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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7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1章 【与故人聚】


    在江南,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富人的消遣之一就是造园子。


    刚开国那阵,元新帝整治地方豪吏大户,抄家上瘾,不少本地的地主大户都倒了台,后来朝廷放开海贸,民间商业与手工业焕发生机,凡是在那个时间段赶上趟的,都发了新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追名逐利,有钱人就跟割不尽的韭菜一般,倒了旧的,又生出了新的密密一茬。


    苏州府的富户要么就是范家这种极其识时务会经营的,在各种间隙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要么就是靠着新朝经济腾飞也狠狠捞了一大笔财暴发的,还有曾经被抄过的大族宛如雨后春笋再次壮大的。


    家境殷实人家的后代读书也并非个个都冲着科举进身而去,大多是被新朝整治豪吏大族的风气给整怕了,有时候越进取反而越死得快,何况科举之道何其苦哉,未必都是那个料子,既然家中富贵至此,家中实业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未来。


    这里富户人家读书多是为了消遣与风雅,或是为了做词作赋好招朋唤友,或是为了显现自己的品格与情怀,造园子不同于寻常盖府邸扩院宅,它更像这里的儒商雅商以金钱寄托人文情怀与审美志趣的产物。


    造园如作诗,都是主人审美的映射。


    范寿常住的地段就是在她刚竣工的一处心爱园子里,此园起名会芳,祝翾行走在会芳园内,只觉一步一景,层次井然,郁郁葱葱,景象葳蕤。


    范家的侍者恭敬地为她引路,越过小桥流水,分花拂荫,到了一处亭前。


    只见此亭四周都是蠡壳磨成的花窗,白日里光照进来的时候便是梦幻的珠光霞色。


    祝翾是来吃晚宴的,无福见此窗白日之色,但亭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柔和的光亮映得花窗浮动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跟月光一般。


    范寿从亭内起身迎接祝翾,说:“你可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私下的场合,暂且卸下了“祝少卿”与“范督造”的官场身份,又变成了女学里的祝翾与范寿。


    范寿拉着祝翾坐了席间主座,范寿却没直接给祝翾吃酒,而是叫人烫了滚滚的蜜橘茶来,请祝翾就着席间的菜先吃了,范寿说:“酒得佐了螃蟹吃,你在京师只怕吃不到太好的螃蟹,我刚得了两笼子大肥螃蟹,膏子厚厚的,黄子冒油,拿在手里沉甸甸老大一只,虽也不算什么名贵东西,但好东西自己独食也无趣,才找了你来作伴。”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竹纹道衣的青年男子从另一处花荫的道路里走了出来,男子面容清隽,见到范寿身边的祝翾一愣,范寿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男子道:“不是告诉你,我今儿有外客吗,有什么要紧事?”


    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歉道:“是我记性不好,还请娘子勿怪,下面掌柜交了账册,我已经核实了一番,才来请你再看两眼。”


    范寿说:“我待会再料理这些,既然你来了,便不要装瞎,这位是祝翾祝少卿祝大人,曾是我的同窗。”


    男子立即朝着祝翾行礼问安:“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给祝翾介绍眼前男子,说:“这是我丈夫余徇,今儿是你我的场合,便没叫他这个没眼色的出来碍眼。”


    余徇被范寿如此说了也没有生气,祝翾朝余徇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阿寿的相公,若不见外,便称呼您一声姐夫了。”


    “不敢当,不敢当。”余徇谦让道。


    范寿朝丈夫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我和祝大人有体己话要说,女人间说话,你一个男人在这里也不方便。你去看看灿姐儿睡下了没有,没有的话,多哄着她。”


    余徇很有眼色地退下了,范寿等人走远了,转头见祝翾一脸好奇的神色,便说:“叫你见丑了,刚才那位是我招的女婿,我到底有钱,找个上门女婿还是不难的。我家里产业也多,平日里还要做官,总要有人替我分忧,他便替我管着家里的事。


    “灿姐儿是我姑娘,今年两岁了,我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子嗣,不然就要便宜了我那些叔叔侄子侄女了,她人小觉多,我就不请人抱她出来给你看了,有机会你再看吧。”


    祝翾便指着范寿故意埋怨道 :“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夫婿女儿也不说,我竟然空着手来的,要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儿,论辈分,她也得叫我一声姨,我做长辈的也该给她一个见面礼。”


    范寿便笑道:“等正式见了面叫了人,你再给也不迟,我可没想让你省这个。”


    两人边吃边聊,一桌菜里最叫祝翾惊艳的是一道白汁的鱼,鱼肉无刺无骨,吃进嘴里嫩滑细腻,汤色鲜白,醇浓鲜美,裹在鱼皮上,口感极佳,鱼的肝是更一重的鲜甜细腻。


    祝翾便问范寿:“这是什么鱼?竟然这样好吃。”


    范寿朝祝翾道:“亏你还算是在水边长大的人,河豚没尝过?”


    祝翾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跟前的鱼,感叹道:“原来这就是河豚?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难怪苏轼说吃了河豚‘也直一死’,这样好吃的东西,便是有毒也忍不住多吃几口。”


    范寿对祝翾笑道:“你可放心好了,我哪里敢把你给毒死了,那岂不是把我也给坑死了,我家的厨娘是极其会烧这个河豚的,做了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条鱼了,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常吃,便是我们家范楼里的河豚也比府上差一些。”


    吃罢河豚,几位侍从上前撤走桌上的盘子,又上了新的解腻的几道菜,端上了螃蟹和刚温好的青梅酒。


    揭开笼子,里面果然躺了几只好大的螃蟹,热气腾腾的,范寿亲自起身,为祝翾斟了一杯暖暖的淡酒,说:“知道你不惯吃烈酒,这酒淡淡的,吃起来也不辣,还带着果子的酸甜,喝了不伤身,只是不算名贵,是家酿的酒,是去年酿的。


    “我自己寻常写字不爱喝茶就爱叫人温上一壶,喝了嘴里香香的,身上暖暖的,平日里送亲戚朋友也没剩多少了,今年的才酿上,还没可以喝,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我便叫人送两瓮给你,要你带着不便宜,叫店里的伙计去京师走货的时候顺便带着送上门也就是了。”


    祝翾喝了一小口,果然是酸甜微辣的淡酒,比果饮喝了有劲,比茶喝了浓烈,她便笑道:“果然不错。”


    范寿就很大方地说:“你既然喜欢,我便送你两瓮。”


    两人说话间,身侧的侍从拿着蟹八件就已经拆分好了一只蟹,祝翾还没注意,身侧的人便将挖出来的蟹黄蟹白放在祝翾跟前,说:“祝大人请用。”


    祝翾抬头朝身侧的侍从说:“多谢你,麻烦你了。”


    她再转头对范寿说:“我吃螃蟹都是武吃的,没怎么用过蟹八件,今儿在你这倒文吃上了。”


    范寿说:“你的手金贵,怕蟹钳子划了你的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快请,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祝翾夹起蟹黄蘸了眼前的蟹醋,然后入口品尝,果然十分肥嫩,比一般的蟹好吃些。


    慢悠悠文吃了两只,范寿便请两侧仆从退下,与祝翾武吃了起来,螃蟹性寒,两人也没多吃,便歇了筷子,侍从端上漱口的茶水与洗手的器具,收拾完之后,又是一顿饭后正经品茗的茶水。


    范寿同祝翾坐着喝着茶,才开始问起正事:“小翾,你来苏州府,也是为了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来的吧。”


    祝翾拿盖子轻轻拨着杯沿,听范寿这样说,便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此地的督造,负责此地织纺经济事项,品级不高,责任却大。罢工的事,该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范寿说:“你是不知道,此地庙小阴风大,我虽然是督造府的官,你也知道,不过是副的,上头还有张大人呢。督造府也不过只能督造织纺进度而已,其他事也管不了,而织纺一事却并不是专由我们管,除了我们,你们下面的市舶司的也管,三天两头的喊那群商户开会。苏州本地官员也都要管,毕竟织纺是本地乃至整个江南的金蛋,便是放全国也是极其重要的经济产业。


    “你也知道,一件事几个衙门都要管,几个衙门的官员都说了算,那便等于谁都没管,谁都说了不算。有好处的时候,我们督造府争得过谁?顶头上司也才正六品。


    “你肯定觉得咱们这个衙门不算正经,我与张督造都是本地大户出身,管这个不是监守自盗吗?可是咱们这个衙门要是没有点本地的经营,换你们这些外地科举过来的官过来,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管起来只怕要比我们坏十倍。


    “也不过是我与张督造略在本地有些势力,还能做得了几分主,我家又是做这些的,我也算内行,知道几分这个行业的门路。


    “知府他们不过是外行指导内行,瞧着咱们这一行赚钱有油水,便什么衙门都想插一手,若坏了事,一个个哪个出声?这个时候人家又要说纺织纺纱这些事与他们从不相干,都是督造府管的,督造府的上司尤其是我,就是苏州的本地大户,谁知道背后如何呢?


    “外面人看了也以为事全坏我们身上了,我们这个官说什么品级低权力大,如此赚钱的行业,人家想抢权的时候就跟你论品级大小,想推锅的时候,便说你权力大责任重,只看见贼吃瞧不见贼挨打。”


    范寿一番话似是自嘲又像是撇清,祝翾淡淡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说:“你范家可是本地的望族,绵延百年的大门大户,光富庆伯这一支就分了八房,何况还有旁支他系呢?


    “我打小在家做贫丫头的时候,便听过一句话,叫‘天下富,有模范,江南产,贩一半’,说的就是你们范家之富,天下各行各业的钱你们家都有经营。


    “连你这样的,都要跟我说难处,那苏州其他人得难到何等境地?富庆伯虽不在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妙光夫人与你们不亲近,也到底姓范。她的女儿寄真如今已经是舞阳郡侯了,天底下做郡侯的女子两双手便能数完,她从前与你是表姐妹,如今也姓了范,你总能借到她几分势。


    “纵有难处,也没有你说得那样艰深。你这样和我说,便有几分假了,我上你家门,便是看重咱们在学里的交情,你便是与我论公事,此处就你我,不如说几句实话,我心里也好有个数,若只是这些,我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在范寿心里,女学里的祝翾是清正有节之辈,那一份清里也多了几分因为天才甚少受挫的天真,就像范寄真一般。


    她与范寄真,是范寄真与祝翾处得更好些,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天才屏蔽身边的人的孤高氛围,只是范寄真看起来更明显些,她们互相赏识,互相竞争,这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范寿虽然聪慧,但她知道自己追求的东西比范寄真与祝翾比起来都庸碌一些,终究非一路人。


    然而如今的祝翾已经没有了她记忆里的那份天真,这不代表她由清变浊了,这意味着祝翾在看破了一些事之后学会了更好地融合与成长。


    范寿一直觉得,认为追求大道追求理想的人都是不会为人处世的、是很难入世的,这其实是一种偏见。


    历史上能将崇高理想真正世俗化大众化的圣人反而在为人处世之上更明白规则,更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但他们不会因此同化,而是在规则里做出事业实现理想做出真正的大事。


    祝翾便已经具备了这种能成大事的入世者的部分品格与心智,她变得更难对付,一双清亮的眼睛似乎能看破一切事物的本质,范寿便知道她不能按照惯有思维与祝翾对话了。


    范寿笑了一下,说:“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番话是有些过度,但也是实话。你以为我范家是富贵大户,却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难上去也难下来。


    “若没有权,这么多的财富,如何庇护得住?不过是如同小儿抱金入闹市,人人都看你是块肥肉。


    “可若是做官太上进也是找死,没有权慢慢败了是慢慢死,又有钱又追权是快快死。


    “我们家不能没人做官,也不能做官有太厉害了的,那不过是养肥了自己等着被宰罢了。


    “我们这一代眼下虽然有钱,但也不敢太赚了,这是实话,许多产业我们都是保守经营的,不然论我们的根基,纺纱行业也该是龙头老大,怎么会让一个外地姓陆的人家做了这一行的老大?


    “那陆家不是我们本地的商人,他们家是陆京的父亲当年从徽州跑过来做纺纱生意的,在本地做大了,陆京这一支便搬了苏州,成了本地大户。


    “他们家赚钱又狠又急,很不讲究,当年我不中用的哥哥被他们设局赌掉了两条街,我祖父虽然痛恨我哥哥不成器,深恶陆家毫无底线品行,但那两条街还是给他们陆家了。


    “我祖父说陆家赚钱毫无章法,自以为聪明,看着轰轰烈烈的,实际上垮台很快的,叫我们不要记恨他们,也不要与他们深交。你说这样的人经营纺织工厂又该如何经营呢,所以才终于闹出了罢工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放下茶盏,对范寿说:“在商言商,你们这些大户有没有交情,彼此之间是否有间隙,都不影响一起赚钱。


    “陆家虽是罢工的始作俑者,可范家难道无辜?范家的女工不也有罢工的吗,只是你们那边的闹的人不多,规模也小,很快就停下了,只有陆家闹得越来越烈,竟闹出了人命。


    “你作为督造,深涉这等行业,最该防微杜渐的,陆家的苗头你们无力掐灭,还看着他们闹得更大了,虽然这并非你们督造府的全部责任,但可见你们苏州府的官员都没有魄力。


    “你跟我说你们家与陆家的间隙,可放在上面的眼里,陆范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一边的罢工闹大了,一边的平息了。”


    范寿未曾想到祝翾如此说,被她说破本质,心下一想,确实如此,不由觉得身后发寒。


    祝翾观范寿神色,便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继续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救你帮你,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你祖父身怀巨财,作为江南最大的富户,却没有在先帝几次抄家里倒下,反而生存下去了,才保得你们这些后人的富贵,你以为他只是低调藏富吗?


    “你范家能够在乱世在各种变故里屹立不倒,是因为你们家的家主很会看形势,看得明白形势。江南多少大户,累世官宦、家中富贵的繁多,怎么他们会被抄家灭族?是他们越风光越发狂,没有看清外界形势的能力,也看不清自己。


    “你祖父有这个本事,保住了你们。阿寿,如今你是范家出头的后人,你难道看不清楚真正的形势吗?这事是你们督造府推市舶司,市舶司推知府衙门,就能掩盖的事吗?是你们范家、钱家等大户只推给陆家就能大吉的吗?


    “倘若你们这些大户都没错,难道是罢工的女工一味可恶吗?是你们上下一心将这些女工定为暴民就能高枕无忧的吗?江南纺织不缺大户,你们将女工打成暴民逆民,把罢工说成造反,将人都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女工们既然能罢工,就不是软骨头,死了这些,还有新的,不解决根本问题将来年年罢工,谁吃得消?往后谁还来江南做工?


    “你们的富贵不是凭空产生的,江南不缺大户,你们把女工都逼死了,这些布与纱谁来织?大户们自己织吗?”


    范寿看向祝翾,问她:“那你说,我该当如何?”


    祝翾说:“陛下既然派我来,就是不想你们继续糊涂一团,越糊涂将来越是更多的是非。


    “陛下新登基,她看着是比先帝讲道理,可也是杀伐果断的主。


    “我在你跟前也不托大,我虽然是京师来的,你们这里的人看着对我也尊敬,实际上你们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有的是办法叫我办不成事情。


    “你别和他们一起拦着我,我需要你的时候略抬几手,那便没什么过不去的。


    “多的我也不说了,言尽于此。”


    说着,祝翾站起身,朝范寿拱手行了一个潇洒的礼,脸上又是“祝翾”的神情:“多谢款待,天色不早,我便告辞了。”


    第362章 【两处密谋】


    “府台,祝少卿祝翾大人来了,说要见您呢。”皂吏进去通报道。


    宋良儒正站在檐下逗一只画眉散心,听见皂吏的通报,心情也坏了几分,语气倒是气定神闲,说:“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您忙公务呢,邬大人已经去见了,横竖有他款待。”皂吏很贴心地说。


    宋良儒听了,忍不住骂道:“邬天佑这个孙子,狗拿耗子倒勤快!”


