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良言告劝】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的一番话,也教群臣彻底看清了形势。
虽然弘徽帝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但经过大朝会上弘徽帝流露出来的态度,大家都潜移默化地默认了齐王的结局。
既然亲王和亲在皇帝那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那么基本就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拒绝青兰了,与青兰交好联姻,在大局上,似乎对于两国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这事除非齐王自己跳出来光明正大地说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弘徽帝或许会因为怕背上“逼亲”、“残害手足”的恶名,为齐王推拒这件事。
然而齐王他敢跳出来直接说“不愿意”吗?他不敢。
他能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愿意,说自己是男子,身份尊贵,没有和亲出去的道理?但这话已经彻底失去了立场。
齐王虽然是皇室亲王,但因为年轻,这些年身无寸功,这个时候他拿身份高贵给自己背书,民间是不会共情他的,士大夫已经被弘徽帝给彻底打趴了,宗室里也没有其他男子会因为“物伤其类”为他说话。
外戚更不会为他说话了,像蔺玉还巴不得是齐王去呢,齐王不去,宗室没有男嗣,万一从外戚里找未婚男子做王夫呢?
更何况青兰上位的是女汗王,此行兴师动众要的就是一个王夫,点名要齐王,齐王不肯,但他们来了这么些人,总不能叫墨人空手而归,最后还是得给莲娅交代一个王夫回去。
这事被点名的身份尊贵的齐王不肯,却可以叫其他民男顶上,凭什么呢?
齐王即便不愿意,也不能拿自己性别与身份做理由拒绝,这只能显得他毫无担当。
相反他答应了,倒能显出他尊贵的价值与地位的稀缺,所有人都能夸他有担当,愿意承担两国和平的重任。
虽然这些道理齐王都知道,但是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命运呢?
别说齐王不情愿,齐王的母亲石太婕妤闻到前朝风向之后,也开始病急乱投医。
……
石太婕妤站在体己殿门外,她的宫人扶着她,等了良久,一个身段中等的年轻女官走了出来,正是御前的典宾女官吕玉女。
吕玉女一身七品的内女官服,垂着眉眼,面容平静回禀道:“回太婕妤,陛下现在没有空隙见您,您请回吧。”
石太婕妤虽然已经料中了结果,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她令身边宫人掏出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欲塞给替自己传话的吕玉女,说:“多谢典宾为我传话。”
吕玉女却往后退了退,她面色毫无波澜,说:“多谢太婕妤厚爱,但某不敢收,还请您回去吧。”
石太婕妤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她在前朝后宫里便素来不得宠,对御前伺候的人一直有些发怵,能走到体己殿前已经算是她情急之下冒出的勇气了,见吕玉女真的不收,石太婕妤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石太婕妤将要转身,却又抱着期望看向吕玉女,恳求道:“吕大人,您能替我求一求陛下,叫她……”
石太婕妤说到此处也忍不住顿住了,她本想说“叫她不要让齐王和亲”,可是齐王本人都没有立场说这句话拒绝,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恳求呢?
她便说:“五郎从小到大一直崇拜尊重长姐,不敢忤逆陛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若他跟着墨人走了……”
说着,石太婕妤泪盈于睫,她抓住吕玉女的手,语气急切道:“我知道,国朝大事不容我多嘴,可是,我舍不得五郎也是人之常情……难道……就非要他去不可吗?吕大人,我求您,在陛下跟前多为我提两句吧,五郎如今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他什么都不敢做的……”
吕玉女抬起眼皮静默地看了一眼石太婕妤,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而是缓缓推开了石太婕妤的手,说:“太婕妤,您糊涂了,陛下如今并没有答应青兰的和亲,即便答应了也是出于国朝大事的考量,并不是因为忌惮或者排挤手足……
“太婕妤您说这些话很不合适,也是诛心之论,如今只有我听着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旁人便要以为陛下是出于忌惮手足的目的要答应青兰,到时候您将陛下置于何地?又该将齐王置于何地?”
石太婕妤一听吕玉女如此说,脸都白了几分,她忙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吕玉女便笑道:“您虽然不是这个本意,可旁人听着便是这个意思,您又是齐王的母亲,如今许多人都在盯着您,您说话更该谨慎,一字一句都有可能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为了齐王好,您不该来这,更不该说这些话。
“我知道,您是关心则乱,不小心说错了话,您还是回去吧,这个事并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石太婕妤身边的宫人也忍不住劝她:“主子,我们回去吧,您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石太婕妤缓缓抬手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眼泪,有些慌乱地点头:“那我便告辞了。”
吕玉女注视着石太婕妤主仆离去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去,凌太月刚与几个臣子说完事,她便寻隙进去传话:“陛下,石太婕妤又来了。”
凌太月听了,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吕玉女又说:“微臣已经将她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的?”
吕玉女便将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凌太月听完,说:“你倒是机警,只是我虽然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她总是过来也不是个事,如今这个情状叫人见了,倒显得我多可恶,他们母子多可怜似的。”
吕玉女却说:“石太婕妤不过是因为您的仁慈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倒觉得,可怜的是陛下,因为是好人是贤君,才被他们逼着。”
凌太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朝吕玉女道:“你倒是偏心朕,明明是我想送她的儿子去青兰,她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我反而是被欺负的了?”
吕玉女一脸平静:“若是先帝如此行事,太婕妤安敢求情?安敢三天两头求见?安敢说这些诛心的话置陛下于不义?不过是因为陛下素来行事仁善,可仁善不等于好欺负,她这样一直来也不是个事。”
凌太月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倒不为此生气,她点头,朝吕玉女说:“你是明白朕的,石太婕妤这般虽是人之常情,可我是皇帝,也有我的私心,也不可能只行善不作恶,虽然有些对不住她,可形势如此,朕不可能叫所有人都满意……只是有些话不能出自御前,要不然我就真成恶人去威胁她了。”
吕玉女想了想,提议道:“孝和宫的杨太妃也许能为您解忧,石太婕妤做嫔妃时,曾与杨太妃同宫,杨太妃如今也是先帝嫔妃之首,她能够得宠多年,总有几分智慧,这事派她去最合适。”
凌太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觉得杨太妃合适,便说:“那就交由你去办了。”
“臣必能为陛下解忧。”吕玉女一边行礼一边退下说。
……
深夜,熙春殿的烛火依旧亮着,石太婕妤坐在灯下,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做着刺绣,她绣的是一张白色凤凰盘桓月亮的绣图。
她的贴身宫女锦画走了过来劝道:“主子,您别再绣了,仔细眼睛。”
石太婕妤却摇摇头,说:“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张刺绣了。”
石太婕妤原来曾是元新帝宠妃李昭容的陪嫁侍女,与李昭容一道来自蜀中,在闺中专事李昭容的贴身衣服,因此精通蜀绣,李昭容得宠时,她便是昭容李氏身边的宫女。
李昭容最得宠时,气焰嚣张,欲与宫中谢氏抗衡,为了固宠,李昭容便将身边的亲信石氏举荐给元新帝,想让石氏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伺候元新帝。
石太婕妤面容清秀、个性普通,与元新帝此生也只有几夜的夫妻情分,虽然恩宠寡淡,却偏偏有了身孕,石太婕妤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后来,李昭容倒台,素来无宠的她也跟着一起不受元新帝的待见,彻底失了宠,即便产育了五皇子,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宝林。
但好在她还有一个五皇子,虽然位份不高,待遇也是没人敢克扣的,日子也能够这般细水长流地过。
因为石氏来自蜀中,所以五皇子一开始被元新帝封为“蜀王”,也因为儿子有了爵封,多年不曾侍奉君主的她才终于成了石美人。
石氏知道自己位份不显、没有恩宠,又没有强大的家世,所以从来不敢想争权夺势的事情,上面谢氏二子与长公主争锋,石氏自己谨小慎微,也一直教育儿子安分,他们母子在这个深宫里是没有资本与能力去争去抢的。
等到元新帝退位,石氏做了石太婕妤,她的儿子也成为了齐王,正式开府议事,石太婕妤便渐渐觉得自己的未来有了几分盼头。
齐王既然已经开府,等他娶了王妃有了王孙,弘徽帝又善待她们这些妃母,她或许能等到被儿子接出去的一日,即便不出去也没什么,齐王总有进宫请安的日子。
但这份盼头里,石氏也总怀着几分不安,弘徽帝仁善,她的齐王不争,可是不妨碍弘徽帝依旧忌惮齐王啊……从前有谢氏二子在,他们母子是透明的,如今宗室里只有一个齐王了,即便齐王不敢,但那些外臣却视齐王为宗室“拨乱反正”的希望啊。
石太婕妤这个时候又忍不住感慨自己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好了,这份不安在青兰墨人求亲的那一刻终于应证了,石太婕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能坐视骨肉分离。
她低着头,将心血全绣在手里的绣图里,锦画见了,便说:“您即便绣再好,也动摇不了陛下的心,她连见您都不肯,您这样反而伤了自己的眼睛。”
石太婕妤听了,忍不住歇下手里的针,长叹一口气,说:“我何尝不知道,可……可要我如此坐视,我也没有那个心情……”
锦画正叹气,外边宫人便传话:“杨太妃娘娘来了。”
石太婕妤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杨太妃还来找自己,她已经松了发髻,只穿着里衣,听见杨太妃过来,不由有些慌乱,要锦画给自己找外面套的衣裳,然而杨太妃却已经进来了。
石太婕妤便立刻放下手里的绣图,给杨太妃行礼:“妾身见过太妃娘娘。”
杨珍和忙扶起石太婕妤,道:“石姐姐多礼了。”
说着,杨珍和便直接坐到榻上,石太婕妤一边坐,一边吩咐宫女给杨珍和倒茶上点心,杨珍和制止了,说:“不用兴师动众的,我不过是夜里积食没睡着,见姐姐这里灯亮着,便知道姐姐没有睡,过来看看姐姐,说说话。”
石太婕妤便打发屋里人都出去了,她看向杨珍和,问道:“娘娘漏夜至此,可是有事?”
杨珍和便说:“姐姐也不必一直喊我娘娘,当年我刚入宫时,与姐姐住一个宫,许多事不懂,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不过是有几分运道,侥幸有了宠,才做了这个娘娘,但论起品格与资历,姐姐才该做这个娘娘,姐姐一直这样客气,岂不是折我的寿?”
石太婕妤只是低头说:“不敢。”
“哎,如今太上皇已经去了,刘姐姐她们几个也出宫了,就连谢氏也不在了,宫里不过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宫中夜长寂寥,咱们几个也该多走动走动,才不寂寞。”
杨珍和还是没直接进入主题,石太婕妤是个闷棍性子,也不会陪人聊天。
杨珍和瞧见案上的绣样,便拿起夸道:“好漂亮的活计,姐姐刚才是在做这个?”
石太婕妤便克制地笑了一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杨珍和看着绣样上的纹样,抬眼问坐一侧的石太婕妤:“是绣了给五郎绞了做衣服的吗?”
石太婕妤摇头,杨珍和便笑着道:“那看来是给我们陛下的了,这个绣样也贴陛下,吉利。”
石太婕妤微微点头,说:“我们能有如今的日子都仰赖如今陛下的恩德,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过只能如此罢了。”
杨珍和缓缓将手里的绣样放下,沉默了片刻,挑明了道:“这里面也有你的几分慈母心肠吧,咱们虽然在宫里,也不是什么事都传不进来的,青兰的墨人使臣团浩浩荡荡的,又求五郎去做王夫,我也知道你的心思。”
听见杨珍和这样说,石太婕妤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杨珍和,说:原来娘娘是为了这个事来的。”
杨珍和也没有否认,她说:“你我曾经同宫一场,你又是宫里难得的厚道人,我来也是给你开解几句,我听闻你一直去体己殿找陛下,是不希望五郎去和亲吗?”
石太婕妤便说:“身为人母,不愿意骨肉分离,也是人之常情吧……五郎如果跟着去了,这辈子也许我们母子也没有再见的缘分了。
“娘娘你也是母亲,如果教您一辈子再不见公主,您舍得吗?”
杨珍和听了,也忍不住苦笑道:“可五郎不仅是姐姐的儿子,也是国朝的齐王。
“不论是姐姐的五郎,还是我的八娘,都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生下来享受着王朝供养,是天之骄子,他们的尊贵从来不从我们身上来,所以即便舍得还是舍不得,我们做母亲的其实是做不了主的……”
“那若墨人要的是娘娘的八公主,娘娘您也能坐得住吗?”石太婕妤还是觉得针不扎在杨珍和身上,她自然不知道肉疼,于是拿这话忍不住问杨珍和。
杨珍和却没有怪罪石太婕妤,说:“可是没有这个假如,青兰的汗王是女汗王,他们要的只能是亲王,陛下也是女身,她舍不得送公主出去。姐姐也许觉得我的话诛心,但如今这个形势,就是没有这个假如……”
石太婕妤听了,便不由冷笑道:“那原来只能怪我命不好,生的是一个儿子,我不如娘娘命好,生的是女儿……”
杨珍和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姐姐跟我论假如,那我也问姐姐,如果如今的陛下是先帝,墨人来求五郎和亲,姐姐您敢去体己殿前站着吗?您敢生出这些不甘不愿吗?”
石太婕妤沉默了,如果是元新帝,她当然是不敢的。
杨珍和便说:“我来劝姐姐,是为了姐姐好。若是先帝送五郎出去,您自然是不敢的,为什么陛下您就敢了呢?
“不过是陛下行事仁慈,叫姐姐忘了一贯的谨慎,可是姐姐别忘了,陛下她也是人君啊,她也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人君,您不要只看到她仁慈和善的一面,您也要时刻记住她残酷无情的时候,这才是为了您和五郎好。
石太婕妤便问杨珍和:“娘娘此话何意?”
杨珍和的眼睛直直看向石太婕妤,石太婕妤被她看得心慌,只听见她说:“姐姐已经忘了前情了吗?谢氏是如何死的,谢氏二子是如何亡的?没有陛下的存在,先帝如何愿意为她斩草除根?
“您不过是在先帝去后过了些好日子,全然忘了这宫里斗争的残酷,五郎如今处境如此,您首先要忧心的是他的生死大事,生死不存,您倒忧心上别的了!”
石太婕妤听得心惊肉跳,不由站起来道:“五郎如何能与谢氏二子比?他从来没有野心,也不敢妄想,我们母子所想要的只是安然度日罢了,难道陛下连这个也容不下吗?”
杨珍和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石太婕妤皱眉问道:“娘娘笑什么?”
杨珍和道:“我笑姐姐天真,难道陛下与谢氏二子有仇,只是因为谢氏二子想争皇位吗?难道他们不想争,陛下就能与谢氏二子安然相处了吗?
“陛下一个女子,想做皇帝,那么她的兄弟们就是天然与她有仇的,形势当前,个人私心其实影响不了什么。
“姐姐与五郎争与不争,都不影响五郎的存在对陛下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您如果为了子女计,就不该贪图眼前的骨肉团聚,而是要为他的长久做打算。
“五郎不去青兰做王夫,他就能留在国内安稳做逍遥亲王了?做大事者,都是有几分心狠的,五郎即便不去青兰,他的存在也是碍眼的,生死二字都在他‘识相’之上。
“陛下在宫外已经修了宫观,就是为五郎准备的,五郎若识相,便可以修道远离这些是非,若不识相……”
若不识相,那便是一个死……石太婕妤听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也没有了底气,只能问:“陛下她……她不怕后世议论吗?”
杨珍和却说:“陛下走到今日,靠着的从来不是良善二字,何况对于帝王而言,这种事算什么?唐太宗杀兄除弟,连幼子都未曾放过,又如何?他照样是千古明君,白玉微瑕,这不过是‘微瑕’而已。
“女子想做皇帝,心就该比男子狠十倍,武则天为了权力,可是杀空了宗室,谁又记得那些宗室呢?
“女人做皇帝,又不是为了做天下第一圣人的,能够心狠手辣为什么要与你们论良心与道德?
“史书也不过是胜利者的史书,姐姐你们母子本来就是寄托在陛下良心上活着的,却因为过舒服了,忘了因果,以为可以用道德逼迫陛下吗?”
石太婕妤脸色发白:“我不敢逼迫陛下……我也从来没有……”
“你不敢?你不敢,那你为什么敢去体己殿求见?前朝的詹士非因为没有眼色,触怒陛下,已经被除职。
“五郎的生机就在‘识相’二字,可如今您作为五郎的母妃,却表现出不愿意和亲,一再以弱凌强,逼迫陛下,与詹士非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不识相。
“你们这次不识相了,就算五郎得以不做王夫,但是祸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姐姐却坐井观天,以为你们母子的危机只有墨人求亲这件事,以为五郎不去做这个王夫,你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怎么可以如此短视呢?”杨珍和一脸严肃道。
石太婕妤眼睛里滚下两行清泪,她看向杨珍和:“还请娘娘教我,救我……”
杨珍和便说:“我虽比姐姐强些,生的是女儿,可我们的命是一样的,都是由形势决定的。若陛下是男人,若和亲的是公主,我与姐姐也是一样的,照样做不得子女的主。
“咱们这些女子,做了宫妃,已经是有了几分不幸,所生下的子女的命运也不能全然由我们做主,又是多了几分不幸。
“姐姐的命比我差一些,形势不利于你,可我来这里劝姐姐并不是因为幸灾乐祸,你我其实是同病相怜的。
“如今姐姐的形势不好,姐姐也无力改命,但生机总是有的,青兰求亲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多嘴的余地,不管陛下答应与否,您都该接受结果。
“何况和亲也未必是坏事,五郎若答应求亲,那就是有了和平两国的价值,人有了价值,担了责任,那便就有了用处,才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他去了青兰,也是金尊玉贵的王夫,又有了建设功业的机会,将来两国如果和平百年,五郎的功勋是无法磨灭的。
“您将他圈在眼前,他对于陛下没有了价值,又是潜在的威胁,生死二字只能看陛下心情,即便今日陛下仁慈,愿意让他活下来,您能保证前朝无人敢借着五郎生事吗?五郎到时候活下来的资本是什么?也许做方外之人都未必能够保命!
“还不如去青兰,天高地远的,有他们女汗在的一日,便有五郎平安的一日,就算骨肉分离,也好歹五郎是能够活着的。”
石太婕妤流着泪道:“可是我……舍不得……”
杨珍和给石太婕妤抬手擦泪,道:“姐姐您糊涂啊,您舍不得是因为想不开居然有亲王出降的道理,如果五郎是女儿,如果陛下的男人,您也是不会闹的,说到底,您这份舍不得与想不开就是一种‘不识相’了。
“您再去求,反而会触怒了陛下,五郎为什么会是陛下的威胁,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吗?是因为世人默认亲王尊贵多过公主,这也是陛下的逆鳞,您也因为这样想去求,那反而是触了逆鳞,自己找死。
“姐姐您也不要做白日梦,以为陛下容得下五郎做一个清闲亲王,叫你们母子乐得自在,你们想这样,前朝很多人却不想。与其叫五郎留在这里做了旁人的借口,不如出去了,咱们又是战胜国,五郎一个男子,去青兰也难过不到哪里去,您且放宽心些。”
石太婕妤听着杨珍和的话,已经想明白了,说:“多谢娘娘开导,之前我差点自误了。”
杨珍和见石太婕妤也不算糊涂,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又劝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姐姐好。说句诛心的,咱们这些人也该多为自己打算些,其实按照陛下的脾性,五郎如何都不会牵连姐姐,您何必为了他,把自己陷入死局?
