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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5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41章 【伊吉勒部】


    莲娅的即位大典选在了墨人创世神庆姆诞辰的这一日,这是青兰的大祭司摩哲算出来的吉日。


    这个日期的选定,使得莲娅遭受了许多非议,即使随着草原文化的发展,墨人传说中的母神庆姆地位与权柄有所下降,比如他们给祂创造了一个丈夫,为墨人的父神与战神巴古。


    但即便如此,在诸墨的共识里,母神庆姆依旧是墨人文化里的创世神,是诸神之首。


    庆姆的诞辰在墨人的文化里仅次于新年无染日的日子,墨人传统的过年日子叫做无染日,是庆姆神明创世的日子,据说庆姆神的创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于是墨人的过年周期是十五天。


    而庆姆的诞辰在夏秋之交,被墨人们称为金日,因为秋天即将来临,金色即将染上草原的牧草。


    在金日这天,从汗王、贵族到百姓和奴隶,都需要做各式美食祭祀庆姆,还需要结彩帐听祭司与庙祝们的颂歌。


    到了夜里,墨人们便点燃篝火欢歌跳舞,以舞愉悦神明,这个日子在墨人的文化里是极为重要与神圣的日子,墨人们一般将这一日视作半年一次的“过年”。


    汗王不过是人间的统治者,在墨人的观念里,是不应该与神明的金日共同举行庆典的,但莲娅偏偏将自己的即位大典定在了金日这一天。


    她需要通过母神的神权来稳固自己的君权,于是大祭司摩哲演算了三次,结果都是吉,母神同意了莲娅在自己的金日即位。


    然而其他部族的汗王与贵族却都知道这个被演算出来的日子肯定是莲娅捣鬼的结果。


    大祭司摩哲如今就是莲娅的喉舌,当初王室动乱,汗位缺位,是掌握青兰神权祭祀多年的摩哲推演出莲娅即位的预兆,摩哲替母神庆姆传话道:“汝失一臂,生出王心,女掌王帐。”


    这个箴言对应的便是王女莲娅,贵族们与诸墨如何能接受这个结果,就是其他掌握神权的巫祝们都不信任大祭司摩哲的演算结果,纷纷痛斥摩哲为了人间的阴谋,出卖了自己侍奉神明的灵魂,是在玷污威严的庆姆女神。


    其中跳得最高的便是另一位侍奉父神巴古的男性大祭司。


    王室的大祭司一直是两位,一位为女性,一位为男性,女祭司侍奉庆姆,男祭司侍奉巴古,两位共同掌握最高神的解释权,为王室推演各种事情的吉凶祸福。


    女祭司摩哲敢于拿自己多年的侍奉神明的权威支持莲娅,其实是一个非常冒险的政治投资。


    一旦失败,她将作为欺神者被处以极刑,她手下的学生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摩哲将赌注押在莲娅身上的最大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柄。


    无论是莲娅的弟弟阿齐思,还是王储穆贤达、或者是叔王罗墨里,他们都想对双大祭司制度进行改革,尊父神巴古为至高神,将侍奉巴古的大祭司为象征神权的唯一的大祭司,而与巴古同等地位的侍奉母神的大祭司将在他们的改革里被打压到第二阶位,从此神庙里的主位只有巴古神。


    摩哲通过自己的亲眷知道了王室的打算,作为庆姆最忠诚的信徒,也为了自己祭司的权柄,她非常恐慌。


    摩哲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女人,她想,自己绝对不能做侍奉母神的最后一届大祭司,不然也许从她之后,连侍奉母神的祭司都可以是男人了,毕竟他们都想着这么侮辱神明的权柄。


    就在这个时候,莲娅找上了她,摩哲于是在神庙里对着庆姆占卜,在庆姆神像的灵案上,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占卜结果,她将此视为庆姆对青兰王室男嗣想要剥夺母神权柄的报复。


    摩哲看着结果,她想,母神同意了她们的做法,那么她作为大祭司必然会帮助莲娅成为草原第一位惊世骇俗的女汗王。


    当摩哲在众人跟前推演出莲娅为汗王的结果,贵族们都知道这位女祭司选择了莲娅,侍奉巴古的大祭司愤怒地指责她欺神,是欺神者,男祭司说摩哲的占卜结果是假的,他已经通过巴古进行了占卜,巴古神明不允许女人做草原的汗王。


    父神与母神的占卜结果并不统一,众人面面相觑,侍奉巴古的大祭司又说,巴古父神会管教好自己的妻子庆姆改变主意,希望所有人更相信自己的占卜结果。


    于是莲娅策划了一场血腥的屠戮,她拿起锋利的刀砍下了侍奉父神的大祭司的头颅,将这位忤逆自己的大祭司亲自送到了他的父神身边,同时宣判这位男祭司才是真正的欺神者。


    登上王位之后,莲娅也对大祭司制度进行了改革,她将双大祭司改为了唯一的大祭司,最有话语权的大祭司只能是侍奉母神的女祭司,侍奉父神的男祭司从此掉入第二阶位,同时神庙里的庆姆神像必须永远站在最中间,父神只是庆姆神的从位。


    这就是摩哲支持莲娅得到的报酬,莲娅也通过对神权解释权的掌控,将自己汗位的命运与母神庆姆完全粘连在了一起,毕竟她这位女汗王是庆姆“预示”出来的产物。


    正因为此,她必须将自己的即位日定在母神的金日,再次强调自己是母神指定的汗王。


    莲娅还有别的心思,金日是所有墨人的传统节日,不只青兰会庆祝母神的诞生日,其余墨人部国都会按照他们当地的传统过节。


    青兰部国一直是诸墨之首,但其余部国的汗王对青兰部国产生一个女汗王这个事情总是抱着一种怀疑态度,他们是不能干涉宗主国的王权易位,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自己从此尊一个女人为墨人部族的领袖。


    于是在莲娅即位之初,便有一些汗王公开表示:如果青兰选出一个女人做汗王,那么他们的部族将不再奉青兰为宗主国,也绝对不会来青兰参加莲娅的即位仪式。


    旁人越不服气,莲娅就更要在金日即位,邀请所有墨人的汗王来青兰见证自己的即位,在青兰度过墨人重要的金日庆典。


    金日到来之际,诸墨的客人都来了,奥度部与安彦部一直是青兰最亲近的姊妹国,两个部国的汗王都亲自来了青兰。


    朵莱、额沁、苏木三个部国汗王都没来,但他们顾忌着大越对青兰的亲近,便派来了王子王女代自己亲至,给出的社交理由是他们的汗王忙于朝政无法脱身,便派王子王女作为观礼的客人。


    莲娅以最尊贵的仪式接待了奥度氏与安彦氏的汗王,另外三部的汗王虽然没有亲至,但他们的王子王女能够过来也在莲娅的接受范围内,莲娅又亲自招待接见了三个部国的王子王女,这些人有些七拐八绕的还算是她的亲戚,她以热情亲切的仪式招待了三部的王子王女。


    唯有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国毫无动静,他们的汗王没有亲至青兰,也没有派来任何具有身份的使者代替亲王前来。


    一直到了金日前两日,伊吉勒的使者才姗姗来迟,伊吉勒只来了一位信奴,年轻的信奴战战兢兢地给青兰的女汗王莲娅送上了伊吉勒氏老汗王那封漏洞百出、颇为轻慢的信。


    莲娅展开信,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在信里开头第一句便称呼莲娅为“贤侄莲娅”,这个称呼就十分令莲娅恼怒,她虽然年纪轻,但她却是青兰的汗王,是宗主国的君主,傲慢的伊吉勒氏哪来的胆子如何轻慢青兰的君主?


    伊吉勒的老汗王在信里说自己因为准备国内过冬没办法亲至青兰参加即位观礼,他膝下虽然有六个儿子与四个女儿可以代替自己前来青兰,但是谁知道国内的事情居然将这十位王子王女全绊住了脚,所以没有一个能够体贴的孩子能够代替他到青兰观礼。


    于是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又在信里说:为了表示歉意,他特意遣使者前来青兰观礼,同时愿意奉上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庆祝莲娅即位的礼物,使者会亲自带着这些牛羊过来赔礼道歉。


    莲娅看完信,神色平静,她坐在王座上问伊吉勒的信奴:“你们的使者呢?”


    信奴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他结结巴巴地编着老汗王交代的漏洞百出的谎言:“回王上,使者在、在路上迷路走丢了……”


    莲娅冷笑了一声,问信奴:“你们派来的使者是谁?怎么就丢了?”


    信奴回答道:“是枢密院使察泽大人,我也不懂他怎么会在路上丢了……”


    实际上察泽并没有动身前来。


    “一个枢密院使能出门丢了,必然是死了。”莲娅嘲讽道。


    莲娅又问:“那你们信上所说的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呢?”


    年轻的信奴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壮着嗓子道:“王上恕罪,这些羊牛马匹全跟着使者一起丢了。”


    这些所谓的牛羊马匹不过是老汗王信上的空话,他根本不认可莲娅的即位,怎么可能舍得下如此血本作为莲娅即位的厚礼呢?


    莲娅快被伊吉勒氏的谎言给气笑了,她对信奴说:“所以,整个伊吉勒氏只来了你这么一个卑下的奴隶,是吗?”


    这位信奴就是伊吉勒氏老汗王故意送来恶心羞辱莲娅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枢密院使为使者,也不存在什么万千牛羊的赔礼,整个伊吉勒氏族只送来了一个奴籍出身的人参加青兰氏的汗王即位大典。


    “当真是欺人太甚!”


    “岂有此理……”


    “我诅咒秃鹫叼走伊吉勒那位汗王的眼睛!”


    别说莲娅,就是她座下的那些青兰的王公大臣都觉得被轻视和羞辱了。


    信奴低着头,不敢开口,他出发时就知道自己是被送到青兰送死的,青兰的女汗王不是傻子,不可能信他这些瞎话。


    可是他的家人还在伊吉勒,老汗王做下承诺,只要有奴隶敢来青兰,他的家人都能解脱奴隶的身份成为自由民,然后就随手点了一个倒霉蛋送了过来。


    信奴感觉到了莲娅安静的怒气,他闭上眼睛,只等着自己的死期。


    莲娅站起身,对信奴道:“你抬起脸,看着吾。”


    信奴微微抬起脸,看向莲娅,这竟然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雌雄莫辨,莲娅发现信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更加生气了,老东西居然派来的奴隶竟然只是一个孩子!这不是更小瞧她吗?


    莲娅问信奴:“你刚才所说都是实话吗?你当着我的脸,当着青兰这些贵族的面以庆姆的名义起誓,你刚才一字一句全是实话,不然你死后将堕入混沌之中万劫不复,你的家人、你的亲友会因为你拙劣的谎言世代在混沌中燃烧。你敢起誓吗?”


    信奴少年看着莲娅,神色逐渐平静了起来,他一字不发,下定了决心,闭上了双眼,他昂着头,声音清亮:“您杀了我吧,我只是一个奴隶,我什么都不懂……”


    信奴的声音还带着未发育的男女不辨,但莲娅观他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坚定,倒也多了几分高看。


    “和这个小奴隶废话什么?他如此戏弄我们青兰人,汗王您应该立刻将他剁成几段喂鹰!”