    苏州出现罢工酿成了民乱,宋良儒作为当地知府,任上出了乱子,非常影响考评,宋良儒外地过来做官的,与本地那些大户利益相关也有限,出了乱子也掩不住,只能往上报了处理。


    邬天佑作为同知,担责却比他有限,这个时候倒有劲头巴结京里的人,显现出他的办差的“苦劳”。


    宋良儒将挂着画眉的架子拿了下来,放在另一个皂吏手里,说:“收下去,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去见人。”


    祝翾坐在衙门后面的会客主厅里,邬天佑坐着朝她客气笑道:“祝大人特地来这么一遭,是所为何事?”


    祝翾只是说:“等宋府台来了,我们再议。


    邬天佑见宋良儒还没来,便说:“宋大人事务繁杂,只怕不得空,您也别白走一趟,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解决不了的,便替您给府台大人传话。”


    话音刚落,宋良儒便端着步子进来了。


    宋良儒看都没看邬天佑一眼,直奔着祝翾道:“祝大人,您可来了,这罢工的事一直撂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既然派您下来了,咱们做事也能拿个章法。”


    邬天佑便讪讪地站着,让出了主座的位置,等宋良儒说完了话,站在另一头的位置旁行了礼:“属下见过府台。”


    祝翾也起身朝宋良儒行了礼。


    宋良儒直接坐下,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邬天佑,说:“这位置还有些热,倒是劳烦咱们邬同知邬大人替我们知府衙门招待祝大人了。”


    邬天佑坐下,脸皮微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我们苏州府的父母官与顶梁柱。您一日要办的大事没有百件也有八九十件,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四五百件,下面那些县衙、上面南直的什么事都是找您。


    “我也是怕您分身乏术,免得怠慢了祝大人。我才刚坐下,和祝大人什么都没聊呢。”


    宋良儒知道邬天佑不是十分怵自己,都是上面正儿八经派来的官,到了这个品级,他不像下面的县令,全看宋良儒的脸色说话,升调贬降主要还是看南直的户部情面。


    宋良儒与他也没有竞争关系,知府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很少是已有的同知升上去的,邬天佑如果升了知府,也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官。


    微刺了邬天佑一句,宋良儒与邬天佑本质上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当着祝翾这个外人的面下邬天佑的面子。


    宋良儒便转头看向祝翾,只拿眼白对着邬天佑,他坐着朝祝翾略微拱了拱手,说:“祝大人有何指教?”


    祝翾也觉得宋良儒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之前她刚来的时候,宋良儒态度还是很谦卑的,但进了知府衙门,宋良儒对她的态度就寻常了许多。


    宋良儒觉得他一个四品的知府没道理在自己的衙门里还那么上赶着巴结祝翾这个京官。


    祝翾再御前红人,也只是鸿胪寺的官,管不到知府衙门里,真正该巴结她的应该是下面的市舶司与督造府。


    再说了,苏州府是富贵地方,能到这里做知府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宋良儒还有一层看不上,他觉得邬天佑太巴结祝翾了,在知府衙门里还这样巴结,也是丢了他这个做上峰的脸面!谁还不是文官了?又不是真正高品的京官,能比地方官高贵多少?


    祝翾便问宋良儒:“宋大人,我也是刚来,对本地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以前也有罢工,但从没有闹过这么大的,这陆家的女工是为了什么缘故?”


    宋良儒便说:“还能为着什么缘故?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吗,陆家也确实抠了些。女工做工要么按天计钱,要么按照件数计钱。


    “这陆家呢,搞了一个奖惩制度,这也正常,但是搞下来只有惩没有奖,女工做了一天工,竟然还有要倒给钱给主家的,这当然有人不干,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闹了起来,她们女工里有十来个人做代表去问主家要说法,肯定没要到,就开始罢工了。


    “罢工越闹越大,本来我也不乐意管,只是叫下面县与有关衙门督促一下陆家解决问题,劝一劝这些女工,结果倒好,一下子全弄罢工了。


    “把其他几家的女工也弄得浮躁了起来,也有跟着罢工要涨工钱的,陆家的闹得太大,这么多女人,聚集在一起,天天想着闹事,怎么可能不出事?


    “没多久,就发生了暴力冲突,陆家的仓房与织布厂烧了起来,又死了人,我也该出面了,甭管是为了啥,闹成这样不就是暴民吗?”


    祝翾知道宋良儒虽然利益与织纺不相关,但是他到底是本地一把手,任上闹出这样的事,自然只会嫌这群女人会找事,把这事定为“民乱”是最省事的。


    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别管这些女工什么缘故闹的事,多半都是她们本身就是暴民,那关起来的十几个女人就是反朝廷份子,下面的女工被她们蒙蔽了闹事,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他最多就是失察记过,却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但若是按照“罢工”处理,事反而大了,罢工常见,这么激烈的罢工可不常见,火不会无端烧起,总有具体的缘故。


    在这次罢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次小规模的罢工?为什么当时官府没有重视?


    假如是因为陆家剥削女工导致的罢工,冰冻非一日之寒,女工们之前有没有到当地衙门上诉过?当时解决了吗?


    假如没解决,那么是什么缘故?如果解决了,又为什么闹成这样?


    往前查就有一堆的旧账,往后推又有一堆的事情。


    苏州府得做出表率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这样下去就得彻底整顿本地织纺行业,但织纺行业哪里那么容易整顿,当地的大户又哪里舍得让利?


    事办不成还要惹一身骚,办越多错越多。


    这种下克上的事件对于江南士大夫阶级来说也是胆寒的,今日女工能罢工烧厂,明日家里的雇仆岂不是敢杀主家了?后日佃农难道不敢扛着农具砸地主门了?


    不管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的苗头不掐灭,谁都害怕,都造反的人了,谁还去问人家的苦衷?


    不仅是宋良儒希望将此案归为“民乱”,南直隶的上司与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都希望如此定案,从严处置,给其他胆子大的“预备役暴民”一个提醒。


    祝翾很不意外宋良儒的这番回答,她又问:“罢工的这么多女工都在何处,你们如何安置?”


    宋良儒答:“自己承认被验证是领头的关了死刑牢里,也呈了死刑报告上去,省里几次开会意见都是死,但京里还没有最后的批复。


    “其余情节比较严重的疑似也是骨干的有两百零三人,这两百人每次罢工都参与,一次不落下,还自己私下制作传单,给其他大户名下女工,动员人家一起进行罢工。


    “这些人也关在牢里,判绞或流,大家意见不一,我便只陈述了情节上去,以京里意见为准。


    “剩下的全是乌合之众,牢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她们的罪行情节还得看前面那些人的轻重来判,人也多,打了板子要是死了人,只怕又要生事端,暂时先放回去暗暗盯着。”


    宋良儒还算本地官员里稍微有几分良心善意的,没真的一口气把两千多人都抓起来,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


    他偶尔也有几分后悔,若当时现场定义为“民乱”,对于“暴民”便可以当地诛杀。


    但是女工们没冲击官府,宋良儒当时也还是当着罢工处理,事后留下这么多女工,罢工想升格为“民乱”就有些麻烦了。


    事后,上面也有人背后斥责他做事留了善心,倘若他直接把女工们都按照暴民当场诛杀了,怎么定罪就是他们说了算,现在留下这么多活口,连本该判死的十几人京里也一直没敲死章,还派了祝翾过来,后面的那么多人怎么处理都成了麻烦。


    宋良儒虽之前有几分后悔,但见祝翾来了,反而放了几分心,他要是真当场定义暴民杀了那么多人,陛下问起来全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责任,反正想活人死容易,杀了人要死人活却不可能了。


    那么大的案子若是陛下觉得他办不好辜负太多人命,那倒霉的只有他了,其余衙门反而摘清了。


    他把活口都留下来了按照正常死刑流程一步步上报,责任就一层层分摊上去了,急的也不是他一个了。


    宋良儒虽然因为某种顾虑与几分良心留了所有女工活口要更多官员一起头疼,但他还是想“让活人死”的。


    他的想法就是诱导祝翾把“罢工”变成“民乱”,然后该死的死,该流的流。


    祝翾再问:“你们死牢里关了多少人?”


    宋良儒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要掩瞒的了,他说:“原来是十七个,有一个自己吊死在牢里了,尸体还留着,您可以再找仵作看。”


    说到这里,宋良儒主动问祝翾:“祝大人你可要亲自见一见这十六个女工?”


    祝翾却摇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下见了要再出事怎么办,我如果要见她们会正式问审的。你先把前几次的问审记录与我看一眼。”


    宋良儒便请人去拿审问记录,祝翾略翻了翻,上面问的问题都挺笼统,审问方向都是往“造反”方向引导的。


    祝翾又看了看别的,发现了档案下面还有为这十几人喊冤的诉状。


    这里面的诉状内容只剩下了最后一页,祝翾便记住了写诉状的讼师名字,讼师的名字叫“师蓬生”,她问宋良儒:“这个诉状前几页呢?你们受理了吗?”


    宋良儒摇头,说:“胥吏保管不善,只剩这一页了。虽然这些女工都关押着,但尚未正式定罪,喊冤也不符合流程啊。这个案子已经交上去了,在苏州喊冤,我们也没有权限受理。”


    祝翾又看了一些档案,知道自己在知府衙门这里也不能了解更多的了,便起身告了辞。


    ……


    这里是一排中下户区,不同于大户葳蕤占地不小的各色园子,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道却住了几十户人家。


    民居大多低矮,又有人家在门口又设了棚檐,便显得外面的路更加狭窄了,采光也差了许多,到了雨天霉气也重。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户二层楼的人家,住在最里面,门口略微开阔些,檐下爬了绿苔。


    刚吃了晚饭,天色还亮着,师蓬生便敞着前后两道门通风串气,也是借光的意思,等天完全黑了,她再关门,她家屋前是窄路,屋后是流水,她正在用水缸的边沿磨着剪刀。


    住在里间的老娘听到师蓬生磨剪刀的声音就开始咳,师蓬生没理会,里面越咳越厉害,她便放下剪刀进去,屋里躺着她的老娘万氏。


    师蓬生十分自然地捧着痰盂过去,伺候老娘万氏清了痰,又摸了摸塌,被褥没脏,她便扶着万氏起来去屏风之后方便了,然后将她又送回榻上,喂万氏喝了一点水润润唇。


    万氏年近五十才和师老爹有了师蓬生这一个姑娘,因为高龄产女,本来不好的身体被消耗得十分坏,看病吃药便花了不少钱,待师老爹没了,万氏几乎只能躺床上了。


    师蓬生这个姑娘为了伺候老娘便没舍得嫁人,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开始伺候亲娘屎尿,这事一做就是十年。


    万氏躺在床上缓了缓,问师蓬生:“蓬娘,你做什么磨剪刀?是要出远门吗?”


    师蓬生长叹了一口气,对老娘说:“我只出去几天,我出去的时候找了人来看顾你,你不要怕。”


    万氏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说:“我巴不得我早死了,活着就是拖累你,可我就你一个姑娘,我管不了你,也害得你不能嫁人,成天守着我。


    “你要是再在外面出了事,我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我下去了,我要和你爹怎么说?”


    师蓬生便不与老娘多话,只是说:“你别多想,先睡会,我去看看药。”


    说着,她便出了万氏的房间关上了门,任万氏怎么喊她都没理会,依旧在外间面无表情地磨剪刀,剪刀磨利害了就和刀差不多。


    她磨完剪刀,便听到有人喊她:“师先生,师先生……”


    师蓬生出门看,路上并没有人,却听到那道声音又在喊:“在这呢。”


    师蓬生便走到屋后,几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她后门处,这几个女人居然是从水里凫上来的。


    师蓬生有些惊讶,她紧张地看了看附近,忙把这几个女人拉了进来,然后将前后门都关上,嘴里埋怨道:“要死了,怎么从水里过来的?”


    为首的女人抹了抹脸,说:“不碍事,我们是坐了船来的,是玉蟾划的船,到你家后面下的水爬过来的,玉蟾还在船里把风,我们怕从前面门进来惹人注目。”


    里头的老娘听到外面说话声音,又开始咳了,还拍床板。


    为首的女人叫金蕙娘,金蕙娘听见师家的老娘声音,对师蓬生说:“你放心,你出去了,我便扮作你,替你照顾老娘。”


    师蓬生给屋内几个女人架了火盆,示意她们烤一烤火,说:“都靠近些,别着凉了,我老娘咳得厉害,我们就压低嗓子在她咳嗽里说话,别叫隔壁人听到动静。”


    几个来找师蓬生的女人正是陆家闹罢工的女工,她们几个没被关进去,属于被看管不严的那一批,才悄悄出来找了师蓬生。


    师蓬生朝几个女人说:“我往吴县送了几次诉状全没有被受理,给苏州府递,他们里面人说现在苏州府也做不了主。


    “你们不能出去,我便出去到应天再试试,应天不成,我再去顺天。只要里面的姐妹还活着,就有希望。”


    师蓬生以前就帮过女工要过欠薪打过官司,在衙门里名声很坏,本地衙门不愿意受理再正常不过了。


    来找师蓬生的女工里的柳春条说:“师先生,我想你去外面也是希望渺茫的,哪里的官府衙门都是一样的,上面的人哪里会为我们做主?


    “我们罢工与陆家闹,没有得到公道,却把那么多姐妹给害进去了,只怕等不及你去外面,里面的就已经被砍了头,我托了熟人去问,里头的细妹已经死了。”


    柳春条也是闹事骨干,是漏网之鱼,她要在外面继续蛰伏教姐妹们反抗。


    另一个叫做陈小幺的年轻气盛,也是漏网之鱼的骨干之一,做事更为激进,她与里头的韩细妹是同乡,听此噩耗,便急道:“不论是大户,还是官府,都想我们死,都想把我们闹成造反的,既如此,横竖罢工也是死,还不如真反了……”


    说着便忍不住为韩细妹哭了起来


    柳春条说:“没时间为她哭了,我们要尽快振作起来,救其余的人。”


    “那怎么办?”


    柳春条便说:“听说京里最近来了官员到苏州,大概是为了我们的缘故来的,打头的是祝翾,正是当年的女三元,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们。”


    陈小幺不哭了,她却说:“什么女三元女四元,她也是官,也是站那边的,我早摸了她来这两天的路线,一过来就和本地官其乐融融地吃饭,想来就是混一遭便走的。哪里有那么多的青天大老爷,她是女的,也不一定是什么青天老娘。


    “咱们费这些周折,又是告状,又是申冤的,还不如想办法接近这个祝翾,然后捆了她,她是京官,很重要,要是在苏州丢了,那些官员一个都不好过,咱们可以捆了她换里头两百多个姐妹,然后咱们大不了真当了反贼……”


    听陈小幺越说越不像话,柳春条说:“可不能这样,你这样会害得外面的姐妹们都没了命!大多数姐妹出来做工只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反贼,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说不定能保全了大家,也洗了里面姐妹的冤屈……”


    第363章 【突然来客】


    屋内几个女人正悄声说着话,商议着事,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蓬生警惕地站起身,与屋内其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几个女工互相交换了眼神,也纷纷进入了警戒状态,师蓬生问:“谁啊?”