“我们在这里其实已经够可怜的了,要不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委屈自个儿伺候了他们那个尊贵的父亲,他们也不会得到这么好的出身。投胎到我们肚子里已经是他们积了德,一出生又是那么尊贵,再可怜也有限,我们便是为儿女打算,也该先想着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松快的日子,姐姐也别为了儿子抛却了,姐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必做此愁眉苦脸,心里要想开些。”
石太婕妤知道杨珍和的话虽然刺耳,却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打算,不免擦着泪笑了起来,说:“还是多谢娘娘一番良言,若娘娘不来点破我,我便差点陷入死胡同,也差点触怒陛下。”
杨珍和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说:“既如此,也不早了,我回去了,姐姐也早日安歇,咱们虽然是做不了主的人,也要活一日乐一日。”
第352章 【弘徽三年】
到了弘徽二年的年底,齐王终于答应了青兰使者的求亲。
两国联姻是大事,中间也有许多琐碎事需要料理,何况年底天寒地冻的,不是使者启程的好日子,根据钦天监的卜算,来年的三月初六是个不错的日子,弘徽帝便将这一日定为弟弟离越的启程日,也算做这边的婚期。
既然是来年成婚启程,这些墨人就要在京师过年了,这么多的墨人,年底京里又热闹繁杂,最怕惹出是非来,随便一桩都是两国外交事故。
为此,京里的神机营与各卫亲军在这个节骨眼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加大巡查,墨人团那里也不是不省事的,两国联姻是大事,要是下面有不懂事的在这关节处惹出事故,妨害了和平大计,那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苏穆金也是紧着头皮看管着手下。
墨人这次还来了共九位遣越使,都懂汉语汉字,在青兰都是青年才俊,都是贵族或者王室的出身,年纪俱在十五到二十之间,乌日宁野虽然出身不算最尊贵的,但他天资算是其中最出众的,算是遣越使团的团长。
不得不说,墨人还是很是看重这次出使,除了乌日宁野这个王女之子,左相苏穆金十六岁的三子萨伦也在其中,青兰的右相是莲娅奶母霍丽夫人的儿子,他虽然没来,但他也派了一个儿子海泰过来当遣越使。
萨伦和海泰这两个丞相之子与乌日宁野不一样,他们在这里学成之后,是会回青兰做官的。
弘徽帝于是在京师大学里为这九个墨人专门开了一个适应班,特地拨了博士为他们按照进度授课,等适应一年之后,再拆班令这些墨人按照自己兴趣求学。
祝翾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两国亲事又是她牵桥搭线的,齐王的亲事预备的各种事项自然也压在了她的肩上。
虽然没有亲王出降的旧例可遵循,但按照前朝公主和亲的例子再变革一下细节,就是大差不差的,齐王明年三月就要走了,时间不等人,大体的章程要早日定下来。
祝翾在鸿胪寺忙了好几日,便是休假也是在家办公,这事悬着没做好,她实在是不敢松快。
好容易到了年尾,弘徽帝心疼她从出使回来就没歇过,便给她派了几日的假,又派了鸿胪寺的其他官员为她仔细分担。
恰好,齐王府的长史便过来送帖子,说齐王殿下请祝翾上门做客。
齐王能够点头婚事,一是形势如此,没有他说“不”的余地,二则是祝葵的肖像画也起了一点作用,齐王见了祝葵的画,发现青兰的女汗并不像他想得那样吓人,便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祝葵跟着祝翾出使一趟,又有献画之功,如今两国婚事敲定,弘徽帝也没忘了赏赐她,给祝葵赏了一个画院正八品供奉的官做,这个官是闲职,不需要祝葵日常点卯当差,每个月只用领俸禄就行了。
虽然官阶不高还是闲职,但到底是个官身,多少平民百姓求也求不来,祝葵年纪轻轻靠自己就有了差事和官身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而且这个差事还不限制她的自由,祝葵便仍上学画画。
祝翾接了齐王府的帖子,也没有说不去的权力,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齐王请自己的缘故,但还是应了帖子答应上门。
说来也奇怪,祝翾也算得上这桩婚事的“媒人”之一了,但祝翾私下与齐王倒没什么来往,一是地位悬殊,齐王再不济也是亲王,祝翾资历清浅,根基未稳,与齐王的地位还是差了很多,没什么往来的机会与需要;二是避嫌,祝翾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又常在御前活动,齐王也知道自己是宗室里容易招风的存在,他又不是嫌命长,上赶着结交祝翾这样的文官显得居心不良。
但现在齐王是明年三月就要离开大越的人物,他这个时候见祝翾就不需要避嫌与顾忌了,何况自己这桩亲还有祝翾的功劳,再没有私交反而奇怪了。
……
齐王是去年年底刚开的府,齐王府在当年的乌衣巷里,是在谢家旧宅基础上改成的王府,在谢家旧宅之外又圈了好大一块地,占地比当年的谢家好几倍,这毕竟是亲王规制的府邸,到底不一样。
也许“乌衣巷”与王谢这样的姓放一起总有几分宿命般的不吉利,齐王又是宗室,乌衣巷早改名成了“王孙街”。
王孙街上不只有如今的齐王府,还有曾经的赵王府与魏王府,当年先帝给二王建府时倒是贴心,直接把二王放在外祖家附近,等到败落抄家时,官军上门也十分方便,都不用绕远路。
齐王如今作为一个“待嫁亲王”,婚姻关系两国和平,身上责任重大,也不是很闲,一直待在府里学习墨人的文字、语言和礼仪,鸿胪寺派了两个跟着祝翾出使过的又精通这些的官吏上门服侍讲解。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者专家处理外交事务,做青兰的王夫也是一项外交任务,需要较高的外交素养。
虽然这桩婚事不太顺齐王的心意,但他还记着自己身上的重担与身份,既然答应了,便要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等到了青兰,他便是大越的脸面,不能叫青兰的墨人看轻了他,传出坏的名声,让他的皇姐也以为他不堪大用。
祝翾送了名刺与门房,齐王府门房的小厮虽然有些好奇祝翾这个传奇年轻女官的具体长相,但还是克制地低头行了礼,不敢多看她,对了名刺与请帖便开了侧门引她进去,长史听闻她来了,也出来笑着迎她。
齐王府长史躬身朝祝翾行礼,祝翾忙避开,两个人官位齐平,她不能受对方的礼,又立刻回了礼,朝长史道:“您客气了。”
长史虽然礼节上尊敬祝翾,心里对祝翾心里也有几分难言的怨气,齐王出降,地位尊崇,不可能是空架子孤身过去只做王夫的,他得有大越的政治帮底在青兰展开外交活动。
所以他们这些王府属官也得跟着去一些人,眼前的这位长史便被选上了一起跟着齐王去青兰。
跟着去的随行官员也只允许带一位家眷,既保证了官员们有亲人相伴不至于在他乡寂寥,又保证了他们有家人在国内为质子,担保他们不变节,这其中自然就有骨肉分离。
长史带了自己的妻子去,他的几个孩子只能留在大越交与祖父母抚养,虽然朝廷会恩待这些随行官员的留守子女,但好好的,谁愿意与家人分散呢?
这一分开或许便是永远,也许等齐王在青兰死了,他们才得以归国。
连齐王都因为祝翾的出使与谋算被彻底摆布了命运,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对着祝翾,长史心里不免生怨,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给轻易拨弄了,想到此,长史又对祝翾的能量有了些发怵,虽然同样是五品官员,但长史不敢小觑祝翾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
“殿下正在书房等您呢。”长史朝祝翾道。
进了书房,齐王便站起来迎接祝翾,好像他与祝翾有多熟识似的,齐王脸色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祝少卿来了,快上茶,大人喝得惯什么茶?我刚得了上好的顾渚紫笋,大人可喝得惯?”
祝翾什么茶都喝得惯,况且齐王招待她的一定是好茶,便说:“客随主便,横竖殿下这里都是我没有喝过的好茶。”
齐王指着炕上的尊座,请祝翾坐,祝翾推却,只坐另一侧的靠椅,齐王再三邀请,祝翾依旧以礼仪不合推拒了,齐王便没再邀请,祝翾于是坐在靠椅上,与齐王遥遥相对。
说起来,祝翾与齐王也实在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朝会上的见面情,齐王这个人又实在透明,不爱与百官交际,祝翾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当年秋狩时齐王能引十二力的弓箭。
齐王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比祝翾还小几岁,生得浓眉大眼的,面颊轮廓有几分像先帝,身量也高,去除亲王的身份,也算是一个长相出色的青年,做王夫也算够格的。
祝翾也觉得父母遗传的奇妙,昔年的赵王魏王母亲可是真正的大美人谢皇后,齐王的生母石太婕妤长相在后宫里只算得上寻常,一样的父亲,齐王长相气质反而比谢氏二子要齐整光明些。
祝翾打量着齐王,心想,齐王的容颜大概也够入莲娅的眼睛了。
齐王也一边端着茶一边打量着祝翾,他第一次看见祝翾也是秋狩的时候,那时候祝翾这个女官就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引弓射箭,宛若天外之人。
后来谢氏二子景山谋反,行刺东宫的凌游照,这个祝翾又在危急之中救下凌游照,可见祝翾不仅文采出众,也有几分彪悍的武德。
齐王对祝翾虽然不敢有男女之情,但因为这初见的深刻,对祝翾也有几分向往的好感。
齐王自小就是在长姐光辉下长大的,他们家又一直女强男弱,长姐周围跟随的女人也是各式风采,所以齐王对女子的审美也与一般男人有一些不同,他不喜欢久在深闺的贵女千金,更喜欢长姐这般的大女人。
只是这样的大女人是不会甘愿做他的王妃。
但即便如此,莲娅这个真正的大女人来求他做王夫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一开始也是有几分屈辱的。
他到底经历了完整的亲王教育,也觉得这件事有失几分男子气概,等看明白形势,齐王便知道自己命运都危在旦夕,何必在乎这些小节,便只能答应了青兰的求亲。
只是,他到底不了解他未来的妻子莲娅具体是怎样的人。
既然接受了现实,齐王还是希望他能在政治之外稍微得到几分真情。
一开始他对莲娅的印象确实一般,一来,莲娅有过两任前夫,还是一对父子,还被霍几道冒犯过,即便齐王没什么贞洁观念,连嫁父子这种事也有点挑战他的价值观。
二来,莲娅年岁比他大一些,作为男子,齐王也不能免俗,更喜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是人之常情,莲娅都大他十来岁了……
三来,他也不知道莲娅美丑,搭配着莲娅那些剽悍事迹,又听闻墨人女子生得比中原女人粗壮,他很容易把莲娅想成一个膀大腰圆的悍妇……
直到乔清都献上了莲娅的画像,在墨人的画像里,她威严高贵,与神明画像没什么区别,无法区别莲娅的美丑与具体形象;但在祝葵的笔下,莲娅的形象则更加写实了几分,在威严高贵之外,莲娅还是一个浓烈又美貌的壮年美人,齐王见了祝葵的画像,不免满意了几分,对莲娅多了几分倾心。
找祝翾来,是因为齐王想更多了解他未来妻子的事迹与形象,祝翾到底是真正见识过莲娅风采的女人,齐王想在那些妖魔化的视角和夸张化的传奇事迹之外知道莲娅更真实的形象。
于是齐王展开祝葵所画的莲娅肖像,朝祝翾道:“这是祝少卿妹妹祝供奉所绘的莲娅肖像,我未曾亲见莲娅形容,祝少卿您是亲自见过莲娅的,莲娅容貌与这画像相比如何?”
齐王也怕遇到毛延寿之事,怕祝葵对莲娅的形象有所美化,抬高了他的期待。
反正与莲娅成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齐王希望自己对莲娅能有一个真实的预想。
祝翾看了一眼祝葵的画作,微笑道:“我妹妹的画水平有限,并没有画出莲娅汗王的全部神采,不过这五官轮廓倒是没走样的。”
祝翾也知道齐王关心什么,喝了一口茶,然后陷入回想,说:“臣第一次见到莲娅的时候,她还是龙格汗王的遗孀,那时候大家叫她‘莲娅夫人’。
“我在龙格见到了她,夫人生得异常美丽,比画像上还要美上三分,她很和善地招待了我,那时候我便知道莲娅非一般人物,遭受了这样大的变故,她面无忧惧之色,心里只有龙格的旧墨人,这气度就不可能久居人下。
“果然,莲娅回青兰夺了汗位,做了墨人第一位女汗,我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一身再也遮不住的威严气概,汗王容颜明烈,气质宏伟,权力让她的容貌更显出几分有生机的美丽,她的容貌之美像高山像川河,殿下您不是一般的俗人,一定能欣赏这样的美。
“对于殿下这样的身份,也许青春正盛的倾城佳人容易得,但这样拥有传奇色彩的女杰是难遇的,是殿下有福气能得此如此良缘。”
齐王被祝翾的描述勾起了几分兴致与向往,身体略微前倾了些,说:“若果真如此,汗王这样的女人倒是我高攀了。”
“你再跟我讲讲青兰的风光吧。”齐王对祝翾说。
祝翾便说:“塞外又是另一种光景与壮丽,他们有丰茂的草地,有蓝得发湛的湖泊,也有险恶的沙漠,塞外的天倒是格外地蓝,天高地阔的,骑马奔跑射猎可快活多了。
“等您到了青兰,应该是生活在王都里,青兰的王都倒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他们的王都也算是比较繁华的,雪白的神庙,宫城是白墙彩砖的样子,也算是个好地方。”
齐王听住了,心里也少了几分即将去青兰的抗拒之情,也许他出去不全是坏事。
齐王还是一个有几分少年气的年轻人,还没有被富贵荣养的生活给侵蚀,比起在顺天被长姐忌惮,过着“养猪”一般的生活,也许去塞外是更好的选择。
他还处于对远方更向往的年纪,在祝翾的描述下,他也渐渐觉得出去倒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他不畏惧塞外苦寒,也不怕路途遥远,只是难堪失权的处境与故乡难返的现实。
“听少卿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能代表大越去青兰也没什么,只是这一去,再难回来,我唯独挂念我的生母。
“我的母亲在先帝在时便不得宠,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只怕我这一走,我的母亲会十分伤心。”
齐王倒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即便石太婕妤身份不高,他也一直爱护着自己的生母,期盼着生母能过好日子。
祝翾便说:“殿下此去是为国之大计,陛下定不会亏待了您的生母,等过了年,便会册封太婕妤为太妃,太妃当年过来的时候虽然是侍女,但也是有亲人的。
“陛下特意为太妃寻亲,也有了几分眉目,太妃父母虽亡,但还有姐妹在世,陛下已经找到了太妃的两个妹妹,已经接到了京师与太妃等着相认,若没有几分把握,陛下也不会贸然把人接过来,想来太妃不会空欢喜一场。”
齐王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对于他来说这也是意外的惊喜,他不由展颜道:“我母亲当初是侍女身份过来的,这么多年与亲人也失散了,宫中母妃都有母家亲人,唯独我的母亲没有,这也是我不放心她的缘故。
“没想到我还有两个姨母在世,若是真的,也能解一解母亲的忧愁了。”
石太婕妤在先帝宫中实在不得宠,所以先帝也没有兴致为石太婕妤寻觅亲人。
齐王开府之后虽然有心,但他能力与权柄有限,也不敢大张旗鼓。
弘徽帝也知道自己送齐王出去有几分对不起石太婕妤,心里也觉得这么一个一辈子无宠没有盼头的妃母可怜,便打算为她寻亲为石太婕妤补偿几分亲情。
弘徽帝想要寻亲,权柄与能力在那,很快就在蜀中找到了石太婕妤的亲人。
祝翾告诉齐王:“太妃的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农户,如今正守着寡,膝下倒是有子女,还有一个先嫁给了猎户,猎户被山里野兽咬死之后二嫁给了一个军户,那个军户如今已经做了百户,也正因为这个百户,才这么容易找到的。
“等太妃相认之后,若确实是这两位,您在临走前也有福气见一见姨母与表弟表妹们,也算全了太妃的夙愿。
“这两位姨母,陛下都会看在太妃与您的面子上封诰命,那位百户也调京里来给个千户的头衔,从此太妃也算有母家了。”
与祝翾又聊了几盏茶的功夫,齐王也大概理解了祝翾御前得宠的原因。
祝翾这个人看着耿介,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几句下来就能抓住对方心里所思所想,句句切对方心中挂念,又不让人觉得油滑老练,只觉得她是真心为对方解忧。
齐王与祝翾聊了一番,心中心结也解了大半,对祝翾的好感也多了几分。
祝翾来前,齐王对祝翾也有几分实实在在的怨念,但与祝翾深入聊天之后,虽然怨念犹在,但齐王却不再憎恨祝翾了,对祝翾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欣赏。
他亲自送了祝翾出去,说:“多谢祝少卿上门为本王解忧答惑。”
祝翾不卑不亢,礼节到位,说:“殿下不必相送,殿下此去必能心想事成,建设一番事业,两国百姓都将记住殿下的功业。我若再有机会去青兰做客,一定会拜访殿下,见证殿下的成长。”
齐王心中的惆怅也被祝翾这一番话说淡了几分,他说:“那倒借祝大人吉言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我能以青兰王夫身份维系两国长久和平,也是一桩了不得的事业,到时候还盼着大人来为我做见证呢。”
……
弘徽三年元月,祝翾因为出使之功,又促成了两国和亲大事,在和亲背景下显得炙手可热。
过年期间,祝家收到的请帖快放满一箱了,还有不少过来拜年攀关系的官员下帖子想要拜访结交。
丁阿五整理着帖子,朝祝翾道:“这些人前段时间还拼了命弹劾您呢,巴不得您掉下来好给他们踩一脚,现在您是踩不死的人物了,他们又识时务为俊杰来巴结您来,前倨后恭的,倒让人瞧不起。”
祝翾说:“拜高踩低是官场生态,丁嫂子你在我家里做事也有些时间了,也该习惯了。不过你放心,这些人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拜会的,到时候我会写好回帖,你辛苦为我跑一趟一一推拒了,虽然不结交,礼节上也不能彻底得罪了。”
丁阿五早不是昨日阿五了,早见过世面知道人情世故,说:“我也就在家里与大人啰嗦几句,出去我见谁都是一样的面皮,跟菩萨一样,绝不让人挑出错来。”
祝翾从一堆请帖里拿出了一张“豫国君新府上梁仪式”的请帖,丁阿五注意到了,问祝翾:“这豫国君新府建成,请您过去吃席,我想着您从前甚少参加勋贵的酒席,便放在一边,大人,您要去吗?”
祝翾点头,说:“豫国君的世女是我在女学的同窗,虽然这几年也有些避嫌,但交情在那,她又当面相邀过,我自然得去。我待会写好礼单,劳烦嫂子为我备礼。”
丁阿五点头道:“我省得。”
因为豫国君与江都侯是夫妻,也算一门一君一侯,豫国君的府邸按照国公府的规制建在江都侯府的对面,两府赫赫扬扬占了一整条街。
其中江都侯因为是先帝时军功起家至今屹立不倒的勋贵,根基更深些,他家的宅邸气象更厚。
豫国君爵位更尊贵,又是先帝的妻妹、陛下的姨母,宅邸面积更广,新府看着更气派些。
祝翾拿着帖子坐着马车一到豫国君府门,豫国君家的仆妇便十分客气地迎了她入门。
作为豫国君府的继承人,蔺慧娥正在大门处迎客社交,见祝翾穿着道衣、围着幅巾来了,不由一脸惊喜地走过来,匆匆客套地打发了身侧的客人,忙走过来迎接祝翾:“小翾,没想到你肯来,快进来!”
祝翾一身闲装一派风流,见蔺慧娥走过来,心里也亲切了几分,说:“你都亲自邀请我了,我再不来也不好意思了。”
蔺慧娥说:“随我来,我知道你最近炙手可热的,不耐烦见许多人交际,我们家人来人往的,他们见你来了,怕是要围着你说话。
“你一向喜静,不耐烦这些,在开席前先随我躲着,我带你去个僻静地方,我也见客见累了,我们俩一块说说话,岂不是正好?”