    “就是,这个臭小子如此无礼,依我说,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不如送给我,我家里养了几头熊,我让我的熊活吃了他!”


    “他是骗子,撒谎的人应该以烈火处刑,我们应该烧死他!”


    几个大贵族不耐烦听信奴的废话,也不理解莲娅为什么还抓着这个信奴问个不停,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活撕了这个卑劣的伊吉勒奴隶。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在大贵族们的撺掇下,青兰的群臣都忍不住处刑这个大胆的信奴。


    王帐里杀声一片,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信奴只是一个孩子,他还是忍不住瑟缩起身子。


    “住口!”莲娅开口道。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但都以仇视的视线看向这位伊吉勒的奴隶,他们对伊吉勒的老汗王发泄不了的怒意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单薄的奴隶身上。


    莲娅静静走到信奴跟前,信奴睁开眼睛,低头只看到女汗王的靴子,他听到女汗王说:“刚才你不是说什么使者丢了,牛羊全跑了吗?怎么现在又说你只是一个奴隶,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信奴不说话,莲娅对信奴心平气和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便可以饶恕你的罪过,叫你活下去。”


    信奴脸上又有了几分希望,他到底还是怕死的,但是……信奴低头叹气道:“可是,我的家人都在伊吉勒,我在这里活下来了,我的家人就全死了……”


    莲娅盯着信奴越看越清秀的脸颊,忽然问:“你们是没有奴隶了吗?就算送死怎么会找你这样一个声带都没有发育完全的男孩子过来?”


    信奴摇头说:“这不重要……”


    于是莲娅拔下腰间的匕首,刹那间,信奴只觉得眼前一道寒锋,他头顶的帽子掉了下来,莲娅用匕首掀开了他的帽子,信奴的发髻也掉了,变成了披散的头发垂在两肩。


    莲娅看着蓬松头发里那张战战兢兢的脸蛋,彻底明白过来了,这个信奴竟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她突然觉得有趣,朝信奴道:“你是女孩子?”


    信奴摸着自己两肩的头发,有点吓住了,忙磕头谢罪道:“王上恕罪!不要追究我的家人!汗王直接点了我的父亲前往青兰送话,可是我的父亲年迈衰弱,我不忍他来此地送死,于是我偷了父亲的凭证与衣装代替他前来此地。”


    信奴少年想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越想越害怕,她匍匐在地上摸着莲娅的鞋子祈求道:“王上……您要杀就杀我好了,求您不要向伊吉勒追究我的代替罪行,我在这里利落死了,我们的汗王便不会追究我代替我的父亲来这里的事……


    “我的家人也能在伊吉勒活下去,您如果追究,我们一家比牛羊还卑贱,必然会死……老汗王不会叫我们一家好过。


    “我大着胆子来这里,就是不想我家里有人送命……


    “求您杀了我吧,被砍成几段喂鹰也好,被熊活吃也行,您气不过也可以把我烧死示众,我都不怕,我只求您,伟大的、威严的青兰汗王,草原上唯一的女君主,求您放过我的家人……您杀我吧!”


    女孩抽抽噎噎地跪在地上说,听见信奴的话,不仅莲娅沉默了,就连刚才杀声一片的王公大臣们都沉默了,这只是一个不想家人去世勇敢前来送死的女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莲娅问信奴。


    信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她哽咽着说:“回王上,我叫宝音。”


    “宝音,清澈的心,真是好名字。”莲娅赞叹道。


    莲娅忽然对宝音道:“我可以不赐死你,也可以不追究你家人的命,我甚至可以放你回伊吉勒部……”


    宝音听到莲娅这样说,忍不住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问莲娅:“真的吗?您真的要放过我吗?”


    莲娅继续说:“只要你回去给你们的老汗王带话,我就可以放你回去。”


    宝音听到自己可以不用死了,神情也充满了希望,她十分感恩地说:“仁慈的、宽宏的青兰汗王啊,我愿意此生祈祷您长命百岁,带领青兰继续伟大!”


    “且慢……你这个善于欺诈的信奴……”莲娅阻止了宝音的夸赞,宝音怕莲娅又反悔了,有些惊恐地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抿着嘴看向莲娅。


    “我不是白放你回去的,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汗王,伊吉勒氏如此戏弄青兰的王,戏弄青兰的墨人。他不是说他派了伊吉勒的枢密院使大人察泽作为青兰观礼的使者吗?察泽既然在路上走丢了,那必然是死了,我需要见到察泽的头颅。


    “他不是又许诺了青兰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我即位的贺礼吗?我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看到,现在我要问他要二十万只羊、两万头牛、两千匹马作为赔礼。一切都要翻倍。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察泽的头颅和翻倍的牛羊,同时我还要你们的老汗王来青兰跪着跟我亲自赔罪。


    “不然你们整个伊吉勒氏将会因为你们汗王的傲慢与愚弄承受战火,我作为青兰的君主,作为墨人的领袖,他不仅只打发一个奴隶来青兰羞辱我,还以虚假的谎言来嘲讽我们,我们青兰是墨人中的墨人,我绝不受此耻辱!”


    说完这一切,莲娅低头漠然地看着伊吉勒的信奴女孩:“听清楚了吗,你回去就这样告诉你们的老汗王。”


    青兰王帐里的王公大臣们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王帐中央瘦弱年少的奴隶,宝音听到莲娅的话,脸色不由白了起来,她对莲娅道:“我回去这样说……老汗王必然会杀了我的呀!您还不如不给我活着的希望,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吧!好歹还能保我家人的命!”


    “你不回去说,我现在杀了你,我们青兰便会立刻问罪伊吉勒部的傲慢,一旦开战,你的家人不过是卑下的王帐奴仆,连老汗王和他的王子王女都未必有希望活命,你的家人就能有希望活了?”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愣住,莲娅又说:“相反,你要是回去,我可以给伊吉勒部一个月的生机,万一你们老汗王愿意亲自带着你们所谓使臣的头颅和我要的牛羊来请罪呢?到时候我也不是不能放过伊吉勒部一次。”


    “那是……”不可能的……宝音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即使她只是一个奴隶,她也知道她们伊吉勒部的汗王是绝对不可能过来赔罪的,她如果回去将莲娅的话带给伊吉勒的汗王,必然会遭受他的勃然大怒,如果伊吉勒的汗王能够轻易接受这个条件,那么他就不会派一个奴隶来青兰了。


    “伊吉勒的信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为我带话吧,你若因为害怕什么都不说,那你家乡的战火就是因为你的沉默导致的,毕竟你开口了,才有生机。


    “不过,我莲娅可比你们那个汗王厚道,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回去能够在带话之后活下来,我愿意将你和你家人接来青兰,到时候我不仅会解了你的奴籍,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差事……”莲娅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女奴道。


    宝音的神情渐渐亮了起来,莲娅对这个勇敢的小信奴也有几分微妙的赏识,她继续蛊惑眼前的女孩道:“反正你现在不回去也是死,回去反而有一线生机,只要你完成我说的,活下来了,我就赏识你。


    “你们的汗王不值得你效忠,他躲在你身后,让你一家奴隶承受怒火,让你们来送死,与其因为你们汗王的傲慢而无名地死去,不如想办法活下来,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我反而可以兑现你一个不错的前程。”


    宝音想了片刻,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重新对着莲娅行了一个大礼:“王上仁慈,放过我一条命,哪怕只是多活一会,也是您对我的恩赐,我一定回去告诉伊吉勒的老汗王,向他传达您的命令,若我死了,我绝不怨你,我依旧感恩您没有杀我。


    “若我能够通过我的智慧在老汗王的怒火里保下一条命,我宝音从此以后忠诚于您,青兰伟大的、仁慈的、威严的、美丽的女汗王殿下,愿您能够给我带来的生机能赐给我更多的希望,让我宝音得以活下来。”


    说完这一切,宝音虔诚地对着莲娅磕了一个头。


    ……


    随着金日和汗王即位典礼的临近,青兰的王都来了许多其他墨人部族的人,作为大越的使臣,抵达青兰的其他部族的墨人也很想见识一番祝翾。


    于是祝翾见识到了其他几个部族的汗王和王子王女,虽然都是墨人,但不同的部族之间的墨语口音还是有些些微差别,乔清都因为善墨语,比祝翾这个正使更招其他墨人的喜欢,尤其是那些王子王女,追着乔清都打听大越的风土人情,一个个都听得十分向往。


    乔清都学得是青兰口音的墨人语言,当这些其他部的墨人冒出他们那边的地道的墨人俚语,乔清都的神情也有几分愣怔,于是她的好胜心驱使着她更加努力地跟墨人社交,她又是一个很会打交道的女郎,短短几天,她不仅学会了一大堆其他部族的地道口音,还把各部国的王族情况摸了一个大概。


    于是乔清都兴致盎然地把自己打听来的都告诉给了祝翾这个正使:“奥度氏与安彦氏的汗王都亲自来了,奥度氏的汗王也是才即位的,与莲娅有亲戚关系,算莲娅的表哥,奥度氏的现任汗王是二王妃所生,奥度氏的先王二王妃与莲娅的生母是亲姐妹。


    “安彦氏的汗王也和莲娅的前夫一样是被小妈扶上去的,他的大妃是父亲的侧妃,最宠爱的侧妃是已逝王储、也就是他自己亲儿子的王妃,收了儿媳做的侧妃。


    “啧啧,墨人就是乱,他们安彦氏现在有储位争议,安彦汗王与小妈大妃有两个亲子,大儿子被册为王储之后死了,王储妃带着王孙又嫁给了公公,如今大妃因为侧妃得宠,想立更贴心的幼子为新王储,侧妃却想立与先夫所生的王孙为王储,一个是大妃亲子,一个先王储血脉、母亲又是汗王最宠爱的女人……两个女人都不是善茬,安彦下一代王位继承肯定会有争端……


    “朵莱、苏木、额沁三个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朵莱来的是王储和王储妃,苏木来了两个王子和一个王女,额沁的三个王女都来了,他们唯一的王子据说年纪还小就没来……这三个部国的故事我再跟你说,最离奇的是北边的伊吉勒部国……”


    祝翾也被乔清都勾起了兴致,问乔清都:“最北边的伊吉勒部怎么离奇了?他们来了什么人?”


