    沈云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的阿娘高氏早已经不在了,但是若高氏能够活到她沈云七老八十的时候,恐怕沈云也不会发自内心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的女儿们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幸福……


    沈云抱着两个女儿,发自内心地想,我做母亲虽然不够好,但总算比我的母亲要好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祝翾,又侧头看向祝莲的肚子,朝祝莲说:“莲姐儿以后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比阿娘更好。”


    祝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温存了一会,沈云放开两个姑娘,催她们去睡觉。


    祝莲躺到里间去,祝翾睡在沈云的里侧,沈云刚躺下的时候,祝翾巴过来在她的颈窝贴了贴,说:“还是这股味道,是娘的味道。”


    沈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年轻的时候她不舍得涂脂抹粉,也没有余钱给自己熏香。


    如今有了诰命,这些东西对于她也不算金贵了,但也只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她才熏香涂粉、梳妆打扮。


    这回过来是为了照顾孕中的大女儿,她怕影响孕妇,身上是不熏香不涂胭脂的。


    于是沈云便对祝翾说:“这孩子惯会瞎说,我身上就是人的味道,再就是澡豆皂角的味儿,能有什么娘的滋味。”


    祝翾笑了笑,又滚回自己的枕头上,沈云也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心里十分兴奋,看见里间的灯还亮着,知道祝莲还没睡,便想和祝翾多说说话。


    祝翾平躺着,看着帐顶,心里觉得满满的,这是幸福的感觉,短暂的团聚让她感到放松。


    “萱姐儿?”


    “嗯。”祝翾听见沈云在喊自己,便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和你大母今年都升了外命妇等级,如今我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你大母是正六品的孺人敕命,朝廷赐下新礼服与冠子下来,官府还派人给我和你大母画了衣冠齐全的人物肖像,我便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又升了官,才使得我们又沾了光。


    “如今我出门去哪,人家都叫我沈宜人,看见官员都不用福身,人家还要敬我,我这辈子的风光真是全靠你了,萱姐儿,你越出息,阿娘就越不好意思,老是沾闺女的光。”


    沈云絮叨道。


    祝翾安慰沈云:“你是我的娘,你不沾我的光,谁沾我的光?古人做官都要封妻荫子,我是女的,没有妻与子,只能封您和大母了。 ”


    说着,祝翾又想起在苏州时陆京拿出了祝明的画的事,她不好与母亲细讲官场上的事情,便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老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云想了想,说:“家里除了你添了新侄儿,便没有别的事情了。”


    祝翾刚想要把心放下,沈云忽然又说:“我想起了一个。”


    “什么?”


    沈云于是告诉祝翾:“前段日子,家里来了几个人,一来就给你阿爹下帖子,请他出去以画会友。


    “你知道的,你阿爹一听肯定要去会一会,我不太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就吩咐你阿爹切忌交浅言深,少在外说你的事情,该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


    “你阿爹与这几个人交往了几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这几个人每回把你阿爹给捧的,说他的画有多好,是世人不懂欣赏,成天在外吃饭作画的,你阿爹给吹得飘飘然,都快忘了自己是老几,这个时候就有人要买你爹的画了。


    “你猜人家要出多少钱买?”


    祝翾揣摩道:“难道是一万大钱?”


    沈云冷笑道:“你阿爹的画哪里值一万大钱?我虽然不懂画,但还是觉得活人的画再好也不值得卖那么贵。


    “也只有死人的好画才能把价格往高了卖,毕竟卖一张少一张,活人的画再好看也就那样。


    “那几个人倒没有出一万大钱,他们要出五千大钱,买你阿爹的一幅画,你阿爹一听就直接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五千大钱买画,那买的是画吗?咱们家能有什么好图的?也就你了,买的只怕是与你的联系。”


    祝翾听完便问母亲:“万一人家真的是图阿爹的画呢?”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


    “谁的钱又是大风刮来的?非要花这么多钱买画,瞎子看了就知道有鬼,指不定后面有坑等着我们跳呢。”


    祝翾听沈云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沈云翻了一个身,注视了祝翾一会,她知道祝翾忽然问这些肯定是有缘故,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祝翾也不一定能说,祝翾说了自己也未必能懂,自己懂了也未必能够给祝翾解惑……


    一番思考下,沈云只是对祝翾说:“你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家里没有给你任何助力,你人前风光,背后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你又出挑,还是一个姑娘家,肯定有人嫉恨你。


    “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做的,不过是沾你的体面在家里摆威风。


    “你当初交代的几件事,我都牢牢记着,不要高价卖画、警惕高价卖画给你爹的人,不要建宗祠,看好亲戚不要违法违纪,家里不要再沾生意分利之事,就这几件事,我不敢忘。


    “旁的能够帮你的事情,我没能力给你做到,但只做好这几件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


    “你是有远见的人,你交代这些肯定有你的道理,阿娘不用懂,但是得帮你做到。


    “你放心,老家有阿娘在一日,我就像镇海神针一样帮你镇得牢牢的,如今我可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家里谁能比我还有身份?谁不听话我就摆身份,看谁不敢听话!”


    祝翾被沈云说得心内又感动又熨贴,她对沈云说:“阿娘真的是我的镇海神针,但是阿娘,如果你在家待得疲倦了,便也出来走走。


    “以前我才做官,在京里没地方住,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宅子,阿娘,你到时候就可以过来看我。


    “京中诰命高的夫人每年年节还能入宫觐见,阿娘你要是来京里,就有机会入宫里看看大世面,也可以认识旁的官眷。”


    沈云虽然听得有几分心动,却说:“远香近臭,我不在你跟前,咱们便能惦记彼此的好,我要是在你跟前,时间长了,你总要看我不顺眼,阿娘又不懂你如今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话不投机,何苦呢?


    “我这个宜人身份也就是放家里才能唬人,到了京师,我又算什么东西?


    “正经官眷的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到时候出去交际,说不定就给你丢了脸,或者哪里犯了人家的忌讳,直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至于入宫觐见什么的,也没什么趣味,去庙里上香我都嫌规矩多,到宫里规矩只能更多。宫里有那么多的贵人和能人,万一我迷了路说错了话,给你带来的却都是祸端。


    “还是待在家里吧,家里的事情我应付了二三十年,还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呢?我又有了身份能够四处走动交际了,宁海县的人脉关系我都能摸清楚,也能应付过来,还能帮你看着家里人少犯糊涂。


    “去外面,我可是一点都帮不上你。”


    ……


    母女两人瞎聊了一阵子,祝翾又打算悄声问沈云祝莲和离的章程,打算帮着出主意。


    里间的祝莲还没睡,听了一耳朵祝翾与沈云的体己话,听得津津有味,一听她们要聊自己的事情了,便抿了抿嘴。


    只听见外面沈云说:“你大姐姐实在是受了委屈,之前就已经闹过一次和离,那时候我们愚钝,觉得谭女婿也没什么错处和不好,不理解你大姐姐的苦处,还想过劝和。


    “结果你大姐姐那次便落了一回胎,两人又凑合过了些日子,到如今还是这个下场。


    “我这次就不劝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看得出她过得不痛快,她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想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女人的事和男人的事都一样,都是正经事,谭女婿在国子监念书是正经事,你大姐姐去帮着办学教书也是正经事。


    “他们家见不得女的有正经事,明着不能怎么样,这几年便暗着叫人吃委屈,既要你大姐姐别放下外面的事情,还要在家做好媳妇,又指望她怀胎产子,便是神天菩萨,也没有这么齐全的。


    “这些委屈又难和外面人说清楚,但你姐姐是我头一个姑娘,要是家里使不上劲便罢了,如今家里能给她撑腰,总不能看着她难过。”


    沈云这番话看似是说给祝翾听的,其实也是说给祝莲听的。


    里间的祝莲听完沈云的话,在感动之外还生出了几分憋闷与委屈的情绪。


    这次大母与母亲特意来应天给自己撑腰,能够支持自己,她确实又惊喜又高兴,但是不代表她能彻底原谅上一次她想和离时娘家人的劝和。


    那一回,沈云她们也来了,可是一来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沈云那时候说:“你与女婿也过了好几年了,婚姻里有摩擦也是正常的,谁和谁过一辈子不曾红过脸?


    “女婿对你也是不错的,他不像那些打人骂人的,平时跟你都是有商有量的,又没有花花心思,知冷知热的,这回他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财,你拿那么多钱出去,他总会担心你。


    “他虽然做得不对,但和离不是儿戏,和离二字说多了伤情分,能好好商量的咱们先坐着商量,实在商量不了,再提和离的事情。”


    沈云的话虽然温和,但听在祝莲的耳朵里,就是一种偏帮。


    跟着过来的孙红玉说话便更偏帮了:“世人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你大父年轻时也是摔摔打打过来的,你母亲与你父亲也有过摩擦,小打小闹就要和离分开,那全天下的夫妻哪对能过下去?


    “女婿做的这个事也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就算这个钱都是你挣的你攒的,但是全拿出去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你不商量就是没把女婿当自己人,难怪他生气了。”


    祝莲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委屈,娘家人的立场就是谭锦年没有大毛病,既没有打骂侮辱她,也没有和旁的女人瞎混,还是眼里有活的男人,每回从国子监念书回来还能帮着祝莲做些家里的事情,并不是甩手掌柜。


    这已经算不错的夫婿了,不至于要闹到和离。


    祝莲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想法全在亲人的一字一句里被稀释掉了,她不觉得谭锦年状告辛禅因骗钱是小摩擦,也不觉得这次纷争是普通的小打小闹,更不认为自己想要和离的想法是一时冲动。


    但娘家人说的那些劝和的话,就是那个意思,好像是她受不得气,是她气性大,是她视和离如儿戏,所以才会“好好的日子不过”。


    祝莲觉得自己以前还能忍受和谭锦年稀里糊涂地不计较着过日子,反正她素来是一个好脾气还总为别人想的女人。


    新婚时和谭锦年也闹过几次小脾气,很多次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每次谭锦年一过来哄自己,她也想避开冲突,疲惫应付更根本的问题,便很容易地又和好了。


    这些积压下来的委屈与难过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在她的婚姻里蒸发,而是点滴石穿了她的忍耐度。


    她在遇到辛禅因之后,在接触了另一批女子之后,她的心,用宋以兰的话来说,就是野了。


    她的心野了,她想走出家门,她想投入一个事业里自我实现,她觉得辛禅因的构想太迷人了,她愿意帮着对方一起去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她的丈夫阻拦她,这不同于从前的小吵小闹,祝莲认为这是不可调解的矛盾。


    这事之于她,便相当于她阻拦谭锦年读书科举进步的程度。


    只是他们不会获得类似的评价。


    如果她真的想要干预谭锦年读书科举,那么她便不是“贤妇”,会得到世人的指责。


    谭锦年如果因为这个想与她和离,便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大家都会表示理解,还会同情他娶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可是谭锦年阻拦自己办学,就是为了自己好,就是担心她的钱财被人蒙骗,自己想和离,连亲人都要站在谭锦年的立场说上几句自以为中立温和的话。


    祝莲却想,谭锦年这般,也不是“贤夫”,谭锦年是不打不骂她,难道她打骂谭锦年了吗?谭锦年的那些优点,她也做到了呀,凭什么呢?


    那时候的祝莲看着沈云,说了一句话。


    她问沈云:“我与谭锦年,谁才是您的孩子?”