祝翾也觉得蔺慧娥的主意十分贴心,便跟着她走了,沿着游廊,祝翾也好好打量了一番豫国君府的风光。
蔺慧娥把祝翾带到家里专门看湖的的高处阁子里闲坐,又派人打开二楼的轩窗,祝翾正望见湖面的水鸟,说:“这个地方倒好,打开窗子就是湖光水影,下面还有水鸟,还栽了梅花。”
蔺慧娥叫人暖了两个汤婆子,两人各自抱了一个,又叫人送来炭盆取暖,说:“这个地方好是好,就是冬天冷了些。
“但正是因为冷,才没人来,我们在这消遣一番才没人打扰。别的暖阁都是人,我懒得去见,不如在这坐着,你冷不冷?要是冷我就叫人烧地龙。”
祝翾抱着汤婆子,说:“你这样体贴,我倒是不冷,如此便足够了,何必兴师动众,就这么安静坐着吧。”
说着祝翾又疑惑一向周全的蔺慧娥今天怎么懒得见人,便问她:“你今天家里大好日子,你作为世女不去见客,不会失礼吗?你一向不怕交际的,今天怎么怕见人了?”
蔺慧娥便叹气道:“今天开宴有些人可不是冲着我母亲来的,还有为我来的,我不想见。”
“为你来的?”祝翾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年纪也长你几岁,又有爵位要继承,我母亲这两年一直催我成亲,今儿也有几分相亲的意思,我母亲盼着我早日纳了夫婿,也好生一个继承人,不然这偌大的家业,将来给谁呢?”蔺慧娥叹气道。
祝翾听了,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如今有爵位有身份,便是成亲了也不耽误什么,怎么如此烦恼?”
蔺慧娥看了一眼祝翾,说:“我也不排斥这个,只是母亲催得紧了,心里叛逆,想松口气。我倒羡慕你,就没有这个烦恼。”
“我?我还羡慕你将来做国君呢,大越如今有几个国君?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祝翾不解。
“你一副事业都是靠自己挣的,又没有爵位传承,成亲不成亲,生不生孩子,都能靠你自己的心意,你比我自由。
“我如今的事业与家业都是因为外戚身份有的,这样大的家业,轮不到我潇洒度日,总要有个女儿才好,虽说不影响什么,也不是上门做媳妇和以前那样,就是没你自在。”蔺慧娥说。
说着,蔺慧娥又告诉祝翾:“不止我家里催我相亲呢,我舅舅家的蔺回也老大不成亲,我舅舅也给他安排了相亲,我和他也算同病相怜了。”
祝翾听到蔺回也要相亲,倒不意外,也没什么感触,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了楼下传来脚步声,蔺慧娥压低嗓音看向祝翾,说:“有人来了,咱们别说话了。万一是来找我们的。”
两人安静下来,都静悄悄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崔二姑娘,您到底想说什么?”楼下的人说道。
祝翾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便看了一眼蔺慧娥,蔺慧娥也听出来了,捂住了嘴巴,示意祝翾不要出声。
第353章 【崔二姑娘】
祝翾一下子便听出了楼下那道清冷的声线是蔺回,不由站起身,想拉蔺慧娥躲开。
祝翾觉得背后听人总不太好,何况是蔺回,万一他们上来了,给遇上,这还真是叫人尴尬。
蔺慧娥忙拉住她,她指了指楼下,然后摇了摇头,祝翾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俩现在下去就迎面跟楼下的人撞上了。
祝翾便安静坐着,虽然她觉得背后听人不好,心里却也有几分好奇,她一面装作毫无在意的样子看着楼下的湖光水色,一面偷偷支起耳朵听楼下动静。
楼下便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慵懒温润却不娇媚,语调里隐隐透着一股嚣张的干脆,这女子便是所谓的“崔二姑娘”了。
崔二姑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蔺郎,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蔺慧娥听到这道声音马上挺直了脊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刚才还想着听蔺回的八卦,没意识到这个“崔二姑娘”是哪个。
现在对方一开口,蔺慧娥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她那个脾性傲慢乖张的妹妹崔静娥吗?
蔺回的语气里似乎透出几分无奈,他还是因为教养做了多余的解释:“豫国君是我的姑母,我在这里很正常。”
说到这里,蔺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崔二姑娘,要是没别的事,我还是回席去了。”
祝翾不知道“崔二姑娘”是哪位,还在看热闹呢,她只听见这位崔二姑娘不慌不忙、语调优雅道:“蔺郎,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祝翾一听这个“崔二姑娘”的话,忍不住抿嘴无声笑了一下,这个姑娘倒是一个有个性的,听起来连蔺回也拿她没办法。
祝翾看向蔺慧娥,正准备与她相视一笑默契一下,却见蔺慧娥一脸坐立不安的模样,祝翾虽不解,便立刻收起笑,心下惭愧,果然不该背后听人,慧娥这样的才是真君子。
崔二姑娘的话一说,楼下沉默了一阵,蔺回确实也没办法招架崔二姑娘,只能回以沉默。
崔二姑娘又继续道:“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不必反驳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也算青梅竹马之谊了。
“我虽然不是豫国君亲生的姑娘,也叫她一声母亲,她家的少君也是我的长姐,你见到我,一口一个‘崔二姑娘’怪见外的,难道你见到我姐姐,也喊她‘蔺大姑娘’吗?
“论理,你该叫我一句‘表妹’才是。”
祝翾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合着楼下那位“崔二姑娘”便是蔺慧娥的亲妹妹,难怪蔺慧娥笑不出来。
祝翾叫“蔺慧娥”这个名字叫了太久,都忘了她曾经姓崔,也是“崔大姑娘”,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崔二姑娘”与蔺慧娥联系到一起。
蔺慧娥见祝翾一脸惊诧,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她务必不要发出声音,祝翾忙点头表示明白。
蔺回于是说:“既然我叫你‘崔二姑娘’有些生分,那你一口一个‘蔺郎’的也有些不像话。
“姑娘未婚,我与姑娘虽有表兄妹的名分,但并无血缘,在这聊天总不太好,叫人看见了,怕耽误了姑娘的名声。”
崔二姑娘却只拣自己爱听的听,她语气扬起来:“我不知道叫你‘蔺郎’有什么错,你姓蔺就不许人叫了?
“既然你也承认我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那我便称呼你‘蔺表哥’吧,听着确实比‘蔺郎’更亲切些,蔺郎,你说呢?”
蔺回见崔二姑娘油盐不进,但到底是亲戚,崔二姑娘性子又非一般闺秀,不好拿她怎么样,语气也有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意思,说:“随你怎么叫。”
崔二姑娘于是声音也高兴了几分,她语气也甜了起来,说:“我们在这里说话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板,白瞎了一张好脸,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我们之前在更私密的地方也说过话,你跟我相过亲,你忘了吗?”
蔺回立刻说:“那是家父的安排……”
“我当然知道你跟我相亲,是因为你是陛下的表弟,现在墨人来求王夫,郑国公怕齐王不愿意,轮到你这个凤凰蛋去做王夫,才安排了你我见面相亲。”崔二姑娘说。
“既然如此,那……”蔺回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崔二姑娘打断了。
崔二姑娘继续说:“现在齐王答应了亲事,你也解除了危机,便又不认识我了?好无情哦,蔺表哥。”
“我、我……崔二姑娘,表妹,我们没有定过亲,我们也没有过私情,我也没想过要借着和你定亲的事躲墨人的提亲。
“咱们之前不过是相亲见面吃了一顿饭,我从头到尾没有耽误过姑娘,你些话又是从何说起?”蔺回说着,语气也有些急了。
崔二姑娘见蔺回急了,便笑了起来,说:“表哥,你别急,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崔二姑娘,你这玩笑开得并不好笑。”蔺回语气忍不住冷了几分。
崔二姑娘便不在意地说:“表哥你这样更叫我喜欢了,哈哈。”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听起来蔺回似乎在忙着惊愕。
“崔静娥!”蔺回的声音听起来像炸毛的猫,他急急抛下一句“告辞”便打算走人。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崔二姑娘拦住了他的去路,崔二姑娘说:“表哥,你不要生气。虽然你们父子之前找我相亲是有别的缘故,但我并没有生气呀。
“表哥,你小时候来我家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现在重新见了你,你长得越发好了,我也确实有点喜欢你了。
“不管咱们是什么缘故相亲的,但长大能遇到能提姻缘,就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
蔺回好声好气地保持着涵养:“崔二姑娘,你只是没见过我这样的,觉得新鲜而已。
“咱们到底是亲戚,你和我说这些,我不恼你,而且喜欢这种话不能乱说。”
“没有呀,我打小就喜欢你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你既然已经明白了我的心,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要逃避呢?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崔二姑娘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骄傲,她真心觉得没有自己配不上的人物,蔺回越这样她越有挑战欲。
“崔二姑娘不要说笑了,你若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着我,也不会闹出那些故事来。”蔺回说。
“我闹出什么故事了?我不过是和别人调过情而已,又没有真的怎么样,那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你也觉得这样算轻浮了?
“世人对女子真是不公,我长这么好,又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我的,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我不过无聊挑顺眼的回应几下而已,他们便以为可以占有我,我不愿意,他们反而恨我……我多看谁一眼都是他的福气 !
“很多男子明明滥淫却有风流的美名,我只是多情心软,又怎么了?”崔二姑娘的声音听着多了几分怒气。
蔺回沉默了。
崔二姑娘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之前一直喜欢你想着你,咱俩却不相熟,你便要我一颗心的专一了?你话本看多了吧!
“只有话本里的小姐年少惊鸿见过男人一面,便能十年八年到死都只想着这一面,这样的深情谁都做不到,你们男人却偏偏信。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我之前喜欢你,但与你不熟不相知,所以也可以同时喜欢别人。
“现在我再见到你了,对你更加了解了,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不是没见过男人才喜欢你,是经过几年见过男人有过对比,依旧喜欢你,你若是也喜欢我,那从此我便真的只想着你了,这样的喜欢难道不比那无缘无故的专情更成熟更深刻吗?
“你要是喜欢我,我也可以对你专情,毕竟……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蔺回听了,也被崔静娥这一通世所罕见的“喜欢论”给折服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却似乎挺有道理,蔺回听了这一番话,像是重新认识了崔静娥,他以为的那个“轻浮傲慢”的崔二姑娘印象终于浅淡了几分。
蔺回这次语气郑重了些,他说:“表妹,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是我错想了你,你是一个真心真意的人,能得到你的青眼确实是我的荣幸,但我与你并不合适……”
崔静娥听到他这样说,似乎也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表妹。”这次是蔺回打断了她,他说:“表妹,不要再说了,忘了这些话吧,我也会忘了这些话的,你这么骄傲的人,你很快就会后悔说了这些的,你很快就会因为我听了这些而恨我……表妹,你还是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你便不会喜欢我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你敢想敢做,你很勇敢,你的心也很强大,所以不在乎流言蜚语。我很羡慕你的这种勇敢与骄傲,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寡淡寻常的人,只不过我生了一张惑人的皮囊。
“我和那些喜欢过你的庸俗男人没有区别,你也不必强求我的心。你何必自寻烦恼呢?你很快就会喜欢上新的人,更值得的人。”
蔺回非常郑重又客气地拒绝了崔静娥,这番话既表明态度,又不至于让崔静娥难堪。
然而这份拒绝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崔静娥感到难堪与不快了,她觉得蔺回虽然有风度,但还是在否定自己的喜欢本身。
她不满地说:“表哥,你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我对你和其他人明明不一样,你却以为我不认真……蔺回!你这个胆小鬼!你很怕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是麻烦,你现在好言好语的不过是想甩掉我这个麻烦而已!”
崔静娥语气里的不满越来越重,她说:“你快滚吧,我才不会缠着你呢!”
蔺回刚才确实想脱身,但现在见崔静娥一脸羞愤之色,又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便有些犹豫地看了她几眼,语气温和道:“表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又喜欢我了?你快滚吧,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崔静娥的语气还是骄傲的,但听起来却仿佛快哭了一样。
她说:“你放心,我不可能因为你在这寻死的,你别在这里了,叫别人看见,说不清!”
崔静娥背过身拿蔺回之前的话刺他。
蔺回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看了一眼崔静娥,崔静娥背对着他,又骂了一句:“滚!”
于是蔺回有些抱歉地走了。
祝翾与蔺慧娥听完全部,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两个人知道自己听到不得了的了,不能暴露,都屏着呼吸等楼下崔静娥离开,却听到楼下传来啜泣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对视一眼,更不敢动了,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却是崔静娥哭着上来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慌乱地站起身,想下去,但下楼会和崔静娥迎面撞上,真是无路可走了,祝翾与蔺慧娥都急得恨不得跳楼了。
崔静娥一上来,发现楼上还有人,也不由吓了一大跳,祝翾与蔺慧娥都背着她想要躲开,却听见崔静娥高吓一声:“站住!”
祝翾与蔺慧娥只能站住,崔静娥刚失恋,又发现自己的话全给楼上这两人听着了,她便立马擦干眼泪,又燃起斗志,想看看是谁敢偷听自己的话。
“转过身来!”崔静娥命令道。
二人转过身来,崔静娥一见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长姐,也有些吃惊,很快这份吃惊化作冷笑,她说:“这不是豫国君府的少君吗?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还偷听亲妹妹的墙角!”
蔺慧娥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忙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你还骗我!”崔静娥听起来很生气,因为被偷听燃起的怒气很快就把她刚才那份失恋的伤感全烧干净了。
祝翾在旁边一边当透明人,一面又好奇崔静娥的模样。
崔静娥生得比蔺慧娥更加美貌,鸦髻浓鬓,艳丽惊人。
只见她梳着双环望仙髻,各簪了两对累丝嵌宝石花钗,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含珠步摇,步摇垂下来的珍珠穗子在她霜白透粉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粒光影,在深刻华彩的眼睛下一晃一晃的,犹如美人的泪滴。
她穿了一件豆绿的大袖长衫,浅淡的绿色像画幅上的春山一般,云锦的质地又波光粼粼的,像湖水透着阳光的碎金之影,下面穿着石蕊红的马面裙,两幅金面绣花。
崔静娥也注意到了蔺慧娥身侧面生的祝翾,于是挑起眉看了过来,问:“你又是谁?”
不等蔺慧娥介绍,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抱歉道:“我是祝翾,是你姐姐女学时的同窗。”
“祝翾?”崔静娥仔细打量了几眼祝翾,然后她很不高兴地说:“原来你就是祝翾!你这么有名,我当然知道你!但是你也偷听了我的话。”
崔静娥的反应并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听见祝翾的名姓便立刻化作几分喜爱与钦佩,祝翾虽然名声厉害,但崔静娥无心科举,念书时也不曾视她为偶像过。
蔺慧娥便在旁边说:“祝大人是来做客的,静娥你不得无礼。”
崔静娥便收起脾气,行礼问安:“见过长姐,见过祝大人。”
但她行礼姿势十分僵硬,看着还是不高兴。
蔺慧娥于是说:“我们也没有故意偷听你的话,我们本来好好地在楼上坐着躲热闹,谁知道你和蔺回就跑了过来,也不看看楼上有没有人,就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今儿还好是被我听见了,要是被旁人听见了,你到时候怎么办?”
崔静娥虽然知道自己是后来的,不能怪眼前二人偷听,蔺慧娥的话也有道理,但她心情不好,语气却不服气:“听着了就听着了,好人听着了,自然不会为我宣扬,我也敢做敢认。
“坏人听着了,我便是不认,难道蔺回会为别人证明?不过是掉两句话而已,多金贵?又不是掉了钱让人拣了。”
“还有,你也改改你从前那些做派,多几个男人喜欢你并不是什么得意的事,不过是卖弄几下风情就能拿捏的蠢物而已,你自己反而搭了名声在里头。
“以前你年纪小便罢了,如今大了,也该把心思花在正经地方,怎么连蔺回你也想征服了?”蔺慧娥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由摆上了长姐的姿态。
崔静娥最是叛逆的,亲爹的话都不听,何况蔺慧娥这个姐姐,便冷笑道:“你不必教我,我不比你,是这里的少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想得到谁也不用你指点。长姐若真疼我,今儿听见的就当没听见。”
蔺慧娥再周全的人,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崔静娥打小就是她最没办法的类型,只好说:“你不耐烦听我的话,我便不说了,今儿你那些话我也全当没听见,我要下去招待客人了。”
说着,蔺慧娥便拉着祝翾告辞,祝翾与崔静娥擦肩而过的时候,崔静娥却一把拉住祝翾的袖子,警告道:“你也不许说!”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祝翾和她生气不起来,于是她朝崔静娥微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说,崔二小姐放宽心。”
崔静娥看着祝翾的笑脸,觉得她的笑有些晃人眼,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应激,于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袖子。
祝翾与蔺慧娥一路走着,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她对蔺慧娥说:“你这个二妹妹我还是第一回见,与你性格长相都不一样,却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是这么和她认识的。”
蔺慧娥叹了一口气,说:“有趣什么?你不知道,她就是一个可恶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就怪让人头疼的!”