    乔清都便兴致勃勃地告诉了祝翾:“他们竟然只来了一个小奴隶,还带了一封信。”


    乔清都把伊吉勒部的事情仔细说了,祝翾听完,判断道:“看来他们墨人也是心不齐的,青兰和伊吉勒只怕在不久之后是要开战的。”


    第342章 【和谈周旋】


    “莲娅所统治的青兰,倒比我想得更有几分统治力,明面上敢挑衅的只有这一个伊吉勒部。”祝翾对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


    “如今,这个伊吉勒部挑衅青兰,若是将来他们之间有摩擦,我们要如何做?”乔清都问祝翾。


    祝翾却说:“他们墨人内部的事情,我们暂时也不便直接插手。再说了,诸墨要真的亲如一家、分外团结,头疼的可就是我们……当然我也不是盼着他们不好,他们内部若是太乱也不好。”


    说着她拿出自己列好的和谈提纲,给乔清都看了,说:“不过,这倒是一个令我们能够与青兰对话的好时机,咱们先不操心旁人的事,趁着他们之间可能会有摩擦,我们赶紧把要求提了,把我们来这里的正事处理了。


    “假使青兰真的要与伊吉勒部打仗,伊吉勒部也不是什么小部国,青兰总要稳固好后方防线,更不能跟我们把关系搞僵了,不然到时候前狼后虎的,和我们大越成为友邦,莲娅才能在墨人内部放开手去立威。”


    祝翾列了两个版本的和谈契约,乔清都一一看了,问祝翾:“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


    祝翾拿起其中一版告诉乔清都:“与大越缔结婚姻,是莲娅额外提出的条件,即便和亲不成,也不耽误我们成为友邦,所以这个是没有和亲的条件,也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签完字带回京师的原件。


    “另一份是和亲之后的拟定文件,比我手里拿的这一份多了一些必要的细节,我们虽然不能左右和亲事项的成功,但是可以就着这个先预设条件,这就是他们想要齐王的聘礼。如果莲娅愿意答应,便出求亲团与我们回到京师,正式提亲,如果事成,便可以在京师再签订第二款。


    “如果他们第一款都有所挑剔,和亲这事就悬了,如今莲娅需要给伊吉勒部立威,不管他们打不打仗,与我们交好关系是非常必要的一环,我想,她应该会同意第一款,而和亲也是她指出来的,所以第二款她也会同意。”


    到了傍晚,祝翾一行人便拿着自己拟好的和谈契约请求见莲娅商谈要事,莲娅同意了祝翾等人的会见,这次会见地点定在王帐之内,除了莲娅,青兰的重要臣子们都列席以待。


    祝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行云流水地朝莲娅行了一个礼,道:“金日即将到来,汗王的即日大典也近在眼前,祝翾便在此提前恭贺汗王了。”


    莲娅也笑着邀祝翾坐了上座,说:“越使来青兰数日,有所招待不周的,还望贵使体谅。”


    “青兰景好人美,汗王您也十分热情,我是一句不好也说不出来。”祝翾一边坐下一边微笑着对着莲娅的方向说。


    说着,祝翾便拿出自己拟好的文书草稿,对莲娅道:“我此来青兰,一是恭贺汗王即位,二则是为了纸上这些事情而来。青兰在诸墨里地茂广阔,为诸墨之首,也是最能代表墨人的,若我大越能与青兰结百年之好,不再互犯,无论是对大越,还是对青兰,都将会是一件幸事。


    “只可惜,我们在青兰很难找到一位长期稳固又明智的话事人能够缔结坚固的盟约,谁知苍天有眼,使得青兰降下您这样的英主。


    “若青兰掉入您的兄弟罗墨里之手,这将来的事情可不敢想,我想,草原的颜色应该是繁茂的青绿色,或者是以枯待荣的金黄色,而不该是血色,以战争谋求强大不是一个民族的长久之计,无异于以鸩止渴。毕竟养育墨人长大强壮的是牛羊的乳汁,而不是异族的血液。”


    莲娅听完祝翾的话,挥手吩咐身旁的侍臣去取祝翾手里的草稿,侍臣弓着身子从祝翾手里请走草稿,然后一一分发给王帐里所有坐着的人——祝翾很是贴心地提前备下了许多份。


    祝翾的草稿里写下的共识分别有:第一,清晰划清大越与青兰的界址,在这项条例之后,祝翾提出龙格与阿察两墨人旧部的大部分土地归属与越,其上的旧墨人皆为新越人,需要与青兰重新划定边界。


    第二,大越与青兰和谈的目的是为了边疆和平,新界址确认之后,墨人不得再扰边劫掠边民,大越的军队与百姓在没有青兰允许的情况下也不得随意进入青兰地界,双方驻扎军队以祝翾现拟定的山脉河流为界活动。


    第三,朔羌将新设五处边贸点,针对青兰进行商贸交易,和约签订的前十年可以针对青兰免部分关税与边税。


    第四,加强商贸关系的目的是为了资源置换、实现共赢,对于部分列举的紧缺置换商品双方都予以免税交易。


    第五,大越允许青兰派出遣越使至越学习做官,遣越使可以永居大越,享受大越民籍百姓的权利。大越也可以派出工匠前来青兰交与部分生产技术。


    与此同时,青兰作为墨人的宗主国,代表墨人的集中意识,在其他部国与大越发生冲突时,需要约束其他部国,缓和矛盾、阻止冲突的激烈化。


    第六,大越不会干涉青兰王帐部分内政,青兰应奉大越为姊国,青兰下一任汗王的诞生需要得到大越皇帝的法理认定,大越承认青兰的部分主权……


    ……


    王座上的莲娅看着祝翾拟定的全部细则,心里隐隐有几分失意,这份合约并不是一份完全平等的契约。


    在谈判桌上,如今的大越与如今的青兰并不是平等的地位,青兰、乃至墨人都是大越的战败阵营,大越能认可青兰的部分主权与部分自治权,让青兰氏的王权依旧占领内部统治地位,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像龙格、阿察两部王族都已经被彻底拔除,两国的疆土与资源已经并入大越的治下。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也怀念从前草原光辉的一统时代,怀念着那集权时代的文明。


    可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如此,草原再次强大的窗口期已经彻底渡过,即便她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抵抗中原,再带着墨人重新一统,重新创建一个强大的黄金帝国。


    就像青兰氏早已不再是墨人的至高君主,青兰氏的君主只能统治青兰的墨人,如今的青兰只不过是诸墨里的强国罢了,作为墨人部国里的强国,莲娅不谋求一统,只谋求本国在诸墨里的强大。


    与大越和谈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越的资源倾斜足够青兰长久自治与富足了,只是这份资源倾斜需要青兰的忠心与臣服。


    经历过帝国时代的老贵族看完了祝翾的拟定契约,抖着花白的胡子气愤道:“这上面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叫我们青兰的子民与你们大越做狗!你们大越与其他部国有冲突,竟然需要我们无条件地站在我们的兄弟国对面,你把我们青兰看成什么了?狗群里的头狗吗?”


    说到这里,老贵族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墨人不是狗,而是狼!”


    祝翾看了一眼这位固执的老贵族,心平气和地说:“你们青兰人既不是狗群,也不是狼群,而是人。


    “凡是人,都是想要安居乐业的,想要吃饱喝足的,你们自诩自己的曾经为狼。


    “但即使是最险恶的狼群,等级再严苛,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会驱逐狼群里弱小的狼,头狼是有怜弱之心的。


    “可你们墨人,一百个奴隶才能奉养起一个贵族,在前线卖命的也都是奴隶,龙格与阿察那里跑过来的新墨人很多都是最卑下的奴隶,他们为什么会叛逃自己的民族,因为我们大越人给他们吃饭把他们当人……”


    “你!”老贵族想反驳些什么。


    祝翾却阻止了他的话锋:“当然你们想要怎么统治自己的族群,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打算干涉。


    “青兰氏如今如果想要国富民安,首先就得去除一些虚有的责任包袱,比如重新一统墨人,再建立一个草原帝国。


    “你们青兰氏已经完成过了这个使命,这个责任也早已不在你们肩上。


    “草原是怎么从青兰氏独尊变成现在的诸墨的,还不是诸墨背叛了你们青兰氏的统治?可你们居然还称呼他们为兄弟国,你们敢把自己的后背交与诸墨吗?你们孱弱时,诸墨是想着扶持青兰,还是想着吞并?你们把他们当作兄弟国,他们把你们当什么呢?


    “你们明明推崇强者政治,却又在这方面格外天真,你们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有把青兰当大哥吗,我可是听说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在这次金日上挑衅了你们的地位……”


    祝翾一番话把在座的各位青兰贵族都说沉默了,祝翾又对莲娅道:“在地缘政治上,没有利益为前提,谈两国之间的友情谈亲情都是幼稚的行为。


    “所以,我们大越想与贵国邦交,是以足够的诚意作为前提,从而建立可靠又长久的交情。在一些地方,我们因为各自的文化背景,没有办法短时间达成共识,这是可以理解的,和谈和谈,最重要的事项都可以谈嘛。


    “我给出的不过是一份草稿而已,若有不同的意见,都是可以再商量的,这种事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谈成功的,能够互相让步的自然可以重新拟定。


    “只要我们双方都本着向往和平安定的心,最后总能谈成功的。


    “但是国家的地位与尊严是靠战争确立的,你们在战场上没有与我们谈到一个强者的地位,这是既定的事实。


    “如今不是我们求着青兰做朋友,而应该是你们青兰求着我们大越做朋友。反正你们诸墨之首换谁来当,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代表墨人意志的首领而已,如果你们不想做这个角色,我们还可以扶持别的部国,在新的利益前,别的部国是会选择大越还是选择虚拟的墨人共荣呢?”


    为了缓和气氛,莲娅不由笑了起来,她说:“形势摆在这,我所谋求的自然是青兰的繁荣昌盛,也自然愿意与贵国缔结盟约。祝大人,您拟的文件我都看完了,条例很是清晰,有些细节我们可以再商量,大体上我都是认可的。”


    说着,她便当着众人的面又提起了求亲之事:“之前,我向大人透露过求亲一事,听闻贵国皇帝的亲弟弟齐王未成亲,而我也缺一个尊贵年轻的王夫,我知道,兹事体大,非是大人您能够随意应许的,在大人回京的路上,我们青兰愿派上使臣团,载着青兰的财帛、牛马作为聘礼,与大人一道回去,大人您意下如何?”


    祝翾便指着面前的草稿道:“我们陛下就一位弟弟,哪里舍得他远离故土?若这些事达不成共识,可见你们青兰也没几分诚意,如何能够商量后来的婚姻之事?”


    莲娅便笑着说:“那一切自然都是好商量的,我总得叫大人看到我们的诚意。”


    祝翾一行人与青兰王帐里的诸位一直深谈到了深夜,才终于新拟定出了一份双方都大致满意的新草稿,只等莲娅即日之后进行正式的签订仪式。


    祝翾与这些墨人侃得心累,见天色昏沉,便打算回去休息,莲娅却叫住了祝翾。


    ……


    莲娅叫出了一个瘦弱的影子,那道影子走到祝翾跟前时,祝翾才发觉这是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女孩。


    即使她穿上了较为得体的衣裳,祝翾却依旧能从她骨节粗大、劳碌痕迹繁多的双手上看出女孩原本的阶层。


    女孩的脸上泛着草原上穷苦人常有的血丝与皲裂红痕,女孩的眼皮似乎很难坦率地抬起来面对她以为的大人物,温顺又任命地垂着,盖住了少年人的神采活泛,她的神情在惶恐、紧张之外还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忧郁。


    祝翾看向了女孩,问莲娅:“这是谁?”


    莲娅回答道:“这位就是伊吉勒部唯一派来的小奴隶。”


    祝翾的脸上泛起几丝不作伪的惊讶,她想不通,伊吉勒部如果想作死,也不该派这么小的奴隶过来,他们怎么也该派一个老成一些的会说话的奴隶。


    莲娅料到了祝翾的惊讶,解释道:“这个奴隶叫宝音,他们汗王原来派来的是她的父亲,这个小奴隶因为舍不得家里人来我这里送死,所以自己偷偷替代了她的父亲来了青兰来惹怒我。”


    那个叫宝音的小奴隶依旧无所适从地站着,听到自己的事,才抬头飞快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她便被祝翾的气质光彩给慑住了。


    便是伊吉勒部所有的王女、贵女加起来都抵不上她的气概,她也有几分女汗王的气度,宝音朴素地想着。


    祝翾听到宝音的事迹,心里倒对她多了几分天然的好感,见宝音看自己,便友善地笑了一下,宝音似乎被祝翾这个贵人的笑容给烫到了一样,忙垂下头,她心想,真是怪事,为什么这个贵人反而不吓人呢?