    沈云于是不劝了,她似乎被女儿的这句问话给刺痛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该对女儿说那些话,但是她却仿佛遵循什么惯性一般,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些“为祝莲好”的话。


    祝莲自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沈云知道自己是亏欠祝莲的。


    但是祝莲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她只会平淡接受,她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总是温柔包容着一切。


    她不像祝翾,祝翾小时候觉得委屈,是会哭出来的,觉得愤怒,是会大声喊出来的,祝翾很难学会平淡接受不利于自己的一切。


    祝莲这种温柔与包容,使得沈云都有些忘了自己对她的亏欠。


    一个从来不诉苦不抱怨的孩子,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对于沈云来说是极其锋利的,祝莲这句话就是告诉她的失格与错漏。


    于是那次沈云没有劝和到底,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支持祝莲的一边,但是祝莲还是被发现有孕在身,祝莲实在过分懂事,她那回因为这个有孕的插曲,还是接受了谭锦年的致歉,还是没有坚持和离。


    但如果祝莲当初真的已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那一胎为什么又会没了呢?她为什么会孕中多思抑郁呢?


    沈云知道自己和大女儿之间还有一根刺,她想要化解这根刺,才借着与祝翾说话的契机,把自己想说的一些话说出来,好让祝莲听到。


    祝莲侧躺在里间的床上,听见沈云的话,心里反而被勾起了从前的心酸事,她不愿意多想,便咳嗽了一声。


    祝翾注意到,沈云一听见祝莲的咳嗽声,神情便紧张了一瞬,里间的祝莲声音闷闷的:“我要吹灯了,有点困了,我想睡觉。”


    沈云无声苦笑了一下,对祝莲说:“那你睡吧,我们不说话了,有事儿往后再商议。”


    祝莲便扑灭了蜡烛,祝翾感觉到里间的光线直接黯淡了下去,沈云也爬起身吹熄了外间的蜡烛,祝翾瞬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她倒没有什么认床的情绪,大概是因为亲人都在身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祝翾很快便感觉到困意袭来,闭上眼直接睡着了。


    祝翾睡着了,与她一张床的沈云却没有睡着。


    沈云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空间,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今日能够与祝翾团聚,又与祝莲亲近了,按理说应该是高高兴兴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面上的和睦就能掩盖过去的,沈云觉得自己比她的女儿们大了一辈,一些思想也是比她们落后了一辈的。


    只是女儿们意识不到,所以自己总会叫她们失望,总是不经意伤了人心。


    其实,这一回只不过是沈云平生第二次离开宁海县。


    她其实没有出过远门,成婚前没有离开过娘家的镇子,父母又荒唐,她能居安思危就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高氏是世俗里不够贞洁的女人,父亲还在时,她就和其他的男人好,父亲死了,她便更加肆无忌惮。


    高氏是快活了,也不怕旁人说,但沈云却觉得难堪,她不是难堪高氏的不够贞洁。


    而是她这样和男人好,名声轻浮,便使得外面那些男人更看轻高氏和自己,高氏不在乎,但沈云在乎。


    沈云听过高氏与她相好张口就来的粗俗下流话,哪怕这样的话有点侮辱高氏作为女人的存在,她也不在乎,依旧肤浅地以为这是她的魅力。


    待沈云慢慢长大之后,她那个相好口无遮拦,有时候还会和高氏调侃自己,说不适当的话,但是高氏也无所谓,反而只是觉得沈云该嫁人了。


    沈云为了逃离娘家,才第一次出了自家镇子的远门,她的出远门就是嫁给祝明。


    她的丈夫祝明成婚之后几乎走遍了南直隶,可是她却永远守着家门,再一次出远门是祝翾为了考女学去县城考试,那一回祝明把她也给带去了。


    沈云作为宁海县的人,那一回却是第一次来到宁海县的县城,第一次看见了县衙门。


    本来祝明还承诺送祝翾去扬州也带着她的,但是最后她没有去成扬州,从此,她依旧在原地生活,她对外面世界的认识是来自离开家的孩子们的信,好在她学会了识字,不然她更会变成睁眼瞎。


    祝翾是第一个离开的孩子,接着是祝莲与祝英,最后是祝葵。


    祝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族,被认为不会远走的女儿们四处奔散,在远方顽强长大,而两个儿子却保守地留在故乡。


    女儿们离开了家门,长了许多的见识,知道了更多家里没有的道理与常识,却经常忘了她们的母亲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女人,所以总期待沈云的思维能够跟得上自己,希望母亲能够共鸣自己的感受。


    沈云不是不想去让女儿快乐,但是她的生活只有几点一线,她即便想要去感知去理解女儿的所想,也是有些困难的,她能做的只有慢慢跟上。


    成婚时大字不识,她可以通过自学与小女儿慢慢学会读写。


    从来没有出过宁海县,但是为了祝莲,她第一次来到了应天。


    只是那次来到应天,她并没有给祝莲撑腰,她还让祝莲难过了,她的见识与认知下意识就让她那样劝祝莲,直到她看见祝莲露出难过的神情,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刺痛与伤害这个大女儿。


    从应天回去的路上,沈云才终于第一次理解了当年的祝莲,她终于懂了祝莲为什么婚后想来应天,她为什么会那么在乎谭锦年能不能带自己去应天。


    这也是祝莲的逃离,就像她当初逃离娘家一样,都是差不多的。


    女子的出路在四海,只有往外走,才知道真正的路,所以祝家的女儿们才会一个又一个离开家乡,到处折腾。


    这回第二次来,沈云很高兴再见到应天的天地,但是也难过自己又落后了女儿一步。


    沈云把自己的人生,把孩子们的人生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自己想困了,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祝翾来应天到底不是专门处理祝莲的事情的,她还有公务,而且看样子,祝莲的和离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一时之间急不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交代两个妹妹好照顾祝莲,说自己等忙完那边的事,就来料理这头的事,谭锦年如果中间有来上门,便直接告诉谭锦年自己已经来了应天,好让他醒醒神。


    祝莲觉得自己到底是姐姐,见不得祝翾这么操心,就说:“你来应天就专心做你自己的事情,别分心,我有三妹和小葵在,母亲与大母也一直在照顾我,我自己又有人脉,与谭家肯定是能和离得了的,只是孕中难离。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少操心,少受累,实在没办法了,我会求你的。


    “你来处理我的事情,就是杀鸡用牛刀了,我信你,你也多信信我,相信你的姐姐有自己的本事与办法,好不好?”


    祝翾听见祝莲这样说,也只能说:“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骨,你上回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祝莲一听这话,面上也透出来几分心虚,上次闹和离落胎的事情她没有写信告诉给祝翾,祝翾还是因为祝英知道的,祝莲也知道自己掩瞒那么久不厚道,反而伤了祝翾的心。


    祝翾继续叮嘱祝莲:“你一定要保重好身子骨,心情也要开阔,不要一直想不高兴的事情。


    “有想不开的事情就告诉我,天不会塌下来,孕中暂时难离,等孩子生了咱们再耗官司,你多想想自个儿。”


    祝莲点头笑道:“我知道轻重,你别为我操心了,我怕耽搁你的差事。”


    “一家人还说两家话!”祝翾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便走了。


    祝翾回到驿站,给自己收拾装扮了一下,使得自己看上去体面些,她这回来应天没有大张旗鼓,来得比较低调,所以很多官员还不知道祝翾已经到了应天。


    祝翾问随着自己一起过来去探问消息的潜龙卫:“第五大人如今在南制造总局衙门吗?”


    潜龙卫便说:“您来得算是巧了,前几日第五大人不在衙门,去下面检查了,昨儿夜里才回来,今天大概是在衙门的,您去拜访大概不会跑空。”


    祝翾听潜龙卫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她备好车,带上自己在苏州的公务纸件,便出发去了南制造总局衙门。


    第五韶如今四十岁出头,作为一个从二品的官员,她这个年纪在官场上是年轻的,是未来可期的。


    若无意外,她还有再往上升迁的余地,再往上,要么是尚书,要么就是拜相了。


    第五韶刚坐下,才拿起图纸在仔细研判,手下便进来通报了:“第五大人,祝少卿求见。”


    第五韶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疑惑:“什么祝少卿?为什么来见我?”


    手下低着头谨慎回答道:“就是鸿胪寺的少卿祝翾,陛下最近派她来南直隶办差,前几日还在苏州,刚来的应天,特意来拜访您。”


    第五韶听说是祝翾,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等她回复的手下人头皮发麻,“哦”是什么意思?是见还是不见?


    于是,手下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继续发问:“这是叫她进来呢?还是让她回去呢?卑下实在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第五韶这才重新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沉迷公务,竟然忘记交代了人,便说:“你请她到会客厅坐吧,好好招待她,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来。”


    手下松了一口气,忙退了出去,祝翾在南制造总局的衙门门房坐了一会,很快传话的人就过来了,祝翾跟着里面的人进去。


    来人将祝翾领到一间会客厅,给她贴心放好茶叶倒好热水,然后说:“祝大人,我们大人还在忙,您坐在这里略等等,我们大人很快就会来见您的。”


    祝翾点了点头,等人出去了,自己便一边等人一边喝茶,慢悠悠的,茶都喝完了一杯,还不见第五韶的影子。


    祝翾心下虽然有些焦躁,面上却不显,会客厅内伺候祝翾的文吏也有几分不安,见祝翾茶杯空了,便主动要过来为她添新茶。


    祝翾已经不口干了,她怕自己喝水太多反而不方便,阻住了上前的文吏,说:“不必添水。”


    文吏便面无表情地将茶壶放下,祝翾又等了一会,还没看见第五韶过来,便问厅内文吏:“第五大人是在忙吗?”


    南制造总局衙门到底带点保密属性,文吏怕说错话,便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回祝大人,这个不方便透露。”


    怎么就不方便透露了?祝翾有些无语,刚才她进来时你们不是主动说第五韶在忙吗,现在又不方便透露了?


    祝翾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我久等你们大人不至,想是你们大人未必知道我来了。”


    文吏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从书架上找出几本书,说:“您要是等得无聊,可以看看这些书,打发一下时间。”


    祝翾随意拿起一本,正是《梦溪笔谈》中的其中一卷,祝翾很好打发,拿起《梦溪笔谈》便淡淡笑了一下,说:“那我看会书吧,也不难为你了。”


    祝翾坐着看了一会《梦溪笔谈》,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连自己跟前站了人都没有发现。


    “祝少卿还真是如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专注嗜读的年轻人。”祝翾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


    祝翾立刻将手里的书放下,缓缓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戴着无翅的乌纱帽,身上穿着紫色的官袍,绣着锦鸡的补子,这一身服饰就代表了对方二品左右的品级。


    这是一个壮年面貌的女人,生了一张方圆面孔,气质大方,一双清亮的眼睛,笑起来眼睛能眯成和善的笑弧,看起来和善可亲,颊边生了一小粒胭脂痣,给她平添了几分曲折神秘的感觉。


    女人身量中等,祝翾只一眼便观察出了来人的身份,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问好:“下官祝翾,见过第五大人。”


    女人微微眯起笑眼,说:“没错,我便是第五韶。”


    第五韶的家族原是前朝御史,因言获罪,满门被前朝皇帝问罪,第五韶的父祖全部被处斩,她因为年纪尚小也不是男丁,便被罚没至教坊司当官妓学艺。


    第五韶技艺高超,十二岁便能跟着年长的官妓出门表演。


    在一次高官宴会上,第五韶趁着解手的功夫偷偷跑了,很快便被管理教坊司的官差发现,官差四处搜查,第五韶便逃到街上,紧急之下,随机上了一辆马车躲避,马车的主人正是时年九岁的弘徽帝凌太月。


    凌太月看出了第五韶的逃奴身份,但还是大着胆子为她遮掩了行迹,帮着第五韶躲过了官差的搜查与追捕,她知道第五韶不好再回去了,便自作主张将第五韶带了回去,从此第五韶便成为了凌太月的义姐。


    第五韶虽没有凌太月的生之智慧,但好学上进,与凌太月也是耳濡目染,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长进。


    本朝建立之后,第五韶成为了凌太月的第一任贴身女官,后来又被凌太月放到南制造总局衙门里慢慢占据前朝实差。


    到了弘徽朝,第五韶因为与凌太月的关系,还有在南制造总局里的履历,终于成为了南制造总局的实际一把手,未来可期。


    第五韶打量了好几眼祝翾,说:“原来祝少卿长这副模样,与我想得也差不多。”


    祝翾总觉得第五韶的话里带了几分微妙的感觉,她自己又品不出这份微妙的缘由。


    第五韶又问祝翾:“你是从应天女学出来的吗?”