    屋外人不答,继续敲门,陈小幺觉得情形不妙,直接抄起案上的烛台站在门旁,被柳春条拉住了,眼神示意她不要给师蓬生添麻烦。


    师蓬生指了指楼上,让这些女人赶紧上楼,一面扯高了嗓门问:“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外面的人终于说了话,是一道温润的女声,那人问道:“这里可是师蓬生师先生的家?”


    女工们上了楼,听到外面是女子的声音,也稍微放了些心,师蓬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便隔着门问:“你有什么事?天快黑了,我要歇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屋外那道陌生的声音却说:“师先生,我是来找你写诉状的,您开开门吧。”


    师蓬生想了想,见众女工都上了楼,不会露出踪影,便还是出了屋子,到院门前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的年轻女人,师蓬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请她进了家门,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师蓬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外貌。


    来找她的女人没梳女髻,头上只包着黑色的幞头,脑后垂下两条长垂脚,上身穿着棉布材质的毫无纹饰的秋香色圆领袍,腰间束着水田格纹样的抱腰,脚上踩着一双麻线鞋,衣着简朴,毫无簪饰。


    然而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女子一身风采光华,只见她身段颀长,芝麻一般漆黑浓密的长眉与眼睫,衬得其人面如脂玉、眸光如炬。


    师蓬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子,看出了几分她不凡的气质,心下便好奇她请自己写诉状的缘故,便问对方:“你是谁?什么缘故找我?”


    来人也细细打量了一眼师蓬生,师蓬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健壮有精力的年纪,可师蓬生的眼里神采淡淡,眼下两团淡黑的眼圈,嘴唇两角垂着,这是累惯了的人的面相。


    师蓬生只见对方朝自己客客气气拱手行了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祝翾,便是京师派来的鸿胪寺少卿祝翾。”


    说着,祝翾便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官符给师蓬生看了一眼。


    师蓬生扫了一眼,虽然辨不清真假,但见祝翾形容气质,已然信了六七分,心下不由又惊又怕,惊祝翾居然会上门找自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自己,怕的是祝翾是官,上门怕是不怀好意。


    师蓬生正想着怎么开口,楼上却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师蓬生想起楼上几个人,神魂不定,见祝翾果然抬头看向二楼,师蓬生便说:“楼上没人,倒是闹了老鼠,只怕是老鼠的动静。”


    正说着,隔壁里间又传来咳声,师蓬生松了一口气,朝祝翾道:“里面是我的老娘,我先去伺候我老娘清痰。”


    因在苏州知府衙门里一页纸上看到了“师蓬生”的名字,祝翾便立刻派遣暗中跟随自己的潜龙卫去打听了师蓬生的信息,师蓬生在苏州城内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好打听。


    师蓬生的父亲师老爹生前便是苏州城内的讼师,师姑娘家学渊源,自己又熟读律典,也成了一名讼师。


    作为讼师,师蓬生对于穷苦人来者不拒,对于极其贫寒的人家,她还会免费帮人家写诉状、与官府交涉。


    其人对下惜贫怜弱,对上面的官吏权贵也不卑身屈膝,为人侠气有胆识,对待朋友又极其义气,对老迈病母也十分孝顺,人人都叫她“师菩萨”,在民间口碑极好,素有威望。


    祝翾要打听她,不少人都说:“有官司困难的直接去找师先生,她是最急公好义的人物,不像那些讼棍,只会往上拍马屁、往下敲竹杠。”


    大概知道了师蓬生的为人与故事,祝翾也对她产生了几分结交的向往,她便打算孤身过来拜访师蓬生,顺便了解关于女工的更多信息。


    于是祝翾趁着天色暗沉,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按照打听到的师蓬生的地址找上了门。


    从外面窄街道走进来的时候,这里与之前她看到的大户园林相比就是另一种世界,住在这里的还不是最贫苦的百姓,都是些小市民阶级,比如小商贩、小工匠,住在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一样有土地,生存起来并不轻松多少。


    师蓬生的房子看着是这一条巷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毕竟讼师在市民阶级里还算有点挣钱的职业,女讼师虽然少,却并非是本朝才有的形象,前朝民间也有几位出名的女讼师。


    在师蓬生去照顾万老娘的间隙,祝翾便开始仔细打量师蓬生的家,堂间不大,她家香案上供奉的神仙是西王母,是蓬发戴胜、虎齿豹尾的形象,这个形象的西王母执掌瘟疫与刑罚,师蓬生供奉她也算对口。


    祝翾又留意到八仙桌下摆了一个泥制火盆,还能看见里面的炭发红的情形,这个火盆刚用过。


    祝翾不由疑惑,虽然到了秋天,却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怎么就用上火盆了?难道师蓬生有什么怕冷的暗疾?


    她又发现地上有几道湿漉漉的水印子,不由沿着水印子痕迹往前看去,一直看到了木楼梯处,祝翾想起之前师蓬生二楼的动静,难道师蓬生家遭了贼?


    她抬眼往上看了一下黑洞洞的楼梯口,没看出什么,便转身坐下了,她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里,她不能太自在。


    里面的万老娘还在咳嗽,祝翾被万老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忍不住又想,师蓬生的老娘确实身体老弱,师蓬生照顾这样一个老娘也不容易。


    她正想着,万老娘的咳嗽声盖过了其他的动静,等祝翾心下生起警觉时,便发现自己颈脖侧已经多出了一根尖利的锐器,是秃烛台的尖刺,若扎上来,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祝翾只觉自己大意,竟叫人暗算了,她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谁,便欲抬头去看,却只听到一句:“不许动,不然我扎死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祝翾一边偷偷摸着抱腰里的短匕首,一边保持镇定,问:“你是谁?为何暗算我?我才来苏州,并没有得罪过谁。”


    女人说:“你就是祝翾,对不对?”


    祝翾皱起眉头,忍不住认真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嘴上却平静回答了:“我就是祝翾。”


    “你找师先生有什么事?”


    祝翾便说:“只是问些事情而已。”


    “别骗我了,你也是一个官,和他们都是一伙的,这样鬼鬼祟祟上门找师先生能有什么好事?”拿着烛台的女人大声道。


    祝翾更迷惑了,她刚想说什么,师蓬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陈小幺拿着烛台抵着祝翾的脖颈,其余女工站在楼梯上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情况。


    祝翾在楼下循着水印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的女工们都非常紧张,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就陈小幺敢想敢做,一个没看住,她就已经下了楼贴近了祝翾。


    柳春条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了,陈小幺拿出烛台劫持祝翾的那一刻,她们就不能赌了,万一祝翾恼了记恨了她们,后面更是她们不能承担的后果,柳春条也想起了陈小幺说的那个计划——捆了祝翾,跟官府换人……


    但是能成功吗?之后呢?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蓬生被眼前一幕惊得快昏倒过去,忙阻止了陈小幺:“小幺,你这是做什么?祝大人不曾得罪你我,快放下烛台。”


    陈小幺有些犹豫,却忍不住说:“这个祝翾警觉性太高,一进屋子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刚才还在说,捆了她跟官府换人,现在她自己撞上来,不如……”


    三两句话,祝翾便已经确定了身后人的身份,她说:“你是罢工的女工之一,是吗?”


    既然猜出了身份,祝翾也没那么紧张了,手从匕首上移开了,她继续道:“你想捆了我,给苏州官员制造麻烦?然后通过我换了你们的工友?也是一种办法,但太天真了。”


    师蓬生见祝翾如此敏锐,便对祝翾说:“都是一场误会,祝大人,您别见怪。”


    说着,她又喝止陈小幺:“祝大人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女工里的领头金蕙娘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幺,你在这里挟持祝大人,会连累了师先生的,师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不能这样报答她。”


    这句话刚说,陈小幺便立即收了手,放下了烛台,她走到了祝翾跟前,祝翾终于看清了这个胆大的女工长相,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看脸不超过二十岁,她身上湿湿的,双目紧紧盯着自己,像水鬼。


    陈小幺看了一会祝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立刻朝祝翾跪下谢罪:“刚才是我冲动了,得罪了贵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挟持你不关任何人的事,你要杀要剐要报官,便请只处理我吧,与诸位姐妹无关,与师先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不等祝翾问话,她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几个硬响头,祝翾忙将她拉起身,又看向了其余几个女工,说:“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你们的议事。”


    师蓬生也为陈小幺求情:“祝大人,陈小幺头脑一根筋,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祝翾细细看了一眼陈小幺,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小幺愣了,看了一眼祝翾,发现她是真心的,脸上不由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这个祝翾,她真的是一个好人!陈小幺越想越不好意思,那她岂不是差点害了好人?


    她问祝翾:“你为什么不与我计较?我敢做敢当,绝不会抵赖!”


    祝翾笑道:“我倒佩服你的胆识,你的想法有几分意思,但是你做事冒进,差点酿成了大错。还好你今日遇到的是我,要是旁人,你不仅救不出你们的姐妹,还全都要遭殃。


    “苏州的官员都想把罢工变成民乱,你们现在捆了我,就是捆在人家心坎上了,我在这也是碍眼的人,要是我死在苏州,报上去,你们真成了暴民反贼,到时候你们可就全都要倒霉了。”


    陈小幺说:“我并没有想你死,我只想捆你。”


    祝翾却说:“你要真捆了我,就有人巴不得我死了,杀我的只能是你们了。你的心我能理解,但是做事太冒失了,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你这样肯定会连累了旁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柳春条便也磕头谢罪,说:“多谢大人提醒宽容,小幺得罪了大人,是我没看好她,给您磕头。”


    她一跪,又几个女工也跪了。


    “不必了。”祝翾见不得一个又一个地跪她。


    领头的金蕙娘看了好几眼祝翾,忽然忍不住问:“您到底是哪边的人?来苏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不必紧张,我说不计较,便肯定不计较,都坐吧。我既然能打听到师先生,简装来此孤身拜访,自然不会是什么坏人。你们这些人也在师先生处,那对于我更是意外惊喜,我这里正好有事要问你们。”


    女工们面面相觑,她们见祝翾和善至此,便真的坐下了,师蓬生也松了一口气,忙去门前门外望了望风,然后将门彻底关好。


    师蓬生朝祝翾道:“我们欠了大人一个情,大人想问什么,只管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364章 【真正女杰】


    祝翾坐下朝众人道:“我来江南,是因为一封血书。”


    “血书?”众人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于是祝翾便将血书的内容念了出来:“奴我身,吃我肉……”


    她还没有念完,眼前几名女工都纷纷正襟危坐起来,金蕙娘一字一句接了下去:“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其余人都跟着说了下去。


    祝翾发现,她们在念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是庄严的,目光里带了动容、愤怒以及憧憬的情绪。


    “你们知道这几个字?”祝翾忍不住问道。


    “当然,这二十四个字乃是姐妹互助会的行动纲领,是我们里的人亲手写下的,没有这二十四个字,我们便不会被点醒,也不会罢工反抗。”金蕙娘告诉祝翾。


    陈小幺在旁边说:“前十二个字是我们如此的原因,后十二个字不过是我们期望的结果,这难道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为什么大户惧怕我们的罢工与反抗,为什么官府要置我们于死地?难道我们就活该像牛马一样劳作?我们就活该像奴隶一样低头吗?


    “女英姐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吃人的!我们没有跟大户签下奴隶契约,却被大户们的法则弄得与奴隶一样,这样不对。”


    “女英姐是谁?”祝翾又听到了一个名字,便问陈小幺。


    陈小幺意识到了什么,忙捂住嘴。


    柳春条知道也瞒不住了,她们都答应了要告诉祝翾自己知道的一切,便主动回答了:“小幺嘴里的‘女英姐’便是郭女英,姐妹互助会的早期筹办者之一,她如今在死牢里,这二十四个字也是她写下的。”


    祝翾了然:“原来是狱中十七壮士之一。”


    师蓬生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有几分惊讶祝翾以“壮士”形容死牢里的那些带头的姐妹互助会骨干。


    要知道,祝翾可是代表京师的态度来的江南,寻常官僚说起这十七位女人都是高度批判的态度,也许这只是祝翾在文官身份之外对死牢里的那十几个人表达的个人同情与敬佩,但这也代表了她的立场倾向。


    也许,祝翾还真是她们期盼已久的黎明曙光。


    其她女工也注意到了祝翾的用词,在惊讶之余对祝翾也交付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信任一番眼前的这个女官吧。她们在心底这样想道。


    柳春条忍不住想起郭女英被逮捕进去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郭女英对柳春条说:“这一次,我只怕要死了,但是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悲伤,我虽然死了,可是我相信我们的抗争不会结束……


    “春条,你不要逞一时义气把自己送进来陪我,清醒地活下去继续带领姐妹们抗争是更重要的事情,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虽然死了,可你们也是我们,只要二十四字的精神一直有人记得,我们就不算真正死去……


    “就算我们这一回都输了也不要紧,我们的事迹会鼓舞以后跟我们一样的处境的朋友们,她们会在我们的抗争里汲取勇气,只要有一个面对如此处境的后人能够跟我们一样站起来为自己争取一回该得到的,那么我们便没有输!


    “死固然是可怕的事情,但我好歹没有跪下去,砍头的时候,他们哪怕迫使我跪下去,我其实也没有跪,任何努力劳动换取生存的人都应该站着活!


    “我是被迫选择了死,因为他们让我们要么死,要么跪……我不惧怕死亡,我永远庆幸与你们在一起努力奋斗的时候……”


    郭女英抹去了柳春条流下的眼泪,说:“春条,不要停下来为我哭泣。抵抗压榨我们的人,是需要有人流血的,眼泪不会唤起他们的同情,可是鲜血可以叫他们正视我们的存在。”


    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哪怕是世俗以为的离经叛道的死囚,她又凭什么不算壮士!


    祝翾说得对,死牢里那十七位女子都是真正的壮士!柳春条在心里想。


    祝翾继续说:“死牢里十七位女子已经死去了一位,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便是血书的主人——韩细妹,她自尽于狱中,死前用自己的里衣写下了一封血书,血书就是刚才那二十四个字,这封血书被人带到京师,陛下为之震撼,所以才派我南下。


    “我来这里,就是想知道,你们罢工的具体缘由,这二十四字背后真正的故事。”


    “那便由我告诉大人吧。”柳春条率先说道。


    “大人你所见到的我们这一群女人,是在女工里还算像人的存在,还有更惨的存在呢……陆家的大部分女工都不是本地人,陆家老家在徽州,我们有一些就是从徽州附近过来的。


    “我们这些女子处境都差不多,家里姊妹众多,父母又更看重兄弟,家境也贫寒,陆家的人嫌弃苏州本地或者苏州附近的女工价钱贵些,便派族人回老家特地到我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去雇工。


    “我爹妈生养了七八个,我中不溜秋的,也不是长女,打小没去过学堂,只是略跟着上面的兄姐学会了几个字,陆家的族人到我家去,劝我爹妈放我出去到苏州做工,他把这事儿说得跟捡钱一样,说我又学了手艺,又有钱挣,陆家还包吃包住,也就现在少人,才轮到我,以后人家要求着进去干活呢。


    “我爹妈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后来同乡里有十几个女孩子都要去,我爹妈就觉得这确实是好事,便求陆家带我去。


    “我那时候也是愿意去的,待在家里,也就是等再大了嫁人,再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出去做工至少不被爹妈管束,还能挣钱,就算要拿一些给家里,我自己挣钱了腰杆子也硬些,苏州也是大地方,同行的还有同乡的姑娘,于是我便这样跟着陆家招工的人来了苏州。”


    说到这里,柳春条却不由皱起眉头,她的话锋也直转而下:“到了苏州,就直接被送到陆家的纺织工厂里做学徒,做学徒的时候是没有工钱的,只包吃住,我找带我来的人问,他是厂里的管事。


    “他说,我白学手艺,怎么可能有工钱,不问我要钱就不错了,等我出了师分了坊间才能正式挣钱,所有新来的都有这么一遭。我那时候觉得确实该这样,毕竟我们家里拜师学东西,学徒都要给钱伺候师傅的,我便做了半年的学徒,一个工钱都没有得到。


    “做学徒的时候,我每日做工最多的时候有九个时辰,中间吃饭上厕所都来不及,稍微走动离开一会,监工就一个大耳刮子上来,骂我懒货。


    “住的地方也不好,二十几个女孩一个房间,吃的也差,虽然一日三顿,但吃饭全靠抢,稍微慢一些,就没得吃了,做饭的人根本不按照人头好好做。


    “我们天天干那么多活,又累又饿,都是长个子的年纪,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常常为了半个馒头打架争吵……


    “让我真正觉得难受的时候,是有一次,我在那里和其他学徒们抢饭吃,管我们的监工从食堂里面刚吃得饱饱的出来,然后他们看着我们大笑,说,这不就是猪拱食吗……”


    柳春条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她被记忆里这一幕给深深刺痛了。


    “哈哈哈,你看她们,像不像猪猡!”