    “宝音,这是大越的使臣祝翾祝大人。”莲娅朝宝音介绍道。


    宝音忙跪下来毕恭毕敬地行大礼:“奴婢见过祝大人。”


    祝翾把宝音从地上拉起来,说:“我不是墨人的贵族,也不是你的主人,你不用如此跪我。”


    宝音唯唯诺诺点头,心里却觉得奇怪,贵人为什么不用跪呢?


    看着这个勇敢又怯懦的小奴隶,祝翾的心头泛起几丝熟悉的悲悯之心,这样有勇气的一个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就敢孤身踏往青兰面对自己十分不祥的下场。


    见过宝音,莲娅便让宝音退了出去,她告诉了祝翾自己的打算:“我打算派宝音回伊吉勒部,给我带话,我虽然地位不稳,但实在不能容忍伊吉勒部老汗王的羞辱。”


    祝翾听明白了事情大概与细节,知道宝音回去是必死无疑的,莲娅那些应许不过是画饼,莲娅虽然佩服宝音的勇气,却没有将她的生死当作什么要紧事。


    于是祝翾忍不住皱眉:“那这样的话,这个宝音肯定会死在他们老汗王手里,您既然没有追究这个小奴隶,何必送她回去送死呢?”


    这草芥一般的存在,这求活的渴望,是祝翾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心肠总是容易为这样的存在与事情温软几分。


    莲娅却不以为意地说:“她如果有本事活下来,便是她的能耐,到时候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要是她死了,也是她的命数,不是我的过错,只能怪伊吉勒部的愚蠢害死她。”


    说到这里,莲娅很惊异地看了一眼祝翾,说:“倒未曾发现祝大人如此仁慈,连一位小女奴的死活都放在心上。”


    祝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说:“您如果要报复伊吉勒部,这个宝音并不是什么必要的一环,我们都知道,她回去是必死的,您为什么要拿生的虚假希望诱惑她为您传话呢?


    “这个宝音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的命也是命,您算墨人里最英明的君主了,连您也视她的命如蝼蚁,生在墨人的民族倒真是她的不幸,连活着都是奢侈。”


    莲娅不解地看向祝翾,祝翾却说:“我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贵人,是我们陛下的政策给了我机会,我见过比我更卑微的存在,我知道草芥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着的,生为杂草,并不是我们的错。


    “汗王,您如果迁怒宝音,大可以杀了她,如果已经饶恕了她,何必再让她回去送死,戏弄杂草的生命?


    “您的敌人是伊吉勒的汗王,不是他随手抓着送来的奴隶,更不是一个舍不得家人送死冒死顶替的小姑娘。


    “宝音的死活,不会在这个棋局上掀起任何波澜,您是青兰的汗王,可您的光芒却不能温暖最底层的奴隶,如果在大越,我们的陛下连这样的人都会去努力照亮,这才是王者的仁心。”


    “那么,祝大人您可有什么计策可以叫我更好应对伊吉勒的挑衅?”莲娅问祝翾。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本来打算在这件事上不过多置言的,即使莲娅问她,她也尽量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去献计。


    可是……祝翾不再细想了。


    莲娅的原本打算也存在许多疏漏,会恶化事态的发展,我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能够缓解局面,那对大越也会是一次机遇,祝翾心想。


    “这件事,我觉得您冲动了,我倒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您不妨听一听?”祝翾的脸上又泛起客套、官方的笑容。


    莲娅听到祝翾有别的想法,不由笑了起来,倾身向前:“愿闻其详。”


    第343章 【倾心献策】


    “您原本的打算是让那位年轻的小女奴原路返回伊吉勒部,让她带话给伊吉勒部的老汗王,如果伊吉勒部一个月内不赔罪不双倍献上他纸上许诺的贺礼,青兰就将与伊吉勒部开战。


    “那么您觉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能答应的概率有多少,他如果会因为您的愤怒乖乖赔罪,那他先前的挑衅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翾忍不住问莲娅。


    “你说得对,伊吉勒部的汗王素来无礼愚蠢,所以做得出如此蠢事来挑动我的怒火,即便我派宝珠回去带话,他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但伊吉勒部如此挑衅我作为青兰汗王的尊严,如此无视青兰的存在,我倘若为了避免冲突而忍耐,那么所有草原的墨人便会知道,挑衅青兰那位新上任的女汗王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我如果放任了伊吉勒部的汗王一次,就是放任了所有人欺侮我,这次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下次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了。”莲娅那双明亮的眼仁里隐隐跳动着想要复仇的焰火。


    作为一个女人,莲娅善于忍耐,她能忍耐不公的挫折的命运,能忍耐大起大落的人生,她受过屈辱,感受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砍下自己一只手臂的那一刻,莲娅发誓,无论如何,无论何等境地,她都将昂着头骄傲地活下去,除了死亡,她不允许任何事情击垮自己。


    可是,善于忍耐并不是一种天生的美德,它不过是人在无能时的暂时妥协。百忍成钢或许是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但有时候也不过是处于低谷的人对自己的安慰。


    作为一个汗王,善于忍耐绝不会是一种美德,对于上位者而言,善于忍耐意味着懦弱,意味着失权。


    伊吉勒部的老东西胆敢挑衅她莲娅,是轻视她莲娅是个女人,他以为女人代表着孱弱与无能,也是轻视她作为青兰新汗王的统治力。


    倘若莲娅不能让伊吉勒部的老东西付出轻视自己的代价,那么其他部国的汗王也不会信任她的强大,到时候,诸墨还会奉青兰为诸墨之首吗?


    青兰能够成为诸墨的宗主国,不是因为它的王室是曾经帝国的直系后代,血脉尊贵,而是因为它一直保持着强大的实力。


    墨人是最慕强的民族,青兰就像诸墨里的头狼,倘若头狼孱弱,那么它的下场只有被群狼撕咬分食。


    “我必须要给伊吉勒部的那个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傲慢与轻视付出代价。作为青兰的汗王,我不惧怕真正的斗争,哪怕挑起战火,这也是必要的。”莲娅下定了决心。


    祝翾便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理解您的决心,我也能共情您的感受。您是墨人最强大部族的汗王,您也是一个女人,所以您必须要比其他汗王更不可冒犯、更重视尊严、更强大,您才能坐稳汗位。


    “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愚蠢又傲慢的,他当然要为冒犯您的尊严这件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您是新生的汗王,诸墨的眼睛都看着您,他们都在通过伊吉勒部试探您的态度和您的实力。


    “您必须要显现出实力与强悍,使得那些人知道,您不比先前的青兰部的汗王好惹,您才是最狠的那个角色。”


    “可是……”祝翾忍不住道:“我觉得如今的形势还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莲娅浅淡又恼怒地扫了祝翾一眼,装作被祝翾略微冒犯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有些期待祝翾能够说出什么她没想到的东西出来。


    祝翾平白挨了莲娅一眼,便安抚莲娅似的笑了一下,说:“别误会,我并不推崇让您忍耐。


    “是这样的,您派那个叫宝音的小女孩回去带话,我敢肯定,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绝对不会照做,相反,他还会继续不知死活地冒犯您,到那时候,形势反而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


    “可是战争可不是儿戏,您给了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一个月的时间道歉赔礼,实际上等同于只给了青兰一个月的时候准备攻打伊吉勒部。


    “您才即位,汗位尚未稳当,贸然攻击伊吉勒部,青兰的那些贵族是否全都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出兵?


    “如果只动用汗王的兵马,那么您是否能够确保那些贵族不会趁着您王帐兵力空缺,像您伺机埋伏罗墨里一般伺机埋伏您?


    “这件事如今不过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恩怨,其他几个部国又是否真正值得信任?您就确信他们不会趁着青兰开战落井下石,不会站到伊吉勒部那头去攻打您?”祝翾向莲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刺耳却又现实的问题。


    莲娅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坐姿,面对着祝翾提出的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她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她十分真诚地上前抓住祝翾的手,一脸真诚:“祝大人,您一向深谋远虑,还望您教我。”


    “好在您如今还没有派那个小女奴回去,等她回去,真按照您的说法做了,不仅她白瞎一条命,到时候不打也得打了,您其实也没有十分的胜算能保证一定会赢。


    “战争这个东西,很多人只知道怎么开始,却不能预测怎么发展和结束,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战争才是一种斗争的选择。


    “我们大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的朋友,可不能看着青兰因为冒失也自误了,也不想看到诸墨乱成一片,那对我们大越也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如果我是您,我不会直接选择放一个明知对方不可能兑现的狠话,然后匆匆忙忙点燃战火。


    “既然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敢只派一个奴隶过来庆贺您的即位,那么您就该从容地将这位奴隶视为伊吉勒部的正使,友爱地招待她,在金日那天奉她为上宾,让她与其余几部的客人同座…… ”祝翾循循善诱地引导莲娅。


    莲娅听了却忍不住皱眉:“那只是一个小奴隶,我如果在金日那天以正使的礼节去招待她,甚至让她与其余部国的汗王、王子、王女同座,那其他部国真心来庆贺我即位并无失礼的人会因为我同等安排他们与一个奴隶而感到愤怒的。”


    “要的就是让他们愤怒,如果只有您愤怒,那这件事只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私仇。


    “奴隶是伊吉勒派来的,那就是他们的正使,您如同招待尊贵的客人一般去招待那位奴隶,并不会显得您懦弱,只会显得您宽容好客,反而显得挑事的伊吉勒部无礼粗野。


    “他们派这个奴隶的居心不就是为了挑衅您吗,想必早就做好了您愤怒的准备,您直接发怒开战,他们会狡辩,说您不够包容,为了一些牛羊就挑起战火。所以您要把他们险恶的居心放在明面上,您不需要愤怒,您如此招待一个奴隶,其他部国的尊贵客人会替您愤怒。


    “旁的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甚至还有汗王亲至,伊吉勒部就算王室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哪怕来个贵族重臣也是一种交代,可他们偏偏挑选了一个空手而来的奴隶。


    “他们羞辱的可不只有您,还有旁的真心到场的部国王室,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自以为自己尊贵,将旁的部国的王室与他们国家的奴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您作为主人,来者都是客,热情招待又有什么错?”


    “对啊!”莲娅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她十分激动地握紧了祝翾的手,祝翾被她热情的力道握得有些疼,不由往后缩了缩手,莲娅察觉到,便立刻撤开,朝祝翾抱歉地笑了笑。


    她现在更喜欢祝翾了,忍不住夸赞道:“祝大人,没想到您小小年纪便如此老奸巨猾……不对,足智多谋,足智多谋,幸亏您现在是我的朋友,是我们青兰的盟友,我们墨人都是直肠子,没有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神机妙算。


    “这确实是个阳谋,伊吉勒部既然敢派一个空手的奴隶作为使臣,我就敢将那个孩子奉为上宾,他以为他侮辱了我,实际上侮辱的是所有人,我不计较,难道他们都不计较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真的扛得住所有人的怒火吗?”