    祝翾便回答道:“回第五大人,正是。”


    “那你当时上学的时候,祭酒是谁来着?”第五韶坐下问她。


    祝翾不解第五韶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先是上官敏训大人,后来是尚昭大人。”


    第五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说:“那你也算是有老师在朝廷里了,上官敏训如今做了宰相。尚昭呢,如今在南六直的吏部做侍诏。”


    祝翾忙说:“不敢高攀两位祭酒,女学学生众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哪里敢腆着脸与二位大人攀关系?不过,在下到底是女学的学生,一定谨言慎行,不给女学抹黑。”


    第五韶朝祝翾说:“之前你还没有考科举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了,是你的上官祭酒与我写信,在信中狠狠夸赞了你,所以我一直好奇被上官敏训推崇的学生是什么模样。


    “今日我可终于见着你了,原来是这副模样,这身气度,上官看人还不算太走眼。”


    祝翾不知道自己还是学生时就成为过上官敏训夸耀的素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想着第五韶大概与上官敏训关系还不错,便接了她的话茬,说:“下官还不知道有此一事,大人您与上官大人书信来往,可见交往密切,上官大人善于发现旁人优点,我做学生时也只是普通的学生。”


    “哈哈哈哈。”第五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指着祝翾道:“难怪上官敏训推崇你呢,你这副装着谦虚的模样与她年轻时还挺像的,同类相吸。”


    祝翾终于感觉到这份微妙的来源了,第五韶好像对上官敏训虽然熟悉但是不喜——如果她没有多想的话。


    于是,祝翾选择了闭嘴。


    果然,第五韶说:“我就不喜欢她这样,她这样的人做宰相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实际上任期之内还是太过保守,当初她能列为群相之一,也不过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你如今被陛下选为钦差,想来也是内秀的人物,也该有些锋芒,别学上官敏训,做个内敛平庸的女官,反倒浪费了才华。”


    按理来说,祝翾应该对第五韶说个客气的类似于“谢指教”的话,但是第五韶这番话涉嫌拉踩,事关从前的女学祭酒,祝翾又选择了沉默。


    她是看出来了,第五韶面容虽然和善,但性情古怪,且是真的不太喜欢上官敏训,但这份不喜欢也不是厌恶,更像政见不合或是某些地方处不来……


    祝翾沉默了一会,选择了谈公务岔开话题。


    她拿出带进来的箱子,对第五韶说:“陛下因江南织纺行业的女工罢工派我至江南,我到了罢工最严重的苏州,如今陛下将三地督造府作为南制造总局衙门的下辖衙门,我便将一些苏州本地的情况和对督造府的资料带了过来,还请大人一观。”


    第五韶便打开了祝翾的箱子,她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公务吸引了,她一边拿出祝翾整理的材料,一边抱怨道:“织纺一事还特意成立了什么督造府,又不受监管,经济权力大,又与当地从业者有利益链接,这么搞,不是肯定的嘛,肯定会闹罢工……


    “现在好了,有了罢工,把这三个督造衙门塞给我了,当我的制造总局是什么收破烂儿的,想一出是一出。”


    祝翾当没有听见,第五韶这番话大概是在抱怨弘徽帝,祝翾虽然认同第五韶的部分观点,但不敢附和。


    结果第五韶还问祝翾:“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祝翾便体面回答道:“任何权力机构在创立之初都是为了结合当时的情境,丝纺行业突飞猛进,在那个时候,必须得有一个专属衙门专事这些事,只是因为是新部门,没有划分清楚权责,才有了空子。


    “如今亡羊补牢,将督造府划分给制造总局,制造总局有管理新行业的先进经验,如此是为了规范化如今的乱象。


    “权力部门是需要随时而变、步步更新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产物。”


    第五韶看着祝翾递过来的东西,说:“你说话还算全面,手下写出来的东西也很漂亮,一看就明白。不像有些官员爱写废话,也说不明白其中道理。”


    祝翾便微微笑着道:“谢大人赏识。”


    “哎。”第五韶打断了她的谢谢,说:“我没夸你,没说完呢,你这么聪明这么全面,怎么反而来了苏州之后,苏州的罢工反而更严重了呢?


    “什么缘故?是因为你有意放纵,还是因为你其实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草包?”


    第五韶审视地看着祝翾。


    第377章 【不怒自威】


    祝翾却不慌不乱地回答道:“天有忧结,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民有怨望,不平则鸣,有何足怪?”


    第五韶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一种既欣赏又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祝翾,继续问:“照你这样说,倒与你毫无干系了?陛下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你来了苏州,江南反倒比你没来时乱了十倍,那你来的作用是什么?你又要怎么面对如今的形势?”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给江南女工一场公平的!”祝翾看向第五韶,掷地有声。


    “胡说八道!强行附会!祝翾,你好大的胆子!”第五韶听见祝翾这样说,不由收起笑意,露出几丝怒气。


    她指向祝翾,道:“我与陛下相识已久,陛下便有此心,也不会给你这么直白立场的旨意!陛下交代你时,定没有这一句。是你自己选择了阵营与立场,反倒将陛下与你的权力当令箭,恨不得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你如此作为,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其心可诛!”


    面对第五韶突起的怒意,祝翾却没有害怕的情绪,她神色清明,朝第五韶郑重行了一个礼,说:“第五大人,陛下是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就知道!”第五韶朝祝翾瞪了一眼,然后看向别处,以眼白对着祝翾。


    “我刚来时,不懂江南具体情形,所以没有阵营,如今我知道了情形,我总要有立场了。如果我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立场的人,我何须陛下赐剑?陛下又怎么会派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来江南?


    “陛下为了女工的血书而派我来,我知道了女工们血书背后的不平与苦楚,我难道要站到她们对面去吗?我难道要剑指百姓吗?


    “陛下既然敢借权与我,也素知我的为人,便会知道我的胸口里跳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也会预料到我的选择,她是没说这句话,但那时候只不过是因为陛下也没有清晰了解江南的情形。


    “当初陛下派我来,陛下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既然陛下信任我,所以此刻我的选择便是陛下的选择……第五大人,我选择了我自己的阵营,您如今也能统领督造府,也算参入此局了,您的选择是什么呢?”祝翾甚至敢平静地反问第五韶。


    第五韶听见祝翾反而敢问自己,便扭过脸重新看向祝翾,脸上也带了几分震惊。


    祝翾见第五韶震惊但沉默,便继续问她:“第五大人,您说我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何为不义?为人君者,背弃黎庶民生,方为不义。民有怨望而强塞不得出,为不义。陷万民于水火,视而不见者,为不义!我凭着良心做事,如何陷陛下于不义?”


    “你打住!别跟我表白这些大道理显摆你的正直干净!也别抓住我语言里的漏洞借题发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东西,我只跟论你实在的,你也知道你在这里的态度等同于陛下的态度,你是来江南耍威风显摆你的权力的吗?


    “你知不知道江南是很复杂的地方,如果事情超出了预想,你担不起这里的责任,就是陛下给你收拾乱摊子了。


    “陛下刚登基不久,她一个女储走到今天,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你当君主的权力是凭空有的吗?不安抚好官僚大户,不安抚好士族勋贵,谁拥护她?你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人不满她吗?他们都等着陛下失误,好打压她的威风与权势,如果江南的形势你没有控制住,那么得罪人的就是陛下了。”第五韶盯着祝翾说完,然后绷紧嘴角,神情非常严肃。


    “我知道,所以我会审慎做事。”祝翾回答道,但是第五韶的质问也让她觉得肩上压力更大了,万一她做不好……弘徽帝也得面对江南官僚大户的怒火。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什么……”第五韶被祝翾的回答气笑了。


    她坐下,端起一杯茶,烦躁地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重重放下,第五韶忍不住低头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轻声了一句:“陛下啊陛下,您怎么会选择这么大胆的人呢?”


    祝翾听到第五韶的自言自语,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第五韶见祝翾还一脸无辜地看自己,心里更加生气:“你看什么看,你不低头好好反思,你还敢看我!”


    祝翾便立刻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她听见第五韶又说:“我收回刚才对你的评价,因为上官敏训推崇你,我便以为你类她,如今我见了你,才知道你不仅不类她,你还十分胆大包天,你太有锋芒了,比我想得还要有锋芒,也难怪……”


    说到这里,第五韶顿了一下。


    难怪什么?祝翾心下疑惑。


    “难怪陛下选择了你,只是过刚易折,你的处境不妙,也会牵连陛下,你知道吗?”第五韶语气柔和了许多。


    祝翾还是那番话:“事已至此,局势当前,我身担重任,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反而不进则退。江南的官僚士族没有管好大户,没有治理好局面,使得工人心内不满,本来就是他们失责,是他们亏欠陛下,得罪陛下。


    “江南罢工越演越烈,即便有我祝翾站在女工那头的影响,也不是我一人就能操纵的,本质上还是他们没有解决好问题,也不想彻底解决问题,不想割舍利益去满足民生,难道陛下反而要满足他们的贪心吗?


    “想要解决江南罢工,靠镇压,靠恐吓,靠一时的敷衍哄骗,都是没有用的,即便当前有用,也是短视的选择,江南形势复杂,更该通过此事梳理干净江南的利益关系网,而不是让他们继续像巨蛛一样在这里结网根扎。


    “第五大人,您与陛下结识已久,陛下是如何的人物,您比我更加清楚,陛下如果没有决心,她不会让您也涉身此局。陛下作为女储女帝,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必须稳打稳扎不走捷径,坚持真正的大道才是真正的为君之路,以民利安抚那些得罪了陛下的人是旁门左道,也是饮鸩止渴。


    “既然陛下敢于以女身谋君位,那她就只能以攻为守,一旦退缩绥靖,便是示弱的开始。我们仰赖陛下得以进入前朝实现抱负,也该拥有同样的决心。”


    第五韶词穷,只能评价祝翾一句:“你可真是一个犟种!”