第354章 【齐王出降】
崔静娥虽然是江都侯府的庶出小姐,可是嫡母豫国君与长姐蔺慧娥已经自立门户,崔静娥的母亲彭夫人虽然是侧室出身,江都侯却也给她请封了正二品的夫人诰命,有侯府主母之实,崔静娥的胞弟又是江都侯新请册立的世子。
父母娇养,家世傲人,她又生得跟牡丹花一样招人疼爱,崔静娥自然便被养出一副视自己为明月高悬、爱自己如金玉宝珠的霸道脾性。
崔静娥的生母彭夫人也不是一般的妾室,她曾经是乱世时另一个割据势力的高级将领的夫人,她的前夫见元新帝父女势大,便投了降,做了越王手下的新将,然而没两年又背刺了越王,是江都侯崔景深带兵镇压了彭夫人的前夫。
作为罪眷家属,美貌有财的彭夫人与她前夫的身家财产一起成为了江都侯镇压有功的战利品,彭夫人的命运不过是乱世官眷的一个缩影。
与向来聪慧有才名的长姐蔺慧娥不同,崔静娥自小就不爱念书,十岁之前在家里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就气走了学堂里的五个启蒙先生,教授她礼仪与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也换了三四个,顽劣得让人头疼,偏偏长得可爱惹人疼,叫她父亲舍不得认真打她骂她,母亲也舍不得狠心管束她。
家人深受其害,所以蔺慧娥才能忍受少年时上官灵韫的那一点骄纵个性,跟她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妹妹比起来,小时候的上官灵韫简直就是真正的乖妹妹。
这样的崔静娥自然不会像她姐姐那样能轻易考上朝廷的女学,她的母亲彭夫人不愿意她将来做个半文盲,又知道家里管束无用,十岁之后便狠心花钱送她去了一个包食宿的私立女学念书,几年念下来往日的顽劣作风终于是改了七八分,出去见人乍一看也能唬人,也终于像个大家小姐了。
长到十四五岁,崔静娥美貌初现,新的麻烦又出来了。
崔静娥的初恋是府上为她弟弟专门请的一个举业老师,此人是江南知名才子,是前朝官宦出身,因为家族是被元新帝查抄针对过的本地世家,父祖有罪在身,所以一腔才华也不能入仕,家道中落为维持经济便来江都侯府做举业先生。
崔静娥那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对男女之情正是最懵懂好奇的时候,她弟弟的这位老师当时二十七八的年纪,有过一任亡妻,长相清冷身具文气,鳏夫气质神秘,崔静娥因为读不懂这份成熟和神秘的气质,便很容易被对方吸引了。
对方矜持过一段时间,也实在招架不住崔静娥这样美貌颇具生命力的少女,二人便有了恋情,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但很快便被江都侯与彭夫人发现了。
江都侯十分生气,自然直接出手拆散了这对鸳鸯,他又恨家里请的这个鳏夫才子实在浪荡,居然错付他的信任,老大年纪还不要脸勾引自己才十几岁的女儿,所以赶走对方之后又忍不住派人偷偷毒打了那人一顿。
那人也知道自己与崔静娥不匹配,自己年长是更无耻的一方,又畏惧崔家的势力与报复,很快举家搬走了,后来生活潦倒忧郁而死。
崔静娥那时候正处于至情至性的年纪,本来只是因为新鲜与好奇才与家中请的老师恋爱,结果父母一阻止一拆散,这段恋情反而在她那升华成了梁祝一般的倾城之恋,在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闹得亲戚都知道了。
然而后来她见那人畏惧她家势力搬走,崔静娥便渐渐失望了,“倾城之恋”的滤镜也淡了,难过了几个月便又好了,又成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随着年纪的渐渐长成,她的美貌愈发突出,她浓烈的个性叫人又爱又恨,很容易吸引了许多公子才子喜欢她追求她。
崔静娥之后又谈了几段恋爱,有两个家世匹配的都与她家定亲了,一个因为在正式婚期前两人感情破裂,崔静娥死活不愿和对方成亲了,她父母实在拿她没办法,两家便私下和平退了亲,还有一个感情没破裂,但是对方在与她成婚前意外去世了,因为这个早逝的未婚夫,崔静娥还实实在在难过了一整年呢。
崔静娥这个人喜欢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嘴巴比蜜还甜,说出的山盟海誓几乎成堆,不喜欢的时候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烦躁,直接翻脸不认人,喜怒无常,爱恨自如。
她这样的其实很不符合世俗对女子的评价体系。
在传统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不贞不静不淑不惠,算不得正经的名门闺秀。
在新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的才学德行也不足够令人敬仰。
她是新旧评判体系之外的女子,不够完美、不算成功、也不厉害,然而却野蛮生长,嚣张灿烂。
但是她的名声居然不算十分差,一是她的家世身份在那,够资格嘴她的不多,二是如今思想解放,民间风气渐渐开放,文人派别里也有追求人的本真个性与自我解放的几家,如今在江南一代算是风靡时尚的。
崔静娥这样的不讲章法、野蛮生长的精气神倒是很符合这些文人的人文推崇,大家都羡慕她的快活。
如今翻过年她都已经二十三岁,勋贵大户里疼爱女儿的本来就有晚嫁之风,所以她这个年纪未婚也不算什么。
按照新的继承法,她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却也能分得一份正式的家族产业,又有生母彭夫人的嫁妆。
只是传统勋贵人家,世子占七,诸子分产分的是剩余的十分之三,她不是世子,算“诸子”之一,境遇是比过去的勋贵之女好多了。
但等江都侯去了,家里分家之后,她作为小宗旁系也将不可避免地面临阶级滑落。
崔静娥知道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科举是真真正正万人过独木桥的事,她是无望这个的,作为朝廷勋贵直系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做家里产业之外的生意与民争利,去军中历练她更不是那份料。
崔静娥一不甘心将来做个普通的富人守成,二不愿意与不如自己的门户成亲渐渐远离顶级勋贵的圈层,毕竟这个世道,愿意入赘做婿的男人门户与质量都是差好几等的,恋爱归恋爱,正经婚事崔静娥还是要考虑更多更实际的好处。
可巧,她爹带她入京相亲,对方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蔺回长相她喜欢,身份她喜欢,气质她有些看不懂,那股子神秘的感觉她也喜欢,崔静娥既然喜欢,就要争取,所以才有了临湖阁中告白这一遭。
毕竟在世俗身份上,蔺回这个身份是全大越最突出的金龟婿备选,若是嫁给蔺回,她将来就是超品的郑国公夫人,能够继续在最顶层的权贵阶级里打转,何况蔺回又确实招她的喜欢。
如今蔺回拒绝了她,崔静娥平生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当时确实羞恼伤心,但很快,她便又燃起了信心。
这天底下,就没有她崔静娥想要却得不到的。
蔺回现在不喜欢她,将来也肯定喜欢她,哪怕心里不喜欢也必须身体、表情、言止喜欢她,同时她要得到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这样她便舒服了也算彻底到手了,她才不在乎蔺回心里具体怎么想呢,她一向是只关心自己的感受与快乐的。
祝翾与蔺慧娥走后,崔静娥收起沮丧的神情,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的模样,她回忆起蔺回刚才的神情与话语,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蔺回看起来也没多难拿下嘛,崔静娥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哼着歌下了楼。
……
渐渐到了三月,墨人即将离京,齐王也终于要跟着墨人使臣团去青兰成婚了。
弘徽帝为齐王备置了比墨人聘礼相当的“嫁妆”,还有大越正式封赏莲娅为青兰汗王的诏书,自此,青兰历代汗王受封的大半正统便在于大越。
除此之外,随着齐王一起出去的还有大批的属臣、工匠、随从,这架势,可以算得上大越目前最隆重的一桩婚事了。
三月初六,万众瞩目的齐王穿着大红的婚服与苏穆金等人一道出城离京,弘徽帝作为长姐亲自出皇城登高台相送,祝翾这个促成两国亲事的使臣做了齐王出降的礼仪官,穿着齐整的官袍,为齐王出京忙进忙出。
按照礼仪,宗室里所有公主都要一站一站地相送“添礼”,第一站是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送齐王——”惠国长公主带着公主府属臣骑马出现,后面跟着上百抬的礼物,行进车马停下,随从将这些上百抬的“添妆”搬了过来,惠国长公主便在这个空隙与齐王说体己话。
“小五,你心里不要怨你姐姐,这是好事,你到了青兰好好做王夫,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我们都是你的后盾。”惠国长公主含着眼泪嘱咐齐王。
齐王点头,眼圈也红了,朝惠国长公主道:“姑母,能为大越维系两国友谊,是我的责任与荣幸,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我这一走,便不能孝顺我的母亲了,还希望姑母替我看顾母妃。”
惠国长公主点头,说:“你放心,石太妃我会经常入宫看她的。”
等队伍规整完毕,惠国长公主一行人便骑着马跟着齐王的出行队伍继续走。
第二站是一直隐居的荥阳郡主凌思危,凌思危也是准备了数台礼物,她照例上前与齐王说话。
“四姐,好久没见你。”齐王说。
凌思危微微笑了一下,对齐王说:“你比我兄弟和我都识时务,我没有什么好帮你的,我如今也是待罪之身,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昏头。”
一番话说完,凌思危一行也加入了随行队伍里骑马跟随。
第三站,是十八岁的敬武公主凌悬,凌悬添完妆,便乖乖跟在母亲惠国长公主身边。
第四站,是即将十五岁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虽然尚未开府,却也算半大不小的年纪了,可以看作半个大人了,得以单独相送齐王,楚国公主与齐王年岁相差不大,感情是诸姊妹里最亲的。
祝翾跟在齐王身边,看见楚国公主骑在马上一看见她五哥就滚下了两行眼泪,齐王反倒要安慰她:“六妹,别哭了,将来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也许哪天你就去塞外做客了。”
楚国公主擦了眼泪,说:“五哥,我真舍不得你……”
齐王见妹妹这么伤心,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楚国公主知道齐王的心事,不等他开口,便说:“五哥,你放心,你离开之后,我便会时常去看石妃母,我会将石妃母看作半个母亲,将来我开府,若陛下允许接太妃太仪们出来,我便求陛下开恩,将石妃母一同接出来奉养。”
齐王听了很是感动,朝楚国公主说:“妹妹你有此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又说:“如今下面妹妹里你是最大的,你要好好照顾妹妹们。”
楚国公主点头,然后添完妆也跟着齐王一起继续走。
第五站,是三个未成年的公主,分别是鲁国公主凌开阳、荆国公主凌玉李、皇长女晋国公主凌游照,凌游照虽然年纪最小,辈分最低,但是她却站在最前面。
“恭送五舅。”在正经场合,凌游照礼仪都是挑不出错漏的,她看见齐王便大大方方见了礼。
“殿下多礼了。”齐王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还是小孩子的凌游照,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姐以为自己将来会是皇长女的威胁,他也不至于被送出去。
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齐王的感情比凌游照这个隔辈的皇女深多了,她们俩忍不住上前说了一番舍不得的亲密话。
三个未成年公主加入送亲的行列里,车马渐渐到了城外,最后一站相送的自然是弘徽帝。
一行人见到弘徽帝,纷纷住马下马行礼。
弘徽帝坐在马上淡淡看着众人叩拜自己,再令众人起身,她下了马,走到齐王跟前,齐王低着头,躬身行礼道:“臣弟何德何能,得以被陛下相送。”
“小五,这一遭,你恨朕吗?”弘徽帝问道。
齐王觉得弘徽帝在试探自己,心里打了一个冷颤,忙说:“不敢。”
“不敢……那便是有了。”弘徽帝轻轻地说。
齐王瞪大双眼,忙说:“臣弟绝无此意!”
弘徽帝和蔼地笑了一下,说:“别怕,你便是恨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齐王沉默。
弘徽帝继续说:“只是你我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有些龃龉,也终究是手足。我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虽然舍不得,可是大局为重,只得让你去青兰,你在外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要是莲娅欺负了你,便是欺负了我大越,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齐王便说:“臣谢陛下的恩德。”
姐弟俩无话,弘徽帝看了看时辰,说:“还有一会,你去与你母亲说几句再走吧。”
太妃们站在弘徽帝之后相送,石太妃站在前面早就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上前多说两句,多团聚两刻,母子俩在人群里互相交代了一番贴心的话,宫人上前提醒道:“殿下,太妃,时辰已到。”
母子俩只能分开,齐王一边走一边回头,石太妃忍不住泪眼婆娑地喊道:“我的儿——”
再不舍,终究还是要上路离开,弘徽帝带着众人又送了一程,到了顺天城外,便上了高台目送,石太妃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肝胆俱裂,再也坚持不住太妃的仪态,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弘徽帝之前,对着齐王的背影挥手告别。
弘徽帝身边的女官觉得石太妃不符合礼制,欲上前提醒,弘徽帝抬手阻止了女官,宽容了石太妃的失态,没有阻碍她最后的相送。
第355章 【女医祝英】
一晃就到了四月,随着齐王的离京,祝翾的出使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因为齐王的婚事,墨人代表团在京师又重新签订了一份新的更有利于大越的盟约。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因出使之功,她在鸿胪寺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都知道她是御前红人,才漂亮完成了差事,谁敢欺她面生刚上任?
就连一直隐隐不服气祝翾的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收敛了酸意,对祝翾的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下,祝翾难免心生快意,如今的她年少有为、志得意满、有宅有钱、誉满京师,祝翾觉得自己的人生完美得几乎毫无缺憾。
若认真论遗憾,那便只有身边只有祝葵一个妹妹,有些冷清,要是祝莲、祝英也能见证她此刻的得意就好了。
或许她真是上天的宠儿,她刚有这个念想,四月下旬,经年未曾再见面的妹妹祝英竟然来了京师。
祝英头梳盘龙髻,插着竹节簪,上着青色的交领大袖衫,下着一袭密合色的只到小腿肚长的马面裙,露出里面的膝裤与黑色鞋面,一身利于劳作和行走。
祝英坐在一辆马车的前把上,一手扶着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幌子已经被祝英闭合了,只露出半个“药”字,另一只手擒着一只虎撑,背后还放着行医的药箱。
马车都是车行的,赶车的也是车行雇来的马夫,马夫赶车无聊,便与祝英搭话。
“瞧您这一身,是行医的吧。”
祝英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马夫又问:“那您都能抓什么药,看什么病呢?”
祝英瞥了他一眼,说:“专看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略瞧瞧。”
“那姑娘倒是了不得的人物,能看妇人和孩子的病那可是大功德一件,我堂客便是生孩子不久后去的,若当时有姑娘这样的大夫来看几眼便好了。”马夫说。
祝英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虎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说:“我年轻,医术不精,能医的也有限。”
走了一会,马夫赶路赶得有些困了,便又没话找话,试图驱散疲累。
他问祝英:“大夫您除了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瞧吗?”
祝英有些觉得马夫嘴碎,又是“嗯”了一声不说话。
马夫却浑然不觉祝英的冷淡,他开玩笑道:“我虽然没啥大病大灾,却也听说有些药常人也能吃,尝起来也不错,姑娘送我两副药吧。”
祝英立马反驳道:“药也能浑吃吗?”
马夫偷偷看了一眼祝英略显秀丽的面容,仗着她面皮轻,没脑子的玩笑脱口而出:“也有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我隔壁老汉儿都五十几了,吃了好药,他家堂客去年倒生下双胞胎了,金枪不倒的,这不比仙丹强?”
祝英听了,立即皱起眉头,轻蔑地瞥了一眼眼前的马夫。
刚才他还感慨与想念自己生子病亡的妻子,转眼就羡慕隔壁老大年纪让妻子怀双胎的邻居,甚至看自己面皮嫩,是个年轻的医婆,还顺便借故调笑一下。
马夫说完也去看祝英的脸色,只见她神色淡淡,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没有显现出他以为的羞愤或者不好意思的反应,便终于想起了眼前的年轻女医其实是花钱雇他的主顾,得放点尊重,神态也终于严肃了几分。
马车里面还坐了人,车里的人听见马夫的话,便冷声冷气吩咐祝英:“英娘,外面冷,你坐里面来!我坐外面!”
因为车上放了一堆行李,所以车内只有一个坐人的位置,祝英仗着自己年轻体壮非要尊老让自己的老师坐里面。
祝英见车内的人想要掀开帘子,忙阻止了,说:“老师,您送我入京考试,已经是非常爱护我了,我要是坐里面歇着岂不是完全不顾念您?
“何况老师您年纪也大了,北边四月虽然暖和,但是风大,您的眼睛见风就落泪,病根好不了,不能为送我这一遭反而更严重了。”
见祝英坚持,车内的人便没有再要求下车了。
祝英看向马夫,忽然笑了一下,回答了马夫先前的问题:“我这里自然有给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虽然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但也是好药。”
“什么药?”马夫见她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安了一些,却也不敢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祝英便回答道:“我研制了一些让男子不能生的药,只是现在不能随便给人瞎吃,等没有弊端效用了,也能造福一方了。”
马夫听了下意识脸色一白,也算见识了祝英的锋芒,反驳道:“让男子不能生的药,怎么会是好药呢?这不太积德吧。”
祝英抬头看看天,她是真的在研发让男子避孕的药,便解答道:“就是你想左了,其实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对症不对症的区别。对症的药按照剂量吃了,便是好药,不对症的药吃了,人反而不舒服,便是毒药。毒性也有剂量之分,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
“让男子不能生的药,自然也有它造福的地方。我研制的药只是让男子不能生,却并不会影响房事,这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女子产育艰险万分,若夫妻双方孩子生够了,都不想生了,我拿这个药给男的吃,人家男的还要谢谢我,他的夫人也能少吃几次生育的苦,少迈几次鬼门关,还不影响夫妻情分,这难道不是积德的事情?
“如今世面上的避孕之物,外用的也不够稳妥,总还是有因为使用不当让女子怀孕的风险。给女子吃的避孕药物,总有几分虎狼药性,女体尊贵,万一吃药吃伤了根基,别说将来再想要孩子艰难,年寿不久的都有。
“所以我给男人配药,等药性稳定下来,绝对没女子避孕药伤身,也会不影响房事,这样避孕岂不稳当?”
车夫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天底下哪里有男人会买这样药的吃?”
祝英故意刺他,便回答道:“真正的男子汉就会买!”
说到这里,祝英险恶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见过不少夫妻感情甚笃的,因为避孕艰险,最后反而阴阳相隔的,你说这男人这样爱他的妻子,自然不舍他的妻子生那么多孩子,只是向来男女亲近就难免生孩子。
“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若知道有我这样的药,又不伤他性命,比起让妻子担丧命的风险,自己吃点药又怎么了,这才是做大丈夫的品德。
“先前你说你的妻子是生子而亡的,要我早研制出药,你早遇见我,你那时候吃了我的药,你妻子何必吃这遭苦?你不过避孕而已,你妻子可是丧命了,男子汉敢作敢当,不该如此吗?
“只是我医术浅薄,还没做稳定的能直接给人吃的药。我想做的药也通情达理,有吃了再不能生的,有吃一次避孕一次的,有吃一回避孕几个月需要维持的,也按照人家需求慢慢做。
“等将来做好了药,全天下的女子自然会感谢我,全天下的大丈夫男子汉也会谢谢我,只有那些只图自己快活不珍惜配偶身体的男人会看不惯我,但反正我积德了。”
祝英说到此处,竟忍不住爽朗笑了起来。
车夫见此情状,听得背后冒出冷汗,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游医是个极其古怪的主顾,不能随便招惹,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一路上再不敢开口与祝英搭话。
祝英见车夫老实了,微微弯了弯嘴角,她真的有在与老师等人尝试做男子避孕的药方,只是坊间男人听说之后都骂得厉害,说她是在做“邪药”。
等入了顺天内城,祝英跳下马车,扛起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将幌子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药到病除”。
马夫一面住马,回头看见祝英的幌子,眼皮一跳,什么“药到病除”,简直是“药到命除”。
祝英下马之后,便掀开车帘,扶里面的人出来。
车内的女人三绺梳头,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拿一根翠绿得有些发黑的钗固定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披风。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浅浅的白色纱布,三指的宽度,看面容与鬓发,大概四十几的年纪。
这便是祝英学医的直系老师,这名妇人姓诸葛,单名一个巾,因她父母起名时想起牡丹里有一品紫色的为“葛巾紫”,又叫“葛巾”,她又姓诸葛,叫诸葛巾连起来也能借几分牡丹的意头。
诸葛巾家中是药商,虽然不主要看病救人,但常年做这行的,总懂几分医理,家中也不会缺医书。
诸葛巾幼时便以家中医书打发时间,竟然自学成才,后来因战乱举家迁至扬州,闻扬州荀家世代为医,还常指点同行,便上门求学,荀家见诸葛巾有天赋,家中长辈便收做弟子。
诸葛巾少年时在荀家学医,与荀家少爷青梅竹马,两家也都是医门中人,于是自然而然的,诸葛巾成年后便嫁给了知根知底的荀家少爷,做了荀家的媳妇。
她丈夫虽然也自幼学医,天赋却不如妻子,两人生下的女儿,天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荀家小辈里最了不得的,小小年纪就离开家,被她在宫里的姑祖母荀大椿带去亲自教授历练了,如今宫里的女太医荀榕龄正是诸葛巾的女儿。
扬州开办的女医学校正是诸葛巾提议开的,祝英当年求学,虽然没有童子功,但是还算勤勉,这么多年,学医的女孩里能一直坚持下去的也不多,有些学半道就渐渐不学了,祝英倒一直在学,也不怕跟着云游看诊的苦,心里还怀着救命治人的初心,甚至还有热情拉诸葛巾研发“邪药”。
诸葛巾便觉得祝英这份心性与坚持将来能在医道上走远,便终于收她做了自己的正式的内门学生。
祝英这些年一直跟着诸葛巾学医,云游看诊也是跟着诸葛巾一起出去,路上一边帮着诸葛巾记录脉案抓药,一面照顾诸葛巾,多年下来,与诸葛巾的感情也是半师半母的。
她扶着诸葛巾下车,仔细为老师整理了眼纱,又亲自上车搬箱子。
诸葛巾带着祝英到了女儿的门前,荀榕龄家里的仆从见老家的老夫人来了,都麻利地上前帮忙搬东西,见诸葛巾围着眼纱,还要上前扶她,却都被祝英给挡了。
祝英不放心旁人扶她的老师,亲自扶了诸葛巾进去。
家下仆从笑着跟在后面:“老夫人可算是来了,女君在家时一直想您过来呢。”
荀家的仆从不认识跟着诸葛巾的祝英,不知道怎么称呼她,诸葛巾虽然围着眼纱,却不是全然的瞎子,见下人为难,便主动介绍祝英:“这位是我的学生祝英,你们便叫她祝姑娘吧。”
“见过祝姑娘。”
诸葛巾见祝英衣着朴素,担心女儿家里的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看低了祝英,便有意为祝英的身份加码,又说:“她家的亲姐姐你们肯定都知道,正是那位扬州考出去的女三元,出使青兰促成越墨和平的大使臣祝翾。”
果然,荀家的仆从一听说原来是祝翾的妹妹,对祝英的重视也多了三分,语气也更真切了些,道:“原来是那位的妹妹,果然是贵人气度。”
这么多年下来,祝英早已经习惯了姐姐祝翾的优秀,也不再介意因姐姐而附带出名,甚至她自己都能主动借姐姐的势。
毕竟她研发“邪药”,四海云游看诊,总容易得罪人,“祝翾的妹妹”倒是一层保护壳,够她一个平头百姓在外面四处行走治病了。
祝英略微朝荀家的人点了点头,因为到了室内,祝英便为诸葛巾揭下了眼纱,拿出盒子仔细收好。
又仔细看了看诸葛巾的眼睛,诸葛巾很是受用祝英的体贴,说:“你这孩子,我这眼睛倒不用这样仔细,你照顾我倒比我女儿还厉害,榕龄自小进宫奔前程,与我分开得早,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倒仿佛我的女儿一般。”
祝英便笑道:“我哪里比得上荀大人?荀大人天赋聪慧,天生就是刚往外走的大人物,恰如我的姐姐一般。
“我自小也离开父母学医,常年有老师照顾,与老师没有血缘,也有师徒情分,心里敬您如半个母亲一般。”
荀家的仆人又进来问:“外面车行的马夫要不要再另给赏钱?”