    “就是这个道理,其他部国或许并非真心欢喜您做青兰的汗王,可是礼节上都是到位的。别说你们墨人了,就是我们大越,也好歹派了我前来,遣了正经的使臣团来此处外交。只有这个不像话的伊吉勒部,外交手段如此幼稚无礼,他以为他冒犯的只有您吗,还有其他认真外交的部国!


    “当然他也同时藐视了我们大越,不出意外,青兰将成为大越的姻亲国,我不远万里来此恭贺,他们明知道大越的使臣在此,却仍然如此行事,可见是完全不把我、不把我身后的大越放在眼里!那位愚蠢的汗王,只会以无礼和傲慢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却不知这只会显得他们夜郎自大和色厉内荏。


    “您当前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愤怒,而是要先挑破他们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化,让伊吉勒部承担这次外交失误的恶果,让所有参加您即日典礼的人都看清楚伊吉勒部的嘴脸,让旁人为此愤怒,这样即便后面还是会开战,您也团结了您想要团结的人。


    “至少,在此之后,倘若您还是会和伊吉勒部打仗,那些部国即便只是坐岸上观,也不会倒戈到伊吉勒部的阵营里。”祝翾见莲娅上道了,心里很是欣慰。


    “再说了,您如果想要伊吉勒部倒霉,也不只有打战这一个办法,战争不过是没有办法之后的办法。这伊吉勒部身处北方,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物资匮乏得很,如果你们几个部国能对伊吉勒进行经济制裁,他们大概撑不了多久。


    “就算他们是王族,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完全不在意部国百姓和奴隶的死活,可我不信伊吉勒的王子王女也一样蠢,汗王已经老了,他不怕死,不怕下面人造反,可是即将成为新王的子辈能够看着老父亲这样霍霍自己国家的未来吗?”祝翾继续对莲娅说。


    见莲娅一脸若有所思,祝翾又继续加码:“您只要在金日那天将那位奴隶奉为上宾,那么我们大越也有理由愤怒了,伊吉勒部国每年要从大越进口不少米粮、茶叶,到那时候,我们就有借口不与伊吉勒部做生意了。


    “一个小小的部国,资源匮乏,不能自给,又与其他部国交恶,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变成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


    “当然,这些是建立在我们和青兰是朋友的前提下,只要您愿意与我们真诚建交,答应我拟定文书上的条件,那么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谁冒犯了您,就是冒犯了我们。


    “同时,伊吉勒真正可恶的是他们的那位汗王,那个被派来的奴隶现在成为了我们这边重要的一环,我希望汗王您利用她之后,能够善心对待她。”


    莲娅听到此处,不觉笑起来,说:“这是自然,大越能给出这般诚意,我自然是真心想与你们做朋友。我不仅想和你们做长久的朋友,还想建立更深刻的关系。”


    说到这里,莲娅便起身亲自为祝翾斟了一杯酒,微微垂下身体,以一种恭敬的态度送到祝翾跟前,她的眼神里闪动着对祝翾的欣赏,直勾勾地看着祝翾:“贵使为我献上如此良策,还请饮上一杯。”


    祝翾平淡地从她手里接过酒杯,与莲娅相视一笑,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我们大越本国的利益,但是我们来此是交朋友的,青兰是我们的朋友,伊吉勒与青兰作对,选择做青兰的敌人,便也是我们大越的敌人。


    “是汗王您抬爱我,信任我,我的所谋所虑,不足挂齿,我相信您身居高位也能想到。”


    说着,祝翾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朝着莲娅的方向一饮而尽:“翾在此多谢汗王抬举,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好戏。”


    第344章 【金日闹剧】


    草原汗王的即位仪式并不如中原皇帝的繁琐,但祝翾作为此地的异乡人,对能够观摩墨人汗王的即位仪式这件事充满热情,这可是寻常人都难见识的场面。


    即位前,莲娅需要禁食整整一日,在这一日的傍晚,准备即位的汗王需要将高山上最洁净的冰峰所化的雪水煮开,以此进行梳洗仪式,十二位神庙里的年轻女巫祝为其擦洗身体。


    洗完澡的新汗王将换上一件洁净的白袍,当夜住进神庙里,在母神庆姆的神像脚侧入睡。


    青兰王都最大的建筑群并不是汗王所居住的王宫,而是他们的白色神庙,汗王的即日典礼也将会在第二天的清晨在神庙里正式举行。


    因为汗王的即日仪式以及庆姆的金日,几乎半个王城的人都出动了,住进了神庙里进行拜祭与聚集。


    正如大越的寺庙在某些节日期间会变成老百姓的热闹市集,这里的白色神庙在这几日也成了百姓们的市场。


    大部分神庙巫祝这几日都在开免费的经会,为到来的百姓赐福。


    因为接近冬日,不少人来神庙是为了采购酱好的牛羊肉准备过冬,还有人在神庙兜售狐狸皮、狼皮,不少人为了冬日制衣都围过来买,还有从中原回来的墨人客商,卖的就是酱醋茶叶等物……


    祝翾也凑了热闹,在神庙的市集里的猎人那买了两张白色的狐皮,打算给自己和祝葵做两件过冬的裘衣,又从一个老奶奶手里买了她亲自织的布匹,这是北地才有的布料纹样,最后又买了一些牦牛肉干当零嘴。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便是正式的金日,饥饿了一整日的汗王将吃上由神庙巫祝们准备的早茶垫饥。


    早茶是一大碗炒米,浇上滚烫的奶皮子一拌,配菜便是奶豆腐、各式酥油面点和牛肉羊肉,墨人的宗教不忌讳吃荤,羊肉牛肉都是可以吃的,唯一忌讳的是信徒不能吃马肉。


    因为在墨人的传说里,庆姆初降世的法相是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白马撞破四野边界,才划开了天地混沌,因为马天生热爱奔跑、热爱广阔的草地,所以墨人作为神的子民才会一直住在草原上。


    祝翾这些观礼的客人也可以在神庙侧殿里吃早茶等待,只是不许在仪式开始前进入神庙主殿进行冲撞,还有在用早茶前,异乡人需要双手合十说一句“庆姆在上”,便不算忌讳。


    祝翾简单地按照他们的仪式做了,然后开始品尝神庙里所提供的早茶,祝翾吃了好几块羊肉,她真心觉得,神庙里的肉比王宫里的要寡淡些,可能是因为信徒吃得都比较清淡吧。


    用完了早饭,神庙里响起几声钟响,即位仪式正式开始,人们也可以正式进入正殿了。


    祝翾注意到,宾客们在听到钟响时纷纷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动作,然后低着头双手合十往正殿方向走去,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祝翾不是这里的信徒,她不需要行礼入殿。


    等进入正殿内,只见莲娅跪在庆姆与诸神的神像跟前,头发被梳成盘辫,身上已经换上了王袍,王袍两肩是苍鹰的绣纹。


    大祭司摩哲端着一托盘的颜料,亲自在莲娅的脸上点上几尾小鸳鸯的青绿面靥,额头中间以金色画上一点日轮。


    然后一个级别不低的祭司捧出一个汗王专属的金冠,大祭司摩哲将金冠戴在莲娅的头上,莲娅再对着神像合十祈祷,便正式起身,至此,便宣告着她成为了青兰正式意味的汗王。


    礼毕,便起王辇回王宫,沿途接受百姓叩拜,回宫设宴招待群臣与各方使者。


    祝葵站在祝翾身侧痴痴地看着青兰汗王的即位礼,她听着神庙里响起的祈神歌,心里很是澎湃,她恨不得把这些场景全都刻在脑子里,等到想画的时候,就能清晰地从记忆里倒出来。


    她还十分留意地注视着神庙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各种神话题材的壁画。


    祝翾注意到妹妹看痴了,走的时候还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提醒她回神。


    ……


    在王帐里,新即位的汗王一一召见各方使臣。


    莲娅身边的近臣一一开始唱名。


    “大越鸿胪寺左少卿祝翾携大越使臣团至——”大越一行人微笑着行礼落座。


    “奥度氏汗王殿下携妻眷至—— ”奥度氏的汗王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身边带了两个年轻的女人,都是他的小王妃,他的大王妃留在奥度摄政。


    奥度氏的汗王站起身朝莲娅行了一个平礼,莲娅起身还了礼。


    “安彦氏汗王携妻眷至——”安彦氏汗王年纪大些,个头不高,他的胡须里已经有了银丝,他身侧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与安彦氏的汗王相仿,个子也比安彦氏汗王高半头,五官虽然凌厉,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这便是安彦氏汗王曾经的小妈,如今的安彦部的大王妃。


    另一个女人年轻许多,身材丰腴,容貌娇美,这位想必便是曾经的王储妃,如今安彦氏侧妃。


    安彦氏一行三人也一起与莲娅互行了平礼,祝翾因为听说了乔清都所说的关于安彦氏王室的八卦,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彦氏这一家三口。


    “朵莱王储殿下携妻至——”朵莱的王储是一个高大的蜜色青年,他的妻子原先是王储的表妹,与王储生了相似的面容与肤色,这对夫妻朝莲娅方向优雅地行礼。


    “苏木二王子、三王子与二王女至——”苏木来的两个王子与王女是一母所生的兄妹,都是苏木汗王的某位得宠的侧妃的子女。


    其中三王子与二王女更是一对龙凤胎,这三位年轻人一一对着莲娅说了好听的吉祥话,行过礼便又坐下了。


    “额沁大王女、二王女、四王女至——”接着祝翾便看到了三位健壮的王女站起身,这三位王女是额沁王室唯三成年的女儿,中间的三王女在幼年便早夭了,她们下面还有一个年少病弱的弟弟,不得以出远门。


    三个王女身材都十分高大,据说这是她们祖母的血脉传承,她们的祖母是一个罕见的大高个,在男人女人里都是大块头,因此得到了额沁氏的青睐。


    祝翾目测这三位王女都比自己还要高半头,她们的骨架也不像自己的那般高挑修长,都是威武的大骨架,然而这样的身形也不影响三位王女都是明艳的美人。


    莲娅满意地看了看额沁的三位王女,三位王女也十分艳羡地观看了莲娅的即位仪式,此刻都行了再真挚不过的礼。


    “伊吉勒部、额、伊吉勒部奴隶宝音至——”近臣有些尴尬地开口念道。


    宝音坐在贵客们的末尾,她梳着两条辫子,被换上了丝绸质地的长袍,头上戴着宝石额饰,颈间挂着绿松石、红珊瑚做成的项链,乍一看也有了几分贵族的派头。


    其他部国的客人不认识她,便都以为她是伊吉勒部的小王女或者是伊吉勒部某位大贵族的女儿。


    然而等莲娅身侧的近臣念出宝音的具体来历时,全场气氛寂静得可怕,苏木的王子王女都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额沁的三位王女与伊吉勒的宝音离得最近,之前她们三个都以为宝音是小王女,还与她打了招呼,宝音当时不敢应这三个大高个王女,她们便以为这是一个哑巴王女。


    现在身份揭开了,这位她们以为是王女的人物不过是伊吉勒部的区区一个卑贱的奴隶!