    “翾谢大人夸奖。”祝翾格外平静地接过这个评价。


    “我没有夸你!”第五韶觉得祝翾还挺厚脸皮。


    祝翾证明了自己的决心,第五韶面上对她无语,心里对祝翾的评价却上了一层,她发自内心地欣赏祝翾的为人与品格,也觉得祝翾通过了自己的考验,是值得信任的同僚。


    于是第五韶对祝翾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她说:“你果然不错,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选择和你上同一艘船了。”


    祝翾微笑地奉承第五韶:“大人高瞻远瞩,颇有远见。”


    第五韶确定了,祝翾看着像个老实人,但确实脸皮厚,甚至还很促狭,她发自内心有几分喜欢祝翾了,也不计较这些了,两个人正式开始讨论江南的形势与未来。


    两人商议了几个时辰,祝翾才从制造总局衙门出来,她只觉得酣畅淋漓与意犹未尽,一番共论之后,她确定了,第五韶与她内里其实是相似的,第五韶之前的那些发难都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决心与可信。


    祝翾倒不在意这些,她只觉得第五韶是个值得托付的上级官员,自己更有安全感了,即使第五韶脾性有些乖僻,也是可以容忍的。


    ……


    弘徽三年是乡试年,谭锦年落第两次,今年本该是最有希望的一次,结果今年万事不顺。


    先是妻子祝莲与自己再次闹和离,再是他在国子监的学年已满,如果不能考上举人,他势必也得离开国子监自谋出路了。


    为了安心备考,谭锦年希望祝莲暂时先别闹和离,他实在没有空隙去安抚祝莲了。


    然而祝莲这次和离的决心比上次坚定多了,还十分迫切,谭锦年便发现了祝莲又有了身孕,他成婚也有些年头了,至今膝下空空,如今好容易有了子嗣,无论祝莲怀的是男是女,都是他的孩子,他哪里舍得就这样和离,放祝莲与孩子离开自己。


    于是谭锦年便又下定决心不和离了,他不要和离,祝莲要和离,需求不协调,就只能打官司了,谭锦年一方面要应对官司,一方面要备考乡试。


    待乡试考完,谭锦年去看名次,今年果然又落第了,乡试几次不顺,谭锦年也渐渐对科举一事灰了心,南直隶的乡试每一次都是大几千里要两百不到的举人,竞争激烈,实难出头。


    科举不顺,谭锦年更加不愿意与祝莲和离了。


    一来,他舍不下与祝莲多年的夫妻感情,祝莲貌美温柔,家里家外两把抓,即便当年祝家没发迹,他能娶上祝莲也是靠了运气的,当年是祝家以为他是潜力股,祝莲婚前对他有情义,他才有机会娶到祝莲这样的十全娘子。


    二来,祝莲的娘家已然发了迹,祝莲的妹妹祝翾如今已经官至鸿胪寺少卿,前途无量,凭一己之力,直接让祝家从一个小农户变成了宁海县的大门大户。


    如果与祝莲和离了,他再婚是很难再娶到比祝莲还要好的妻子了。


    况且,祝莲最被他母亲诟病的“不能生”也没有了,祝莲已经怀了孩子,他已经科举失利了,不能再家庭不顺了。


    所以,无论是从情从利,谭锦年都不愿意与祝莲和离了。


    然而祝莲和离的心思十分坚定,祝家的人也都站在祝莲这头,希望谭锦年能够清爽地与祝莲分开了。


    谭锦年一面想着一面打算收拾自己,再去祝莲如今的住处那吃闭门羹,放下再多的身段,他也希望自己能与祝莲能够破镜重圆。


    宋以兰见谭锦年换了一身衣服,就知道他又要去祝莲那再吃一顿闭门羹,除了闭门羹,只怕还有祝莲那两个妹妹的刁难,祝莲另两个妹妹祝英和祝葵也是强势的女子,且都有官身,哪怕是虚官,也十分厉害,与祝翾当年差不多的架势。


    宋以兰便对谭锦年说:“莲娘如今不愿意归家,你再去也是枉然,实在不行,便和离了吧,你还年轻,娘再为你娶一门新妇。过日子最重要的还是和气,莲娘气性已大,是再难以你为主的,她家里人也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了,即便一时劝回来,你们还是要吵吵闹闹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不顺服你,只能你被她压倒了。”


    谭锦年便对母亲说:“从前我与莲娘在应天虽有小吵小闹,但从无嫌隙,素来都是有商有量的,没有孩子也是当初我们夫妻的共同选择。可娘您一来,就对莲娘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要打压她一番,这次若不是您又给她弄什么补身子生孩子的药,她何至于此……”


    谭锦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一见宋以兰的神情,又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


    宋以兰听谭锦年这样说,十分失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我那样,不都是为了你好吗?谁家媳妇不生孩子,你们背着我避孕,多年未有子嗣,我谭家只有你一个独苗,我难道不该着急吗?要是你们不避孕,早生了孩子,祝莲如今即便想离开你,也有了牵制,哪里能有这般毫无顾忌!


    “她主意也不小,家里又厉害,如果我不帮着你去压一压她,你以后只能被她骑在头上,从此她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难道愿意做那么窝囊的男人吗?”


    谭锦年被宋以兰说得烦躁,便说:“夫妻又不是敌人,为什么要争高争低的!莲娘是再好不过的妻子,只要她愿意回来,我被她压一头就压一头好了,不需要母亲您再干预。”


    宋以兰气得浑身乱颤,谭锦年的话是更能伤她的,她指着谭锦年流着泪说:“好,好,好得很,我白养了你一场,你为了你媳妇,如此不肖!”


    谭锦年见宋以兰如此生气,也有些后悔自己说话冲动,他实在难以忘却母亲守寡时养大自己的恩情,但是母亲个性刚强,容不下厉害的媳妇,继续这样,他的婚姻又该如何呢?


    母子俩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了敲门声,谭锦年去开门。


    一开门,便是祝翾含怒的面孔,谭锦年见门外是祝翾,不由一愣,神情犹如见了鬼。


    经年不见,如今的祝翾不怒自威,气势较从前厉害百倍,谭锦年本来就怵她,如今一个照面,即便祝翾生得十分体面,谭锦年见她也宛如见了阎王,跟做了噩梦一般,更加怕祝翾了。


    祝翾的目光像刺骨刀似的,刮了他两下,语气倒是平淡:“谭大哥,你在家就好,我来这里就是和你商量我姐姐的事情。”


    谭锦年也想不到祝翾能出现在应天,他觉得祝翾出现在应天,只能是特地来找自己算账的,他心里有几分心虚与不安,尽量保持着语气平稳,说:“不敢被您称呼一声‘谭大哥’。您有话,不如进来说,敝舍简陋,还望翾妹您不要嫌弃。”


    祝翾便点了点头,进了谭锦年的家门,架势宛如进了自己家一样,里面的宋以兰看见祝翾进来也跟见了鬼一样。


    祝翾却保持着气度,压着生气与宋以兰见了礼:“宋伯母,经年不见,您身体可好?”


    今时不同往日,祝翾如今地位非同寻常,是她的儿子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但人与人差距过大的时候,宋以兰对祝翾便只剩下了畏惧与气弱,不敢再有什么不服,连心底都不敢再对祝翾有什么个人看法了。


    宋以兰低着头,说:“你……你来了,我去看茶……”


    祝翾觉得惊奇,宋以兰以前看自己都是觉得自己不驯的,如今倒是认得清形势了。


    谭锦年观察着祝翾的神情,猜测不出她的想法,便小心翼翼地邀请她入内:“里边请。”


    谭锦年好像也比以前怵自己了,祝翾发现了。


    怕自己才好呢,怕她,那她来这里就有用处了。祝翾在心底想到。


    第378章 【软硬兼施】


    祝翾坐下,谭锦年便从他娘手里捧过茶过来,宋以兰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正堂的两个人,没入内,她觉得祝翾往那一坐像画上的神官,泛着杀气。


    宋以兰从前冒犯过祝翾,祝翾刚考上举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怵过祝翾,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儿子总有赶上祝翾的时候,无知则无惧,在举人身份之外,祝翾不过是祝莲的妹妹,她儿子的姨妹,一个未婚的十几岁姑娘,再聪明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从谭锦年的几次科举失败,宋以兰便知道谭锦年考举人就是一道坎,即便能够跨过去,后面还有考进士呢,考上进士也未必有考到一甲的实力,就算有幸留在京师做官,与祝翾也差了很多层次……


    祝翾她一做官就能做天子近侍,能被选为皇孙蒙师,能为天子写诏;做地方巡按也做得声名赫赫,霍几道都不怕得罪;武能杀人救驾,出使北墨,文能编纂典籍,为天子答疑……


    这些事情也不是宋以兰主动要知道的,是祝翾做官动静太大,她想不知道都难,家里的祝莲又经常把祝翾的事情挂嘴边,连宗室的亲王都能因为她的手笔做了塞外女汗的王夫,在宋以兰的心里,祝翾早已经是一个能够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恐怖人物,和她记忆里那个牙尖嘴利、有些聪明的祝翾不一样了。


    宋以兰对抗祝翾的自信与底气来自她的儿子谭锦年,当祝翾没有取得超过谭锦年世俗成就的时候,她便只当祝翾是亲家晚辈,一个因为有几分才女资质而不驯不贤的女人,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呢。


    当祝翾能够考取举人的时候,她对谭锦年还抱着几分自信,总以为谭锦年是失手,总能超过祝翾。


    但随着祝翾做官步步高升,宋以兰便认清了事实,谭锦年即便能够做上官员,也永远赶不上祝翾的成就了,她曾经面对祝翾的那些傲气与底气瞬间便泄了,她不敢审判祝翾了,她也不敢将祝翾视为寻常晚辈了。


    更何况,祝翾这趟过来多半是为了她那个姐姐,是来算账的,宋以兰害怕面对祝翾的算账,于是她将茶交付给儿子之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谭锦年见自己亲娘“临阵脱逃”了,留自己一个人面对祝翾,也有几分紧张,他为祝翾倒了茶,尽量使得自己语气显得平常,招呼祝翾道:“翾妹请用茶。”


    祝翾没有喝茶,而是看着谭锦年不说话,谭锦年被她看得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一动不动地定在座位上。


    “谭大哥,你很怕我吗?”祝翾忽然开口问谭锦年。


    谭锦年忙说:“都是亲戚,这、这谈什么怕不怕的,是不敢高攀,实在不敢高攀。”


    祝翾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说:“那谭大哥你说句知心话,我姐姐做你妻子这么多年,你觉得如何?”


    谭锦年抬起头,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你姐姐素来贤惠,手巧心细,对我是极好的,家里家外都是很厉害的,我能娶到莲娘,是上辈子积了德。”


    祝翾却没有因为谭锦年的夸赞而露出笑容,她看着谭锦年,说:“你心里喜欢的是贤惠手巧会照顾你的妻子,但我却不想我的姐姐永远做这样的人,我们家的姑娘应该以我为榜样才对,伺候男人贴心夫婿这种品质在我家不算上等品质。


    “我姐姐也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你们不适合,还是和离了吧。”


    当谭锦年这样评价祝莲的时候,祝翾便对谭锦年彻底感到失望。


    他对祝莲的喜欢是基于祝莲身上那种“利他性”品质的喜欢,比起祝莲的需求,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需求有没有被满足,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既然如此,她不允许她的姐姐继续吊在这样的男子身上了。


    听到祝翾直接要他们和离,谭锦年不禁面露急色,他瞪大眼睛,说:“这、这怎么行呢?我们过得好好的,翾妹您这是要拆散我们啊。”


    “怎么?你还想死缠烂打不成?”祝翾瞪了他一下。


    谭锦年被祝翾一瞪,直接垂下头去。


    祝翾冷哼了一声,对谭锦年道:“你们要是过得好好的,我姐姐为什么要与你和离?她都不想和你过了,你也说了,她做妻子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你要是个男人,要真的喜欢过我姐姐,就体面放过她,从此一别两宽。


    “非要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们家打一轮官司才罢休吗?到时候你们也不算好聚好散。”


    谭锦年见祝翾坚持要他们和离,他便说:“莲娘不过是一时冲动,才要与我和离的……翾妹,我是真心爱你姐姐,你要是心疼你姐姐照顾我,从此……”


    谭锦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继续说:“从此我就当一个妻管严,我多照顾她,我再不让她伤心,好不好?”


    谁知祝翾听了,却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她朝谭锦年说:“姐夫,我叫你姐夫的次数也不多了,你在这里说什么笑话。我说了,我不许我们家的姑娘这么窝囊,我姐姐也不想窝囊了,你说一句什么妻管严就跟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一样,难道我还要表扬您一句‘好男人’吗?


    “什么叫多照顾,我听不明白,是从此你来做我姐姐对你做过的事情吗?将来你与我家长辈住一块?你照顾我父母终老?你做饭洗衣又赚钱?


    “你便是能做到这些又如何?你就算做我们家赘婿也不能抵消我姐姐曾经的苦楚,何况你又不会生,我姐姐生的孩子你只怕还惦记着跟你姓谭呢。”


    谭锦年听得脸上青青白白,他觉得祝翾以势压人,便忍不住与祝翾讲道理:“翾妹,我当初与你姐姐行的是嫁娶之礼,朝廷不许赘婿三代还宗,那媳妇上门也没有还门逼女婿做赘的道理。”


    祝翾白了他一眼,说:“谁稀罕你做我家的赘婿?谁又请你做我家赘婿了?我姐姐是嫁给你家做上门媳妇了,但朝廷也说离婚自由,她不愿意,难道就必须伺候你一辈子了?便是做媳妇,你对她也不好,家外挣钱靠谁,家里内务靠谁?做了那么多,你还不知足,还想限制她出去做事!就你有理想有追求有正事,我姐姐的正事只有伺候你吗?