祝英想起这个马夫路上的不尊重,便说:“已经交付了工钱给他,不需另给赏钱,东西搬完,直接打发他走便是了,他知道缘故,也不敢多嘴。”
荀家的下人以为不给赏钱不太体面,不敢直接按照祝英的要求去做,神情有几分迟疑,诸葛巾便说:“照祝姑娘说的做,直接令他走。”
“是。”
祝英亲自将诸葛巾送到了荀家,本来是想再见过这里的主人荀榕龄再走,可是仆从来报:“老夫人,今日是女君当值,晚上不回来了。”
祝英听了,便站起来,朝诸葛巾说:“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诸葛巾果然挽留她:“你这孩子,也不是外人,何必如此见外?这里是我女儿的家,我做得了主,你进京考试,奔波劳碌的,不如在这里住下。”
祝英婉拒了,说:“我这次来考试,只怕荀太医也是考官,万一连累了荀太医呢,住这里到底不妥当。
“何况我来北直隶考试,就是因为想见我那个姐姐与被她拐过来的小妹妹,我姐姐与妹妹又不懂医,我姐姐在京师有地方,我难道不能投奔她?
“哪里有放着亲姐姐不投奔,住老师女儿家的道理?这不讲人情世故,叫我姐姐知道了,她也要说我,我是她妹妹,我就该去烦扰她。
诸葛巾知道祝英说得有道理,又再挽留了几次,见祝英执意告辞,便派荀家的人亲自送她。
祝英又推辞一番,这次没推辞得了,只能坐了荀家的马车去找祝翾,毕竟她头一次来京师,也不知道祝翾家具体在哪。
荀家的人知道祝翾的住处,带着祝英来了南康坊,车马过了玉河,便停了,荀家的人指着眼前的屋子道:“祝姑娘,这便是祝少卿的府邸。”
祝英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一座规模不算小的院落,黑瓦青砖墙,大门气派,门旁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上写着“祝”——祝翾的“祝”。
门上挂着一幅牌匾——“祝宅”,依旧是祝翾的“祝”。
祝英走至门前敲门,祝家看门叫门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见祝英拿着药幌子,捏着虎撑,便以为是上门找生意做的游医,说:“我们家没人看病,您请回吧。”
祝英心里忍不住感慨她姐姐真是发达了,都用得上门房了,嘴上说了来历:“我是祝英,行三,是你们大人的三妹妹,来投奔她的,来时走得匆忙未提前写信告知,劳烦妈妈为我通报一声。”
看门的妇人听说了,不免认真了些,但她是祝翾搬新家后雇的,并不认识祝翾老家的人,不能确认祝英真假,所以不敢擅自放她进去。
但祝翾还在鸿胪寺做事还没回来,祝葵也出去了,熟悉祝翾老家的大管家丁阿五也正好出门办事了,妇人有些为难,她既不敢冷落了祝英,也不敢擅自放人进去。
妇人便对祝英说:“我家大人还没回来,我先进去通报,姑娘先等着。”
过了一会,妇人领了一个大眼睛的梳着双环髻的少年走了过来,这个少年正是长大了一些的江凭。
祝英一见江凭就认出来了,因为故人再见,很是兴奋地说:“这不是小江凭吗?长这么高了?”
江凭虽然与祝英相处时间不多,但小时候是见过,一见祝英就觉得面善,又见她一见自己就叫得出自己名字,便更确认了几分。
祝英笑着说:“你小时候来我家只有这么高,大老远跑过来靠我家门上,这么多年过去,长这样大了,我姐姐倒把你养得不错。”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祝英的语气有些醋。
江凭确定了,这就是三姑娘祝英!
她也雀跃了起来,马上迎上来叫人:“三姑娘,您来了!”
又朝门房的宋妈妈说:“这位就是大人的三妹妹,快请她进来!”
门房的宋妈妈听见了,忙热切地为她帮行李,江凭也丝毫不见外地要为祝英背挂药葫芦的幌子,祝英却不给她背:“这是我的看家本事,不能给你背。”
祝英一面跟着江凭进来,一面打量祝翾新家的环境,心里感慨,她姐姐是真发达了。
江凭领着祝英坐下,令芙蕖她们招待祝英,说:“大人和四姑娘不在家,我娘也出去了,您略坐坐。”
江凭这些年也外向了不少,与祝英坐了一会,熟识了,便忍不住拿了祝英放在桌上的虎撑观察,又拿在耳边摇了摇,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声音,见祝英看向自己,又忙放下,腼腆一笑。
第356章 【三女齐聚】
祝翾下衙回家的时候,府上的人都堆着笑脸迎了过来。
她将头顶上的乌纱帽取下,侍女穗花忙跟在她身后接了过去,祝翾身段修长,脚步也快,穗花差点跟不上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笑着说:“大人,三姑娘来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听见“三姑娘”愣了一下,一边走一边嘴里下意识问:“哪个三姑娘?”
“还哪个三姑娘,就是大人您的三妹妹来了。”穗花在她身后捧着官帽道。
祝翾反应过来,突然止住脚步。
穗花没来得及放缓步子,一下子撞在了祝翾的后背上,不由“哎呦”了一声,小声埋怨道:“大人,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她刚说完,只见祝翾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几乎跟飞过去似的,穗花只看见她被气流撩起的绯袍衣角,苦笑了一声,然后又加快步伐跟上去:“大人,大人,您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祝翾一听说祝英来了,心里乐开了花,几年做官积累下来的稳重都飞了。
“祝英!”
“祝英!”
“你在哪呢?你来了吗?”
祝翾欢快地进屋找祝英,祝英在祝翾家的正厅坐着,就看见从外面翩然飞进来一个雀跃的人,那人站定了,静了下来,脸终于清晰了,可不就是她那个好姐姐吗?
祝英匆忙扫了祝翾一眼,祝翾因是从鸿胪寺里下衙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小杂花圆领官袍,真可谓是衣衫鲜艳,身形如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祝英还没来得及为再见祝翾感到高兴,祝翾就一个冲步地过来了。
她脸上是兴奋的神色,两只手直接把祝英的手牵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过来,嘴角弯起,说:“英姐儿,真的是你!简直就跟做梦一样,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本来祝英看见姐姐就高兴,祝翾又这样兴奋,她也被祝翾外放的高涨情绪给感染了,刚想开口,鼻子便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发了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祝英松开祝翾的手,一把抱住祝翾,说:“姐姐,我可算又见到了你。”
祝翾本来还高兴呢,见祝英一哭,眼底也有些发酸,她担忧地拍了拍妹妹的背,问:“怎么了?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哭起来了?”
祝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怎么一见到祝翾就又变成妹妹了,人也娇了,威风也不见了。
她有些不舍地将脸颊亲密地贴了贴祝翾的脖子与肩膀,忽而又想起,祝翾穿着官袍,她的眼泪可不能把祝翾的衣服给弄脏了,便忙从祝翾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脸移出来。
祝翾看着祝英脸上的眼泪,想要给她擦眼泪,便伸手从身上摸手帕,却没有摸到,追上来的穗花立即递过来一张帕子道:“大人,用这个吧。”
祝翾接过手帕,给祝英擦了眼泪,两个人情绪都放缓了些,祝翾便吩咐穗花:“将陛下新赏的茶拿来。”
穗花退下了,屋内两个人坐着,祝翾还在仔细看祝英,祝英一身行医的打扮,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祝英!
祝翾见桌上摆着一个圆环,便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轻轻晃了一下,传来清脆的叮当声。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伸手将祝翾手里的虎撑夺过去,重新摆桌上,道:“这可不是给你浑玩的,怎么跟小江凭一样!”
祝翾忍不住感慨:“你在外面学医这些年,可我是到了今日才第一次意识到你确实是个医女。”
祝英也说:“咱们长久不见,不仅你有这种感觉,我也有。我知道你如今誉满天下,是真正的大人物,可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你真正当官穿官袍的风采,到如今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祝大人’。”
姐妹俩正说着话,穗花便端着烹好的茶进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祝英接过茶盏,微微低头闻了气味,转头对着祝翾说:“我只闻一闻便知道是好茶,你如今比当日考完状元回家时还要更上一层楼了,又大变样了,乍一看,真叫我不敢认。”
说着她便低头喝了茶,祝翾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的感叹。
她坚定地朝妹妹说:“我不管变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二姐姐。”
因这句话,祝英心里又熨帖又感动,又听见祝翾说:“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你,这几年是你最好的青春岁月,是你彻底变成大人的时期,我全给错过了。
“我心里总想不出如今的你该是什么模样,今儿见了你,竟发现,妹妹你比我想的所有模样都要好。
“葵姐儿搁我跟前长大,因为是天天看着的,变化再大也没觉得变了哪里。
“我自己待着是感受不到岁月的流动,你一来,我才发现又好几年过去了,我的英姐儿也终于长大且独当一面了。”
祝英止住了她这些贴心的话,说:“我才好些,你说这些话,又要惹我流眼泪了,一见面就存心招我丢脸。”
祝翾微笑道:“那说明我们感情要好。”
姐妹说了一会叙旧的话,祝葵也回来了,她听说三姐姐来了,也是飞进来的,祝英见祝葵进来,忍不住站起身仔细看祝葵如今模样。
然而激动的祝葵比祝翾还站不住,一进来就拉着祝英的手激动地蹦蹦跳跳的,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祝英看见祝葵这样也不至于哭,只剩了高兴与好笑,好容易等祝葵站住了,祝英这才看清了大变样的祝葵,祝葵跟着祝翾离家的时候还算小姑娘,如今却已经完成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祝翾养祝葵养得极好,成年的祝葵个子虽然没有祝翾那样高,但比她三姐姐祝英是要高一些的,她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才只到祝英肩膀呢。
祝英看着妹妹变成从记忆里的模样变成老大一个,眼睛实在有些不适应。
长大了的祝葵五官细节更像母亲沈云,轮廓却像祝明,她与祝翾一样都有一身跟年糕一样的白透肤色,这让生得没那么白的祝英有些羡慕。
蓬勃的血色从祝葵的脸颊里淡淡润出一层,这个年纪的健康比任何胭脂都好看,眉眼没祝翾的浓秀清丽,淡了三分,搭配她的五官与脸型,反而是正正好的,比祝翾多了几分留白的婉约感,然而眼睛里的活力与神气是一点不少的。
祝英见祝葵这样大了,还这样活泼,就知道祝翾把小妹妹养得特别好。
祝翾把最小的没定型的妹妹带身边是正确的,倘若放老家,即便家里人因为出了一个祝翾这样的女儿,对祝葵会放松宽明许多,但到底是乡下,风气还是那样,哪里比得上跟着祝翾?
祝葵也觉得祝英变化大,她惊奇地盯着祝英这身游医装扮左看右看,说:“好久没看见三姐姐了,我也可想你了。”
祝英见了更小的妹妹,性子里的成熟又回来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颊,说:“既然想我,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我再不来,你只怕以为自己只有二姐姐一个姐姐了,是不是?”
祝翾在旁边为妹妹说话:“从前她小,我不放心她自个儿回去,你是知道的,我是不能擅自回去的。
“后来大了,事也多了,她也不得闲了,又恰好跟着我出去办差。”
祝葵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说:“我今年肯定就回去一遭,看看家里人,我不怕自己回去了,都跟着二姐姐出去两回了,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
三姐妹聚齐,祝翾才问祝英:“你这回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提前带个信过来,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祝英说:“你虽然做着官,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你不学医,自然不知道学医的事情。
“陛下登基之后,每年会放一些八品的官位给我们民间的大夫来考,也可以算作我们的一个身份职称,跟你们考科举也差不多了。”
祝翾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细节,问祝英:“那你如果考上,就是给太医院或者女医署当差吗?”
祝英摇头,说:“给贵人当差我没有兴趣,这个考了就直接有了八品官身,但不限制当差,也不强制点卯。
“我就是想要有个身份,民间妇医太少,我还是想给普通人看诊,我年轻,出去没有老师在身边,人家不太相信我,我想着有个官身也能证明医术。
“二来嘛,我以后渐渐也会得罪人,有个官身也方便,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的名声护我,何况天高皇帝远的,你又不是什么权臣,不是一个个都买你的账。”
祝翾听了,说:“那这倒是你们学医的一个惠政,虽考上是闲官,但到底是有了身份。你一定能考上的!”
祝英笑道:“那你对我怪自信的,哪里有那么好考的?要准备脉案,要考理论,也要考实操,各家诊断观念不一样,自己的见解也得能够说服别人。
“我在应天考过了第一关,才有身份来这里考第二轮的,这边女医多,我又不是打小就学医的,妇科的名额今年就放四个八品的位置,还不知道最后如何呢。
“反正我不想真的做官,志向也没那么大,真考不上我也不死磕,继续回去积累脉案与病例。
“等自己真正能够看诊了,应天也开了专门的只看妇科的安乐坊,我是荀家学出来的医,去那当大夫总够了,若有了官身,我自己也够开医馆了。”
安乐坊,便是后世的医院雏形,最早是宋朝的苏轼弄出来的官办医院。
本朝也看重公众医疗保障,官府拨款在民间开了不少安乐坊,除了官办性质的,还有民办性质的,像荀家在扬州本地就有一家荀氏安乐坊,第一任坊长便是祝英的老师诸葛巾。
像顺天和应天这样的大城市,不仅有大型的综合安乐坊,社区间还有坊点诊所。
年纪小经验少的大夫都不能坐在屋里等病人自己上门,常年都得自己扛着药箱晃着虎撑在坊间行走做游医,亲自上门问诊。
祝英之前跟着诸葛巾云游各省找各式病例积累经验,回到扬州后便是在荀家的安乐坊做实习大夫,她的资历自然是得做游医打扮,在街巷里日日行走给百姓上门看病送药。
她虽然是荀系的医家学派,但不想一辈子缩在荀家的羽翼之下,想正经学成之后靠自己的资历与本事去官办的安乐坊当大夫,将来如果自己有本事开诊所甚至安乐坊就更好了。
专门服侍贵人做太医御医虽然风光,但不如在民间能积累经验。
祝英一开始学医是出于学费便宜,那时候她的志向并不是这个,后来学入门了,她才真正爱上这个事业。
她的梦想从靠医术有个傍身本事,渐渐变成了看好更多的病人、研制新的药和写出真正有用的医书。
祝英来考试求官也就是为了一个更方便行走、更不怕得罪人的身份,志向却不在真正做官上。
祝翾了解了祝英的想法,觉得她挺想得开,也不劝她什么世俗上进的话。
祝英又看着妹妹祝葵说:“你倒是比我出息得多,跟着姐姐出使一遭,听说画人家汗王画得好,被陛下奖励了八品的官身。小小年纪靠自己有了出身,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祝葵听祝英表扬自己,面上不免得意,嘴上却谦虚地说:“还是因为蹭了二姐姐的光,没有二姐姐做正使,我哪里有机会表现?
“何况,我这个官身也和你要考的那个差不多,不是正经当差的实职,就是让我有个官身头衔,每个月有俸禄养。”
祝翾自己的起居院很大,前后左右好多间屋子,西厢还空着。
祝翾觉得让祝英住最边上的客院生分,晚上院门一关跟住隔壁似的,不像招待亲姐妹,像招待亲戚。
她便让人收拾了西厢,请祝英住自己起居院西厢的屋子里住。
祝葵也想祝英和自己住,但没有成功。
安顿好祝英的行李,三姐妹晚上也是在祝翾的自在居里吃的饭。
祝翾一边是祝英,一边是祝葵,两个妹妹都在身边,她心里高兴,难得多喝了几杯酒,又忍不住想起祝莲,很可惜祝莲不在这里。
要是祝莲也在,她们姐妹四个才算真正的团圆了。
于是祝翾问祝英:“你在扬州学医,每年还回家几次的,去应天也方便,大姐姐过得如何了?
“我虽然与她通信,但见信不如见面,何况你也知道,大姐姐这个人素来报喜不报忧,太爱为别人着想,寄来的信也是为了安我的心。”
祝英虽然在扬州,但是还是去过应天见过几次祝莲的,祝莲她自己每年没有例外的时候也会回老家走动,对于祝莲的情况,祝英自然比祝翾更了解、更明白。
她朝祝翾说:“比起我们几个,姐姐的命真是最苦的。”
祝翾也这样想,她喝了酒有几分醉,左右又都是亲姐妹,便忍不住感慨道:“若让我和大姐换个序次就好了,我做大姐,她来给我当妹妹,这样我就能早发迹早做官,大姐姐也不用嫁谭家去。
“谭家,在我眼里,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实在叫人说不上来,姐姐又是有几分喜欢谭锦年的,我不好拆散他们,也不好真心实意地觉得大姐姐嫁他的日子有多好。”
祝英与祝葵都看了过来,祝翾便说:“要我说,女子嫁人做妻子,郎君再好,也难免憋屈,哪里比得上自己当家作主自在?
“打大姐姐订婚时起,我心里就有几分不高兴,彼时没人懂我,我也不好讲,那时候我还没考科举,也没能力为姐姐做主。
“你们俩都大了,如今都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父母大概是不敢叫你们嫁人了,即便他们敢,横竖还有我挡着呢,你们现在肯定懂我这份心情。”
祝葵说:“我当然不嫁人,我要是想结婚,就找个也会画画的上门夫婿,叫他给我打下手。”
祝英长叹了一口气,说:“以前我不明白姐姐你的一些念头,如今也懂了。大姐姐如今过得还行。
“她现在在应天辛女士开办的……全名如今叫‘金陵女子职业学校’,就在那个学校里做了一个‘职业博士’,也就是做了先生了,在里面专门教人梳头的技术,还教识字和纺织的技术,她婚后又学了点学问,教那些妇女识字是够了。
“今年已经升了,变成什么‘行政主任’了,那里面学习的妇女都叫她‘祝主任’、‘祝先生’的。
“她是真喜欢辛校长的这个学校,辛校长办学之后,她原本开的那个店也关门了,辛校长最初办学最困难没钱的时候,她就拿自己这几年创业的积蓄入股资助,所以在学校里如今能做个什么‘主任’,是个三把手呢,完全大变样了。
“她信上说再详细,你也根本想象不到她如今的样子。”
祝翾听了,很为祝莲的变化感到高兴,说:“很该这样,看来她是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只是……”祝翾想起祝莲的婆母宋太太的脾性,还有谭锦年的“中立”,心里不免担忧。
祝英知道祝翾的未尽之意,就说:“这夫妻也是那样,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姐夫如今还只是一个秀才,我们家因为你却是彻底改换门庭了,他要不是运气好,在我们家发迹前订了婚,哪里够得上大姐姐?
“这几年,谭姐夫哪里敢给大姐姐摆脸色,大姐姐自己性子婚后也刚强了,没那么好摆布。
“大姐姐当初卖了经营的店铺产业资助辛女士办学,他也确实有几句微词,但是拗不过,就算了。
“至于她那个婆母,还是那个样子,但儿子更向着妻子,大姐姐又不是她能靠孝道拿捏的,也就那样了。”
祝翾听到这里心刚要放下,祝英却又继续说:“只是他们做夫妻也有十年了,一直没有子嗣到底在她那个婆母那是个短处。
“前两年,大姐姐有了身子,那时候却不想要,私下问我打胎的法子,她那时候的心思全在跟着辛女士做事上,我那时候医术有限,不敢给她打胎,这失败了会出人命的……
“她后来也接受了这一胎,结果五个月的时候因为气血不足、心境过度焦虑,孩子自己流了……”
祝翾从没在祝莲的信里听说过这个事情,祝莲是真的只报喜不报忧,她怀孕流产这样大的事情都没有写在信里。
祝英说这些的时候,还以为祝翾知道,只是不知道祝莲初期想偷偷打掉的心思,这才说了出来。
祝翾酒醒了,一把抓住祝英的手,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仔细跟我说!”