    大王女深以此为耻辱,当即便拔出切肉的匕首往桌上一插,“叮”的一声,她的桌案被插了一个对半,大王女不满意地冷哼一声,直接朝着莲娅发问道:“汗王,这是何意?”


    二王女也是一个暴脾气,当即站起来跟着她姐姐的话说:“汗王,您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与一个奴隶共座?开什么玩笑!”


    额沁部的二王女一表现不满,其他部国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响应。


    两位汗王的脸气得铁青,朵莱优雅的王储也优雅不起来了,拉着妻子的手不满地看向莲娅,好像莲娅不给个说法,他就要立刻离席。


    苏木同父同母的三兄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什么?伊吉勒部来的是奴隶?”


    “庆姆的手指啊,这叫个什么事?”苏木的三王子很夸张地感叹道。


    他的双胞胎妹妹跟着一唱一和:“庆姆的脚趾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坐着的奴隶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奴隶坐着吃饭过?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不会坐的呢,没想到原来是能够坐下的!”


    “别看了,接触这些奴隶是一种罪过,母亲从不许我们去看这些穷酸的小奴隶!”苏木的二王子对双胞胎发出忠告。


    额沁刚成年的四王女也在愤怒,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双眼睛跟沁出毒汁似的,狠狠地瞪着坐在她身后的宝音。


    宝音本来被安排出现在这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现在被揭破了身份,到了被诸位尊贵人恨毒了的境地。


    她不过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来青兰的路上心里就装了不少心事,饶是再有勇气,也没见过这般大场面,见过这么多的恶意,她差点要被吓晕过去,脸都白了,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没有哭出来。


    祝翾觉得宝音这副模样有些可怜,让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于是她便打了圆场,她装作惊奇的模样道:“真奇特,伊吉勒部派来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必定有她的原因,好孩子,你不要怕,你作为伊吉勒的使者还没有向我们青兰的新汗王行礼问安呢。”


    宝音在这些宾客里只认识祝翾,她现在才搞清楚了祝翾的身份,原来她是大越派来的女官。


    祝翾是她此生遇到过的最亲善的一位贵人,大部分贵人看到她就像苏木那三兄妹的反应一样,似乎多看她的卑贱一眼就会脏了自己天生高贵的眼睛一样。


    宝音记得她在伊吉勒的时候,有一次抱着马料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伊吉勒的小王子,小王子比她还小还矮,是一个难得的雪白的孩子,宝音从前远远看着小王子的时候,只觉得他像雪山诞育的孩子一样,轻盈洁白。


    结果轻盈洁白的小王子直接踢了宝音一脚,骂道:“野奴才!眼睛被狗吃了!”


    宝音也没想到这么小的王子脚上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她疼得直抽抽,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肋下发现了一团乌青,她的母亲心疼地给她敷草药,然后劝她:“下次干活的时候,看见贵人过来,就躲远些别叫他们看见。”


    那时候宝音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的一位哥哥因为被三王子看到,就被三王子带走了,几天都没回来。


    宝音的父母去打听,才知道三王子打猎的时候想射人靶子玩,她的哥哥就被三王子射箭射中了,宝音跟着父母在荒原上看到了哥哥的尸体,因为腐烂和被苍鹰分吃,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从此,宝音便十分畏惧这些贵人,这十分畏惧里还多了一分奴隶不该有的但怎么都按捺不住的恨意。


    再后来她的父亲被汗王点来青兰完成那份十分荒唐的嘱托,全家都知道这是一趟送死的旅程,宝音想起自己被苍鹰吞吃的哥哥的尸体,她不希望家里再有人死了,便偷偷代替父亲来了青兰。


    这么多贵人!简直就是虎狼组成的世界!


    宝音感受着众人的怒气,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软弱的羊羔,等待了锋利的牙齿咬碎她的喉咙。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中原的女官开口缓和了气氛,她的心跳得飞快,却不再怕了,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大越的年轻女官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却没有闻到吃人的气息呢?


    天底下真有这样的贵人吗?宝音在心底想。


    祝翾一开口,紧张的气氛也松缓了些,宝音有些紧张地顶着众人的注目,朝莲娅的方向行礼:“伊吉勒的奴隶宝音拜见汗王殿下——”


    莲娅高坐在王位之上,抬着下巴说:“免礼,宝音,你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宝音被莲娅提前交代过怎么回话,她其实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本来莲娅要自己回去,突然又留下她当客人招待,她只知道,她回去送话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老汗王弄死,留在这里说莲娅交代的那些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宝音咽了咽唾沫,她觉得嗓子里有刀片似的,她因为紧张觉得胸口到喉咙那一块都生疼,她鼓足勇气顶着众人的视线,想压抑回紧张,但还是颤着嗓子说:“我们伊吉勒部的汗王分、分身乏术,他的子女也没有空,便派了、派了我作为伊吉勒的代表前来青兰,恭贺汗王的即位……”


    “这不可能!你们伊吉勒部是死绝了吗?你们汗王可是有十个孩子,怎么都没有空!就算都没空!怎么轮得到你一个小奴隶!”额沁最暴躁的二王女大声说,她嗓门高壮,快把瘦弱的宝音给震碎。


    宝音便结结巴巴道:“可、可就是这样的啊……我不敢、不敢骗你们……”


    额沁的四王女也忍不住地“嘁”了一声,朝宝音:“你们伊吉勒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


    莲娅于是继续问宝音:“可是你送来的信上说你们汗王派了你们的枢密院使察泽为正式的使者,还特地送来了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吾即位的贺礼,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所以只有你来了?”


    宝音适时挤出两颗眼泪,她本来就有点想哭,一有眼泪从眼眶里出来,就简直泪如雨下,这倒显得她后面说的话更合理更让人信服了,


    宝音十分害怕地跪在地上,说:“仁慈的青兰汗王,求您饶恕我的过错。”


    莲娅便一脸惊奇:“你有什么过错呢?”


    宝音便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之前为了活命,告诉您,我们的礼物和使臣还在路上,可能要慢些才能到,察泽大人怕您以为伊吉勒部没有人来,便派我提前先到青兰告诉您大部队在后面呢。


    “您相信了我,金日这天等不到伊吉勒的正使过来,还将我暂时安排在这里替代察泽大人……


    “呜呜,汗王,您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奴隶这辈子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没吃过这么好的食物,没睡过那样软的床……我却厚颜无耻地骗了您……我真是罪该万死……”


    莲娅脸色一变,问宝音:“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什么?”


    宝音便按照莲娅他们教的那样,流利地说出了答案:“我们伊吉勒部其实从始至终只来了我一个人,察泽大人压根就没出发,什么贺礼也压根就没准备,我们汗王召我到跟前,说:你去青兰做正使吧。然后什么都没有给我,就让我出发了……”


    “这不可能!”


    “这简直是荒谬!”


    各部国的客人们都为这个说法感到匪夷所思。


    宝音便说:“我说的是真的呀,我是真不敢拿这个撒谎!伊吉勒只有我来了,我怕死,我一开始不敢告诉汗王您,我知道,我说了您一定会生气,我到时候就会死,我实在是怕死。


    “可是、可是现在我的良心不能掩盖这些了,我们老汗王自从听说您做了青兰的汗王,私下一直骂骂咧咧的,他不满意您,才打发我来了,我不敢不来,我家里人还在伊吉勒呢。”


    莲娅脸色很是不好,她似乎是耐着怒火问宝音:“你们汗王私下里怎么对我骂骂咧咧的,又是怎么打发你过来的?”


    宝音摇头,犹豫道:“我不敢……我不敢说……”


    “你说!”莲娅抬高了声音。


    宝音便说:“老汗王说:莲娅这个女人,当初在龙格给大越的人做了姘头,才活下来的……如今算什么东西,居然能做汗王,老天真是不长眼!


    “他又对我说:那些蠢货还颠颠儿的去青兰庆贺莲娅即位呢,简直都是没骨头的狗,宝音,我们伊吉勒你去最合适,你和那些蠢货坐一起,叫他们看看我们伊吉勒的傲骨!”


    众人因为惊讶还没来得及反应,祝翾便适时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伊吉勒的汗王狗胆包天!他说来庆祝莲娅汗王即位的都是蠢货和没骨头的狗,那我们大越的使团算什么?安敢如此辱我们!”


    然后祝翾就朝莲娅叫道:“我算是见识到了,你们墨人好得很,远道而来的客人便敢如此侮辱!


    “这个伊吉勒部的作为,我一定会回去禀报给我们陛下,我们陛下可分不清你们这些墨人的部国,她发怒起来,是要把你们一起清算的!”


    祝翾装模作样地怒完,其余的客人都真怒了,一直没说话的安彦大王妃怒道:“我现在就要去伊吉勒,剁了那老东西的头颅喂狗!


    苏木的三兄妹尖叫道:“我要杀光伊吉勒的人!他怎么敢的!”


    额沁的大王女愤怒地将整张桌子切成两段,她恨恨地说:“伊吉勒如此羞辱我们,我要亲自带兵踏平伊吉勒!”


    四王女把怒气泼在了同样是伊吉勒出身的宝音身上,她将眼前的匕首往宝音的方向一扔,想要杀了这个伊吉勒的奴隶。


    好在宝音一直注意着众人脸色,闪避躲开了,祝翾忙拉起地上的宝音,皱眉对对面暴怒的四王女道:“王女,这可是重要的人证,你把她杀了,伊吉勒部就能抵赖了!”


    莲娅见场面一片乱麻,生气地拍了拍桌子,说:“安静!”


    “我还没有生气呢,你们生气什么?他就是主要为了羞辱我,你们这些人是顺带的!今儿是我大好的日子,我们暂时不要为了这样的人坏了心情,谁再在这里打打杀杀的,就出去!


    “伊吉勒的奴隶,你也坐回去,不要怕,我现在不会吃了你,你现在还算我的客人!等我弄明白了,我再跟你们伊吉勒部算账!”莲娅说。


    于是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莲娅又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奏乐的声音重新响起。


    宝音坐回位置上,看着桌上闪着油光的手把肉,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平静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好香的肉,自她出生起,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肥美的肉!