    “你还说真心喜欢我姐姐呢,你这喜欢可真廉价,同样的事情我姐姐做就是理所当然,你做就是屈辱了?”


    谭锦年被祝翾问得脸上通红,他说:“我会尽力满足你姐姐的需求,绝对不叫她委屈……我谭家就剩我一个香火了,做赘婿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只要一个孩子跟我姓,无论男女,其他孩子都随你们家,也和入赘差不多了……”


    谭锦年以为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让步,祝翾却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我姐姐跟你生一个还不够,还要生好几个吗?你忘了我姐姐还流过产,你要真的关爱她的身体,你怎么能这么谋算她的肚子?


    “你说这些对于你是牺牲,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说明如今我们两家步调真不一样了,跟你是对牛弹琴,你们不合适了,强在一起也不是好事,你听我的,趁早和离了,以后你自己凭本事找你想要的那种媳妇,别再作践我的姐姐。”


    谭锦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祝翾,说:“我是对莲娘有不好的地方,但也谈不上作践吧……翾妹,你从我与莲娘成婚时就看不上我,如今你们家势大,你们看不上我们家小门小户的,不过是想抛弃糟糠罢了。”


    祝翾站起身,谭锦年马上缩了起来,祝翾眯着眼看向谭锦年,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抛弃糟糠?你为我姐姐做什么事了,你就是糟糠了?谭锦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呢!”


    谭锦年声音嗡嗡的:“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恰当吗?我姐姐让你吃糠咽菜了?还是让你怎么了?你不要在这和我装聋做哑,装疯卖傻的,我要什么,我姐姐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但你就是既要又要,做了不肖子还要举孝廉。


    “既然我们家如今的要求你达不到,我也不想改变你,和离是你最好的选择。”祝翾忍不住骂谭锦年两句。


    “我要是能做到,是不是就不和离?”谭锦年居然还在幻想。


    祝翾便将话彻底挑明了,故意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天起,你也不用做监生了,也不许念书了,别问‘凭什么’,你有你自己的事情做,我怎么相信你的心思会一心一意放在我姐姐身上?反正你这次又没有考上举人,索性别读别考了,学问也够启蒙孩子了,差不多够用了。


    “我姐姐就出去赚钱做事,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没有进项,你就专心在家里享福,什么都不用操劳,就每顿做些饭,饭四菜一汤就够了,要保证营养,还要给我姐姐缝衣服洗衣服,家里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叫我姐姐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行。


    “你母亲就归你自己孝顺了,毕竟是你受了她的恩,又不是我姐姐。


    “我们家也不用你入赘,但毕竟我姐姐流过一次,这胎你让让她,跟她姓祝。将来她也不会再生了,毕竟伤害母体,一个就够了,同样养你的老,怎么样?不过分吧,能做到吗?”


    谭锦年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入赘吗?这甚至比入赘还要严格,祝翾却说得轻飘飘的,连不许他读书都说是让他在家享福,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生气归生气,谭锦年却不敢与祝翾争辩,他只憋出一句:“翾妹,你是开玩笑吗?”


    “谁同你开玩笑?我就知道你做不到,我也不想强扭着你改变,让你和离你又不愿意,你到底想干嘛?你还想我姐姐伺候你,别想了,再不和离,便是两家结仇了。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一些传言,我要是想认真对付你,就不会和你在这里废话了,你国子监也已经读满要出来了,又没有考上举人,总要找个缺去做,国子监如果给你的考评不错,你还有机会去富庶地方谋桩正经差事,读书人总要入世的,上不了庙堂,也要养活自己吧。


    “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我曾经的同僚,我可以为了我的姐姐去卖他一个人情,让他给你的考评写几句对你不利的,你当不了差可别后悔,你便是去告,也没有证据,你本来就不是学里拔尖的人,要找你缺点也不难,写上去也不算构陷,对不对?


    “姐夫,你认真要与我为敌吗?”祝翾故意威胁他。


    谭锦年几年不与祝翾见面,摸不清祝翾脾性,也不敢赌祝翾是否会做这样的事情,便说:“你以势压人,威胁我……”


    “继续耗着,继续要和我们做亲家,我以势压人的时候可就多了,你何苦呢?现在痛快地离了,在外面我们不说你一句坏话,你出了国子监到地方上谋差事,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人知道你和我们家的故事,你在外边安安生生的,不好吗?


    “等你做了官,见着我,我还当你是前姐夫,绝不会针对你为难你,做不了亲家,咱们也能算作半个亲戚,干嘛要往仇人方向处呢,你其实心里也明白,我姐姐和你已经没有夫妻情分了,强绑一处,我们恨你,你自己夹在你母亲和我们之间,也不痛快。


    “谭大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放手吧,从此你们各自欢喜,做人要往前看。”说完硬话,祝翾又说起软话。


    经过祝翾的一番软硬兼施,谭锦年也知道了与祝莲拖着不和离的弊端大于与祝莲和离,他实在得罪不起祝翾这么个人物。


    虽然有几分不甘心与不舍得,但谭锦年还是垂下头颅,认了输:“我、我愿意与莲娘和离。”


    祝翾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谭锦年的肩膀:“这就对了,耗着对你们都不好。”


    祝翾拍的明明是肩膀,谭锦年却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也被拍垮了。


    第379章 【一别两宽】


    既然谭锦年已然答应和离之事,祝翾便没再难为他,祝翾担心夜长梦多,便立即去应天的衙门里找官吏作为和离见证人。


    按照大越律法,夫妻和离,双方都有离意,便不必对峙公堂,可以私下协调签订和离书,只是协调现场除了男女双方的亲属,男女双方还要各找一位利益不相干的第三方作为和离现场的见证人,必须得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共同商量与签订和离契书。


    第三方一般是通过大越民事法考或者单通过婚姻法这一门的衙门内部官吏,这部分官吏在提刑按察使司是最多的,祝翾便打算去提刑按察使司去雇一个有资格鉴定的中间人过来,她进了提刑按察使司,正想找人,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


    “小翾!”


    祝翾一回头,是一位五官深刻、硕美高挑的青衣女官,只见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露出几许晶亮的辉芒。


    “芥微!你怎么在这?”祝翾一看是明弥,神情也多了几分兴奋。


    明弥促狭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两掌交叉在胸前,与祝翾行了一道叉手礼:“下官见过祝少卿。”


    她的礼还没有行完,便被祝翾一手打断了,祝翾直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去去去,你别跟来这一套!寒碜谁呢?”


    明弥长睫毛闪啊闪的,眼里全是笑意:“我刚才一见你的后脑勺,就认出了你。”


    “你不是在大理寺做事吗?怎么来这了?是被调过来吗?”祝翾还不忘问明弥来这里的缘由。


    明弥拉着祝翾往里面走,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我们私下说。”


    祝翾跟着她到了一间单人办公的值房,明弥才对祝翾说:“你自己兴出来的事端,还问我怎么来了?你全忘了,是不是?”


    她见祝翾一脸茫然,明弥便忍不住轻轻敲了敲祝翾的额头,说:“你怪迟钝的!这都反应不过来吗?”


    祝翾挡住她的手,故意一脸严肃:“你攻击上官,我要参你!”


    明弥便笑了起来,祝翾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她对明弥说:“我知道了,你也是为了我的事来的,苏州那些被关押的女工已经被兵备道协同移交给南直提刑按察使司了,这一案要三司共审了,按察使司主审,刑部参与推事,大理寺进行证据复核复理,你便是京中派下来进行复审的大理寺官员。”


    明弥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没错,本官正是派下来复审的官员,惊喜不惊喜?”


    祝翾恭维地朝她拱了拱手,说:“实在是太惊喜了,我还在想,大理寺会派谁过来呢?竟然是你,真是太好了,我能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是太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应天?”


    明弥说:“才来两天,还没摸熟本地形势呢,这里是我的临时办公场所。你呢?你不是在苏州吗?怎么也来了应天,什么时候到的?”


    祝翾便笑道:“真是巧了,我是和你差不多时间来的此地,我如今是钦差嘛,在江南搞出了动静,来应天便低调些。”


    明弥若有所思:“我们竟然是差不多时间到的应天,你从苏州来,我从京师来……”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笑着感慨道:“也算殊途同归了。”


    祝翾也觉得她这个说法浪漫,也微微勾起嘴角笑,明弥长叹了一口气,又说:“你我都是从应天出去的,如今又为了同样的事情回应天来,应天变化不大,我却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但没想到竟然能遇见你,我便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又问祝翾:“你来提刑按察使司做什么?是为了罢工的事情吗?这事还在复查阶段,重新开案审理还有会功夫呢。”


    祝翾对明弥说:“我来提刑按察使司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我的一点私事,你先忙吧,我先去办我的私事了。”


    明弥却拉住她,面上有些担忧:“你有什么私事能跑到什么衙门里来?你犯了官司吗?”


    “不是……”祝翾无奈地笑了一下,她觉得明弥也算熟人,她又问起,这事便也没什么好瞒的,祝翾便告诉了她:“我家里有人要和离,已经协商了意愿,双方都有离的意思,私下调解签和离书比打官司方便,也体面,就是得找中间人见证。所以我才来这里打算雇一个通过婚姻法考试的官吏,也算让人家能挣点外快。”


    明弥听完,便说:“你要找人,不如找我,何必让旁人挣了这笔钱,我与你家的人婚姻利益不相干,我可以来做你请的中间人。”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有些惊诧:“你吗?你是大理寺的官,所掌的都是刑案吧,通过的也是刑事方面的法考,我这个需要民事法考通过资格,或者单过一门婚姻法的,你有吗?”


    明弥不服气地瞪她,一双眼睛瑰丽照人,她说:“就许你样样都学,不许我身兼多学吗?我要是没有民事法考的资格,我哪里会让你请我!我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


    说着,她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几个资格证书,作为大理寺官员,刑事法考是必须在上岗的前三年内通过的,这个明弥自然有。


    但是明弥也是一个好学的人,她把旁的法律分类证书也一起考了,祝翾发现明弥的资格证书里真的有民事方面的,便朝她竖起大拇指,很佩服地说:“你法律果然是精学通学的,那我便请你了。”


    明弥得意地说:“婚姻法我也熟悉着呢,你以为打刑事官司就只涉及刑法吗,旁的也要懂的。”


    说到这里,明弥的神情露出几分迟疑,她忽然问祝翾:“你听说过严五娘案吗?”


    严五娘案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凶案,凶手叫做严五娘,严五娘常年被丈夫殴打,在一次被丈夫施暴的过程中,严五娘反杀了丈夫,如果只是杀夫,那也不至于出名大越。


    严五娘杀完自己的丈夫之后,便藏好了丈夫的尸体,然后拿起斧头又砍杀了自己的公婆,骗杀了小叔子,夫家只剩妯娌没杀,又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冲入其家中杀了邻居的货郎,货郎的妻子吓得跑出门外,杀完了这些人,严五娘便去衙门自首。


    一个女子,接连杀死多人,自然能够在大越引起轰动。


    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杀人狂魔,杀夫算是反抗,杀旁人便是杀红了眼,可见天生是个毒妇。


    也有人说,严五娘是被压抑的杀人魔,杀夫之后被打开了人性之恶,所以才能杀了这么多人。


    还有人从玄学角度分析,说严五娘前后判若两人,从前被丈夫殴打,性格懦弱,后来却能犯下凶案,说不定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严五娘杀了这么多人,即便有苦衷,也只能判死,最后大理寺终审此案,给严五娘定下了腰斩之刑结案。


    这么著名的案子,祝翾当然听说过,她看向明弥:“难道……这个案子是你审理的吗?”