祝葵也听得瞪大了眼睛,说:“这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祝英一见姐妹俩的反应,便知道祝翾她们完全不知道,便忙捂住嘴,谁成想这事是从她嘴里说漏的,要让祝莲知道,肯定要怪自己了。
祝翾见祝英止住话锋,用力地抓着她,威逼道:“快说快说,你难道还想瞒?大姐姐糊涂,你也跟着一起糊涂了?”
“快说快说。”祝葵在旁边帮腔。
祝英知道自己不说不行了,便长叹一口气,道:“那我便细细告诉你们吧,这事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评论前排发红包。
这两天是考研的日子,祝正在考研的读者都能够心想事成[撒花][撒花][撒花]
一些碎碎念:
祝翾的个人成功是能够带动家里姐妹一起进步的,书里又是时代的变革期,这一批女性其实有条件的都能吃到一些“时代红利”,所以大姐姐能做本朝第一批官方承认的职业学校的主任也不是什么金手指。
正如刘邦开创汉朝,建国班底就是沛县那些朋友,不是建国人才全跑沛县去了,而是因为刘邦和各种因素,这些人都遇到了时代风口期,有了能够发挥才能的平台和机遇。
祝翾走出来了,即便她不直接资助姐妹,但她的姐妹还是一定会因为她得到新的命运机遇。
稍微有点金手指的大概是让祝英一个中医研究男用避孕药,即便是现在男用避孕技术的研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男用避孕药更好控制的是男用避孕针,副作用小,而且是可逆的,但是没有获批上市的消息。
还有超声波轰击的避孕技术,但是没有开展临床实验,现实避孕还是通过避孕/套和女性避孕药。
古代没办法精准临床实验,也没有那么多科研器材,研究这个会更难,后面如果研究出来就是纯金手指了。
但是一些古代背景里没有副作用的“避子汤”都快成了常识设定,那么这个金手指也能开吧。
第357章 【破镜难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南直隶,应天府。
祝莲如今与谭锦年分居了将近四个月,在应天她没有娘家,但好在她在学校里有宿舍住,她留在学校里做了先生之后,校长辛禅因女士便将学校里头最后头的几处院子作为教师宿舍,也给祝莲分了三间屋子。
那时候祝莲在应天有夫家住,便推拒了辛校长的好意,她说:“校长,我在应天有落脚的地,咱们学校开办不容易,这几间屋子您留给其他更要紧的先生或者学生吧。”
辛女士对她说:“你将自己一副家业都拿来投资我们办学了,我岂有不给你留个落脚地的道理?”
这所职业女学的校长辛禅因女士也是个奇人,原名辛大妹,生得高瘦,两颊骨骼刚落得像两把刀一样,长了一双吊着的大眼,乍一见便有些不好相处的严厉之感,少年时看相的瞎子说她有“克夫相”,但即便克夫,她还是得嫁人。
她家境普通,父母将她嫁给了村里大户的傻儿子,少年时的辛大妹便逃嫁出来,混在流民队伍里遇到了长公主的军队,长公主治下队伍里有上万的女兵,她为了一口吃的,便投了军,跟着长公主的军队造反打仗。
但是她没有乔定原那种运气与天赋,她随军负责的多是后勤一块,在后方缝衣做饭医疗,还屯田练兵照顾百姓。
虽然没挣上什么厉害军功,但在军中她学会了搭房子盖房子夯城墙,作为后勤她常常需要干这些,这些都是边学边会的,还因为军中扫盲学会了识字,还学会了缝补衣裳与包扎。
投了军的辛大妹由此变成辛禅因。
建国之后,军队改制,她那几年在军中挣了一个试百户的荣誉头衔,刚立国时,大多数官员们都商量着要解散女兵归籍嫁人,那时节长公主势头虽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连乔定原这样的将军在那几年都被闲置了。
好在长公主保留了前线的女兵,参加过建国之战的后勤女兵在那种情况下虽然不能留在军中挣功勋了,但大部分都按照军中职位转入地方做了胥吏或者其他有军衔的保留差事。
辛禅因便从南直隶防区的直属南京卫转到了太常寺所领的匠卫营,在匠卫营里负责军队营造工程,手艺更精进了一层。
后因上司排挤便转业做了官府胥吏,负责妇女工作,她一直在基层打转,常年沉沦下僚,比起弘徽帝这些上层的女人更了解民生疾苦,辛禅因虽然没有学业上的本事,也有自己的宏图。
辛禅因见新朝科举放开限制,允许女子参考,各地兴起的女学大多都是教授女子学识举业的,却以为还不够。
科举的确是一条通天路,可只有万里挑一的人物才有那个福气,大多底层或者市井女子,即便有志气科考,一生耗在上面都未必有结果。
女子立业谋身确实是正道,但需要一条面对更多人的更普适化的道路。
让更多女子参加社会劳动,让她们都拥有真正的谋生技能便是更普适化的选择。
于是辛禅因便准备筹办一个专门教妇女们谋身立业的学校,一开始不设门槛,只收女人,只要想学谋生本事的都可以来。
至于学里的老师,辛禅因自己教妇女们木工与建造之学,她还拉了之前军中的有其他技能的战友来做老师。
一开始只是妇女互助补习班,老师三天两头地教,学生都是当地妇女,只能几天来一次,学费也低廉,而且办学需要大量资金,辛禅因全部积蓄都拿来办学,也难以为续。
祝莲那时候因为做了生意有了积蓄,与丈夫一起在应天买了屋子,就在辛禅因家附近,从此便与辛禅因认识了。
祝莲又常去一开始的办学地天禧寺参加香会,手下的女工便有去辛禅因那互助学习的。
辛禅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祝莲的身份拉她来自己学校上体验课的,祝莲有个天下第一个考上三元的妹妹,辛禅因想通过祝莲的影响力拉朝廷资助办学。
祝莲自己去了十几次,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要帮助辛禅因女士办学,她关了自己的梳头店,变卖了资产,将这一大笔钱与辛禅因经营学校,后来学校也终于拉来了真正的大股东范夫人范妙光。
祝莲又与妹妹祝翾通信,从来不求妹妹人脉的祝莲这一次在信里虽然没有明言,却还是有几分希望妹妹帮助争取官方办学的资格。
这桩事几乎是祝莲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破格的一件事,她完全被辛禅因女士的建学理念给彻底打动了。
辛禅因一再推拒她的投资,但祝莲的决心十分坚决,她一定要帮助辛禅因办成这件事,甚至她自己也要彻底投入这个事业里去。
她的丈夫谭锦年自然没办法理解祝莲的举动,她的婆母宋太太也看她宛如发疯,在他们眼里,祝莲是彻底反叛了。
谭锦年觉得自己都已经支持祝莲做生意开店了,为什么祝莲好好地不开店了,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去做那么一个荒唐事,办学那是有才德有名声的人才能做成的事。
辛禅因那么一批人,都没什么真正的学识素养,教的东西也不伦不类的,在谭锦年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办学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他一开始觉得他的妻子是被隔壁的辛禅因给带坏了,是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骗了他妻子的财产。
于是谭锦年一纸诉状去报官,告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诈骗他人钱财。
这纸诉状给辛禅因造成了一定的麻烦,谭锦年到底还是一个监生,他去上诉说服力还是挺高的,是祝莲反复为辛禅因作证才洗白了她的冤屈。
为此,祝莲同丈夫大吵了一架,闹到差点和离的地步。
沈云等人还特地到应天调解夫妻矛盾,沈云一开始也是劝和的,她也实在不能够理解祝莲把那么多钱拿出去办学的举动,这根本不像她的大女儿能干出来的叛逆事。
要说这事是祝翾干的,反而有几分合理。
她又是通过谭锦年母子了解的这件事,便先入为主,以为祝莲的反常是那个辛禅因搞的鬼。
祝莲被娘家人搅的心烦意乱,却也不肯写信给祝翾求助,好在沈云了解一番过后,见祝莲顽固,就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就随便女儿婚姻来去了。
在这个档口,祝莲居然被发现有了两个月朝外的身孕,她进门多年,与谭锦年一直避孕,婆母宋太太不懂小夫妻避孕的事情,只以为祝莲不能生。
祝莲这些年一直扛着“不能生”的压力,尽量与宋太太不发生冲突。
此时祝莲突然有了胎,却也不是谭锦年捣了鬼,是避孕总有百密一疏的缘故。
谭锦年便觉得这个孩子早不来晚不来,恰巧在他们夫妻吵闹时到来,正说明他们夫妻缘分未尽,于是他先弯下了腰、低下了头,任祝莲打骂,只一心希望妻子回头重修旧好。
宋太太见祝莲有了身子,也温和了百倍,跟儿子一起伏低做小求祝莲回头。
沈云见祝莲有了孩子,也不好拆散他俩,就将做主的权力给了祝莲,祝莲想了想,找来了学医的妹妹祝英。
她朝祝英说:“你可有堕胎的法子?”
祝英虽然有,可不敢用在姐姐身上,她又只是一个还没正式出师看诊的大夫,不敢拿姐姐试医术,若有个万一,祝英这辈子都会对学医有阴影了。
祝莲见妹妹如此,也不好为难妹妹,又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渐渐接受了这一胎的到来。
谭锦年也说再不阻挡祝莲到辛女士那里做事,两人成亲多年,祝莲到底还是心软,谭锦年那时候又天天来“负荆请罪”,祝莲还是念了旧情,原谅了谭锦年,两口子重修了旧好。
结果这胎自己没保住,五个月的时候因为祝莲先前的心力交瘁自己没了。
祝莲因为这次流产抑郁了一段时间,她都已经对肚子里的那一胎产生了母爱,开始期待它的降生,她不要的时候,这一胎来了,她想留的时候,这个孩子却走了。
祝英为她调理着身子骨,却不能缓解祝莲的抑郁。
孩子刚落的时候,谭锦年和宋太太也跟着一起伤心难过,小月子期间也不敢刺激她难为她,可破镜重圆总有裂痕。
后来几年,谭锦年偶尔在言语里怨怼过祝莲不好好保重自己、那时候闹和离一味生气,才害得孩子胎里走了。
宋太太见祝莲落胎之后再未怀孕,一直明里暗里催她去看大夫调理,她不敢直接与硬了脾气的祝莲争吵,便总是做为她好的模样给祝莲喝各种适合产育的药。
虽然没有显著的矛盾,但各种难受与憋闷就像白饭里掺着的沙子一样。
祝莲渐渐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段婚姻了,她自己抑郁时也觉得是因为当初她动了堕胎的心思,才气走了那个孩子。
祝莲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孩子能够重新降生在自己肚子里,身体养好之后便没再避孕,她打算与谭锦年再怀一胎,可惜几年过去,一直没能再有胎信。
到了弘徽三年的年初,宋太太不只为祝莲熬药了,她竟然去了庙里为祝莲求了产育的符水。
祝莲不想喝符水,她那一天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好几年的郁气爆发从她的胸口爆发出来,她直接砸了宋太太送过来的碗。
谭锦年惊讶地看向她,宋太太颤抖着指头指她,劈头盖面说了一堆束缚她的话。
这对母子的视线,让祝莲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她一气之下又把宋太太那个熬药的瓦罐也砸了。
她疯着大喊大叫道:“我受够了!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不喝!我不喝!
“我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喝药?为什么要喝符水?只有病人才吃药!只有疯子才喂符水!”
宋太太见自己宝贝罐子被儿媳砸了,也心疼地叫了起来,她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引得邻居都在门前看祝莲这一家的闹剧,宋太太便坐在地上卖可怜,朝屋外的人说:“我这个儿媳入门十年没有子嗣,我从不敢催,我好心为她寻医问药,结果她就疯成这样!这是什么世道啊!我是遭了现世报了!”
邻居们因为宋太太的话都看向了祝莲,祝莲迎着各色视线,她心里的怒气在逐渐高涨,谭锦年上前抱住她:“莲娘,你不要再闹了……”
祝莲一把推开谭锦年,冲进屋,将碗橱里所有的碗都抱了出来,然后成片地倾倒在地。
宛如银瓶乍碎,地上炸开一片的碎瓷声,祝莲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气没有发出去,谭锦年被这样的她给震住了,很快反应过来死命地上前抱住她,请她冷静。
宋太太见祝莲这样愤怒、癫狂,也不敢哭了闹了。
祝莲依旧冷静不下来,她甩了谭锦年一巴掌。
谭锦年的脸上很快浮现起一丝怒意,他也忍不住伸了手,但终究没落下,他在这个瞬间想起来了祝莲是祝翾的姐姐,祝翾如今如日中天,也想起来了祝莲一向温柔,此般并不是故意的。
然而祝莲看着谭锦年伸起来却没落下的手,也灰了心,她质问谭锦年:“你还想打我,是吗?”
谭锦年依旧是那副为她好的模样,脸上浮现着难过,说:“我没有,莲娘,你清醒了吗?”
屋外的宋太太又开始哭着抱怨祝莲,祝莲呼出一口气,她似乎畅快了不少,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是极明亮的笑,谭锦年与祝莲认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情,祝莲渐渐笑出了声,最后忍不住仰头大笑。
这场笑明亮得过了头,谭锦年察觉出几分危险的意味,她疯了,谭锦年想。
祝莲终于不笑了,她神色清明地说:“我清醒了,我彻底醒了。”
从这天起,祝莲便搬了出去,住进了学校的宿舍里,她这次又要与谭锦年和离。
娘家人不愿意掺合祝莲夫妻的事情,先派祝英过来看看情况。
祝英给祝莲把脉,脸色忽然顿住了,她又把了好几次,脸上渐渐渗出几颗汗滴来,她看向祝莲:“大姐姐,你怀孕了。”
不像上次,祝莲脸上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而是欢喜的神色,她一只手拉着祝英的手,一只手小心翼翼抚上自己的肚子,她颤着声音问妹妹:“我又怀了?真的吗?”
祝英没有料到祝莲是这个反应,便问祝莲:“难道你要因为怀孕与大姐夫和好吗?你们这次又不和离了?”
祝莲摇头,说:“我自从上次落胎之后,就一直盼着它再来,这次若是真的有了,那便是我盼了许久的孩子,我等了那么久,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但我不会和你姐夫好了,我真的要和他分开了,我的孩子只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能够养得起它。”
祝英见祝莲还是坚持和离的主意,不由松了口气,说:“你们闹到这步田地,感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为了孩子将就在一起,你肯定不高兴,只是你一个人养孩子实在是辛苦。”
祝莲握着妹妹的手,嘱咐道:“你暂且不要告诉旁人这个消息,要是给谭家知道了,他们只怕又不想和离了,我这次是坚决不想回去了。你也不用告诉家里,阿娘他们未必能理解我,只怕又要劝我回头。
“我在这里多住几个月,这里是女学宿舍,谭锦年进不来,他次次来都吃闭门羹,没几个月也就灰心觉得我摆谱了,也知道我这次是真心的了,到时候我就和他正式和离、好聚好散了。
“和离完他再发现我有了孩子,也不能怎样了。”
祝英点了点头,为姐姐开了安胎药,又嘱咐了她养胎的事情,说:“可惜我五月初要在京师考试,没办法一直陪您,辛校长嘴严侠义,我叫她好好照看你。
“我去京师,会遇到二姐姐,她若知道你受的委屈,一定会帮你。你要是这里遇到困难,二姐姐能够给你做主。”
祝莲却又嘱咐她:“你二姐姐做官不容易,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这些事我自己能够料理,你不必将我这次的事情告诉她,省得她还要为我操心。
“她年纪轻轻的,刚立了功升了官,看着风光,背地里不少人恨她,都想把她拉下来,英姐儿,我不愿意拿我的事情拖累她,你去见了她,什么都别说。”
“可是……”祝英皱起眉头。
“没有可是,这点事我自己能够解决,不需要她操心,你别惊扰了她。”祝莲拍了拍她的手。
祝英叹了一口气,还是答应了。
……
京师祝宅。
祝英因为不知道祝莲连几年前落胎差点和离的事情也瞒了,一下子说漏了嘴,被祝翾催逼着说实话,便实在忍不住祝莲的委屈,忘了祝莲的嘱咐,一口气将最近祝莲的事也一起说了。
“就是这样……”祝英说完之后,便小心地看了一眼祝翾的脸色。
祝翾哪里知道祝莲背着自己还有那么多事和委屈藏着掖着,她站起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真是岂有此理!还有这些放屁的事情!”
她都被气得骂了脏,祝英便知道难怪祝莲不让自己告诉祝翾了,她果然要急。
祝葵已经直接开始破口大骂了,骂谭锦年的不作为与糊涂,骂宋太太的软刀子磨人。
却只见祝翾骂完脏,脸上忽然就掉下了两行清泪,祝葵止住骂,祝英也惊住了,她忙站起身,焦急地朝祝翾说:“你怎么哭了?二姐姐,你要这样,我就不该告诉你……”
祝翾流着眼泪说:“我一生气就忍不住心疼……我心疼大姐姐……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那些委屈,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却因为不想我操心,只报喜不报忧,还为我想着,我……我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心疼她……她自己都那样了,竟然还挂心我……”
她看向祝英,脸上一片晶莹,她颤着声音说:“我的姐姐……我的姐姐这么好,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苦?我一想就好难过,她那时候掉了孩子,身边没有宽解的人,她心里该多疼啊……”
祝英与祝葵也被祝翾说沉默了,两个妹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头落了眼泪。
三姐妹难过了一阵,祝翾擦干了眼泪,很快振作起来,说:“如今大姐姐一个人在应天怀着孕,也不知道谭家发现没有,最后能不能如愿和离,她这个人连我都不告诉,只怕家里更没说,万一出了变故,我们也不能为砸老鼠伤了玉瓶。
“既然姐姐有了和离的心思,这次就不能让谭家再纠缠她。”
“小葵。”祝翾吩咐了一声祝葵。
祝葵立马“哎”了一声,祝翾说:“小葵,你也是成年的人了,我在这里无故不能回去,你却是可以回去的。你这几天便收拾了,回南直隶,先去应天,替我护着大姐姐。我在应天也有几份人脉,我修书几份,你给带回去,若事情不顺利,你便可以送信请出这些人来。
“如今的南国子监的祭酒是我在翰林院当差时的上司汪泓,他与我关系还行,最近新外任了南国子监做祭酒。
“要是出现最坏的情况,若是谭家难缠,你便拿信去请他,谭锦年到底还在国子监念书,要是汪泓出面,他为了自己前途权衡利弊,就作罢了。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两方能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祝葵点头,说:“姐姐您就放心吧。”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摸着妹妹的头,说:“你回去要无条件站在大姐姐这边,哪怕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祖父母、我们的兄弟都有松动的迹象,你也必须站在大姐姐这一边。
“必要关头,你甚至要帮她对抗家里人,不要让大姐姐操一点心,让她好好养胎安生和离。”
“二姐姐……”祝葵有些不理解祝翾的意思,疑惑地眨了眨眼。
“记住我的话,葵姐儿,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是谁阻拦,你都要无条件站大姐姐这头。”祝翾严肃地说。
祝葵想了一阵,说:“我答应你。”
说着,她抬手发誓道:“我祝葵发誓,无论是谁,只要阻碍大姐姐的,我都无条件站大姐姐,我一定帮她挡回去。若违此誓……”
祝英正好咳了一声,打断了祝葵诅咒自己的誓言。
祝翾也立即捂住了她的嘴,不想听祝葵诅咒自己,说:“不必发誓,我相信你,你一定能保护好大姐姐的。”
第358章 【一张血书】
按照祝翾的吩咐,祝葵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大管家丁阿五、管事吴姑姑吴梅香还有照顾祝葵的侍女小翠一同跟着祝葵回南直隶。
祝翾颇有几分放心不下祝葵,但又知道祝葵同她一样,生性好强,便做出相信祝葵的模样,顺便再将各种事给祝葵仔细交代了一遍。
祝葵果然好哄,她觉得姐姐反复叮嘱自己是出于对自己的看重,便一脸自信道:“姐姐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能完成你交代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叫人欺负了大姐姐。”
祝翾看着祝葵这个模样,姑且看出几分可靠出来,只能点头说:“你有空再回家看看,跟着我出来好几年,家里也怪想你的,一直写信想你回去,你在我这乐不思蜀太久了,回去替我问候他们。”
“哎。”祝葵答应了。
祝英也跟着祝翾一道送祝葵,她脸上还透着疲惫的忧郁,说:“等大姐姐看见你,就肯定知道是我说漏的,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怎么见她呢。
“葵姐儿,你见着大姐姐,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祝葵对祝英说:“不会的,大姐姐看见我不知道多高兴呢,哪里会想得到你?怎么会想着怪你呢?”