    宝音专注地吃着,她吃得脸颊通红,祝翾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注意到,宝音的眼眶里涌出了劫后余生的泪水,这是她真正的眼泪,与刚才做戏的不同,虽然没什么人注意她,宝音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装作擦嘴巴的时候一起把脸上的泪给擦了。


    然后她抱着手里的肉缓了一会,就又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点也不想辜负眼前的美食。


    第345章 【事件后续】


    金日之后,便是正式的签约仪式。


    两边对于祝翾提出的合约条件都没有什么异议,略微修改细节之后,便在莲娅正式即位典礼之后的第三日举行了正式的签约仪式。


    在谈判桌上,祝翾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敲上了使节印章,再盖上了指纹,莲娅便拿出青兰的王印在文件上加盖,双方各自保留了一份,至此意味着大越与青兰正式建交、成为友邦。


    接着莲娅又拿出自己已经盖好王印的求亲文书给祝翾,说:“还请贵使将我求婚的心意告知给贵国陛下。”


    祝翾郑重接过,说:“若两国真能结成一桩婚姻,于后世也将是一场嘉话。”


    莲娅又对祝翾请求道:“虽然这场婚姻是因利而起的,但是如果能够美满是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我虽然是汗王,可你们的齐王身份也算尊贵,我年岁又比他大,还有残疾,这桩婚姻只怕是委屈了齐王本人。


    “若没有我的求亲,齐王年少正盛,又有身份,本该在你们国内找一个绮年玉貌的名门淑女做王妃,也不用背井离乡,便可以安稳富贵一生。


    “既然我是求亲的人,也不问什么男女规矩了,总要让齐王对我本人少几分排斥。


    “我自问我的容貌也算端正,与其让齐王自己听到一些不实的传闻,什么北蛮子、什么墨人女子也长胡子的……不如叫他眼见为实,我这里还有一幅个人的画像,想叫你带回去,婚姻之事也看男女颜色的。


    “当然,我知道,你们汉人也会觉得这个画像不属实,是我们墨人画师美化过骗婚的。所以,我还想请你们的画师也为我画一幅人物肖像,听闻大人的妹妹如今的画技极为精湛,不如就让您的妹妹在临行前为我画一幅肖像带回去。”


    祝葵站在使臣团里听见莲娅提到自己,眼睛都亮了。


    祝翾也没想到莲娅会直接指定祝葵给自己做画,她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嘴上还是得替妹妹谦虚两下:“舍妹年纪尚小,汗王您不怕她不堪大任吗?我们随行过来的画师还有更稳重的,您可得是因为画技选择了她,要是为了她是我的妹妹,那就算了……”


    祝葵听到祝翾给自己推辞,生怕这桩好差事真的被姐姐给客气没了,她虽然素来是不好争的性格,可只有画画一事上,她拥有着极高的自信,那是寸步不让的。


    于是祝葵立马站出来,急急忙忙地对莲娅道:“我能画!我答应了!汗王,您让我给您画画吧,我保证,我把您画得特别好,画得神魂具备。汗王,你不要觉得我年轻,就以为我画技一般!”


    祝翾没想到妹妹这么沉不住气,她轻咳了一声,朝祝葵:“你的礼仪呢?既然想请汗王让你画画,这就算你的姿态了?”


    祝葵反应过来,忙郑重朝莲娅行了一个汉礼:“祝葵见过汗王殿下,还请汗王信任在下。”


    莲娅笑了起来,她抬手扶起祝葵,仔细打量了祝葵的脸颊,对她说:“几年前,你随你的姐姐一起到龙格一带,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就很会画画了,在龙格给不少墨人画了画,他们都叫你越女画仙。


    “几年过去,以姑娘你的悟性与灵性,画技只能更高一筹了,能被你画,是我的荣幸。


    说着,莲娅又对祝翾笑道:“祝大人,我请祝葵姑娘画肖像,可不是因为她是您的妹妹,而是因为她画技够好。”


    祝翾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莲娅道:“既如此,那便只能麻烦我的妹妹了。”


    祝葵听到差事确定下来,高兴地点头道:“多谢汗王赏识,我保准给您画得又威严又美丽,齐王殿下看到我的画就会明白您的魅力。若是他不喜欢,那只能说明他不懂您的美……”


    祝翾听到祝葵后半句,又咳了几声提醒她,说:“你的任务只有画画,客观地将汗王画下来,不用操心后面的事。”


    祝葵的绘画不该有立场,她也不能当着众人预设齐王的心意,作为大越的画师,她需要不丑化也不美化地将莲娅画下来,说多了话说错了话,旁人就要说祝葵是被墨人买通了,她的画画也失去了客观的立场。


    祝葵听到祝翾在旁边清嗓子,便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谨慎了,忙捂住嘴,莲娅笑着打圆场道:“我请祝姑娘画画,是因为知道你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所以希望你能够把我本真的模样画下来。我长什么样子,你就怎么画,我只是希望你们的齐王能够知道求亲的女人是什么模样,明白我并不是罗刹的模样。


    “再说了,便是画得再好看,天下也没有隔着一幅画就一见钟情的事情。


    “两国的婚姻大计,所虑之事甚多,非是只考虑容貌美丑的。”


    祝葵听了直点头,朝莲娅道:“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十分用心地为您画画!”


    祝翾便在祝葵身侧露出满意的微笑。


    既然承诺了给莲娅亲自画一幅肖像,最重要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祝翾便决定等妹妹画完再起程动身回京师。


    金日之上奴隶宝音的一场戏,成功地叫傲慢的伊吉勒部汗王触怒了所有墨人部国。


    大越与青兰也已经顺利签订了合约,所以作为青兰友邦的大越也有了“愤怒”的由头,祝翾将按上使节印章的文书传给朔羌,表示在青兰金日盛典上,伊吉勒部在外交上羞辱大越,于是作为大越使臣的祝翾需要下达一条外交禁令,要求朔羌所有商贸点暂停与伊吉勒部的商人进行贸易,这也是祝翾给青兰送上的第一份外交礼物。


    祝翾手持使节与使节印章,在外就能全权下达针对诸墨的各种外交政策与禁令,朔羌各地官员接到祝翾的外交令,虽不理解其中缘由,但见印章如见皇帝,便纷纷照做了。


    诸墨各部在庆典之后也渐渐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莲娅利用了,莲娅伙同那个小奴隶的一通戏逼得他们必须得和伊吉勒部作对。


    虽然各部的客人在反应过来之后心里都有些嘀咕,但是见大越与青兰结盟顺利,又见朔羌立刻站在青兰那头挤兑伊吉勒部的商贸,便知道青兰王室是真的找到了靠山。


    诸墨也是见风使舵的,见青兰势大,新的女汗王也非外强中干之辈,便知道青兰依旧能够屹立在诸墨之首的实力。


    何况伊吉勒部的挑衅暴露了他们汗王的短见,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被一时的个人怒气所支配,而做出了如此挑衅的行为,是非常不明智的,各部国都觉得在这种情势下,转投伊吉勒部阵营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现在可不是靠蛮力斗争的时代,伊吉勒部也没有足够与青兰抗衡的实力,伊吉勒部的汗王却在这种情况下犯下了傲慢之罪,彻底开罪了青兰汗王。


    而青兰本来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国,它的王室又是曾经的帝国皇室后裔,名分与实力上本该就是诸墨之首,他们站在青兰的旧阵营在目前依旧是保险又安全的决定。


    于是,在形势催促下,各部国都做出了自己针对伊吉勒部的举措,何况伊吉勒部也确实在冒犯青兰的同时一道“冒犯”了他们这些王室的尊严。


    而那个伊吉勒部的奴隶宝音则被莲娅脱除了奴隶的身份,被莲娅的奶母霍丽夫人留在身边教养文字与礼仪。


    墨人王室的奶母一般出身都不低,霍丽夫人的丈夫曾经是莲娅父亲还是王子时期的伴当之一,等莲娅父亲即位为汗王之后,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青兰的重将,霍丽因为丈夫的缘故便得以被选为王女的奶母,与王室的下一代产生更深的羁绊。


    霍丽夫人本人也是墨人女子里的难得的饱读之辈,莲娅小时候的启蒙教养都是由霍丽夫人负责,如今寡居的霍丽夫人已经两鬓斑白,莲娅便将不再是奴隶的宝音送到她的跟前。


    “你帮了我一场,我便送你一个机会,你跟着我的奶母识文断字,若学得好,将来我也会学中原的皇帝选女官,也许你会有更好的前程。


    “若学得一般,我奶母也是墨人里德高望重之辈,你跟着她,也算有了好的出身,将来嫁人也有了身份,不会再落到做奴隶的地步。”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看了一眼远处那位静坐着纺织的老妇人,还是忍不住问莲娅:“汗王,我……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我可以不要这个机会,我只想求您留我家人一线生机……”


    莲娅沉默了,她还是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宝音:“你离开伊吉勒部之后,你的父亲发现你代替了他的身份,他不放心你独自上路,便打算偷偷溜出来追上你,他想让你回去,然后再换上你来青兰。


    “结果他因为没有出行的印信,被其他奴隶告发私逃,还没走多远,就被抓回去了,你偷偷顶替的事情也被王帐知道了……


    “你的父亲被杖责之后不治身亡,你的母亲与两个妹妹都被分开送到了不同的主人家里做奴隶,如今也没有了音信,等我与伊吉勒部的人再沟通,等打听到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便让他们把人都送青兰来……”


    宝音听了,如遭雷霆,她的脸上滑下了两行眼泪,她说:“是我害苦了他们,是我害了我的父亲,害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如果,如果我不自以为是,不代替父亲的身份过来,他就不会为了找我被人告发私逃,也不会暴露我的事情,害了一家人……”


    宝音抱着头忍不住痛苦地说:“我明明是为了不愿意他们来送死,我才来的,结果现在他们却落得如此下场……我是不是做错了……”


    莲娅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你不来,也许你父亲来真的会死我手里,而留在伊吉勒的你也未必一定能活。


    “正是因为你有勇气敢独自赴身青兰送死,这份勇气反而给了你一线生机,叫你反而活下来了。


    “我如今遵从我对那位大越使臣的信诺,为你解除了奴隶的身份,并为你提供了第二个机会,你却要在这个时候怀念过去的身不由己吗?


    “你的家人会有这样的下场,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这只是因为他们是奴隶,你们一家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今时死还是明日死,在你们汗王眼里都没有区别。


    “而你,因为向死的勇气反而把命握在了手里。如果你的母亲妹妹还能找到,你难道不想保护她们吗?


    “你如果不珍惜我给你的第二个机会,你拿什么保护她们?羊如果跑得不够快,便会被狼吃掉,你也不是福窝里长大的,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听到莲娅的话,宝音止住哭音,她顿了下来,她回忆起莲娅刚才的语句,问莲娅:“汗王,您说您以后也要选女官?”


    “如果我能的话,大概是会的。那位大越女使臣就是大越的女官,她是考试考出头被他们的陛下选中的。”莲娅解释道。


    宝音想了想,她朝莲娅行了一个大礼,说:“汗王您给我如此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跟着那位老夫人做事学习的,还请您千万留意我家人的下落,我宝音无以为报,只有一条命与一颗心能够报答您。”


    莲娅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我送你来这,也没指望你如何,我只是给你找个好的去处和出身而已,也算完成了我的信诺,回报了你在金日上的表现。


    “至于你要拿你的命和你的心来报答我,我一个汗王,手下有的是能人捧着忠心为我做事,等你有资格走到我跟前,再说这样的话吧。


    “至于你的家人,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帮你找。”


    说完,莲娅走进去,与霍丽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霍丽夫人走出来,她神情严厉又挑剔地看了一眼宝音,宝音不由地有些害怕她。


    霍丽夫人垂着眼睛看着她说:“你便是那个伊吉勒的小奴隶吧,我听说了你在金日上的事情。”


    说着霍丽夫人又对莲娅抱怨:“汗王殿下,您可真会给我找事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对着奶母,莲娅语气温和了不少,她说:“您就当养了一个孩子解解闷吧,若她有几分智慧,您教她识字明礼,朽木也能经过您的手造化出良器来。


    “若她没造化,您便把她养得不那么像奴隶就行了,出去能唬人就够了,也算是一场交代了。”


    霍丽夫人沉默地打量着宝音,然后长叹一口气,说:“那我便好好教养她了。”


    对于宝音的去处安排,祝翾觉得莲娅安排的还算妥当,她听说霍丽夫人也通汉学,便送了几本汉学的启蒙书给了宝音,她觉得宝音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第346章 【京中反应】


    就在祝翾还在青兰做客人的时候,弘徽帝已经收到了祝翾的一封封快信。


    弘徽帝展开信纸,跃然纸上的是祝翾流丽灵动的字迹,看着这一纸的好字,弘徽帝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几分,她低着头细细将祝翾信里的内容看完。


    伺候弘徽帝的内女官羊仲辉捧着放满折子的托盘进来,只见弘徽帝梳着同心髻,素着发型,只簪了几粒珍珠在发间,身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手里端着一张信,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弘徽帝看得眼神微微眯起,羊仲辉回头继续手上的事情,忽然间便听见弘徽帝朗声大笑起来。


    羊仲辉忙放下托盘,心里也泛起了几丝好奇,只听弘徽帝说:“这位青兰的莲娅汗王也是妙人一个!”