    明弥点了点头,说:“我感觉我越学法律越丧失人性,你是不是也好奇严五娘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按理来说,她丈夫殴打她,她在被殴打过程中反抗,是失手杀的人。如果只是如此,我还能往防备过当的方向判,争取给她判一个流刑,便是死刑也能缓两年,不会是腰斩。但她却在杀夫之后,又害了那么多人,在一审中,她的死法是凌迟,终审里,我问她缘故,你猜她说什么?”


    祝翾摇头,明弥便继续道:“严五娘失手杀害了丈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有了一个想法,她要死也得拉更多人的垫背陪自己,她要大家知道她严五娘不是好欺负的。


    “杀害公婆,是因为公婆无视其子殴打自己,还经常搬弄是非苛待自己;杀害小叔子,是因为小叔子为人猥琐,私下调戏过她;杀害邻居货郎,是邻居货郎四处传自己的谣言,害得她被殴打得更厉害……


    “妯娌对她也不好,但妯娌给她掩盖过一次是非,叫她少挨了一顿打,其余街坊她也不喜欢,但她觉得罪不至死,所以杀到货郎为止,便自首了。


    “严五娘说,她也算做了一回自己的判官,死了也值了,我告诉她,这样不值得,杀害旁人是不对的,她这样是死有余辜的。


    “她却笑着认罪,说自己死得其所。”


    明弥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说:“我告诉严五娘,你如果只杀害你的丈夫,你并不是必死之人,可你做到此等地步,已经是无可救药了,你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死,不后悔吗……


    “严五娘听到我这样说,也沉默了许久,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杀人的那一刻是必死的。


    “她没有告诉我她后悔还是不后悔,她只是说,她是一条烂命,她不觉得衙门里的人会因为她过当杀人而轻判她,她不相信她能够得到公正的结果。”


    明弥看向祝翾:“最后,我在判她腰斩的文件上签了字,可是,我发现,我内里还是一个没什么道德的人,我学了法律,也没有具备善良的人性。


    “如果我没有读书,我经历了严五娘一样的事情,我的想法其实和她是一样的,我如果非死不可,我也得死得其所,我要把我觉得该死的人一起拉过来垫背。


    “这是一种极致的凶性与恶性,我也不是正常人,所以严五娘案才能成为全国出名的凶案,我能与严五娘这样的凶犯一个思维,说明我骨子里不算好人,有点反人性。


    “好在我念了书,知道什么叫做法,什么叫做道德,我如果要做判官,不需要这样惨烈而无知地去做,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人间判官。


    “经历了严五娘的案子,我想知道法律的本质,于是又考了其他的法考,不学习,我怎么给自己答疑呢?我怎么做好这个官呢?我不仅要学法,我还希望天下人都懂点法,这样也能别再出现严五娘这样的选择与案子。”


    祝翾也不知道严五娘案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她不知道怎么评价严五娘的思想,也不知道怎么看待明弥的坦白,她只是问:“那你在这些法律条文里得出真正的答案了吗?”


    明弥摇头,说:“还没有,祝翾,你比我做官经历得更多,你对许多事应该比我看得更深更厉害,你会是我们这一批进士里最出头的人,也许在将来,你是能给我答案的人。”


    祝翾却苦笑:“我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你实在是高看了我。”


    因为中间突然谈起严五娘案,两个人聊得有些深入了,气氛也沉重了许多,祝翾便岔开话题:“你既然应承了我,那等我家里人和离时你要来啊。”


    明弥展颜一笑:“你放心好了。”


    ……


    到了约定和离商议的一日,众人齐聚谭锦年家中。


    祝莲这边有祝翾、祝英、祝葵三个妹妹,还有孙红玉和沈云两个长辈,妇女互助学习班的人听说祝莲要正式和离,还来了一些人过来旁观,都想为她壮声势,与祝莲交好的辛禅因等人都来了,于是祝莲这边站了一堆人,站得满满当当的。


    反观另一边的事主谭锦年,那头只有他和他的母亲宋以兰,谭锦年自然也有亲朋好友,有同窗熟人,但他认为自己被祝翾强压着答应和离是一件特别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和离现场分割财产交代明细,更是会一地鸡毛,谭锦年不想自己成为同学嘴里的八卦与谈资,便没请其他人来旁观助阵。


    祝莲扶着腰一出现,谭锦年便朝着她的方向软软地喊了一声“莲娘”。


    祝莲对谭锦年曾经有过感情,有过期待,但柴米油盐的消耗里,在日常琐碎的消磨里,她对谭锦年已经没有爱意与期待了,她当初嫁给谭锦年的时候实在是太年轻了,她那时候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婚姻,也不明白自己的人生该是什么活法。


    家里的人告诉她,她得嫁人,外面的人也说她到了嫁人的年纪,于是她便接受了自己会嫁人的命运。


    她当年选择谭锦年只是因为几许好感与谭锦年的“说话算话”,如今想来,如此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这种理由是十分草率的。


    祝莲也不知道自己对谭锦年有没有过真正的爱情,反正她做了他的妻子,于是便做出爱他的样子,于是便说服自己对谭锦年产生更多的好感,于是便因为谭锦年在日常生活里的一丝好而学会自我感动。


    祝莲看向谭锦年,也通过他的脸颊看向自己这段自愿挑选又草率的婚姻,她这些年真的开心吗?


    只是因为谭锦年状告辛禅因才渐渐失望的吗?只是因为他的母亲催生而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吗?


    好像失望与去意在之前的无数个微弱瞬间就已经渐渐积累,谭锦年他却看不见自己的疲惫与失望。


    谭锦年看向祝莲,到了这一步,他仿佛还在做梦,忍不住问祝莲:“莲娘,你真的要与我彻底分开吗?”


    祝莲不回答他,她觉得谭锦年永远不会明白自己的感受,所以对他无话可说。


    祝翾见谭锦年到了此时还在问这种蠢话,忍无可忍:“谭锦年,你差不多得了,都到了和离协调现场了,还在问这种没有用的东西。你不是答应了要和离的吗,又想反悔吗,想出尔反尔?”


    谭锦年的母亲宋以兰见儿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幻想能够挽回对方,也觉得谭锦年真够丢脸的,坐在边上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谭锦年见祝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呼自己名姓,颇觉得丢脸。


    还没彻底和离呢……我现在还算你的姐夫……他在心底偷偷这样想。


    当然这样的话,他不敢直接说出来,他是有点怕祝翾的,只说:“我没有出尔反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祝莲,然而祝莲的视线投在别的地方,并不理会他的眉眼官司,谭锦年心里便有些难受,似乎被人割了一刀肉似的,祝莲真的只想和他和离,他要彻底失去祝莲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谭锦年觉得一股钝痛穿过了他的躯体,他已经习惯了祝莲的好,习惯了祝莲做他的妻子,即便祝莲离家出走说要和离,即便祝翾上门软硬兼施,他也不敢深想这个分开的可能。


    谭锦年觉得自己是喜欢祝莲的,当年祝莲跟着表嫂到长阳镇串门走亲戚,还是少年的他正好也去了姨母家,恰好就遇见了正值青春的少年祝莲,当年的一面之缘,谭锦年就喜欢上了祝莲。


    他打听了祝莲的来处,怕自己配不上祝莲,不敢求娶,又怕自己犹豫不决,最后反而错过祝莲遗憾终生。


    于是他努力念书努力考秀才,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人家,一考上秀才,他便跟母亲表白了心意与决心,立刻打理好了聘礼去祝家提亲。


    祝莲之于他,是他努力争取的一段良缘,谁知道也会走到同床异梦、兰因絮果的一日呢?


    谭锦年到了如今,也没有想明白祝莲要与他和离的深层原因。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祝莲要去应天,他顶着压力带她去了,他做到了,祝莲刚成婚不想要孩子,他也答应了,祝莲要出去做事,他最后也是妥协了,他步步退让,难道做得还不够吗?


    为什么?是祝翾撺掇的吗?是祝莲的心野了吗?是人心易变吗?谭锦年想不明白。


    因为想不明白,顶着祝翾警告的眼神,他又问了祝莲一句:“莲娘,你是真的要与我不做夫妻了吗?”


    祝莲终于看了过来,她的眼神清明,神情认真地说:“我真的要与你和离了,锦年。”


    “为什么?”


    祝莲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感到疲惫,说:“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开心,比起做你的妻子,还是做我自己更高兴。”


    “为什么?”谭锦年似乎还是想不明白。


    祝翾觉得谭锦年在浪费时间,就说:“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别在那为什么了,你要知道原因,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没空陪你在这伤春悲秋,开始吧,赶紧的。”


    祝翾这边请的中间人是明弥,明弥为了给祝翾壮场面,特地穿了一身齐备的官袍,她起身自我介绍道:“在下明弥,刚升至大理寺左寺正。”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官印和证书,给众人看了一眼,说:“这是我的凭证。”


    对面谭锦年请的是提刑按察使司照磨所的一名照磨,这个照磨平日里专为人主持离婚事项而赚点外快,他只是一个九品的芝麻官,谁知道对面请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寺正。


    照磨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祝莲那头更强势的祝翾,然后移开视线,说:“我叫李阿虎,是一名照磨,这种事情我处理了百来十件了,每一对从我手里离婚的夫妻都是好聚好散的,这是我的凭证。”


    他也学着明弥亮了自己的资格。


    然后谦虚收起,朝明弥拱了拱手,说:“见过明大人。”


    明弥朝李阿虎道:“我们都是男女方请来的证人,在这里没有官品高低,都是一样的,不必多礼。”


    “是是是。”李阿虎笑眯眯坐了。


    祝翾便拿出早就拟好的和离契约,说:“当事人是我的姐姐祝莲,她与对面的当事人感情破裂,破镜难圆,遂提出和离各自分开各自安好,对方可有异议?”


    谭锦年声音嗡嗡的:“没有异议,我同意和离。”


    李阿虎便说:“好,既然双方在和离一事上意见统一,那我们便可以谈一谈和离的具体事项了。”


    明弥便问:“男女双方可有共同子女?”


    祝莲回答道:“没有,但我已有身孕,腹中骨血是男方的。”


    明弥问祝莲:“待你生育之后,这个孩子归属给谁?”


    祝莲回答道:“生下来之后,这个孩子归属与我,随我姓,不需要男方负任何抚养义务,所以我希望男方往后不要打扰我与孩子的生活。”


    李阿虎听完,问谭锦年:“女方诉求你听清楚了吗?你可有异议?”


    谭锦年心如刀割,但也只能说:“没有。”


    于是明弥便手写下第一条共识,谭锦年的宋以兰却觉得荒谬,她说:“我有异议!”


    明弥顿笔,问宋以兰:“你与男方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娘!”


    “你说说你的异议。”


    宋以兰便说:“女方承认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锦年的,那也是我们家的子嗣,生下来随母亲带可以,随祝家的姓也可以,但是好歹我们是孩子的父亲与大母,什么叫不再打扰,难道我以后看孙子的权益都没有吗?”


    明弥便找出婚姻法找出新的条文给宋以兰解释:“若子女非婚中出生,则完全随母,若生父未有抚养之事,其子女无需承担孝顺义务。


    “现在和离,孩子出生时不在其生父生母婚姻期间,是完全归属女方的子嗣,天然随母,女方也不要求男方的抚养义务,所以她让男方不来打扰也是可以的。男方已经表示了同意,按照律法,女方诉求是合理的,您还有什么异议?”


    这是废妾之后的新法条文,宋以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律法,她脑子嗡嗡的,但也只能认命:“我没有异议了。”


    于是明弥写完第一条共识。


    李阿虎又问谭锦年:“你与女方可有共同财产?当年可有聘礼与嫁妆?这些东西打算如何处理?”