    “就跟猪抢食一样!”


    “一群懒鬼,做活有这样勤快就好了……”监工们嗤笑着从柳春条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还是学徒的柳春条听到了,顿时没有兴致抢饭了,可是桌上其他人还在抢食,她们置若罔闻,或许她们已经习惯了,柳春条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活呢?我每日做工至少八个时辰,怎么饭都不让我吃饱呢?怎么敢让我们成为抢食的猪猡的?


    这一顿她自然没有吃饱,到了下午便没有足够的力气干活,干得不如师傅的意,管理她的师傅便拎着她的耳朵骂她无用,她的师傅虽然也是女工,但是手底下有十几个学徒,她级别便高很多,不需要干许多的活,毕竟有学徒可以压榨。


    柳春条刚来的时候,她很羡慕这些更高级别的师傅,她那时候的职业目标就是成为师傅,这样她能干更少的活赚更多的钱。


    师傅的指甲几乎是要掐进她的耳朵里,柳春条疼得快叫出来,师傅骂她,等骂完了,师傅松了手,柳春条的耳朵被她掐得冒了血。


    师傅还不解气,她说:“就没收过你这么不中用的东西,你站在这里,大喊三声‘我是猪’,我便放过你,不然,晚饭你也别去吃了,一下午才磨了这点洋工,哪里好意思吃饭的?


    我是猪?柳春条抬起眼。


    她怎么会是猪呢?她想着监工们嘲笑自己的话,她觉得她是人!


    不,她就是人!


    柳春条不愿意大喊“我是猪”,哪怕她是从乡下来的女子,可也以为这是羞辱。


    与她交好的其中一个同做学徒的女孩不忍她晚上没饭吃,便催促她:“春条,喊吧,别犟了……”


    柳春条不说话,又几个人为了她好,催促道:“喊吧,快喊。”


    “喊吧,春条。”


    “喊不喊?”


    “快喊!”


    善意的、恶意的声音都在催促她,逼她承认她不是人。


    柳春条最后都没有屈服,于是她晚上果然没有晚饭吃,她饿得两眼昏花。


    到了晚上,一个女人经过了她,趁着没人注意,塞给她半个馒头,柳春条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过去,这是她工位隔壁的已经独立纺织的女工郭女英。


    因一个是学徒,一个是正式女工,她们之间不算交好,也没有怎么说过话,可是郭女英怎么会给自己偷偷带饭呢?


    柳春条想起她沉默的间隙,隔壁郭女英也是沉默的,她好像没有催促自己大喊“我是猪”。


    到了第二天,柳春条偷偷跟郭女英说了一句“谢谢”,郭女英只是“嗯”了一声。


    从此她便与郭女英更亲近了些,郭女英帮助她熬过了艰难的学徒时期,与柳春条一道做学徒的女孩,有零星几个做着做着就消失了,监工的说法是她们被送回去了。


    长久劳作给大部分女孩都留下了职业疾病,恶劣的生存环境导致厂里每天都有生病累倒的人。


    柳春条看见过做着做着就猝死过的学徒,还有病死被抬出去的,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死法,柳春条不知道“被送回去”的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等成为正式女工,柳春条的处境略微好了些,但是也没有好太多。


    合同上说的工钱,她很少拿全,陆家定了很多奖惩制度,做错了就要扣工钱,一日去厕所超过两次的要扣钱,经纬织错的要扣钱,吃饭太慢的要扣钱,身体不舒服想请假休息一天的,这一天不仅没有工钱还要扣钱……


    几乎没人不被扣钱,柳春条想,她如果成为师傅可能就好了。


    郭女英冷笑她的天真,她告诉柳春条,能成为师傅的女工,并不是手艺最好的那一批。


    那些师傅要么是陆家管事的亲戚、媳妇,要么孝敬了厂里的监工,有钱的拿钱孝敬,有色的就得拿色孝敬了……


    想要纯凭本事做上去当师傅是不太可能的。


    柳春条又发现,比师傅更厉害的是监工,师傅虽然剥削学徒,可好歹还干活呢,监工只是管理她们,完全不干活,可是工钱是她们的十倍。


    而且监工全是男人!


    这些监工天天对她们又骂又打,长得漂亮没背景的会被监工揩油。


    柳春条就听说过隔壁坊间里有一个漂亮女工下工的时候被监工叫走了,晚上没回住宿的地方,第二日,她便上吊死了。


    因为有人自杀,陆家的那些主人才终于出现在了工厂里巡视,陆家的老爷也来了,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一脸真诚地说要整改,柳春条几乎被他说信了。


    刚整改那几天,那些可恶的监工们都不见了,都换了人,厂里气氛也好了些,每顿都有肉了,柳春条那个月的工钱也终于拿全了。


    可是很快又回归了旧的时候,原来当初陆老爷出面整改,是因为那个上吊的女工家里人找来了,去了衙门里要和陆家打官司。


    但是陆家花钱摆平了女工的家里人,那户人家拿了钱又很快撤了官司离开了苏州,一条人命没掀起任何水花。


    可恶的监工并不是全被陆家裁撤了,是被换去别的厂里了,她们新来的监工是从陆家其他厂里调来的,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不满意的柳春条心想,那我总能不在陆家干吧。


    她跟厂里管事说自己要辞职,管事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打算盘,打出了一个对她来说是天价的数字。


    然后管事告诉柳春条,你只要给厂里这些钱就能离开了。


    柳春条与管事争论,管事说她当初跟厂里签的劳工契约是十年,如今才做了几年就要走,就是背弃了条约,得按照上面的工钱的几倍赔偿,还有厂里教她手艺、管她吃住的开销也要倒给回去。


    这算什么劳工契约,这根本就是卖身契!


    不满的柳春条们终于闹了起来,作为讼师的师蓬生听说还有这样的事情,便主动帮她们打了官司。


    官司打得艰难,县衙几乎不管,后来几经周折,费了一年开外的功夫,师蓬生四处奔走,层层上告,才终于帮助女工们打赢了官司。


    陆家这样的契约是不合法的,但是他们后来也只是改得更隐蔽了而已。


    情况似乎变好了,但又好像没有变好。


    更要命的是,陆家与其他一些本地大户之间有了默契,陆家不收其他几家辞职的女工,其他几家也不会收从陆家过去的女工。


    陆家剥削的风气也叫其他几家学会了,毕竟陆家的成本变低了,利润空间可观了,其他几家也渐渐有了这样对待工人的情形。


    于是便有了让女工们抱团取暖的姐妹互助会,它是几家忍不下去的女工们联合起来的组织,姐妹互助会帮助女工们讨薪、打官司、对抗监工与大户。


    它的存在很是让大户们头疼,但姐妹互助会的成员越来越多,反抗的人越来越多。


    矛盾一步步激化,姐妹互助会的骨干终于开始要求大户们尊重女工的劳动、按劳分配,要求每日四个时辰的上工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六个时辰,还要有合法的休假时间,同时取缔只会打骂欺负女工的男监工,要求男女工钱平等……


    她们还要求大户们给女工们病补保障,倘若有人做工做出了病,厂里必须全款治疗安排女工休息恢复,若有安全事故死人的,大户们必须赔偿女工……


    姐妹互助会的女工们提出了一系列的诉求,希望大户们能够答应。


    但这不同于过去的小打小闹,这种条件大户们是不可能答应的,于是便开始了大罢工。


    女工们将所有的诉求总结为二十四个字,高喊出去。


    “奴我身,吃我肉!”


    “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


    女工们振臂高呼,为自己高喊着诉求,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大罢工。


    一开始只有陆家的其中的一家工厂,然后越来越多的女工们加入其中,就连其他大户的女工也受到了感染,姐妹互助会的骨干们组织女工们团结起来,指导她们进行罢工反抗。


    然而这样轰轰烈烈的大罢工还是被大户与官府给镇压了下去,那些指导女工团结起来进行反抗的骨干们都被关进了死牢里。


    祝翾听罢,忍不住感慨:“死牢里那十几位组织斗争的女工不仅是壮士,还是真正的女杰!”


    第365章 【斗争因果】


    在场的女人与柳春条的遭遇都差不多。


    金蕙娘是寡妇,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她也是被陆家的招工前景给吸引了,便想着出来做工赚钱,夫家长辈也相信她的人品,因为村里其他出来做工的女人有一些出去了便另嫁了再也没回来。


    金蕙娘的娘家父母已经没了,夫家没有公婆,她嫁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祖婆婆,她的丈夫是一个泥瓦匠,做工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死了,家中最赚钱的壮劳力没有了,还给她留下了一个老迈的祖婆婆,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子,以及她自己膝下的三个孩子。


    丈夫死的时候,金蕙娘最小的孩子也刚断奶的年纪,她倘若不想办法挣钱,这个家便没有办法活了。


    祖婆婆说:“你出去挣钱吧,待在家里也不过全家饿死在一起,你出去了好歹也能多活几个,要是你觉得苦,出去了再不愿意回来,或者改嫁,我也不怪你,好歹你是活下来了。”


    于是金蕙娘将三个孩子交付给了祖婆婆和才十二岁的小姑子,然后背起行囊便出去了。


    刚来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学徒居然没钱拿!


    想一想老家的一老四小,金蕙娘便十分努力地学习与做工,她身子骨比旁人壮些,悟性也强,别人织一匹的时候,她能织一匹半,每日努力抢饭努力睡觉努力上工,做学徒的时候便是最厉害的。


    提前做了正式女工,她又是全坊的生产第一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她的扣钱是最少的,还拿到了表彰与鼓励。


    监工们都把她作为榜样,要女工们都像她学习。


    监工说:“金蕙娘做工多积极,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经纬也出错少,生产得也多,所以她每个月拿钱可以比你们多。你们要多向好的学,天天叫苦喊累的,背地里还诅咒主家,怎么金蕙娘能做这么好?”


    于是金蕙娘便渐渐被其他女工排斥与忌恨,她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她只想着多做多拿钱。


    但金蕙娘终究不是铁打的,她也有累与病的时候,当她扛着累与病不敢请假休息继续坚持做工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薪资开始缩水。


    主家说了生产第一名每个月可以多拿一笔奖励,这笔奖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钱,金蕙娘为了保持自己的第一名不敢歇息,结果那个月她怎么数都觉得自己的薪资不对劲,比她估算得少了一大截。


    她去找监工以及管事理论,对方却说这个奖励是按照进步幅度给的,比如说第一个月你能生产一百匹,第二月生产出二百匹,那么进步了一倍,便可以拿双倍钱,到了第三个月还想这么拿钱,就得生产出四百匹了,再下个月得八百匹,以前多给钱是让她赚便宜了……


    其实这话就是糊弄金蕙娘的,她每个月多赚钱却不肯拍马屁请这些监工管事喝酒吃饭,管事们便觉得白提拔了她,要给她一个教训。


    金蕙娘也不怎么识字,她觉得不对却不知道怎么辩驳。


    回去一想,她便发觉了这种鼓励制度的荒谬,她再能干活,也是人。


    既然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奖励,金蕙娘便渐渐开始按照平均生产量做工,反正做再多也没更多的钱拿。


    结果她平均生产的那个月薪资又是全坊最低的,她再去找管事,管事又给了一个说法。


    管事说,进步有奖,退步也有罚,你这个月做得比你寻常的量少了大半截,自然要被扣钱。


    金蕙娘不认这个理,她说,旁人也做这么多,旁人怎么不拿这个钱?


    管事笑道:你要和自己比,你平日里做那么多,现在却不能,说明偷懒了,这里可不养懒货!


    其实本质原因还是金蕙娘不会“做人”,赚钱多的时候不肯花钱与管事们打好关系,被他们点了一次,她还不知道症结所在,没有赶紧花钱赔罪巴结,所以这次就是他们存心整她了。


    大部分女工们也不怎么同情金蕙娘的遭遇,还觉得她这样挺该的,谁叫她平常那么能,拼命做活,显得旁人多懒似的。


    金蕙娘脑子懵懵的,她觉得自己被这些识字的有权的掌握规则的人彻底戏弄了,以前的努力也跟笑话一样,便终于病倒了,一病赚的钱更少了,能寄回去的钱也不够了。


    几个月后,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她最小的孩子因病夭折了。


    不幸的事情几乎是连锁的,金蕙娘觉得是自己这几个月没足够的钱回去,最小的孩子才会死,可惜她连回去看一眼都不可能……


    按理来说,金蕙娘这种女工是最不可能加入反抗的,但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是姐妹互助会的人点醒了她,她过得不好拿不到足够的工钱,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监工、管事乃至整个陆家都没把她当人!


    陈小幺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家里穷,养她长大便是为了等她大了能报答回来的。


    要么嫁人报答彩礼,要么出去做工报答工钱回来养家。


    陈小幺选择了后者,结果谁知道出来又是另一种炼狱,死牢里自尽的韩细妹比她大两岁,还是同乡,在纺织工厂里,是韩细妹一直照顾她,也是韩细妹告诉她姐妹互助会的存在。


    每一个女人都有相似的经历,她们并非不勤劳,并非不努力,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回报,所以她们要团结起来,向拿走自己应得的更上面的人做斗争,她们只不过想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


    在罢工之前,她们尝试过给更上层的管理层投诉过那些无法无天的监工,可是最后倒霉的却不是监工,而是投诉举报的女工。


    于是她们明白了,更上层的管事、再上层的坊主、厂长,乃至陆家的主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凭什么监工与管事能拿那么多的工钱,因为他们是陆家养的家犬,能直接接触主人,陆家不是蠢的,知道狗不喂饱会撕咬主人,所以陆家愿意给监工们欺负女工的权力。


    接触不到陆家的女工不是家犬,而是被狗群看守的牛羊,牛羊没有性情,不需要安抚,不需要被喂饱,只需要乖乖被榨取然后献出血肉。


    女工们又尝试官司斗争、去衙门维权,可是法律在有钱人与穷人之间并不平等,每场官司陆家有钱有人有精力,他们可以随便耗,女工们却一无所有,即便能够赢下来的官司,官府也不过小罚陆家一笔钱再勒令“整改”。


    罚的那笔小钱跟陆家能够在女工身上榨取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这跟毛毛雨一样的惩罚简直是鼓励陆家这样做,每一次的整改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坏的习气非常容易传染,其他几家大户一看陆家如此经营,也没什么大事,便纷纷打开新思路,有样学样,毕竟有钱不挣王八蛋嘛。


    女工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官司斗争里又明白了官府并不公正。


    一边是贫苦无依的女工,一边是本地能给诸多好处的纳税大户,官府的天平天然会倾斜谁,可想而知。


    全力以赴帮助女工,官府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这个行业的督造府也是本地大户,大户监督大户,自然多帮自己人。


    事已至此,唯有罢工,大户的财富是工人们的劳动缔造的,劳动是她们的武器。


    倘若罢工还不能达到目的,那么罢工只是第一步。


    她们之间也有温和党与激进党。


    激进者便是陈小幺这样的,在看破大户与官府的风气之后,陈小幺对所有的大户与官员都失去了信心,她不赞成温和党金蕙娘的主张,金蕙娘觉得当前再往上试着上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陈小幺却觉得再上诉也是浪费时间,罢工既然不成,甚至被上升性质为“造反”,那为什么不真的造反?