祝英挺喜欢祝葵这个没心没肺的劲头,被她给逗笑了,说:“你还真是一个活宝贝。”
祝葵不觉得祝英是在讥讽自己,反而更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还是祝翾安慰祝英:“大姐姐之前想瞒着我,是出于对我的爱,而你将这些事抖给我,又是出于对大姐姐的爱,我们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要帮助对方而已。
“从前大姐姐一向为别人着想,现在咱们做妹妹的也该为她想。
“她便算嘴上埋怨你,却并不是不识好人心的人,看见我们姐妹三个都这样护她帮她,她心里感动还来不及呢,与你只有更好的,不会同你生分的。”
自打祝葵去了南直隶,家里也冷清了不少,好在去了一个祝葵,住进来了一个祝英。
祝英考试报名的地方在东华门外的学医阁,就在光禄寺后头,离祝翾家也近,从南康坊西边的东安里门进去就是。
考前五日,所有需要参考的医士都要先去学医阁那报名登记,验明考试资格,领取准考证。
正值休沐,祝翾怕祝英人不生地不熟的,便自己带她去了学医阁登记报名。
祝英将在应天拿到的考试资格带在身上,坐上马车没一会就到了地方,祝英这才发现祝翾家所在的位置离皇城机构的距离竟然这样近,说:“敢情你是住在皇城根脚下,开了宫门就进来了。”
祝翾说:“这里虽然是内皇城,但还不是宫里,离宫里也确实近,方便我当差。”
听到“宫里”,祝英心里生起了一丝向往,虽然她不稀罕伺候贵人,但是她还没进过皇宫呢,也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子,宫里的女皇帝又长什么模样。
她心里十分好奇,便问祝翾:“我考试的地方大概会在宫里吧。”
祝翾却摇头,说:“你考试的地方按规矩应该是在礼仪房,礼仪房可不在宫里,在我家北边两个胡同之外的一个地方,也不远,我那天上衙没空,会吩咐家里的车马送你,我自己雇车去衙门。”
礼仪房是宫女选拔的地方,内女官的考试也在那里,朝廷考医也算内宫选拔的流程,即便祝英考上之后可以不在宫里任职,但考试体系还是那一套,基本还是内廷的女官主持考试事项。
祝英将自己的名帖与资格凭证交付给学医阁登记的女史,女史对照了一下通过名额,又仔细看了看祝英的面貌,便让祝英在旁边等一会,因为医考的人数不多,准考证当场就能制作完毕。
跟着的祝翾也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只见另一个女官在旁边用专用纸给祝英登记,她将祝英的名字与参考科目登记完全,然后给祝英盖上考号,再在纸上敲了两个章,一个是学医阁的公章,一个是个人私章。
“祝英!”女官当场做完准考证就开始喊人,祝英立刻走过去,伸出双手准备去接准考证。
女官看了她一眼,将准考证放在她掌心,吩咐道:“上面有考试日期,五日后的辰初到礼仪房南门集合,辰正入场,带好药箱,别误了时辰。”
祝英郑重接过准考证,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朝廷组织的大型考试,内心很看重这件事的流程,忙答应了:“知道了,不会忘的,谢谢大人。”
女官没理她,而是继续做下一个人的准考证了。
祝翾将祝英从人群中拉出来,祝英一脸兴奋地给祝翾看自己的准考证,说:“我能够考试了,真有些紧张,万一考上了,我也有官身了。”
祝翾说:“你照常发挥就是了,考上了便有了官身,考不上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也不亏了什么,就当进京来看我了。”
祝英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觉得祝翾的话很有道理,说:“正是如此,反正来了总不亏,也算见识一场热闹了。”
五日后,祝英自己坐了祝翾家的马车到了礼仪房,进行了三场考试。
位置是当天打乱考号排的,参加医考的有男有女,像她这么年轻的姑娘倒不太多,祝英打量着众人,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心里却在想,也不知道当年祝翾考试是什么光景。
入了场,找定了座位,第一场考综合文化,题目却不算难,题目难度也就是比蒙学三年生的进度更深刻一些的程度,祝英觉得这就是筛选半文盲的,毕竟医者也得有些文化基础。
第二场才是正题,考的是各种医学典籍里的知识点,程度相当深奥,还有几大道诊断题,题干里给出病人特征与条件,问几种治疗方案与药方,祝英基础功还算扎实,诊断题也恰好有她现实遇到过的类似病例。
第三场,一对一考实操,难度更高了,祝英完成得还算稳重。
考完试,祝英就把这三场试抛在了脑后,祝翾问她感受,她倒是十分看得开:“反正我会的都做了,没有什么遗憾,考得上,说明题出得对我胃口。
“要是没考上,也没什么好怨的,不过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已经尽力发挥了,还需要再精进医术。”
听祝英这样说,祝翾便不为她操心了。
过了十日,考试结果出来,祝英竟然考上了。
报喜的胥吏刚走,祝翾便拿出早准备好的鞭炮为她贺喜。
祝英捂着耳朵,嘴却咧到耳根了,她平生第一次,这样志得意满,她的老师诸葛巾一听说她考上了,也特地上门贺喜。
在喜悦的氛围里,祝英被朝廷嘉奖为正八品御医。
如果选择当朝廷的差,现在就要联系自己想去的衙门报名,有缺位的直接上岗当差,没有缺位的就要等安排,一个缺位几个人竞争的需要部门内再竞争。
上岗当差了才正式有俸禄,不去当差就是终身保留品级与官身,但只发第一年的俸禄。
祝英考试只是为了官身,不追求去朝廷衙门里当差升官,便没有去任何衙门里竞岗,饶是如此,祝翾依旧为她请裁缝做了两套正八品的官袍。
祝英既然不准备在京师官衙当差,考完试无事的她也要跟诸葛巾回南直隶了,祝英回去之后打算去应天的妇科安乐坊做事。
祝翾知道了祝英的打算,理解她有自己的主意,便没有一再挽留,而是依依不舍地送别了三妹。
比起送别祝葵,送别祝英是更舍不得的。
祝葵以后还是回京师的,祝英再来京师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好几年不见,短暂团聚一遭又分开了。
祝英也不舍得祝翾,可是再亲密的姐妹,长大之后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便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黏在一起了,总是要分开的。
祝英对祝翾道:“从小到大,都是我送你离开,终于有你送我一回。”
祝翾一想,还真是,从小都是祝英送她,她出去念书,她出去当官,祝英都是目送她离开的那个存在。
这样一想,祝翾也释然了些,她朝妹妹道:“后会有期,咱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祝英笑了一下,想要缓和离别的伤感情绪,她说:“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祝翾笑着答应了,然后亲眼看着祝英坐上了马车,马车的影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祝翾再看也看不见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回到家里,再没有亲人在身边了,她便觉得屋子又大又空。
前段时间,祝葵和祝英还都在这里与她其乐融融,现在,她们都已经离开了,京师又只有她自己了。
祝翾记挂着南直隶有着身孕的祝莲,又担心祝葵在那独木难支,心里也思念家人,很想再回去一回,但她除非有去南直隶的差事要处理,否则只有家里亲人重病丧亡的情况可以请假回去。
正常情形下她是很难再回去了,即便是将来有机会外任做地方官,也基本会避开原籍的职缺。
按照惯例,下放的官位权柄越大,避开的原籍范围就越大,若只是下去做县官,只有一县的权柄,便只需要避开宁海县,若有一府的权柄,便需要避开扬州府的缺。
但是如果是下放到省部的领导班子做了从三品往上的缺,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一省的权力,就得避开南直隶的出身。
不过南直隶比较特殊,还有一种情况做官不需要完全避讳,南直隶的应天作为陪都,对南方其他省份有一部分的管辖权。
南直隶也有一套小朝廷班子,三省没设置,却有南六部,南六部不算地方行政,如果是调去南直隶六部做事,或者类似国子监、女学这样的直属中央的机构做官,便不需要避讳籍贯,就像朝廷里的官不可能避讳北直隶的出身。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做事,朝廷里便已经是正五品,正常外放到地方很有可能是某府一把手或省部官员,能不能外任、能被外任到什么地方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祝翾便打算找外出办差的空隙回去一趟。
渐渐到了秋日,祝翾暂且还没有收到祝葵的回信,她有些焦虑,又挂念祝莲,终于想起了一件可以去应天的外出差事。
今年又是乡试年,祝翾有翰林院的履历,且已经做了几年的官,不算新官了,按例是可以出几个月的外差去地方上做乡试的主考官。
祝翾便按流程向翰林院的大学士申请了南直隶乡试主考官的名额,然而这份申请却被弘徽帝直接驳回了。
弘徽帝怕祝翾多想,还特意喊她到御前解释:“虽然没有明规,但乡试兹事体大,考官也该有原籍避让原则,我否决你去南直隶做考官,不是因为你不够资格,而是因为你是南直隶的籍贯,又是应天女学出来的。
“女学不少学生也要参加乡试,你做了主考官,肯定不会有徇私的事,但容易被人做文章,所以我才不派你去。”
祝翾也大概料到了是这一层原因,便立刻道:“是臣欠了考虑。”
弘徽帝以为祝翾只是单纯想去地方上主持一届乡试,于是提议道:“除了南直隶你不能去,旁的地方你都能去,不然我派你去浙江主持乡试?或者山东?”
祝翾知道弘徽帝想岔了,坦率地解释道:“我离家多年,申请去南直隶做乡试考官,也有一层思乡的缘故,想处理完公务的间隙顺便看家里人一趟。”
“原来如此。”弘徽帝也理解祝翾的情绪。
她想了想,说:“你如果想去南直办一次外差,我这里倒是有件事可以派你去,你也算合适的人,只是这事不太好办,朕也有些为难,你且看看,去不去由你。”
祝翾没想到弘徽帝这么善解人意,居然还根据她的个人要求给她想外差,只是这件事连弘徽帝也觉得为难,那必然是个烫手山芋。
祝翾倒不怕烫手山芋,她也好奇,到底什么差事这样为难,便说:“陛下不如与臣说一说?”
弘徽帝长叹一口气,吩咐羊仲辉进来,交代了羊仲辉几句,羊仲辉又出去了,很快便捧着一只盒子进来。
弘徽帝示意祝翾打开,祝翾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的竟然是一张血书。
第359章 【虽千万人】
祝翾拿出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
血淋淋的二十四个大字撞入眼帘,写这些字的人大概是个底层人,字迹拙朴,有几分像孩童的“画字”,但这用血写就的二十四个大字是那样的显眼有力,祝翾捧着这份血书,只觉得这份轻飘飘的血书重若千均。
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地抬眼看向弘徽帝,下意识问:“这份血书是何人所书?背后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你怎么会觉得这其中有冤情?”弘徽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祝翾一怔。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这里面有冤情的呢?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写下这份血书的人是被压迫的人?
可是这用血写下的二十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祝翾忍不住低头继续看着血书上的字。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前十二个字描述的是血书主人背后的悲惨处境,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控诉。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后十二个字是血书主人的呐喊与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虽然浅显直白,但既包含了对自己遭遇的有力描述,叫人容易产生共情,也包含了真正的诉求与愤怒,这二十四字写得太好了,它却这样短,听起来不像血书诉冤,而像……
祝翾猛地抬眼看向了弘徽帝,发现弘徽帝也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祝翾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②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③
不为奴,要做人……
祝翾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顿觉全身汗毛直立,所有能起事的底层人物所用的口号里都有控诉、愤怒,还有控诉与愤怒背后的真正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没到那个层面,但是这层怨气与愤怒,叫祝翾共情动容的同时,也肯定能让食利阶级感到忌惮与威胁。
陛下她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也觉得写这些字的人受了莫大的委屈,想知道背后的内情?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为此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毕竟“顺民”写不出这样有血性的字,哪有皇帝想要“不顺”的民呢?
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曾提出过驭民六术④,分别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虽然被五马分尸,但他这六术还是被当年的秦国采纳了,不仅秦朝的君主采纳了,历代君主为了维护统治某种程度上都使用过这驭民六术。
可以说,君主专制的根基就是商鞅塑造的。
真正拥有民本思想的皇帝存在过吗?
说民贵君轻的君主是因为真心爱护民生,还是为了维护人心与统治呢?
如果皇帝对百姓好,是因为皇帝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惧怕驭民过度会导致民变民怒?
大多都是因为后者吧。
再温顺的民被压迫狠了也是有血性的,古人说⑤“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假若天下成千上万的匹夫都发了怒,那只是“血溅五步”吗?不也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历代都有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害怕这些愤怒与力量吗?
正因为皇帝会害怕,他们才需要在皇位上警醒自己,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牛羊,不能一味驭民。
陛下她信奉驭民六术吗?陛下拿这份血书给我看是在试探我?还是她本质上和我一样同情这血书上的苦难?我可以跟陛下表露我的这份同情吗?祝翾内心里思绪万千。
祝翾思忖了一阵,她想起了弘徽帝刚登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陛下她那么聪慧,她肯定知道对于君主而言隐晦地使用驭民六术对自己是利益最大化的。
可是陛下推进了全国蒙学建设,推行三年义务教育,建设新学,发展科技,她不仅不打算愚民,她甚至主张启发民智。
她也不疲民、贫民,弘徽帝一直主张减轻民役负担,提高生产力,没有通过繁重的劳作与严苛的律法使得百姓疲惫不堪。
虐民、辱民之道弘徽帝也是克制的,她克制着个人喜好,没有将个人情绪凌驾在法律与公道之上,不滥杀不主张连坐,不叫百姓陷入恐慌与畏惧。
正因为不遵循君王统治的惯性,弘徽帝的统治之道是艰辛的,却也是大道直行的。
祝翾觉得,弘徽帝即便也有着身为君主的局限性,她也不是那等害怕百姓血性的皇帝。
弘徽帝她做的事都是有益于民生大于巩固自身统治的,她有些做法甚至都有些挖君主专制的根基了。
“外王内圣”,祝翾回忆起弘徽帝曾经东宫里挂着的字,这说的就是弘徽帝啊。
祝翾决定相信弘徽帝这个千古独有的皇帝,她说:“倘若没有委屈与愤怒,写不出这样饱含血性与怒气的二十四个字,陛下可否与臣解惑?到底南直隶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打算遣派臣到南直做什么?”
弘徽帝听见祝翾的话,露出稍显满意的神情,她果然没有看错祝翾,祝翾果然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知己。
祝翾虽然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是被她的思想养大的女学生与新派官员。
千秋万载,我见君来,寒山独见,人间无此。
也许这个时代里只有祝翾才算自己半个知己。
于是弘徽帝给祝翾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年初,江南爆发了一场罢工,后来发酵成了民变。
“咱们与外国进行贸易,纺织品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船船纺织品卖出去,换回来一船船黄金白银,江南作为纺织中心,自然聚集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工厂。
“有些朝廷与外国签订的纺织大单,一部分就交付给了江南几家大户,都是以商业起家的资产新大户,比如苏州的范家、陆家,松江的沈家、黄家,还有扬州的冒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大家资产大户。他们手下都有纺织工厂,手下有上万个纺织女工与纺纱女工。
“今年年初,苏州的陆家手下其中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忽然组织了一起罢工,一开始是其中一家,后来是整个陆家的女工停摆,她们有一个组织,叫做‘姐妹互助会’,在姐妹互助会几名骨干的带领下,这场罢工风潮也影响了范家、沈家等大户下面的纺织厂。
“女工罢工,那么朝廷交代下去的纺织外贸单就不能如期完成,范家与沈家的名下女工罢工到底不成气候,很快就恢复了生产。
“只有陆家的女工最是群情激愤,陆家的主人便派监工与家下雇仆对女工们进行了暴力镇压,在过程中,出现了人命,女工里死去了几个人。
“于是这群女工的愤怒被点燃了,她们不仅罢工,还趁夜打砸了上百台织布机,烧了仓房,陆家的族人也在进一步的冲突中伤了两个,工厂的监工也死了五个,两边都出了人命,便成了‘民变’。
“陆家报官与苏州官府,官府自然派兵镇压,但陆家参与闹事的女工足有两千多人。
“官府下场,她们再抵抗就是暴民了,于是站出了几名女工主动说自己是领头的姐妹互助会的骨干,是她们煽动了女工们闹事,她们愿意以自己的命偿陆家监工的人命。
“官府抓了一大批女人,希望她们互相指认谁是罢工的真正组织者,竟然无人指认,官府只能抓了十七位一直自称自己是组织者的女人,打算处以死刑,死刑被官府批准之后便报给南直。
“南直的官员再秘密报给朕,他们惊惧这些女人的生乱能力与顽强,便有提议朕将这些女人都从严处罚的,其中十七位自称领头的更要处以极刑,对其他几家女工进行警戒。
“当然也有要朕不要滥杀的,他们说这两千多女人不过是墙头草,不足为惧,倘若都杀了,会使得百姓畏惧,这十七位却要从重处罚,并作为警告典型,威慑剩余的女工好好做事。
“不管是激进的,还是不激进的,他们都觉得这些女人的行动是‘民变’,那十七位女人是无可抵赖的‘暴民’,尤其是这个什么姐妹互助会更是如同前朝的光明道一样,是无可抵赖的‘邪、教’。
“他们都请朕诛杀这十七位女子,还要重创姐妹互助会,将其列为‘邪、教’进行打击报复,拔出民乱的根本。”
说到此,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朕,这些女工为什么要罢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的暴乱?