    谭锦年说:“女方做我妻子多年,劳苦功高,聘礼我不要了,嫁妆女方全部取回。我与女方的共同财产就是眼下的这一所民居,当年我们婚后各付一半购置的,怎么处理,我全听对面的。”


    宋以兰又有些焦躁,她拉了拉儿子的袖子,提醒谭锦年:“怎么全听对面的?万一他们全要,我们全给吗?你到时候怎么办?”


    谭锦年早已经心灰意冷,也相信祝莲的为人,所以他真打算按照祝莲的想法分割财产。


    李阿虎看向祝莲:“男方打算全听你的,你有什么想法?”


    祝莲早就想好了:“这房子我与男方一人一半,房子归我,我按照现在的市价补剩下一半的房款给男方。”


    说着,祝莲看向谭锦年:“你愿意吗?我想着,你没几个月也要离开南国子监了,要去地方上谋差事了,在应天大概也不住了,这房子不如给我,我给你一半的现钱,你出去当差身上也要安家的现钱。”


    谭锦年苦笑:“你还真是为我考虑。”


    他又看向李阿虎:“我没有异议,就按照女方说的办吧。”


    宋以兰也觉得祝莲的处置还算合理,便也默认了。


    还有几点零碎的项目,两方又互相商议了一会,最后都达成了共识。


    两个中间人将男女双方的和离共识按照文书格式誊写出四份,男女双方一人一份,两个见证人一人一份,便请祝莲与谭锦年上前,明弥说:“你们仔细看看,可有错漏,没有异议,就签字盖印吧。”


    谭锦年与祝莲仔细看过,都觉得没问题,便正式签字盖印,至此,和离事毕。


    李阿虎将属于男女双方的那份和离书分给祝莲与谭锦年,然后说:“从此你们不再是夫妻,望你们能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解怨释结,各自珍重。”


    谭锦年拿过属于自己的和离书,沉默地背过身去,眼下划落了一滴不舍的泪水。


    祝莲接过和离书,仔细看了看,只觉浑身轻松,她终于重获自由了。


    第380章 【衣锦还乡】


    祝莲将和离书珍重地收好,只觉浑身一身轻,那股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郁气似乎一下子就蒸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自己前夫的谭锦年,谭锦年背着众人,低垂着脑袋,只看背影便能看出几分颓丧来。


    谭锦年似有所觉,突然抬头往后看去。


    祝莲便与谭锦年对视上了,谭锦年的眼睛还是湿的,眉毛还是耷拉的,倒显出几分可怜出来。


    祝莲发现谭锦年哭过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祝莲身侧的祝翾却十分警觉地看了谭锦年一眼,她知道祝莲向来心软,她怕祝莲又因为谭锦年的难过与脆弱而重新心疼与原谅。


    好在祝莲并没有令祝翾失望,她却只是语气平和地对谭锦年说:“谭锦年,从今日起,你我便不再是夫妻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谭锦年也觉得自己这个模样丢人,但他的伤心与不舍根本盖不住,听见祝莲如此平和的语气,谭锦年只觉得祝莲残忍。


    多年夫妻,他十分了解祝莲,祝莲能这样说,是真的对他无爱也无恨了。


    谭锦年的心宛如被刀子割了一般,却强撑着脸皮,露出一副同样平和的神情,他对祝莲笑了一下,说:“莲娘……祝莲,这些年,我没有做好你的丈夫,还是令你失望了,抱歉。


    “往后,你也保重吧。”


    宋以兰听到自己儿子在这个关头还在低头说抱歉,心里生起不忿,可是撞上对面祝翾冷淡的眼神,她又清醒了,她没有资格不忿。


    如今和祝家已经不是亲家了,结不成亲,和离还算体面,那便不能结仇,如今的祝家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了。


    宋以兰便彻底沉默了,只是偏过头不满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祝莲觉得自己已然无话可说,便重新扭头走了出去,谭锦年痴痴地看着祝莲的背影,看了许久,也没有看见祝莲的再次回头。


    祝莲的和离终于尘埃落定,祝翾也觉得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尤为高兴。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准则,也没有任何拆散了一对“鸳鸯”的愧怍。


    祝翾一向护短,自从祝英告诉她谭锦年母子这几年对祝莲做过的事情,听过了祝莲这几年的委屈,她便将谭锦年视为不容原谅的存在。


    她积极南下解决罢工案,也有一部分祝莲的因素。


    祝翾自己这些年过得越来越好,两个妹妹也终于过出了人样,于是祝翾难免更挂心还在谭家做媳妇的祝莲。


    谭锦年的平庸在祝翾这里从来不算罪过,她恨的是谭锦年对祝莲的平庸之恶。


    谭锦年既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好,说无情也是有情的,他看起来温和体贴,可他既想守住与祝莲的婚姻,也想满足母亲的掌控欲,便在其间选择了最可恶的“中庸”。


    在满足祝莲和不满足祝莲的选择里,谭锦年选择部分满足祝莲那些不彻底触及自己利益的要求,比如将祝莲带去应天,愿意让祝莲出去做事,同意前几年不生育,这似乎就能显得他在寻常男子里是开明的那一批。


    这种“开明”的外象也迷惑了祝莲许久,可是细想,这些要求也是利于谭锦年自己的,所以他当然愿意答应。


    因为他自己也不想与新婚妻子分居两地,他需要有人在应天照顾自己,所以带祝莲去应天是可以的。


    他虽然是国子监的学生,也有学里的贴补,可是应天大居不易,想要在应天靠读书一事维持家庭开支也是拮据的,所以祝莲出去挣钱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这也算补贴家用,减轻他的负担。


    前几年不生育对于谭锦年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妥协,因为那几年他的心思还在读书科举之上了,如果多出一个或两个孩子,一来他不能专心念书,二来也削弱了祝莲对他的照顾……


    这些答应祝莲的事情明明也是利于他的,可是谭锦年总是要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的架子,来迷惑他的妻子,来展现他的开明与通情达理,来证明他当丈夫的优秀资质。


    而当祝莲主动将自己的存款用于支持辛禅因办学的时候,他便不同意了,因为这不利于他,在一个家庭里,妻子的钱也变相可以是丈夫的钱,哪怕祝莲捐出去的是她自己完完全全的钱,也触动了谭锦年的利益。


    当他年岁渐大,科举失利的时候,他也不再坚定不生孩子的立场,他不想主动当恶人,便让自己的母亲去催生祝莲,去给祝莲生育压力。


    明明是两人一起决定避孕才多年未有子嗣的,他却没有告诉宋以兰这个事实,反而让宋以兰怀疑祝莲“不能生”,让祝莲背上“耽误谭家传宗接代”的“罪名”……


    但就是这样的谭锦年,在世俗体系里,竟然是百里挑一的好丈夫。


    祝翾虽然没有成过婚,但她从少年时就没有隔绝过与年轻男人认识与相处的机会。


    她看待男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对手。


    于是她比大多数女子更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很多男人,做同僚、做朋友、做同窗、做同年、做老师,都可以是完全合格的,甚至是高尚体面的。


    但这些男人在家庭内部对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未必就是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


    只要在家庭内部不是完全的坏,便不会影响他们的社会评价,只要在社会交往里做人得当,他们甚至能够被称之为君子。


    男子的名声依托于外界的社会评价,能够审判他们为人的,是家庭外部的人。


    女子的名声,大多数没有厉害到祝翾这个地步的女子的名声,主要依托于她们在家庭内部的贡献,能够审判她们为人根基的,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孩子。


    所以,祝翾更能能够看清谭锦年的底细,但她鞭长莫及,在祝莲没有彻底拥有和离决心的时候,她也不能去挑明谭锦年的底细,因为她没有立场,她也不能让祝莲在婚姻里具备被迫清醒的痛苦。


    许多事情,只能祝莲自己去看清,许多决定,只能祝莲自己去下。


    只要祝莲具备了和离的决心,那么谭锦年就也是她祝翾的敌人,她会想办法帮助祝莲离开谭锦年,这便是祝翾具备分寸的姐妹情谊。


    在帮助祝莲和离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谭锦年本人,而是祝莲可能会临时心软或原谅,那将会是祝翾最大的阻碍。


    好在祝莲吃过了苦头,好了伤疤知道疼,从头到尾都是坚定的。


    如今“心腹大患”已经彻底解决,祝翾心情美妙,便朝众人提议道:“如今我得以回到南直隶办差,与你们团聚再见,姐姐也终于解决掉了和离的问题,再无后顾之忧,实在是喜上加喜,不如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沈云觉得祝翾的高兴过于高调,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和离怎么还算是喜事呢?”


    祝翾却说:“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虚伪装相了,姐姐和离要不是好事,我们全家今天过来干嘛的呢?就为了促成不好的事情?”


    沈云便不说话了,说实在的,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独自生长,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最容易叫沈云感到陌生的一个女儿,但祝翾在她跟前,似乎还是小时候那副令人安心熟悉的存在。


    她的威严、她的手段、她的善辩,很少在家人跟前展现,在事实上,沈云明白自己女儿的优秀,祝翾那么多事迹总能钻进她的耳朵。


    可是明白不等同于了解,沈云从来没有见过官员底色的祝翾,她见到的都是女儿底色的祝翾。


    为了祝莲和离一事,祝翾便不经意露出了三分她平日在官场的底色,只这几分不小心露出的陌生底色,足以叫沈云感到震惊与不安。


    即便祝翾是她的女儿,沈云也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见过”这样的女子。


    毕竟人不能想象从未亲眼见过的事物,而沈云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女性官员的行事风格。


    所以她想不出来,祝翾做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根本想不出来,祝翾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里驻下根基、与人周旋的。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沈云觉得祝翾既像自己的女儿,又不像她的女儿。


    于是,万千思绪只在沈云化作了一句感慨:“萱姐儿到底是出息了。”


    孙红玉倒没有多想,从祝翾出去念女学的那一步开始,祝翾的成长轨迹就早已不是她能够想象和预测了,所以祝翾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对于孙红玉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见沈云这样讲,孙红玉便说:“咱家的萱姐儿都出息好久了,是咱们家,哪怕把祝家之前的八辈祖宗都带上,她也一定是最出息的那一个,人家是祖坟冒青烟,我们家是祖坟点彩霞。”


    孙红玉越夸越来感觉,她十分稀罕地拉着祝翾的袖子,以她那双沧桑衰老的眼睛仔细打量祝翾,说:“你这丫头到底咋长的,打小看着也就是个犟丫头,没啥稀奇的地方。


    “家里也就那么养你而已,结果见风长,没人仔细培养你,自个儿就成了材,我虽然也经常给各路神仙奶奶神仙爷爷烧香保佑你,但大概也没这么管用吧。


    “真是稀奇得很,像那个玉胚子石头蛋,外面是石头壳,一敲里面全是玉,你小时候咱们不识货,当石头蛋子滚了,差点耽误了你。”


    孙红玉人老成精,说话也越来越有趣,她这样一说,把众人都逗笑了。


    祝翾也知道这一段话也是孙红玉变相的道歉,孙红玉在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善待过祝翾而感到抱歉。


    祝翾便笑着缓和气氛,说:“大母,我小时候咋不稀奇了,谁家姑娘牙口有我硬?我可小的年纪,就咬了大母您的肚皮,人家都说我是疯狗投的胎,会咬人。”


    孙红玉想起这一遭,便指着祝翾开玩笑道:“要早知道你现在的出息,你小时候别说咬我一下,咬我一百下,也成了我的福气了。”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祝翾也笑:“那不能够,那我真成了疯狗了。”


    孙红玉又看向在旁边安静微笑的祝莲,长叹了一口气,说:“莲姐儿啊……莲姐儿……”