    横竖都是死,投降也不会有路,不如真正轰轰烈烈干一场大的。


    只是大多数女工都不赞成她的想法。


    作为讼师的师蓬生知道官府的一贯尿性,心里也晓得自己继续上诉希望不大,但她还是不希望女工们走了绝路。


    她觉得女工们闹这么大动静,苏州只关押了两百多人,说明官府没有动真格,事情还有转机。死牢的也一直没判死,这也是一层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该试试争取一番。


    真做绝了,丢了退路,官府到时候动了真格,不过是以卵击石。


    人生在世,不能逞一时痛快,不想形势变化,她们罢工是正当的,真造反就失去了道德阵地,何况女工也有家人朋友,到时候连累了家人朋友又怎么说。


    祝翾于是也问女工们:“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陈小幺一派曾经想过的“造反大计”肯定不能告诉祝翾这个女官。


    女工们对视一眼,师蓬生作为女工们的维权代办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罢工之后,被关进了那么多女工,我们不能放弃她们,苏州本地的官府我不抱希望,多次上诉没有被受理,这些女工作为官府的‘危险人物’又不能离开苏州,我便打算代替她们出去,先去应天试试,应天不成便去顺天……”


    说到这里,师蓬生顿了一下,她看了看万老娘房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心里话,她说:“假使顺天的官不理会我,我便去敲登闻鼓,拿我这条命去上诉……”


    她的话还没说完,其余女工才发现师蓬生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们都不赞同:“师先生!您可不能这样!”


    祝翾听到师蓬生的原本打算,也有几分肃然起敬,这位叫做师蓬生的讼师竟然有此觉悟,她也不是女工,作为一个讼师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没有与女工们划清界限,就已经是圣人了。


    难怪苏州百姓都叫她“师菩萨”,说凡有不公为难事都能找师蓬生,师蓬生还真是什么都愿意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愿意帮助维权的群体,当真是人世间的活菩萨。


    祝翾抬手道:“你也不必去应天或者顺天了,你出去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更有权势的人能够知道这个事,叫他们能够同情你们,能够改变局势。大官不行,便是陛下,对不对?


    “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来了,我在这里知道的都会如实汇报给陛下,如果你们说的属实,那么确实这个行业需要整改了。”


    “我们说的情况自然属实!”陈小幺急道。


    祝翾笑道:“你可是一见我就挟持我的,现在又想我信你了?”


    陈小幺闭紧嘴巴,说不出话了。


    祝翾说:“看来你们的真正骨干真被抓进去了,你们外面这些女工也没有主心骨,所以做事差了一大截。不管你们是想罢工,还是想干更大的事……”


    几位女工听到更大的事情,背脊不由挺直了,寒毛直竖,这个祝翾真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出了她们有过更危险的想法。


    祝翾也不说破,毕竟都敢挟持官员了,比这更敢的她不信这些女工没想过,她继续道:“不管你们做什么总要有清晰的诉求与章法,我观历史上许多事都是这样,刚开始因为有真正的诉求有想法,才能团结力量搞得轰轰烈烈的,后面也是因为诉求走偏,最终反而没能成气候。


    “你们罢工的诉求就是那二十四个字,你们想要的具体诉求比如什么按劳分配、同工同酬、劳逸结合……都其实包含在这二十四字里,你们的愤怒与斗争都应该是为了实现这个而使劲的,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激愤与冲动。


    “只有愤怒,是成不了事的,何况你们既然已经抱团取暖了,在外面人眼里也不再是一个单个的人,其中一人的冲动,便会害了全部人。”


    陈小幺知道祝翾说的是自己,祝翾看向陈小幺,问:“你挟持我,是一时冲动的,还是有过筹谋布局的?你觉得你捆了我去换牢里的人的想法可行性大吗?你有认真和其他人说过这个想法吗?你到底是出于救姐妹的角度,还是因为愤恨官员身份,才会挟持我?”


    陈小幺说不出话来,祝翾继续道:“我不与你见怪,是因为我的仁慈,并不是你的行为妥当。”


    陈小幺服气了,低头道:“我再不敢这样了。”


    祝翾又好奇几个女工是怎么来的,女工们也没什么好瞒的,金蕙娘说:“是划船从水里来的。”


    “那么待会你们还要回去?”


    金蕙娘点了点头。


    祝翾便又提出一个请求:“你们几个的话哪怕是真的,也只是几个例子,你们回去的地方有更多的女工吗?若是有,我便跟你们一起混着回去吧,我需要见到更多的女工,听到更多的事情,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


    第366章 【守望相助】


    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


    说着她便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放进女胥吏手里,说:“这是报答您的,您拿回去给自己买点肉吃。”


    胥吏的名字叫做夏虫娘,她是师蓬生的故人,师蓬生为人侠义大气,帮助过的人太多了,夏虫娘曾经受过师蓬生的恩惠,愿意给这些女工放水也是为了师蓬生的缘故。


    夏虫娘毫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起来,朝柳春条她们说:“我可是拿着脑袋在这里当差,拿你点酬劳也是辛苦费,你们这段日子也安生些,过了今天别再偷偷想办法私自活动了。


    “我听我上峰说,这两天要加紧对你们的监视看管,说是因为上面来了什么京官,怕你们再闹事呢。


    “你们就消停些,万一撞枪口上,我虽然管你们,也是平头百姓,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要上面认真了,我也不好再叫你们出去了。


    “我当差不容易,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呢,出了事,师先生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柳春条是女工里最擅长人情世故的,她忙说:“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快进去吧。”夏虫娘说。


    等祝翾也要跟着进去的时候,夏虫娘的眼睛转了过来,她觉得祝翾格外面生,问柳春条:“怎么回事?怎么多了一个?你要害死我啊。”


    柳春条没有明说祝翾的身份,她只是说:“这是我家里偷偷来看的表姐,没地方住,明早就走,明天还是你当值,你就当她没来过这一遭。”


    夏虫娘见祝翾皮肤白净,气度不凡,不信她是柳春条的亲戚,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马上也要丢差事了。”


    柳春条便放出大招:“师先生也知道的,她让这位一起来的。”


    夏虫娘听到师蓬生的名字,只好作罢,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今天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快进去吧。”


    祝翾装作柳春条表姐的模样朝她憨憨一笑,也掏出一点钱来“贿赂”夏虫娘,说:“您帮帮忙,家里实在放心不下春条,我好不容易来的。”


    夏虫娘收下祝翾的钱,仔细吩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偷偷走啊,不许说自己来过,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麻烦您了,您受累了。”祝翾连忙点头。


    等真正进去了,祝翾发现这是一处大杂院,听到脚步声,屋内的灯便亮了,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女人,有三十几个,大部分都是女工,城郊的房子便宜,女工们便花钱一起租住了这里,除了女工,还有几个曾经做过暗娼的女人。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妓、院,可是依旧有卖皮肉为生的女人。


    这个院子原来是几个暗娼有点积蓄之后一起买下住的,她们倒不在这里接客,而是在这里正常过日子,不怎么做那个行当之后,她们就把这里的空房间拿出去租,也算换点日常开销。


    只是其中一个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人听说了,这里的房子便有些难租出去了。


    这里的主人本来很介意一大批人合租,但是没办法,这些女工不怕这里的病,只怕穷,所以捡了漏洞,得以用便宜的价钱租住了这里,才能住进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女人提着灯从里面屋子出来,她便是这里已经半从良的主人,名唤淑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略微扫了一眼金蕙娘她们。


    淑娘知道金蕙娘她们是官府看点的人,也知道她们偷偷出去不太好,却只是说:“你们动静小些,我才睡下。”


    金蕙娘很感激地笑着点头,她知道淑娘其实没睡下,还偷偷等着她们给她们留灯,她没戳破淑娘面上的冷淡,说:“我知道,您去睡吧。”


    淑娘没留意祝翾的存在,打了一个哈欠便进屋了。


    金蕙娘领着祝翾进了其中一侧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很长很长的大通铺,上面横着十几个女人,睡在边上的女人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便爬起来穿衣服,她知道进来的是自己人,便一面点灯一面压低声音道:“回来了?怎么样?”


    地上也睡着人,听见金蕙娘回来了,纷纷爬起身迎接她们。


    这些女工出去,在家里等的女工也没睡沉,都留着心等她们回来,怕的就是这一行人回不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大家终于放下心,纷纷坐起身,打算问回来的人情况。


    屋内有了光,睡在边上的女工点亮了一盏油灯。


    陌生高挑的祝翾在油灯下无所遁形,她发现屋内密密麻麻睡着二十几个女人,很是惊讶。


    发现祝翾的女人们也很惊讶,柳春条忙上前说:“这是自己人,快都起来,我们要再议一议。”


    听到柳春条的担保,本来有些紧张的女人们便松弛了些,纷纷开始套衣裳。


    睡在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孩一面把辫子拿出衣服的夹层,一面抱怨道:“这铺上不干净,我睡得头痒,可能有虱子。”


    “有个屁的虱子,是你闲得头痒。”另一个年纪大的女工道。


    大家边说话边从榻上下来,睡在地上的把铺盖卷起来,祝翾一行人才终于进了屋,有了下脚的地。


    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踩着泥地,祝翾看着室内这些朴素的女人,她今夜经历了太多的震撼。


    再见到这些更加真实的女工,她依旧觉得震撼,震撼之外还多了一层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惋惜,也许是难过。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群生存下去的女人,那样顽强,那样贫苦,与她简直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今夜,她闯入了这个世界,除了贫苦与顽强,她还亲眼目睹了不同身份不同年纪的底层女子之间真正的守望相助与团结。


    身为讼师的师蓬生、作为船家的白玉蟾、以胥吏身份看管女工的夏虫娘,收留并默默等待女工的淑娘,以及这些互相照顾的女工们,在强权的阴影下,她们都默默冒着几分危险以最朴素的方式互相容情、互相帮助。


    这份底层女人之间朴素的抱团取暖才是最叫祝翾感到震撼的。


    第367章 【四面楚歌】


    黯淡的光亮里,屋内的女人都将探究的视线投射在祝翾身上,她们都好奇这个跟着金蕙娘她们一道回来的女子是谁。


    哪怕祝翾换上了一身简便朴素的衣裳,可是她的容貌、她的眼神和她的气质还是暴露了她并不是这个阶层的女子。


    她的眼睛太亮了,她的脸色太健康细腻了,她的气质太突出了,她看着就不像真正的劳作者,人的生活痕迹不是显现在衣服上的,而是显现在脸上的。


    哪怕祝翾曾经是货真价实的乡下姑娘,可是自从九岁起她便已经通过学识与运气踏入了一个让屋内这群女子没办法接触的世界里去了。


    祝翾的那个世界有知识的获取渠道,有营养均衡的食物来源,有阶级提升与权力获取的机会,有庙堂之高,祝翾是踩上时代风口吃到红利之后被真正富养长大的女子,这些东西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而这些女子拥有的只有劳动者的身份,她们成为劳动者是为了生计和出路,离开家乡的却未必能够真正切开背后家庭的控制与联系,她们几乎都是空着手从家里走出来到这个世上勇敢闯荡,为了最简朴的生存而选择劳作。


    她们勤劳又能干,可是牛耕了一辈子地也没有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女工们坐在纺机前日复一日地劳作,得到的却是大户的榨取与监工们的欺负,财富没有钻进她们的口袋。


    往前走,是看不见希望的前路,往后退,是一眼就看得见的旧途。


    相对于她们的祖母、母亲、留在家乡的姐妹朋友,她们也是新式女子,可是这份“新”里没有灿烂的光景与甜蜜的果实,有的只是现实残酷的考验。


    她们拥有的,只有劳作的手,和可以互相信赖互相舔舐伤口的朋友。


    “你是谁?”坐在最里面的那个梳着辫子抱怨头痒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是谁?


    祝翾忽然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跟这群女人自我介绍了,她说:“我是祝翾。”


    在不带任何前缀的时候,祝翾这个名字拥有着和祝萱一样的读音,是再普通不过的读音,年轻的鸿胪寺少卿的名字可以这样发音,普通的民间姑娘的名字也可以这样念。


    “祝萱,你是祝萱……”年轻女工脑袋里装不下“翾”这等不常见的字眼,她以为祝翾的名字写法是祝萱,于是更不会将祝翾与传说里那位女官联系起来。


    她觉得祝翾大概与师蓬生类似,是个读过书有点本事的普通女子。


    “祝萱,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梳着辫子的女工还是没有想明白祝翾这个生人会出现在这里。


    柳春条见屋内的女人们在祝翾自报姓名之后还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便没有主动介绍祝翾的来历,她的来历在这里显得过于隆重了,会拉开女工们和她的距离,大半夜的,她也不想让这里陷入惊讶的吵闹里,她答应了淑娘,不打扰她们睡觉的。


    于是柳春条说:“这位是祝姑娘,我在师先生那里遇到了她,她现在是可以信任的,她过来是想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


    有了柳春条的担保,又听说祝翾是从师蓬生那里过来的,屋内女人明显放松了许多,她们终于能够容纳祝翾身上那明显疏于她们的特质。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工拍了拍大通铺,然后腾出一个空位,邀请祝翾坐到她们中间过来,说:“既然是从师先生那里过来的客人,那便过来坐吧,这里实在条件一般,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辛苦姑娘坐这里了。”


    空位旁边坐着的几个女人也往两周挤了挤,争取给祝翾腾出更大的空间,她们都交付了信任,朝祝翾招手,热情地请她过来坐,说:“来坐会吧,这儿干净的,来吧,站着多累啊。”


    祝翾便坐在了她们中间,她身上的衣裳还是过于新,也没有多余的褶子,于是年轻的几个姑娘都坐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祝翾,有一个还偷偷摸了一把祝翾幞头后面的长垂脚,祝翾恍若未觉。


    还有一个女工找了一个碗,给祝翾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这里没什么东西招待祝姑娘你,你喝口水吧,烧开放凉的,过来也累了吧。”


    祝翾接过女工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对招待自己的女工道了谢。


    “你想要了解什么?”年纪较大的女工坐在一侧问她。


    祝翾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可是亲自见了这群女人,她似乎已经有了一部分答案,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们如今准备怎么办?”祝翾问。


    女子们都沉默了,年纪大的那个女工抬起眼睛,因为常年纺纱劳作,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她说:“不知道,只能先这么着了。”


    这位年纪较大的女工叫做许恒安,她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地的,回家也不能回家,我们现在虽然没被抓进去,可是被要求不准离开苏州。


    “陆家那边催我们回去开工,也有零星一些人没处去也没钱的已经回去了,我也不怪她们。我们这些人还在坚持罢工,身上暂且还有点存款,能够躲这里耗着,但能耗到什么时候,耗到什么余地,就不知道了。”


    “没有改变现状,我们是不会回去做工的!不是我们求着陆家,是陆家求着我们回去开工,他们现在没办法招到那么多人,一日不开工,他们就烧一日的钱吧,织布机上没有布出来,他家的钱就会被别人挣了。


    “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靠着着官府恐吓我们回去继续当牛做马,真回去了,只会比以前还不如,那牢里的那些姐妹岂不是白辛苦一回了?”梳着辫子的姑娘说,她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还带着一股子勇敢的劲头。


    这个姑娘名叫徐桃香,听见徐桃香这样说,年长的许恒安看了一眼徐桃香,神情里似乎在感慨她的天真。


    许恒安的语气里带了一层怀念,她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女工真是运道不好,我出来做工的时候早,那时候女工珍贵,主人家也对我们没这么坏。


    “我年轻时出来做工没这样累,工钱也够多,我一个人出来,能养我全家老小,那时候我回家腰杆也硬,我丈夫在家种地收益不如我,孩子都是他管,孩子们跟我没有跟他亲,但是我不后悔出来的选择,在外面挣钱多自在啊。


    “又挣钱又顾家的女子是不存在的,我选择了挣钱,便可以不顾家,我丈夫吃我的软饭,也不敢对我高声,那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那时节只要勤劳肯学,来苏州、松江做工都是能挣到钱的,后来,风气就不好了,什么大户都来做这个了,我们这些女工挣钱也难了。”


    祝翾便问许恒安:“你既然出来得早,那时候又好挣钱,那应该早有了积蓄,怎么如今还在外面做工呢?”