“我知道这个姐妹互助会,她们以前也会组织罢工进行维权,还会为被欺侮的女工进行诉讼,是女工中间的一个自发组织。只是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朕初闻此事,反而有几分惊喜与赏识,我的治下终于养出了如此具备血性的女人。
“朕想,女工们组织罢工必有缘故,但群臣激愤,他们都惧怕这种血性的壮大,都要朕诛杀这些女子,将这场罢工定义为‘暴民造反’。
“我是君主,代表了群臣的部分利益,可是我想知道罢工的根本原因,百姓的血性是压不下去的。
“假如她们确实有冤屈有苦衷,比起杀戮,我们要解决的是罢工产生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于是我派了潜龙卫密探江南。
“原来是陆家对待女工长期苛刻和压榨,使得女工们为了反抗压榨而进行罢工。
“狱里其中一个女子,名叫韩细妹,才十九岁,最为刚烈,遭受了严刑之后,便在狱中写下遗书,说所有事都是自己所为,愿以一命换下其他女工的性命,然后她便趁着胥吏不防,拿腰间的布带挂在栏杆处上吊死了,除了遗书,她还拿里衣写下了这封血书,藏在怀内。
“让韩细妹自尽,也是我的密探失察,他们趁着狱吏没有发现这份血书,便将这份血书呈给了我。”
祝翾听到此处,不由大惊,她手上这张血书竟然是一个十九岁女子的临终呐喊之言。
“我同你一样,看见这份血书也忍不住想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委屈与愤怒,我作为君主,本来是打算等群臣冷静之后,轻判这些女子的。
“可是这份血书,叫我十分心惊,我如果不能彻底搞明白事件始末,那实在枉为人君。
“不是说如今是盛世光景吗,那为什么在如此富庶的江南,这些女工会发出这样的愤怒之音?我不能叫她们稀里糊涂流血牺牲,我必须得弄明白。”弘徽帝握紧了拳头说。
这种决心出现在君主身上是不正常的,有些事按照惯例处理了,从此天下太平,假如掀开了认真计较,可能会生起新的风波。
皇帝不站官僚、不站新商阶级的资本大户,却对这些世人眼里的“暴民”投入了几分共情,这是十分震悚的事情,足以撼动弘徽帝的统治根基,这比弘徽帝以女人的身份即位还要千古难见。
皇位上是男人还是女人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但皇帝具体是站在哪个阵营,才是真正区分出区别的事情。
她看着祝翾说:“这次大罢工事关朝廷商贸,与鸿胪寺的外交也有一部分关联,我派你去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南直隶的利益纠葛复杂,官员背后都有大户的身影,你假如是奔着女工去的,你也成了提出问题的人,只怕要折在江南。
“可是我希望能通过这次事情肃清一些规矩,能够真正解决罢工的问题,不然一味镇压,与前朝皇帝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是为了镇压奴役百姓而做的皇帝,我派别人去,总没有你去更好。
弘徽帝又说:“我刚才试出来了你的心意,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只有你才能真正去办好这个事,其他我再信任的人去办这个事都会因为自身利益有所掩盖。
“可我也不忍你成为一个孤臣,我只能叫你事急从权,不要太早表明目的,遭旁人忌惮。”
祝翾正欲接下这个差事,弘徽帝却阻止了她,她说:“此事之难之险,不亚于当日你在朔羌,我知道你为难,所以刚才只是与你商量,你若不想去,我也理解。”
祝翾却拱手行礼道:“臣愿意奉命前往江南处理此事。”
弘徽帝有些惊讶地看她:“当真?”
祝翾脊背清直,她直视着弘徽帝的眼睛,坚定地说:“正道不孤,天理昭昭,臣做官以来一直闭心自慎,到今日也不敢失了良心二字。
“陛下信重微臣,与臣心意相通,正当为难之际,若无人挺身而出,那么臣便是挺身而出的那个人。
“便只是为了臣这副还在的良心,臣也不能坐视旁观,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我素日没有看错你,你当得起我的赏识,也当得起这份责任。”弘徽帝被祝翾这一番话给感动得掌心微麻,她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宝剑,将其郑重交付给祝翾。
“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朕,若危急之时,可斩而后奏。”
祝翾立即跪受宝剑,只觉掌心发沉,这是天子剑的重量,也是权力的重量。
作者有话说:
剧情越来越难写了……
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陈涉世家》
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张角(东汉)
③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王小波(北宋)
④商鞅驭民六术,是《商君书》的核心内容,《商君书》也是历代帝王的统治宝典。
一、弱民:《商君书》言“民强国弱,民弱国强。治国之道,首在弱民。”又言:“政做民之所恶,民弱;政做民之所乐,民强”。弱民主要内容是不能让百姓拥有武器,秦统六国之后,收天下之兵器至咸鱼,铸为十二金人。
二、愚民:“使民无得擅徙,则诛愚乱农农民,无所于食,而必农。愚心、躁欲之民壹意,则农民必静。农静诛愚,则草必垦矣。”愚民的手段为文化专制,让百姓不会独立思考,整天行尸走肉,只能任由君主摆布。
三、疲民:商鞅规定,百姓耕作时,眼睛不能乱看,耳朵不能乱听,嘴巴不能乱说,要一门心思的埋头苦干。
四、辱民:《商君书》记载:“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故战事兵用曰强。民有私荣,则贱列卑官;富则轻赏。治民羞辱以刑,战则战。民畏死、事乱而战,故兵农怠而国弱。”
民无自尊自信,就会更加的尊重官员,为了奖赏看淡生死为国家卖命。他还鼓励民众相互举报,使民众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才能更加信任依赖官员。
五、贫民:让民众始终保持在温饱线徘徊,做到家中无余量。
《商君书》记载:“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则使民以食出,各必有力,则农不偷。农不偷,六虱无萌。故国富而贫治,重强。”
六、虐民:商鞅认为,任用善良的人治理天下,会导致天下大乱,任用恶奸的人来治理善良的人,就会变的井然有序。
《商君书》言:“以善治民,则民亲亲;以奸治民,则民亲制。
黄老学派继承了商鞅的虐民思想,把虐民发扬光大,“夺,然后予;贫,然后富。天下可举!”
法家对臣民的要求也类似,对待大臣:“从主之法,顺主之为,专心于事主者,为忠臣。”
对待人民:“战时用其死,安平尽其力,寡闻从令。”
⑤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唐睢不辱使命》
第360章 【抵达苏州】
为了江南这一封血书,祝翾带着弘徽帝赐下的天子宝剑出了京师,从通州港坐上官船南下京杭大运河,一路停停靠靠地终于到了苏州的下船处。
还有两个内官与她一道前往。
一位是管理宫廷府库财产与物资管理的内府省的现任长官少监柳清雏,正是当年接应祝翾入学京师大学的内贵人。
还有一位乃是掌管宫廷衣料进贡分配的尚服局的女官,姓王,名选章,是尚服局的尚服。
不同于前朝末期的海禁政策,本朝在鸿胪寺之下设有市舶提举司,专掌海外朝贡贸易事项,各重要贸易港口都设有市舶司点。
苏州府下面的太仓地处长江入海口,有大港刘家港,是重要的贸易转运点,所以苏州府也有市舶转运司的官衙。
又因为江南是纺织中心,便也有专营纺织事项的督造府,分别是江宁督造,苏州督造与杭州督造,光南直隶便占了两个督造府。
督造府是户部的下属单位,但也要与内廷里的内府省与尚服局打交道,看着是外官,实际上与内廷来往更密切。
虽然督造只有正六品的官阶,但在江南权柄不算小,督造府除了管理官方纺织厂,也与当地能够做官单的大户合营大户名下的纺织厂,油水是十分丰厚的,这种位置非一般人能够担当。
祝翾此次来江南的官方说法是来例行巡查下属单位,毕竟苏州也有市舶司的衙门。
即便市舶提举司只是名义上算鸿胪寺的下属单位,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下属单位,鸿胪寺的官员明面上是具备这个巡查权力的。
江南罢工又事关朝廷的贸易官单,督造府与几大户的纺织工厂也是要去看看的,柳清雏与王选章一起跟着过来就方便了祝翾协同内廷官员巡访督造府与江南纺织厂。
祝翾与两位内廷官员一下船,便看见船下站了一堆的官员等着迎接他们。
领头的正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后面跟着的还有苏州市舶提举司的正副提举,正提举姓汪,单字一个充,副提举姓毛,名炳庚。
再后面便是苏州的正副督造,正督造叫张赞,却是有来历的,正是宫里张太妃的亲弟弟,鲁国公主的亲舅舅,元新十三年考中了举人,因为张太妃的受宠,便不需要考进士被直接赐了苏州督造的身份。
张家在成为外戚之前也是苏州的仕宦之族,张太妃的祖父曾在前朝官至侍郎,张太妃的伯父是前朝的苏州知府,后投了元新帝,被赐爵永丰伯,张太妃的父亲虽然无官无爵,但她到底是永丰伯的侄女,因此被聘入宫闱,初为正四品美人。
张家张赞这一支虽然不比蔺家这种一等一的外戚,但因为宫里的太妃与公主,与永丰伯府又是亲戚,同时掌管着苏州本地织造事项,也算得上是苏州本地一等一的豪门大户。
苏州副督造是祝翾的熟人,正是祝翾曾经的女学同学范寿。
范家当年富甲天下,因为献上一半家资,范寿的祖父被赐爵富庆伯,范寿祖父富庆伯去世后,范家爵位降等为富庆子,范家后来分家八房。
范寿这一支是范家长房,她父亲是富庆伯的早逝长子,离世前膝下留下了一子一女,分别是长子范禄、幼女范寿。
长房虽无缘爵位,却得到了范家在本地较为赚钱的几支产业的大股——纺纱、纺织、典当与杂货。
像范夫人范妙光作为范家八支之一,得到了雕版社、古董行、范楼与香料几支产业。
范寿的长兄范禄因为年少丧父,母亲溺爱,无人管教,是范家出了名的纨绔,少年时与陆家的几个族人赌博,一夜就输掉了范家的两条商铺街给陆家,因为其中有陆家布局的缘故,范陆二家便生分了,但也不能掩盖范禄的败家之相,富庆伯便直接将范禄关在祠堂里戒赌管教。
可惜范禄后来依旧是吃喝玩乐、无所不作,富庆伯便对他彻底失望,转将更小更聪慧的范寿作为长房的希望,范寿虽然是姑娘,但范家实在有钱,聪明的姑娘长大了招婿也不是不行。
范寿果然争气,小小年纪考取了应天女学,但她家是地方上挂了名的豪门商户,即便开放了科举的性别限制,范寿作为范家后人也不能直接参加科举。
虽然已经不限制微小商户的后代科举,但文官清流里还是绝对不能有地方超级大商贾的直系后人。
范家的财富级别注定了他家的人做官途径里没有科举这一条路。
富庆伯知道自己去后,只有范夫人这一支能做范家的保护伞,但范夫人因顾虑女儿清名前途,便将产业渐渐移出苏州,早有避嫌之意。
富庆伯作为伯爵,也有一个荫官名额,他知道范家男子做官更危险更容易被人盯上。
而长房的范寿是女子,弘徽帝是更喜欢女官的,她又是应天女学的第一届学生,比范家男子更有做官保护范家的前景,便大胆跳过了儿子将荫官名额给了范寿,范寿由此做了官。
范寿的哥哥范禄见妹妹日渐被看重,也知道上了进,可他上进不如不上进,一上进就背着家里人与谢霍两家走动,通过霍几道的关系在当年朔羌兑了空盐引赚了一大笔横财,在霍几道倒台前被富庆伯发觉。
富庆伯身怀巨财却能在时局动乱里保得整个范家安稳继续富贵,是颇有决心与见识的,便立即将范禄逐出族谱。
后来霍几道逆案爆发,范家才因此没被牵连,也保住了范寿这个范家希望。
富庆伯死后,范家正式分家,范寿便出任了苏州副督造,顶起了门户。
正副督造之后便是苏州府的其他官吏,这么一大批人站着等她,祝翾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力与地位跃升。
先迎上来的是苏州同知邬天佑,邬天佑作为苏州府的二把手,也是正五品,与祝翾平级,他却恭恭敬敬地给祝翾行了礼:“卑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避开他的礼,然后回礼道:“你我平级,何须如此客气?”
跟在祝翾身边的柳清雏与王选章品级都不低,一个是正四品的少监,一个是正五品的尚服,都是掌握权柄的内官。
三人中明明是柳清雏品级资历最深,但祝翾却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两位内官都很默契地没有抢祝翾的风头,他们都知道此番过来只是为了辅佐协助祝翾在苏州行事。
何况内臣外臣并不是一个权力系统,祝翾虽然资历浅品级不算最高的,但权柄与上限却是最高的。
邬天佑是个人精,他在祝翾一行人下船那一刻就看明白了最年轻的祝翾是京师这一行人的核心,所以没有按照品级次序行礼,先恭敬了祝翾。
他一带头,其余官员都将有样学样,先尊敬了祝翾,再与两位内官客气。
祝翾在苏州这一行人中看见了范寿,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范寿穿着正七品的官服,默默站在几位大人之后,没有抬眼,她没有仗着是祝翾同学当着众人的面套近乎。
但邬天佑注意到了祝翾多看了一眼范寿,便回头道:“小范大人。”
范寿这才抬起眼,朝邬天佑道:“卑职在。
“我突然想起你也是应天女学的学生,跟祝大人是同届的吗?”
范寿还没来得及作答,祝翾便笑着说:“小范大人不仅与我是同届,还是我的同学。”
“啊呀!”邬天佑故作惊讶状,说:“那岂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情分,小范大人,你快站前面来,我们这里也就你是祝大人的熟人了,你可要代我们好好招待祝大人一行。”
“是。”范寿便从队伍后面站到了邬天佑身旁。
祝翾与她客气地微微一笑,范寿也半带礼貌半带欢欣地与祝翾笑了一下,既不疏离也不攀附,分寸拿捏得十分好。
祝翾看着范寿,脸上虽然在温和地笑,心里却在想:陆家女工罢工之后,也有范家的女工罢了工,此间的大户只怕都不是干净的。
她掩下心事,只听见邬天佑说:“听闻祝少卿要来苏州例行巡访,知府大人早订了范楼的雅间,还请跟我来。”
苏州知府好歹是正四品的官员,也过来站着迎接祝翾就显得过于谄媚了,但祝翾是亲自被派下来巡视的京官,也不能全然将她不放在眼里。
所以作为同知的邬天佑便要在此时提一嘴上司,表明此地的知府很是重视祝翾的到来。
苏州本地的范楼大股是长房的,作为范楼的主人,范寿很识趣地又靠近了祝翾几步,笑得如沐春风:“祝少卿,这边请。”
进了范楼的雅间,苏州知府宋良儒也出现了,关于席间座次大家又互相推让了一遍,祝翾邀请知府宋良儒坐首座,宋良儒却不肯坐,说:“今日宴席专为祝少卿接风而设,岂有叫客人坐下位的道理?”
再三推让后,祝翾坐了主座,其余人先客后主、依次按品级入席。
祝翾一边坐着柳清雏,一边坐着知府宋良儒,等菜上桌,侍从斟好酒,所有人都看向祝翾,祝翾拿起筷子,说:“大家都吃吧,不要拘束。”
众人方动了筷子。
祝翾是带了秘密任务来的,这顿饭她披着假面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与席间众人热切应酬,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席间各官员都知道祝翾如今是皇帝心腹,若是没有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也不至于惊动了她下来巡查,只是不知她到底是怀着何种目的来的苏州。
苏州的官员都希望她真的只是例行寻访,罢工的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应付过去,到时候祝翾回京仍做她的鸿胪寺少卿,他们依旧在此地安生做官,两方各自安好,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就怕祝翾是个太岁,是来江南搅动风云的。
当年祝翾在元新年间去朔羌监察地方,就间接闹得整个朔羌官员大换血,如今又来江南,只怕也是来者不善。
苏州本地官员虽然态度热切,心里却都在希望祝翾不要在江南没事找事,巴不得早点打发走祝翾。
酒至半酣,席间众人见祝翾待人接物面面俱到,说话做事圆滑周到,未露昔年太岁的锋芒,便略放了几分的心。
此时不比彼时,祝翾当年去朔羌监察的时候初出茅庐,还是一派热血,自然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升了官,知道了轻重,知道不能随便得罪人的处世智慧,大概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无缝隙可漏了。
苏州督造张赞首先试探道:“祝大人,您如今是御前红人,日理万机,苏州府哪里配得上叫您过来呢?您来这里,是不是有江南罢工的缘故?”
祝翾避开话头,朝张赞道:“今日我新到此地,气还没喘均匀,张大人就拿这些头疼的事情来问我了。咱们只吃饭,不谈公务,那些事后头再说,大家吃菜喝酒。”
祝翾虽然没有回答,却故意给出了一个话口,她称“江南罢工”是“公务”,在座的都是人精,见祝翾故意露了信息,都各自领悟了,心里对祝翾的警惕也少了几分。
宋知府立即说:“这顿饭只是为祝大人接风洗尘的,张督造你也太急了些,宴席上哪里好谈这些?”
张赞马上虚拍了自己两下嘴,说:“大家看看,我这嘴真破坏氛围,该打该打。”
大家俱笑了起来,范寿见气氛刚好,便主动说:“今日范楼里几家本地有头有脸的大户都恰好在这里吃饭,就在楼下,他们早就想拜见祝大人了,只是我嫌他们铜臭味重,怕惊扰了祝大人,要是大人不嫌弃,可否见一见?”
祝翾一听,心里便知道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些大户知道自己来了,肯定也好奇自己来的目的,所以都来了范楼试探自己。
祝翾于是笑了一下,一脸无所谓:“有什么不能见的?既然本地大户都在范楼,便请他们上来吧,也好叫我认一认脸。”
说到这里,她又对范寿亲切地笑了一下,说:“他们见了我,也不必领我的情,都该领你的情,要不是阿寿你提,我也不耐烦见他们。”
范寿受宠若惊地笑了一下,然后吩咐楼里的侍从入内,交代了几句,没一会,几家大户都上来了,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槛外。
门槛外的众人只见屋内主座上坐了一个年轻倜傥的女人,正笑得高深莫测,这些人便明白了,这就是祝翾。
他们不敢因为祝翾年轻而小觑她,俱整整齐齐地在门槛外行礼:“小民见过各位大人。”
范寿站起来,指着祝翾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祝翾祝少卿。”
“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引着他们给柳清雏和王选章行礼,等众人行完礼,祝翾才和蔼笑道:“都免礼吧,我虽然不是苏州人,但也是南直的出身,与诸位算半个老乡,这样客套做什么。”
她站起身,为自己斟好酒,又吩咐人为所有门外的大户都发了酒杯,范楼的仆从一一为大户们倒了酒。
祝翾说:“你们特地来见我,如此给我面子,我也不好驳你们的情面,为了半个老乡情分,咱们碰一杯吧。”
诸位大户立即遥遥举杯与祝翾虚空碰盏,然后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祝翾只浅喝了一小口,便把酒杯放下,然后看向范寿:“小范大人,您不如为我介绍介绍?”
范寿便一一为祝翾介绍。
“这是范家三房的主人范端生,我的三叔,也是苏州商会的会长。”
一个中年男子与祝翾见礼。
“这位是张老板张赓,张督造的堂弟,本地的织造协会的会长。”
另一个中年男子与祝翾行礼问安。
“这位是范兰生,我的八叔,本地纺纱协会的会长。”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子与祝翾客气行礼。
“这位是余娘子余廷雪,钱家的大少奶奶与当家,也是钱家纺织厂的女厂长。”一个梳着狄髻的女人朝祝翾福了福身子。
“这位是陆老爷陆京,陆家的话事人。”祝翾浅浅抬眼看去,陆老爷儒商打扮,手里还拿着折扇,显出几分风雅。只看长相气质,还真看不出他们家的纺织厂下的女工最能罢工。
“小民陆京见过祝少卿。”陆老爷与祝翾行礼。
范寿又介绍了几位大户,都是涉及本地纺纱或者纺织行业的资产大户,有的本身就是本地地主豪族起家,比如范张二家,有的是靠着手工业行当起家的新资产暴发户,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财富,比如陆钱等几家。
祝翾认了脸,心里也有了数,挥手叫众人退下。
一席饭两边互相试探下终于吃完了,范寿饭后没走,而是私下邀请祝翾到范府某处空着的园林里下榻休息,祝翾十分客气地推拒了。
范寿虽然是她的同学,但她背后是整个范家,刚才席间范家八支里便有两支是本地的纺织大户,范寿自己也是副督造,她这一支也有纺织产业,她家罢工问题没有陆家那么严重,但背后肯定也有几分隐秘。
她如果去了范家下榻,只怕范家的眼睛都会盯着她做事,到时候反而不方便她背地里偷偷探查江南罢工的缘故。
范寿见祝翾拒绝,也没有再纠结,她知道祝翾来苏州是来办差的,她在女学里与祝翾关系本就不算最亲密的那一批,现在她自己又任着副督造的职位,是与祝翾利益相关的官员,祝翾与自己有所避嫌是正常的。
只是礼节上得客气这么一遭,范寿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请祝翾住他们家。
她又邀约道:“小翾,咱们自女学别后多年未见,如今你来苏州办差,你我虽需要避讳,但见到故人我很高兴,我晚上专门为你在家设了宴,只你我二人说些体己话,不知祝大人可否赏脸?”
如果范寿直接邀请祝翾上门做客,祝翾便可以直接拒绝。
可她刚才已经拒绝了范寿的邀住,范寿现在只不过请她用一顿私宴,还搬出往日情分,祝翾便不好再推拒了。
祝翾想了想,朝范寿笑了一下,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