    她这一声长叹,祝莲便知道孙红玉大概要说什么,祝莲便对孙红玉说:“大母,我已经过来了,没事的,你们能来帮我和离,我很高兴,将来我肯定能过得很好的。”


    她越这样说,孙红玉心里却越难受,她朝祝莲说:“莲姐儿,你怎么就这么懂事呢,从小到大懂事得叫家里人怎么疼你都不知道了。


    “太懂事不好,我这些孙女里,其实你最像我了,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懂事,我爹妈把我卖了,我也没有怨过,真的,我那时候只是觉得难过而已。


    “莲姐儿,以后不要太懂事了,有怨气就说出来,你说了大家才能知道你的委屈。”


    祝翾在旁边听见孙红玉的话,心想,大母说谎,她一定怨过恨过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曾怨过,也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深深记得这件事。


    祝莲乍然听见孙红玉这样说,心里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动,她感动于孙红玉愿意说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但这层感动里,她也生起了一层淡淡的对于母亲以及大母的怨恨,因为祝莲觉得,沈云以及孙红玉都是推自己进入这段婚姻的始作俑者之二。


    从十三四岁起,家里就不停来人相看,沈云和孙红玉都告诉她,她迟早是嫁为人妇的,是迟早要过上她们那样的日子的,祝莲无力抗拒、无力逃脱,也没有力气去深想这样对或者不对,比起她的妹妹祝翾,她天然比祝翾少了一层叛逆与勇气,也天然比祝翾多了一层责任与懂事。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要做好众姊妹的担当,她没有叛逆的余地,她所能接受到的道理都是家里的长辈告诉给她的,她不会质疑也不敢质疑。


    这其中十来年的规训,到了这一日才真正挣脱枷锁,这十来年的挣扎,不是大母一句“别太懂事”的安慰就能叫她彻底原谅与放下的。


    如果她有理由去恨谭锦年与宋以兰,自然也有理由去恨眼前的沈云与孙红玉。


    可是……她真正较真了又能如何呢?祝莲能与谭锦年和离,却不可能与祝家断亲,血脉是根本断不了的存在,从出生到长大,怎么算都是一团乱账,她也没有怨恨到那个地步,能够决然连祝家也不要了。


    祝莲便决定再“懂事”一回,主动掀过了这笔糊涂账,说:“从前种种,便不必论了,从今日起,才是我的新生。属于我祝莲自己的人生,从今日正式开始。”


    说着,她看向了妹妹祝翾,发自真心地感谢祝翾:“二妹妹,要不是你,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和离,我其实最该谢谢你。”


    祝翾却只当她客气,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之前听说你过得不算好,我心里难受,如今事情解决了,我也舒坦了,有什么需要谢的?你就不能安心叫我做一回你的靠山?


    “反正,我大小也算一个人物,总不能叫我的亲姐姐被人欺负。”


    祝莲只是微笑,她真正要感谢的并不是祝翾单帮她和离这件事本身,她感谢的是祝翾的存在。


    祝莲从来不曾忮忌过祝翾的优秀与前途,从来不曾。


    她只是羡慕祝翾,但祝翾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反而感谢祝翾是她的妹妹,如果祝翾不是家里第一个冲出去的女子,如果她不专一向学,那么这个家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没有祝翾,祝莲相信祝家会坚固顽强地维持着旧的体系,她依旧还是嫁作人妇,却不知道是否还能有勇气去想去找寻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否有决心割断这数年的婚姻,是否有资本能够像如今这般潇洒地走出来……


    没有祝翾,也许祝英和祝葵也会和她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成为别人家的新娘,过着幸或不幸的日子,大母与母亲也许会有改变,也许不会,大概是不会给她道歉的,因为“女子都是那么过来的”。


    是祝翾的存在,是祝翾强势的成功,割裂了祝家固有的权力结构,家里的男人不得不听她的话,家里的女人因为祝翾也终于得以喘息,祝莲才能等到最顽固的大母的道歉与不安。


    也只有祝翾的出人头地能带来这种效果,假如是祝棠或祝棣,祝莲便没有那个信心。


    祝莲无比庆幸祝翾是她的妹妹,也无比庆幸祝翾对自己永远念旧柔软。


    庆祝的宴席摆在了应天的范楼,除了家里人,祝翾还为祝莲的朋友们特地请了一桌。


    她端起酒,走到辛禅因跟前,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女子,然后对辛禅因说:“辛校长,我姐姐在信里跟我提过你,我也在报纸上读过你的事迹,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很无私的女子,所以能干出这样的事业来,你也帮助我姐姐找到了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在外做官,鞭长莫及,平日里你肯定没少照顾我姐姐。”


    说着,她很真诚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祝翾真心感谢你,这一杯敬你的为人,也敬你对我姐姐的照顾。人生在世,寻得良友是不容易的,我姐姐能有你这样的正经朋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辛禅因一直听说祝翾,今日对她也是第一次见,在和离调解现场,她对祝翾就有了几分好感,又见祝翾身居官位,却一点架子都不摆,更加发自内心地敬佩祝翾的为人与真诚。


    于是她也端起酒杯回敬道;“祝大人您可太言重了,我能办学成功,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姐姐,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她看好我,筹资给我,才叫我们的学校挺过了一开始最困难的阶段。


    “其次,我要谢的就是您了,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我办学还是借了您的影响,才这么容易办成的,你们姐妹都是我的大恩人,是我该谢谢你们。”


    祝翾摆摆手:“你这话就客气了,正因为你有做这样事情的决心,才能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的帮助,没有我们姐妹,也有旁人帮你。不是人人都有辛校长您的决心与坚持的,我反正是十分佩服您的。”


    说着,祝翾又与桌上一圈祝莲的同事打了招呼,这些都是辛禅因学校里的老师,她说:“我姐姐在应天人生地不熟的,承蒙各位的照顾。”


    “祝大人,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平日祝主任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大家都是朋友,不讲这些。”


    “我们今天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撑个场面罢了。”


    祝翾回到自己的桌上,又将明弥介绍给祝家的人,说:“这位是明弥明大人,从前是我在女学的同窗,科举与我也是同年,如今她在大理寺做左寺正。她能来处理和离这种事,也是杀鸡焉用牛刀了。”


    沈云作为祝家诰命最高的女子,便带头感谢明弥:“这一遭也是多谢明大人了。”


    明弥谦虚道:“宜人客气了,我既然与小翾是同窗,如今又是同僚,您将我当寻常晚辈看就是了,何必如此客气?”


    沈云便笑道:“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免得显得生分,您也不必叫我宜人。既然是和我们萱姐儿一同长大念书的朋友,便叫我伯母吧。”


    “沈伯母。”明弥毫无阻碍地喊她。


    她又喊孙红玉:“孙大母。”


    孙红玉与沈云都十分高兴地应了。


    明弥与祝莲年纪相仿,明弥便叫祝莲“莲姊”,祝莲不肯占明弥的口头便宜,便称呼明弥为“明姊”。


    祝英和祝葵两个小的,在明弥嘴里便是“英妹”与“葵妹”了,祝英同祝葵也很老实地叫了明弥“明姐姐”。


    与祝翾的家人一圈打过招呼,认定了称呼,明弥便对祝翾感慨道:“小翾,你家里的人可真多呀。”


    祝翾想起明弥是孤儿,心里也软了几分,说:“你跟我处得好,我家里人也能一样稀罕你。”


    明弥略微笑了一下,很克制,她的眼睛没有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祝翾在这个瞬间触碰到了明弥若隐若现的忧郁,其实在上学的时候,祝翾就察觉过明弥片刻的忧郁与孤独,只是那些情绪极其短暂,也不许旁人探究。


    明弥转眸向祝翾笑了一下,她的忧郁不见了,她对祝翾说:“谢谢你啊,你对我这么好,我能认识你,是我好命。”


    祝翾有些疑惑明弥为什么会这样说,但她没有深问,她知道明弥心里有秘密,她也无意去触碰探究。


    祝翾便轻笑了一声,然后将手搭在明弥的肩膀上,很不正经地勾住她脖子,轻轻晃了一下,说:“明弥,你突然好肉麻,怪叫我不适应的,咱们这么久不见,我也不知道你会是这么多情客气的人。”


    明弥拍了拍祝翾的手,朝她皱了皱鼻子,祝翾将手撤了下去,笑得更开朗了,明弥也忍不住笑了,她们相视而笑,岁月似乎又回到了在女学的时候。


    祝家其她人看到,都只是感慨祝翾与明弥关系好。


    吃完饭,众人离席,祝翾送明弥回去,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她们并排走着,祝翾又私下谢了明弥一道:“我们家的事,你帮忙也很大,多谢你啊,也让你见了家丑,怪不好意思的。”


    明弥朝她翻了一个白眼,说:“谢什么谢,再谢下去就要磕头了,埋汰谁呢。”


    祝翾张口就来:“也不是不行。”


    明弥抿嘴,嘴角朝下,对祝翾:“你有意思没有?去你的!本来就是我多管闲事,瞧你见外的。”


    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一路不自觉地走着,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她们都看见了远处的一座琉璃塔。


    祝翾心有所觉,她看了一眼明弥,明弥看着这座琉璃塔,神情也陷入了怀念,她说:“这是咱们女学的琉璃塔。”


    祝翾说:“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四馆之地了,也就是咱们从前的女学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视线里看到了怀念的情绪,祝翾便主动提议:“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遭应天,机不可失,不如去女学看看?看看如今里面是什么光景,也看看我们的师妹。”


    明弥也有此意,她也很想念女学,就说:“那咱们就去吧。”


    两个人到了女学跟前停下,守门的女吏尽职地过来问:“二位女君,你们是谁?”


    守门的女吏是生脸,完全不认识曾经在这里念过书的祝翾与明弥,也不知道曾经在女学守门的女吏又去了哪里,祝翾便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自己的官符,结果发现自己没带,她轻咳了一声,看向了明弥,明弥刚给祝莲做过和离的中间人,身上自然有做官凭证。


    明弥见祝翾什么都没掏出来,就知道她没带,心里觉得好笑,便拿出自己的,递给女吏看,说:“我是大理寺左寺正明弥,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元新六年那一届的,第一批。”


    女吏接过明弥的官符,仔细查验了一番,明弥作为当年应届科举做官的学生,在女学也不算过分陌生的名字,验明了明弥的身份,女吏便恭敬与明弥行礼,道:“原来是明弥明大人。”


    明弥客气避开对方的礼,女吏双手将官符返还,又看向祝翾,明弥便说:“她和我是一块的,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也是元新六年那一批的,我一说她的名字你就知道了,她就是祝翾。”


    女吏惊讶地看向了祝翾,祝翾的名字在女学可是如雷贯耳的存在,祝翾微微颔首,说:“我偶然过来,没带身份凭证,明弥大人可以给我作保,我真是祝翾。”


    女吏毕恭毕敬给她行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便说:“不需客气,是这样的,我们两故地重游,看见女学很是怀念,可否进去重新参观一下?”


    另一个女吏便说:“两位大人先登记了,我进去通传。”


    于是明弥与祝翾便在门口等着,祝翾与明弥说:“也不知道是谁出来接我们,当初教我们的博士很多都升了官,也不知道还有谁留在里面继续教女学生?”


    “还有我啊。”一个声音响起。


    祝翾与明弥看了过去,来人身着绯色官袍,头簪貂蝉冠,衣裾翩翩,站在那笑得温润,正是祝翾与明弥曾经的算学博士文玄素。


    “文博士!”


    “文博士。”


    祝翾与明弥再次见到文玄素很是惊喜,文玄素伸开双臂抖了抖袖子,也算展示自己的官袍,笑道:“我如今可不是博士了,你们应该叫我文祭酒。”


    于是,祝翾与明弥站定,恭敬地朝着文玄素行了礼:“学生祝翾(明弥)见过文祭酒。”


    文玄素便说:“行了,你们俩如今衣锦还乡,二位大人便随我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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