    这个问题扎心却又现实,许恒安说:“和我当时一起出来做工的,有些也和我一样还在外面挣钱,有的已经回了老家专心带孙辈,当时未婚的,也有做女工攒下了钱,把这钱当作嫁妆嫁了人的。还有几个一直没成婚,拿攒下的钱出去做了小买卖。


    “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我就是过得不好的,我赚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盖了房子,又供了我的儿子娶妻和闺女的嫁妆,年纪大了,本该回去养老了,可我不习惯待在家里了,一回去我和那些没出来过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了。


    “回去养老也不是享福,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要做,在外面到底自在些,我本来想着等彻底做不动了,再回去的……


    “谁知道现在的世道,哎,看着花团锦簇的,苏州又如此富贵,可我没享受到一点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管管呢?”


    徐桃香说:“姐妹互助会的人告诉我,如今的每一匹布都是我们的血汗,要这次我们没能改变现状,将来每一个织布机下都将会有一个女工的冤魂。


    “所以我要坚持对抗下去,能多坚持一日是一日,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死能够比这样猪狗不如一般地活着还痛苦吗?”


    她又告诉祝翾:“你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活的,对吧?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还能扛着的已经算好的了,不好的在死牢里,在狱神庙里,还有已经死了的,还有堕落了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能租到这里的屋子是因为淑娘与她都有同一个旧相识,那是她的同乡。


    当年她们一起离开家乡挣钱,她能吃苦在织布机上死撑,她的同乡吃不消,没有地方去没有钱只有绝路的女子想要上去是十分艰难的,想要堕落却是十分容易的,徐桃香不想怪同乡的意志软弱。


    她那个同乡与曾经的淑娘做了同一种女人,却没有淑娘能够半从良的运气,已经香消玉殒了。


    淑娘通过同乡认识徐桃香,所以愿意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将房子租给她们,让她们有一个落脚的地。


    想起那位同乡,徐桃香沉默了一瞬,她最后忍不住说:“为什么这么难呢?我们没有想造反,没有想上天,我们只是想挣到匹配我们劳动的钱,我们只是想能够充分休息,我们只是想靠劳作自立,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容不下我们如此呢?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们这些人,太欺负人了,我们也是人,被欺负了也会疼,为什么疼了连喊出来骂出来都不可以?”


    她觉得眼下的处境是四面楚歌的,看不到出路,太痛苦了,她的勇气与乐观也不能真正安抚她真正的痛苦。


    徐桃香的眼泪掉了出来,陈小幺坐在地上的矮凳子上也哭了,她骂道:“狗大户,猪官府,贼老天,太欺负人了!”


    其余女工的头也忍不住低了下去,为自己的处境伤感了起来,她们都知道这次罢工希望渺茫,也害怕哪天也被官府追究进牢狱里,可是再退也已经没有余地了。


    祝翾站起身,她朝众人鞠了一个长躬,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处境,我一定会为你们争取。”


    “你怎么为我们争取呢?”徐桃香疑惑地抬头问道。


    “我是京师派下来的官员祝翾,我就是为了你们罢工这件事来的,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们的诉求一点都不算过分。


    “我会将你们说的都呈报给陛下,我会想办法整顿苏州纺纱行业的现状。”祝翾很认真地说。


    她作为官员不能轻易许诺,对女工们做出这番承诺意味着她将与苏州大部分利益集团逆行,但祝翾还是选择了这样说。


    除了与祝翾一道回来的女工,其余的女工在听到祝翾的身份都异常惊讶地看向了她。


    她们不仅在惊讶祝翾的真正身份,也是在惊讶祝翾的许诺。


    第368章 【清心直道】


    回去之后,祝翾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的所见所闻,叫她久久无法入睡。


    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就是女工们的脸颊,她们背负着沉重的劳动,赚取着微薄的薪资,还要面临着上一级别的师傅、监工、管事乃至大户的层层剥削与欺压,没有保障,没有尊严,她们的血汗化作一匹又一匹的布,换取了大户的荣华富贵,撑起了江南的织纺繁华,促成了江南沿海的对外贸易……


    可是她们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


    假如我视而不见,那么我在江南谁也不会得罪,大户们会继续吹捧我,本地官员们会继续善待我,可我的良心呢?


    倘若我要帮助这些女工,我便要得罪许多人,我会遭遇许多的麻烦,我会得到一些甚至更多的非议,“同情暴民”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祝翾想着想着,不由睁开了眼睛。


    她当然在乎她的前途,在乎自己的名声,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总更容易勇敢无畏,当有了在乎的东西之后做事反而容易束手束脚,人生在世,穿鞋的总怕光脚的,因为前者害怕失去已有的一切。


    可是她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穿上鞋之后再去踩一脚没来得及穿上鞋的“光脚”吗?


    她能得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五分靠运五分由己,高高在上的弘徽帝与她身边的人扛着很大的压力与阻力坚持了义务蒙学的推进,坚持提升女童的受教育率,坚持放开科举的男女限制,所以她能有这个运道扶摇直上。


    也因此,在她渐渐认识弘徽帝、了解弘徽帝、明白弘徽帝之后,祝翾才真正开始敬佩景仰弘徽帝超脱帝王身份的为人与品质,陛下派她来此,不是让她到江南和本地官员大户做朋友做知己的,她将天子剑赐给自己,将血书给自己看,是信任她,也是相信她祝翾也是这样的人。


    当年弘徽帝能为她们这些人争取,她祝翾凭什么不能为这些女工也争取一回呢?


    没有那几分运道,祝翾觉得自己也会成为女工们一样的人。


    祝翾想着想着,便从床上坐起,陛下将天子剑赐给自己,那么她也是陛下在江南的刀锋,成为孤臣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为知己为自己的良心,她愿意去做这个危险的刀锋。


    想至此,祝翾便点起油灯,临窗磨墨,在纸上写道:


    “来时风雨去如尘,明月照归琉璃魂。


    “审度时宜不谋己,耿耿丹心忘前程。


    “知难行难终斯难,虽死未悔敢辞身。


    “绿遍潇湘无是处,愿化阶前滴雨声。”


    写完眼前的诗句,祝翾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坚定了许多。


    她又拿出白纸开始记录自己在女工间的种种见闻和女工们的种种诉求,她将写好的一切都收起来,变成了一长封即将寄去京师给弘徽帝揽阅的书信。


    在信中祝翾向弘徽帝表达了自己某种决心。


    解决眼前的江南问题,无非两种思路。


    其一,解决女工们这些提出问题的人,将她们定义为“暴民”,将这些女工们镇压下去,这是大部分官员和大户想要的解决方案,这样做能够换得短暂的平息,但是百姓们的愤怒犹如烧沸的水,强行冷却下去,总有再次烧沸的时候,到那时候整个江南便犹如顶着沸水的锅盖,迟早被再次掀起,到时候爆发的就是真正的“民乱”了。


    其二,以人为本,女工们闹罢工是因为她们没有得到公正的劳动环境,没有得到合理的劳动报酬,也没有得到健康的劳动制度,如果能够深层次解决这些问题,以江南为例改善全国各地的劳工环境与市场,不仅能够解决江南本地的问题,还能未雨绸缪全国的布局,谁也不是天生的暴民,如果真的可以按劳分配,劳动者们谁又愿意去罢工断自己的生计呢?


    但是这样做不符合本地大部分官员与大户的利益,眼下的阻碍较多。


    亲眼目睹了女工们的际遇之后,祝翾只能选择第二条解决思路,这也是她真正的决心。


    正如她诗句中所写的那样,这条路是“知难行难终斯难”,但她是有“虽死未悔”的决心,审度时宜不是她谋身谋己的手段,而是为了“虑定而动”,清心直道才是她的谋身根本。


    ……


    苏州府下共有七个县,分别是吴县、长洲县、吴江县、昆山县、常熟县、嘉定县以及太仓县。


    其中吴江、常熟两地为苏州府的纺织重镇。


    抵达苏州府的第三日,京师派过来的官员祝翾在苏州知府衙门召开了七县会议,除了七县长官,祝翾还吩咐了市舶司、督造府等有关衙门与会。


    通知发下去之后,知府衙门上上下下都开始忙乱起来,开始为这次会议布局戒严。


    苏州正督造张赞提前到了知府衙门,见祝翾还没到,便直接去找了知府宋良儒,宋良儒坐在书房里,正在招待另一位从京师过来的女官,尚服局的尚服王选章。


    张赞进去之后发现王选章也在,便跟看见亲娘似的,给知府行完礼之后,又脸上堆着笑行礼道:“卑职见过王大人。”


    王尚服懒懒地坐着,眼皮略抬一下,打量了一眼进来的张赞,调侃道:“好久不见张大人您,又发福了,越发有国舅的风采了。”


    宋良儒也淡淡看了他一眼,张赞自己找了一个低于王选章的位置挨着王选章坐下,说:“这话可不敢乱说,我算什么东西,哪里算得上什么国舅,正牌的国舅只有当朝大将军,其他的都是杂牌货。”


    王选章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她与苏州本地官员因为差事都算故交,所以不避讳地朝宋良儒道:“小张倒是谦虚得很。”


    张赞瞧着外面书吏为了祝翾将要主持的会议忙前忙后,又对宋良儒说:“这个京里来的祝翾一来便风风火火的,她虽然是京官,也只是鸿胪寺的少卿,如今弄得跟南直的六部尚书似的,便是尚书他们来苏州府议事,也没有像她这样鸠占鹊巢的。”


    宋良儒朝张赞道:“你这挑拨得太明显了,她要借着这里开会,我就让她开,何必揪着小节让她不舒服呢?”


    张赞忙道:“府台明鉴,我可不是挑拨,是真心为您感到委屈,当然也是好奇这位天子近臣今日准备弄什么名堂……”


    张赞说着,眼睛却看向了王选章,王选章也是滑不溜秋的老狐狸,只是说:“你可别看我,就连柳少监都得给她在江南做面子,我又算什么排面的人物,来这里不过是听她吩咐做事罢了。何况内臣外臣是两个系统,我做官差不多是做到了头,她前途可长着呢,别说我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们一个字。”


    “哟,王大人,王姑姑,您这就是谦虚了,您管着宫里的尚服局,管着天南地北的各地进贡料子,我们这些督造就是您手下的小虾米,都看着您的眼色过日子呢,怎么如今您倒想撇清了?”张赞朝王选章说。


    王选章不作声,过了一会,她叹了一口气,对张赞说:“你觉得祝翾的存在叫你如芒刺背,所以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又想挑拨府台大人,可你细想想,她是谁派过来的?你就算能难为她一个祝翾,难道还能难为她背后的那个人吗?你还是外戚呢,本来就是依附她背后那位的体面容情在此地富贵的。


    “小张,咱俩也是旧交情,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你到底是鲁国公主的舅舅,打老鼠的也怕伤玉瓶,陛下为了她妹妹,总不会太难为你,你不做这个督造,也照样过活,不该在这里上蹿下跳才是。我如今不跟你攀扯,便是有过,也不过是失察而已,本来年岁也大了,也该养老了,大不了就是不做这个尚服了,其他体面还是有的,不然陛下也不会派我跟着祝翾来了,这是给我机会呢。


    “我要是再跟你们瞎攀扯,我老脸就别想要了,你们这回闹的动静很不像话,你完全撇不开,能撇一点是一点,别跟那群大户过多牵扯,想想先帝在时那些大户的下场。”


    听了王选章的话,张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


    “原来王大人您是来帮祝翾做说客的,还没怎么样呢,就要我怕她怕成那样了?做官做得那样怂,那还做什么官?我就不信她有多正直,她去青兰出使一趟,听说收了人家汗王不少的金银财帛,现在装得两袖清风的,谁能知道她到底要怎么着呢!”张赞站起身,朝王选章与知府行了一道礼,然后出去了。


    宋良儒看向王选章,他也有些疑惑这位女官的立场了,于是问王选章:“王大人,您常在宫里,比我们看得长远,这个祝翾到底想在江南做什么?”


    王选章朝宋良儒笑了一下,说:“这祝翾假如想在江南捅破天,也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起身也离开了,宋良儒咀嚼着王选章的这句话,心里半信半疑。


    外间各衙门各县官员都快到齐了,各个官员按照品级排序依次坐下,捧着茶杯在喝茶。


    见祝翾还没来,便有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祝翾了。


    “你说,这位祝少卿大张旗鼓地喊我们过来会有什么事情?”昆山的县令率先开了口。


    吴江县的县令说:“能为了什么事情,还不是那些女工闹的事情?”


    常熟县的县令便说:“那这事儿她预备怎么办?我们县里的纺织厂因为罢工的牵连,一半还停着产呢,这不开工,年底要交付给外商的布匹任务怎么办?


    “要我说,这事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拖的,把闹得最厉害的女工们该砍头的就砍头,杀鸡儆猴,剩余的不就知道怕了吗?到时候谁还敢闹,都乖乖回去做工了,如今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女工在外面伺机闹事,不是自找麻烦吗?”


    坐在上头的宋良儒听见了,冷不丁地开口道:“你这就是埋怨我办事犹豫了,没遂你的意一口气把这些女工全给处置了?是在教我做事吗?”


    常熟的县令忙站起来,朝宋良儒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随口议论,不敢指责府尊大人您。”


    “坐下吧,真是沉不住气。”宋良儒道。


    常熟县的县令诚惶诚恐坐下,他坐下之后,官员们都不再做声,人还没来齐,渐渐的,大伙又重新交头接耳起来,只是不敢高谈阔论了,都压低着嗓门小声嘀咕。


    范寿坐在他们中间,没有说话,却能听到左右在小声议论祝翾。


    语气都是半含酸的,即便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没说祝翾什么好话。


    祝翾就这样踩着众人对自己的议论和猜测出现了。


    “曹操可算到了。”张赞朝范寿道,范寿不语,只是微笑。


    张赞想起范寿是祝翾同窗这一遭了,又对她说:“也不知道你同窗能不能卖你几分面子呢。”


    范寿这才说了一句:“做官又不是看比谁面子多的、面皮厚的。”


    张赞觉得范寿这话有几分阴阳自己的意味,想说点什么。


    那边知府宋良儒已经起身迎接祝翾,范寿不说话了,也跟着站起来,张赞不好开口,只能郁闷着也赶紧站起来。


    宋良儒笑呵呵地迎接了祝翾:“祝少卿远道而来,莅临知府衙门,必然是有所赐教,我们这些苏州本地官员都来齐了,都准备听您的高见呢。”


    祝翾朝宋良儒行了礼,不卑不亢的,宋良儒虽然立场与祝翾有所偏颇,但细观祝翾礼仪身姿,心里也忍不住几分欣赏,偷偷在心底感慨了一句:好后生。


    他朝下面没见过祝翾的官员介绍祝翾:“这位便是鸿胪寺的祝少卿。”


    “卑职见过祝少卿。”下面的官员不管之前是怎么含酸议论祝翾的,真见了人,都恭恭敬敬的。


    宋良儒引着祝翾坐下,祝翾推辞了一下,然后便坐下,朝众人道:“今日召集尔等,便是为了议论江南最近的罢工一事,我已经大略了解了缘故。


    “你们都好奇我来江南的缘故,我今儿便与你们敞开天窗说亮话。”


    说着祝翾身侧的潜龙卫便拿出了一张木盒,祝翾打开,吩咐身侧的潜龙卫传阅下去,她说:“这里面的东西就是我来这里的真正缘故。”


    潜龙卫捧着盒子先到了宋良儒跟前,宋良儒看到里面的东西,神色不变,眼皮却跳了一下,接着又是邬天佑,邬天佑见了神色也凝重了。


    一个接着一个传阅下去,所有官员都沉默了,祝翾给众人看的正是韩细妹的那封血书。


    她观察着在座各位的神色,说:“对于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你们可有想法?”


    吴江县的县令大着胆子起身,对祝翾行了一个礼,说:“依卑职所见,这上面不过是暴民所做的反骨煽动之语,有此为证,更加可以看出这些女工并不只是为了罢工,罢工是皮,实际上所谋甚大,若是放任自流,将来必然在此地闹出更多故事,大人既然来了,更该果断凌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祝翾看向其他人,脸上没有表情:“你们其他人见了这二十四个字都是一样的心思吗?”


    第369章 【无话可说】


    市舶司的提举汪充看了一眼祝翾,想要通过她的神情品悟出更多的信息。


    然而祝翾年纪虽轻,却深藏不露,神色自若,只看神情,是很难揣摩她的真实意图的。


    汪充与吴江县的县令也是差不多的看法,既然陛下为了这一面的血书特意派遣祝翾过来,那么必然是有深意的,作为皇帝,亲眼看见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为之感到震悚吗?


    京中对十六人的死刑处理迟迟不下达,也许是希望将这次江南的民乱作为典型处理,汪充这样想着,已经在心底将女工们的罢工提了级别,变成了“民乱”。


    他起身,朝祝翾行了一个礼,接在吴江县的县令之后道:“卑职深以为是,死牢里所谓的什么姐妹互助会都不无辜,也许女工罢工是有缘故的,但这些为首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诛心之论,煽动女工们的情绪,诱导她们罢工闹事,实际上所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工权益,而是为了在江南闹事。


    “自古造反的暴民起事都要打些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天补均平’,什么‘吾疾贫富不均’,他们不说这些口号,如何煽动百姓随他们一起闹事,一起反抗官府,反抗朝廷?百姓愚昧,如今被这些精于揣摩人心的领头给骗了,还以为是在行正义之举呢。


    “外面那些女工便罢了,里头的,尤其是死牢里的那十六位,我看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她们就是女工们的精神领袖,是这次罢工真正的祸头子,里头的不死,外面的那些还有着指望。


    “祝大人,您既然来江南一遭,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这次罢工是高高抬起还是重重落下,多半就看您了。”


    祝翾听完汪充的话,没有作声。


    常熟县的县令觉得汪充这个与祝翾是“眷属衙门”的官员打了头阵,祝翾也没有表露什么,那他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了。


    于是常熟的县令又紧跟着说:“祝大人,苏州因为织纺行业发达,涌进来了不少外地女工,这些外地女工不是本地人,难知品性,又常抱团聚在一处,女工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的,很是难管。


    “但凡受了一点委屈,就动不动要刑诉见官,结果不满意便聚在一处闹,往常这样的故事多的是,如今闹出罢工,还打砸机器与大户家下仆从,有组织有指挥,大人您可不要以为这些女子是寻常人物,那是聚堆的刁民,火星子一点便成了暴民。


    “尤其是领头的那些,不怕死,不怕横,不吃软,也不吃硬,要这次轻轻放过了,以后女工们都有样学样,一有不满就打砸罢工杀人,今日是把矛头对着大户,来日就敢对着官府了,官府也不怕了,岂不是要反了朝廷了?


    “此地是江南经济发达地区,是全国的织纺重镇,她们在这里闹造反,闹得厉害了,整个江南都能被拖下来,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祝大人,您虽然年轻,但我听闻您素来是能够防微杜渐的人物,陛下派您下来,也肯定是明白这次罢工的性质,如今又有这证据确凿的血书作为铁证,可见这次罢工所谋之大,大人,您可千万要为江南的安危做主啊。”


    祝翾听常熟的官员说完,也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总被意会成一种默认,众官员见祝翾不反驳不出声,便以为终于摸准了祝翾的意图,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女工们的罢工反抗在他们嘴里成了民乱暴乱,那二十四个血字成了造反的实证。


    他们张口民生安危、朝廷社稷,闭嘴苍生百姓、经济税收。


    却只字不提女工们的真正境遇,这就是真正做官的人的所想所思吗?还是在座的本地官员都是被女工们反对的“利益相关”呢?


    为什么会觉得女工留下的血书令人震悚,为什么会对女工们的反抗如此神经过敏与提防呢?


    祝翾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十分荒唐。


    被压榨被压迫的人不想被压榨被压迫反倒成为了一种缺德,倘若还想反抗争取更多那简直就是谋逆,他们用庞大的叙事壳子将劳动者们的血泪给掩盖了起来,即便女工们真的有苦衷,可是罢工是不利朝廷的,是不利海贸格局的,是不利江南的经济建设的。


    这些多重要啊,好像女工们是为了蝇头小利不顾大局似的。


    凡是做地方官的,都喜欢任上都是“顺民”,都不喜欢“刁民”,民众的恭顺善忍是官员治理的真正法宝。


    不善忍、不恭顺、有血性是做出大事的大人物才能够具备的品格,如果有人评价某权臣恭顺,某名将善忍,那就跟骂人一样,脊梁骨这种东西关乎大义大节的时候才会泛化给普通百姓,关乎个人利益的时候,官员们便不喜欢百姓有直直的脊梁。


    像普通的小民,不善忍不恭顺,便意味着敢于质疑上面的规则与制度,这根本不利于官员的对下治理。


    满座中,只有范寿为首的零星几个官员没有表达对此次罢工的意见,他们不表达,也并不代表他们与祝翾是一个阵营的人物,而是因为他们比旁人选择更加审慎地去发表自己的意见。


    祝翾听完了在座官员们的意见,她终于开始说话了。


    “汪提举。”祝翾看向市舶司的提举汪充。


    “你适才说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是煽动女工们闹事的口号,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女工们这么容易被这二十四个给煽动呢?”祝翾问道。


    汪充便说:“那是因为女工们见识短浅。”


    “见识短浅吗?换汪大人你听见这些字,你会被这些字给煽动吗?”祝翾又问。


    汪充还没来得及回答,祝翾便做出了回答,她说:“你当然不会,你根本不会憧憬这二十四字后的光景。汪大人,你是官员,没有人奴你的身,也不会有人吃你的肉,狗大户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剥削你呢?你本来就是人,你又比普通人有财富,所以不知道做奴的艰辛,也不懂不平均的苦楚。


    “即便女工们是见识短浅的,但是她们得过成什么模样,才能被这样的话给煽动了?是被奴役、被压榨的人才会如此吧,倘若江南民工都能够体面生活,这二十四个字能够煽动得了谁呢?”


    祝翾此言一说,在座的各位都立刻明白了祝翾的立场。


    知府宋良儒虽然之前已有猜测,但这份猜测终于落在了实处,他的脸色也不免难看了起来。


    向着祝翾,意味着他将得罪本地官员和大户们,不向着祝翾,他也讨不到什么好,真真是两处为难。宋良儒在心底暗暗想道。


    祝翾来此地果然是来跟本地官员拆台叫板的,虽然他们有些惊奇祝翾的立场,但却不太意外。


    祝翾名声在外,当年她在朔羌就敢当太岁拆霍几道的台,据说青兰能够出现如今的女汗王,也有她的大胆献策与暗中扶持。如今来到江南这个富庶地方,与本地大户作对,帮女工发声,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放在祝翾身上一点都不算突兀。


    官员们交换了眼神,也有零星几个官员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祝翾立场的赞同与认可。


    他们赞同与认可大多是觉得其他官员的处事风格只顾眼前,想要长久解决眼前的困局,必须抓住真正的矛盾,官员们与大户虽然有利益趋同的时候,但大户做大了,对本地官员来说,也是一害,反而会克制官员的治理。


    赞同祝翾的官员,心里认为大户之害大于女工之害,女工贫苦,事出有因,大户贪婪,一旦做大必然奸猾反制官府。


    这些官员认为,女工们是吃不饱尥蹶子的牛马,从没有听说过牛马咬人的。


    大户却是喂不饱的中山狼,向下盯着百姓手里的钱,向上又对官员的权力流着口水。


    汪充听见祝翾反驳了自己,忍不住说:“祝大人,您这是同情暴民。”


    祝翾却说:“我不懂什么暴民不暴民的,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一个人做了反常的事情,也许是这个人本身的反常,一群人都反常,那必定有缘由。


    “你们说这二十四个字是煽动人心的暴论,是什么谋反的铁证。我仔细看了,没有看出任何反朝廷的话,也没有看出里面有要自立为王为帝的野心,最直白的也只不过是‘不为奴,要做人’,连这样的话都能算做谋反,我真不知道我们生活在什么可笑的文明世界里了。


    “就相当于一个人说自己想要吃饭一样,却被以为是别有用心,非要在吃饭里面大做文章,想出一堆阴谋的玄机,可是人饿了不就是想吃饭吗?吃饱了的人会被煽动吗?不会啊,江南既然是经济重镇,怎么本地的劳动者能被这样简单的字眼给煽动成‘暴民’?此地的小民应该都吃饱了呀,钱呢?财富都进了谁的口袋?


    “倘若你们非要把这样的字眼作为造反的依据,我实在不敢想象百姓能活得多猪狗不如!”


    现场一片寂静。


    祝翾又说:“即便女工们有百般错,那你们这些做父母官的便有万分错,外地女工就不归你们管了吗?她们过来劳动生产,也是在给本地增加财富,你们为什么不顾着她们的权益?人家想要合理的薪资待遇,想要公平的劳动环境,这是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吗?


    “既然她们之前反复诉讼,那么委屈解决了吗?怠政懒政如此,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不去治理,等酿成事故,把缘故往旁人身上一推,你们的官就是这样做的吗?


    “今日我遂了你们的心意,杀了这批女工,你们眼下是轻快了。往后呢?全国各地的人不是傻子,出去做工挣不到钱还会被杀头,谁以后会来苏州做工?本地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本地的产业是土壤里自己长成的吗?没有生产的劳动者,哪里来的经济重镇,哪里来的海贸格局?”


    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你在任期间,女工们为了薪资等问题诉讼过多少次,你可有真正解决过?”


    吴江县的县令说不出话来。


    祝翾又问常熟的县令,问:“你说女工们有些不满或委屈,就要刑诉见官,既然如此,你作为父母官,你怎么就放着这份委屈闹大,变成了罢工?假使你多长点心,你认真为女工们解决过实际问题,我想,也不至于眼下如此吧。”


    常熟县的县令沉默了。


    祝翾再看向另一个官员,说:“你也是父母官,你是百姓的父母,还是大户的父母?”


    这个官员低下头去,避开了祝翾的锋芒。


    祝翾的视线又定在了汪充身上,汪充只觉如芒刺背,祝翾问:“你说女工们的口号是诛心之论,那么请问,里面的哪个字,哪句话,叫汪大人你以为诛心呢?”


    汪充知道自己看错了祝翾的立场,如今不敢多话,只埋头装死。


    祝翾又转过身,看向本地的一把手宋良儒,宋良儒倒坐得住,沉静地看了过来,笑着调侃道:“看来,祝大人您也有话等着我呢。”


    祝翾却摇头,对宋良儒说:“见此情景,我对大人您这个苏州知府也是无话可说了。”


    宋良儒的脸色顿时有了几分的难看,他很快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第370章 【高谈阔论】


    “那么祝大人您又有什么指教呢?”终于,宋良儒忍不住问祝翾。


    这句话也是在座的官员都想要问的。


    既然你祝翾来到江南之后,这个也看不惯,那个也看不惯,那么你又有什么本事与举措能够平定眼下的乱局呢?


    提出问题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想要解决问题却是艰难的事情。


    你祝翾从来没有做过地方官,才来江南几天,还不明白眼下江南的形势,年纪也轻,不过是仗着得了陛下的几分宠,便敢狐假虎威在江南高谈阔论了?就敢将此地的局势点评一番了?


    既然如此,你难道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吗?


    众人对祝翾的指责都不太服气,因为她的诘问,大家看她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挑剔,既然祝翾已然亮了明牌,他们的姿态也不那么卑微巴结了,对她也有了几分微妙的敌意。


    祝翾坐了下来,她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们都在看她,在等待她能说出什么“高论”。


    祝翾坐在位置上,抬起手朝左右上下都虚拱了一圈,一改刚才的凌厉,转圜成一副慈和温善的面孔,声调也放缓和了许多。


    她说:“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在座诸位不要与我计较,你们都是本地的官员,长久在此地。苏州的情况,江南的时局,自然是比我这个外来的人物更加了解的。”


    一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在座诸位都没有放松警惕,都在等她的话锋一转。


    祝翾继续说:“但有些事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们虽然比我更懂江南本地的形势,却深涉其中,无法跳开自己的身份与利益去看待这些事情。


    “我虽是南直隶的出身,却是江北那边的人,做官也不在本地,我在苏州,无论是官府,还是大户,亦或者是女工,都是毫无牵扯的。


    “即便我在本地有些熟人,也不会影响我在这里行事的公允。”


    祝翾这些话便是在给自己标明立场,她与本地所有势力都没有利益纠葛,如果想直接给她扣上一个“同情暴民”的帽子,再给她提升到与“暴民”勾结的一个立场,是没有任何充分证据的。


    她既然是上面派下来的官员,在明面上便是江南的后来者,是各种势力的旁观者,想以“划分党派”、“标明立场”的思路去攻击她是绝对不能够的。


    祝翾继续道:“当日陛下召我,将你们刚才见过的那一封血书交付给我,面对同样的二十四字,在座的各位,有人惶恐不安,有人如临大敌,还有人觉得其心可诛。


    “将女工们的罢工升级为民乱暴乱,又将这个群体妖魔化为能够煽动风雨能够倾覆江南的暴民,先不论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可知陛下面对这二十四个字是什么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祝翾,想在祝翾的言语里知道真正的圣意。


    “陛下首先是感到疑惑,她疑惑如此富贵的江南为什么会频频罢工,为什么会爆发出这样的动静,她也疑惑选择罢工的百姓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同样疑惑这二十四个字背后的实情……


    “疑惑之后便是心惊,此封血书乃是被你们认定为”暴民头目“的韩细妹的临终所托,韩细妹尚不满二十岁,她为什么死前要用自己的血写出这样的话,这封血书字字泣血,没有遭遇变故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话,罢工总有缘故,这后面便藏着真正的缘故。


    “陛下最是悲天悯人的人物,只隔着这封血书就似乎看到了女工们遭受过的疑似委屈,她更心惊本地的实情。


    “世人都说江南是天下富庶之地,此时是盛世光景,那么按道理,身在盛世身处富贵地方的小民,不说大富大贵,也应该是安居乐业的,怎么都不至于到如此境地,可是江南偏偏有了罢工与反抗,这不讽刺吗?”


    座间众人听到此,都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祝翾的立场就是皇帝的立场,与祝翾作对容易,裹挟皇帝办事却艰难。


    祝翾继续说:“陛下百思不得其解,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天底下这样富贵的地方还有人在哀嚎在愤怒,也实在不明白罢工的原因,所以才派我过来一观。


    “我虽到苏州不久,可一叶知秋,只看在座各位的反应,也终于有了一些答案。在罢工之前,女工们有过委屈,有过上诉,但你们却置之不理,只以为矫情,等有了罢工,再将女工们打为刁民,似乎就能万事大吉了。


    “什么样的父母官,能够在无事时对民众不理不睬,敷衍懒散?什么样的官员,能够在第一时间视百姓如仇寇,视底层人如蛀虫?有你们这样的态度,这里闹出罢工也不足为奇,若继续如此,今日是罢工,明日闹出真正的民变暴乱也很正常。


    “‘官’是什么?‘官’字下面长着两张口,是在告诉你们,只有喂饱百姓,叫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有资格做百姓中领头的官。


    “你们却以为‘官’下的两张口,是为了喂饱你们自己,一张仰吞国脂,一张吃食民膏,若这就是为官的道理,那我们读的圣贤书成了什么?我们披上这层皮就是为了做衣冠禽兽吗?”


    堂内鸦雀无声,作为本朝的三元,文官里的文官,讲大道理标榜正义,在场还没有人能够胜得过祝翾的。


    祝翾乘胜追击,她拍了拍手,跟随她到来的站在门外的潜龙卫立刻又捧了一个盒子过来。


    祝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


    众人不解其意,也不能揣测祝翾的下一步举动。


    祝翾拿出里面的其中一张纸,念道:“女工某甲,为了保护女工的安全,我不能在这里透露她的真实名姓,但其中的见闻都是我亲自面对女工的记述……


    “女工某甲,年二十二,外地人氏,家中姊妹众多,十五岁随同乡与陆家族人的雇工至苏州,在陆家某名下织坊做工,初为学徒,包吃包住,没有收入,日均劳作八个时辰以上,伙食难以吃饱,常有抢食之事,二十多名女工聚居一间。


    “稍有懈怠,师傅侮辱责打,坊间监工常有打骂侮辱女工之事,待转为正式女工,略有薄薪,日劳八个时辰,未有休息,陆家设有奖惩,奖少惩多,日如厕超过两次扣薪,吃饭太慢扣薪,身体疲惫请假一日扣薪……扣薪理由五花八门,毫无保障。


    “某甲不忿,欲离开织坊,管事拿出劳动契约,问某甲天价赔偿,名为劳工合同,实为卖身契……”


    祝翾又开始念下一个:“女工某乙,年三十二,外地人氏,为养家赴苏州陆家织坊做工,天资聪慧,一人顶旁人两份生产之功,常为劳动冠军,日均劳作九个时辰,不知疲惫。


    “然疲惫时,薪资骤减,反不如他人,不服,管事诡辩,要求某乙月月翻倍生产方可保持待遇,若有减产,所得薪资将按比例返还……


    “女工某丙,年十八……”


    “女工某丁,年二十五……”


    祝翾将自己听说的女工们的经历一个接着一个念了出来,她们都是日均劳作八个时辰的人物,不能被评价为“惫懒”,批评她们“想要偷懒不知足才要罢工”是立不住脚的。


    同时她们还要忍受各种明目的种种剥削,要忍受监工们日常对自己的人格侮辱与尊严打压,同时没有休息与病假,只要选择成为女工,就必定会被层层扒皮。


    祝翾念了大概十几个,顿住,她看向众人,问道:“假使你们是这纸上的某甲某乙某丙某丁,或者是已经猝死在机器上的更不知名人物,你们能够忍受这样的待遇吗?


    “你们能够忍住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劳动权益吗?在多次被敷衍被推卸责任之后,你们不会罢工吗?


    “这样的待遇与劳动环境谁能够忍受?能忍受一日,那能忍受一年吗?能忍受三年五年吗?


    “只是忍不下,便就是暴民吗?”


    即便是再猪狗不如的人,也不可能公开说这些女工的境遇不算惨淡。


    何况这里都是官员,官员都要面皮,没有谁在这个时候敢说女工们这个待遇十分合理,是个人都知道这是非常扒皮的生产待遇。


    吴江县的县令脸色十分难看,他找不出任何角度可以去反驳纸上的所述,便十分刁钻地说:“这……这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大户太不像话了……女工们是情有可原,但也未必是真的……大人您也许是被她们给蒙蔽了,虽然确实做工有些苦,但哪里有这么夸张,也可能是夸大其词……”


    祝翾的眼神像利剑一样看了过来,她冷笑一声,朝吴江县的县令道:“那您任下的织坊女工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哪里来的依据说她们这些遭遇是夸大其词呢,难道你也亲自与女工们见过面,仔细地问过她们的底细?”


    说着,祝翾举起自己手上的纸,翻到后面给官员们看,说:“虽然是匿名的,但供述女工都画了押,她们都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法律责任,若有不实,愿意入狱承担责任。”


    说着,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他:“县令你说她们是夸大其词,可有凭据?可敢以你的官帽作为抵押,若有冤枉女工,也负这个责?”


    县令脸色灰白一片,他觉得有些冷,又觉得脸上有汗,忍不住擦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的汗并不存在,在祝翾的威压之下,气更短了几分,声音也变小了,忍不住道:“下官……下官也只是猜测,大人实在是言重了。”


    祝翾垂下眼睫,神色淡漠:“为官者更该谨言慎行,要为自己说的每个字每句话负责任,你怎么也像市井闲人一般,拿‘猜测’做对辩的依据,怎么可以提前预设立场和事实为自己的失察做开脱呢?


    “吴江是本地织纺最发达的县,按理来说,你应该是最知道本地女工的处境,最了解大户的经营流程的,更应该拿出依据来论证事实,还在这里猜测,可见你是懒政怠政了,或者了解事实,却没有放在心上过。”


    吴江县的县令不说话了,将头埋了下去,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逞口舌之利他如何说得过祝翾这个状元出身的文官呢。


    “诸位,”祝翾说道:“你们也是有血肉之躯的存在,在做官之前,你们更是一个人,这纸上种种处境你们作为人,也该拥有最基本的共情吧。


    “这些女工来苏州做工,壮大了本地织纺行业,想要靠勤劳能干赚到合理的酬劳,是很公平的交易,为什么要纵容这些大户如此欺压女工呢?


    “用得上人家的时候,说此地产业发达,这个时候又一脚踢开,说她们是暴民。谁家的暴民能够如此当牛做马,能够忍到今日?


    “你们作为本地的官员,为她们到底真正做过几回主?”


    宋良儒算是听明白了,祝翾来江南就是为女工做主的。


    这可真是既让人感到意外,又叫人不意外。


    这个时候,祝翾抬起头,看向宋良儒,与他对视,她回答了宋良儒一开始的那个问题,说:“此次罢工并不是一方挑事,也不是什么要对朝廷造反的民乱,而是长久以来本地用工不规范,对大户宽容放纵的结果,是长久矛盾不得解决的现象。


    “若粗暴将女工们定义为‘暴民’,然后依旧如此,将来还会有数不尽的罢工,数不尽的争端,等到民工流失,本地产业的坍塌也不过三年五载。


    “一味剥削民工的大户不过是血吸虫,苏州富贵时在此地风生水起,等民工流失,本地经济下滑,他们在此地也已经吃够了好处,拍拍屁股就走,而你们这些官员是暂时走不脱的,这可都是你们的政绩啊……


    “想要更深层次解决这件事,不能如此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安稳。”


    宋良儒苦笑了一下,他说:“只关了十七个女工在死牢,收押了这些个女工在牢里,已经是我顶着压力办下的。若我真较真这些女工是暴民,当日闹事时便能够带兵镇压……”


    “宋大人,您是被朝廷委派在此地的,作为苏州的知府,你得为本地官民负责,必须得有魄力有决断,绝对不能拿自己任上的事情作为讨好旁人的筹码,做一地长官就得能顶得住压力,扛得起责任。


    “昨日因为别人对你的三言两语,你就有了压力,可以把女工定义为暴民,今日又因为我这个从京师过来的官员改了判断,您的做官之道就是谁也不得罪吗?您自己的判断呢?”


    祝翾却不认同宋良儒的示弱。


    苏州的知府,正四品的权柄,一府的最高负责人,最重要的就是能扛压担责,下能担住管理民众的责任,上能扛住各方上属衙门的压力,同时在这之间保持自己的判断与管理手段,否则便是不合格的。


    作为一把手,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那只能证明素质不足以做主事官员。


    不过这也是宋良儒微妙的优点,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品性,也使得他在此次事件里没有太过为难女工,知道层层上报流程,将压力一步步上推,也给女工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宋良儒脸色一僵,祝翾虽然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但到底品级比他低两级,今日却屡屡在他的下官面前不给自己面子,实在是不懂事。


    即便宋良儒脾气还算可以,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但祝翾又很快抓住空隙给宋良儒道了歉。


    她十分真诚地朝宋良儒的方向长躬了一下,一脸真诚:“我年轻气盛,说话没有顾忌,刚才对府台大人您多有冒犯,还望您不要计较。”


    宋良儒心中这口气上也不是,也实在压不下,最后化成一个真心实意的苦笑凝结在唇间,他笑了起来,一脸不计较的模样,朝祝翾:“祝大人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继续说。”


    祝翾拿出箱子里最底下的一张纸,她说:“这是我总结的女工们目前的诉求,其一,按劳分配,薪资公平。


    “其二,同工同酬,前景公正,男监工什么都不做就能拿数倍女工的薪资,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女工男工都得公平竞升至管事,绝不搞条件壁垒。


    “其三,劳逸结合,日生产时间四个时辰,不超过六个时辰,有带薪假,因工致病的主家需要负责。


    “其四,取消各种严苛的奖惩制度,不许想方设法剥削民工的劳动报酬,也不许在合同里钻空子,将用工合同变成卖身契。


    “其五,禁止行业垄断,女工做工来去自如,禁止几家为了压制女工进行用工抱团。


    “其六,改善厂内环境,吃住需要保证女工的基本生存需求,设定基础吃住标准,不允许低于此道。


    “其七,肃清旧案,之前各厂都有各种民事刑事诉讼,希望各衙门都能理清,不要再敷衍结果。


    “……”


    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念了下去,等她念完,官员们都面面相觑。


    这些想法是很好,但是……但是哪里那么容易做到呢?真做了,不知道要触碰多少人的利益,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还以为这个京师来的女官能提出什么高见呢,结果竟然如此天真!


    宋良儒也说:“祝大人,你说的这些哪里这么容易实现呢?”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难道因为不容易实现,便不去做了吗?便将女工们打为‘暴民’,下次再有罢工,再打为‘暴民’,往复多次之后,直到动荡此地经济的地步才满意?”


    她又对众官员说:“我也不与你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咱们就从本地产业发展的角度来阐述改革的好处。继续维持现状,坏处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钱被大户们挣去了,你们反而要负更多的责任。


    “一味逃脱眼前的困局是不可取的,也是不对的,面对眼前的问题,积极去解决,眼下难过,但将来好过。女工们所谋不算贪婪,如果能够实现,那么本地产业也能焕发生机,会涌入更多的劳动力进入此地,更加促进本地经济的繁荣。”


    宋良儒有几分被祝翾说得动了心,他不是傻子,知道继续偏袒大户,江南迟早要被拖成一滩死水,十年前的用工环境和如今的用工环境,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大户只顾眼前利益,变坏十分容易,有了一个陆家,旁的几家也会有样学样,学好却艰难,不许榨取女工价值,那么更多的利润在哪里呢?


    祝翾提出的解题思路是上策,但是触碰太多人的利益,断了一些人的财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想到此处,宋良儒忍不住叹气,朝祝翾道:“祝大人,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可以觉得我在说丧气话,可是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总要考虑实际的处境,要考虑现实与眼下。”


    祝翾神情坚定地说:“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这个道理古人就知道,我何尝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我只是试探你是否有这般的决心。


    “吕氏春秋里也说过‘求之根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若因为畏惧眼下的困难,放弃真正能从根本解决的办法,那么眼下的捷径并不是捷径,只不过是看似走向正确结果的错误路径,真正的捷径都是艰苦的。


    “我今日只是与你们探讨一下女工们的需求,与其一味打压女工的需求,不如尊重真正的劳动者的声音,改良此地的用工环境,将这里的市场盘成活水,这需要决心,也需要韧性。


    “但是假使能够做出效果,苏州变能成为全国第一个拥有规范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将成为全国的标榜,其他各州府都将学习苏州的经验与成功。


    “你们是龟缩着继续成为一个盲从没有主见的官府班底,还是拿出点魄力与决心,来做真正的大事呢?”


    祝翾劝说的同时,也顺便“煽动”了一下人心。


    虽然大部分官员面上没有波澜,但有所追求的官员都有了几分心动。


    如果能够让苏州真的成为全国第一例拥有规范化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那么这就是他们的政绩啊。


    听起来是挺热血沸腾的,但也很像白日梦,大部分官员不相信祝翾能够做成这种事,道理说起来好听,真这样他们遇到的可不只是困难,还有得罪人的风险,他们又没有祝翾的圣眷,何必呢?


    有一部分官员突然醒转过来,他们是被祝翾的一大通话术给绕进去了,竟然默认了她的想法的高明,还忘记了自己反对的立场。


    女工还在牢里被关着呢,还都是罪人呢,他们应该议论如何定罪才是,怎么就在讨论如何促进女工的劳动保障了呢?


    天底下哪里有讨论如何改善“罪人”处境的道理?太荒唐了!


    醒转过来的官员想要提出反对,却发现祝翾的话术步步为营,摆事实,讲道理,早就已经侵吞了他们一部分能够反驳的立场。


    这个祝翾真是太会靠言语迷惑心智,煽动人心了,他们之前还说狱中那些女人是会煽动的头目呢,跟祝翾比起来,那些女工的煽动能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有人在心底这样想着。


    难怪祝翾能当使臣呢,她在青兰肯定就是这样把人家的汗王给侃晕了。还有人这般想道。


    宋良儒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如梦初醒的神情,他终于抓住了重点,朝祝翾:“不对,祝大人,兹事体大,没有朝廷的指示,我不敢擅专。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你个人的构想而已,是需要经过缜密的研判,还要陛下的首肯,我们怎么可能根据你的三言两语就改革?”


    祝翾笑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来研判这个想法的,这个想法具体如何落实是需要更多的步骤,但很明显我有点说服你们换了角度去看待这个事,你们也愿意去想想这个方向的解决方案了,这就是初步的成功。


    “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写好折子呈给陛下了,陛下很快会有指示过来。咱们先说女工罢工的问题,首先,我是不认可粗暴将此次罢工当成民乱的决定,在罢工之前,女工也进行过维权申诉,我希望各县各衙门的官员在这段时间内,将这些旧案重新拿出来进行梳理与处理,这样才能明白罢工的根由。之后的细节,咱们再议吧。”


    宋良儒觉得心累,说:“那便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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