    羊仲辉便问弘徽帝:“陛下,可是祝大人的来信?”


    弘徽帝收起信纸,对羊仲辉点头道:“正是你祝大人的信。”


    说着她将手里的信纸递给羊仲辉看,羊仲辉虽然好奇,却还是说:“祝大人在和谈的关键阶段,信上说的必然是国朝大事,臣倒不便看了。”


    弘徽帝笑道:“无妨,连你也信不过,那要你在御前做什么?你看了也好同朕一道笑。”


    羊仲辉便接过弘徽帝递给来的信纸,她看完,惊诧地抬起脸说:“青兰的汗王竟然欲求齐王殿下为王夫?这……”


    “这怎么了?你大胆说。”弘徽帝抽回信纸放在书案上。


    羊仲辉常年御前侍奉弘徽帝,哪里会不了解弘徽帝的为人与心中所想,便转惊诧为笑意道:“这倒是一桩好姻缘,一个是青兰的新汗,一个是陛下的弟弟,身份很是般配。若是齐王做了青兰的王夫,咱们对墨人也有了控制力,若是他二人的血脉为青兰下一任汗王,那可保边疆百年安定,青兰安分了,旁的部国也自然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羊仲辉微微收敛起笑容,露出几分忧意,道:“只是自古都是男娶女嫁,这桩婚事,不是汗王做我们的王妃,而是我们的亲王做人家的王夫,自古以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只听过上国嫁女的,只怕外面人听着觉得惊世骇俗了些。”


    弘徽帝的目光微微露出冷意,她说:“这话说的,谁叫人家的汗王是女的呢?便是他们想让公主和亲,那公主去了也做不了人家的丈夫啊,人家的女汗王问我们要一个男丈夫,哪里惊世骇俗了?要是问我们要一个女丈夫才叫惊世骇俗呢。


    “齐王年轻,总能叫莲娅生下健康的子嗣,待这个子嗣继了位,便更好了,这才是和亲的最大化利益所在。”


    “那陛下是舍得齐王了?”羊仲辉见弘徽帝已经完全代入了齐王做莲娅王夫的设定,忍不住说。


    “当着外人的面,我自然要显得有几分舍不得。不当着外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齐王要怪,就怪他生在皇室,做了我的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心狠的姐姐吧。”弘徽帝一脸不在意地说。


    她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莲娅倒真是摸准了我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一国之主的女人,她这一手既解决了我一直挂心的一个问题,又便宜了她自己,真是一举两得,我促使她做这个汗王还真是做得对了。”


    羊仲辉又说:“只怕齐王他年轻,难免气盛,到时候不太愿意呢,要是不配合,让他出去了也会得罪青兰,到时候天高地远的,您又管不着他,他万一在青兰搞出大的动静来,怎么办?”


    弘徽帝冷笑道:“他不愿意?城外的新道观就是我为他修的,他现在不愿意,横竖将来也是要做道长的,由不得他。


    “至于他出去之后的造化,他若有那份厉害,哪里能叫我得了皇位?莲娅是吃素的不成?还能被他一个外族的丈夫压着做了本族的傀儡?若这样没用,她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汗王,来跟我求亲?”


    羊仲辉继续表达自己的忧虑:“只怕大臣们多有不愿,万一觉得陛下您酷冷无情呢?”


    弘徽帝浑不在意地说:“朕不做皇帝时,就能顶着他们的不愿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要看他们脸色?至于酷冷无情,制定过和亲政策的皇帝那么多,哪个为这个被说过酷冷无情?送宫女、送宗女、送皇女都不叫酷冷无情,送皇子反而酷冷了?


    “咱们家的规矩和前朝都不同,咱们家的公主都有坐皇位的资格,我也不是我父亲没有儿子的无奈选择,走了一个齐王,难道我们家就断了继承?那些不愿的,我觉得反而居心险恶,把朕不放在眼里,我有皇女,有皇妹,齐王也不见得多紧要,他们是把齐王当‘拨云见日’的皇朝希望,把他当作独苗了,指望着我死了之后,他能接过大统呢。


    “打量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女人做了皇帝能有多大的坏处?我又不做昏君,也没做暴君,没乱杀人,他们原来能做官的还是能做官,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他们男人做皇帝又有几个允许女人进朝堂?我又没有像他们对待女人那般对待他们,便如此怕我吗?”


    羊仲辉便笑着说:“看来陛下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莲娅的提议很好了?”


    弘徽帝转头对羊仲辉说:“不过你的忧虑也不无道理,这事揭开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尚未板上钉钉,还有变化的可能。我先去议政阁与他们讨论一番这个事,提前让议政阁与我一条心。


    “然后再等莲娅正式提了亲,祝翾领着青兰的求亲团入京,那我便能顺势答应了,这事才成了两国大计。如今不过只来了一片纸,祝翾还在和谈,人家正式的求亲文书还没来,这事就不适合宣扬了。”


    羊仲辉恭维道:“陛下所虑极是。”


    ……


    这日蔺回当完差,回了郑国公府,才换了衣裳,外边便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国公请您到书房一叙。”


    自从先帝退位多病,弘徽帝便召回了远在朔羌做总督的舅舅,以备不便,防止叫先帝见不到蔺玉这个最亲近的信臣一面,之后便是先帝病故,蔺玉去寿陵为先帝料理下葬之事,这事一料理就是一年。


    等把寿陵的事做完,弘徽帝却没有安排蔺玉再回朔羌做都督,蔺玉便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离京担任实职了。


    果然,弘徽二年,弘徽帝新任了朔羌的都督,蔺玉被弘徽帝拜为大将军,留在京中任职,然而大将军在本朝一般为加官,虽然是武将最高的级别,但实际实权是不如都督府的都督的。


    蔺玉光辉一生,发迹又早,到了弘徽朝已经封无可封了,勋爵之位是活人里最高的国公,元新朝便被加封为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的太师,如今又官拜大将军,弘徽帝即便信任舅舅,也不可能再让蔺玉担任实缺了。


    蔺玉戎马一生,先帝故去之后,也有几分心灰意冷,又见当年与自己一起发迹的淮左勋贵大多下场潦草,前面又有霍几道的前车之鉴,蔺玉察觉自己已经封无可封,便已经打算荣养在京,不再涉过多实务。


    所以,如今蔺玉算半赋闲在家,他不仅自己少干涉外政,儿子在外的差事他也极少指点干涉。


    蔺回听到蔺玉喊自己去书房,便知道是正经事,心下还有几分讶然。


    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又打算过问起自己了?蔺回心想道。


    虽然心里揣着几分怀疑,但蔺回还是跟着小厮出去了,等到了父亲书房,小厮出去了,屋内只剩蔺家父子二人。


    蔺回走到蔺玉跟前,行云流水地行礼问安:“见过太师,敬叩金安。”


    蔺玉坐在临窗的炕上,靠着小几,捧着一本书,见蔺回进来问安,说:“你也不必在家还装模作样的。”


    蔺回站着回话道:“不敢对父亲不恭敬。”


    蔺玉这才略微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须,然后抬眼打量自己的儿子,蔺回穿着一身家常的金花暗底的黑色箭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的蹀躞。


    一身黑金衣裳套在他身上显得极匀称极服帖,一副宽肩窄腰的高大英挺身板显露无疑,随着年纪增长,蔺回的颜色比年少时更有锋芒,神姿高彻,气质轩轩如朝霞举。


    蔺玉收回视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指着炕上另一边说:“你坐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蔺回不敢坐炕上,位次居上,便选了靠墙的一旁椅子坐了第一个,远远地与父亲对坐着,然后他便听见蔺玉说:“九如,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不然我偌大的家业托付给谁去?”


    蔺回一听是这个,忙站起说:“儿子尚未立业,何以成家?何况我年纪还轻,这事不急。”


    蔺玉听了,忍不住啐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我早就叫你不要想着那个祝翾了,你们俩没半分可能,人家也没有一分心思落你身上,你到如今还不肯收心?”


    蔺回说:“我不想成亲,并不是为了祝翾。”


    “这话你哄旁人可以,哄你老子是哄不了的。”蔺玉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小几上一放,他朝蔺回道:“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对你也够优容了,我们家已经贵无可贵了,所以也不挑剔婚姻门第,当初要是祝翾没做官,你和她倒有几分可能,如今人家做了官,蒸蒸日上的,你再想就是自添烦恼。”


    蔺回想再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我知道你眼光高,看上过祝翾那样的人,自己又长得好,旁人很难再入你的眼,便索性想拖着不成亲。


    “从前你这样,我也不管你,我横竖也不止你一个儿子,便是我们家绝嗣了,我也没什么想不开,横竖眼前的风光我是尝过了,天下也难有百年的富贵,若有了不肖子孙,哪怕我死了,也会被牵连,死后倒丢了晚节。


    “世家豪族,都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继续传下去,不肖子孙是肯定会有的,你不成亲,哪怕绝嗣收回爵位也不干我的事了,反正我死后也不指望你们的香火祭拜,我是肯定会葬到寿陵附陵陪先帝的,我的牌位也是够进太庙的,你以为我指望着你给我添什么门楣吗?”


    蔺回听了,忍不住说:“既然您从前不打算管我,如今又为何管我?”


    蔺玉便忍不住骂道:“你个浑小子倒问上我了,我这是替你打算!”


    “打算什么?”蔺回不解,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打算的。


    “祝翾这次去了青兰,你知道青兰的那个女汗王提了什么要求吗?她向我们求亲,求齐王做王夫呢!”蔺玉告诉儿子。


    蔺回听到这等消息,惊讶地再次站起身,瞪着父亲:“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蔺回说:“这事还没公开,只限在议政阁内……”


    他的话还没说完,蔺回斥道:“父亲,你窥探御前与议政阁!”


    “那你赶紧去告发我好了!”蔺玉朝蔺回没好气地说,“一惊一乍的,我到了如此的地位,这么多年的资历,便是不擅权,议政阁的一些事情也不至于对我全是秘密,要真如此,我白混了。


    “你也别用窥探这么吓人的词,我哪里需要窥探消息,事从口出,传入他人耳中,便不算秘密,我不用仔细打听自然就能知道。便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什么都能被闷鼓里,才奇怪呢。


    “但我说与你这个,你知道就为止了,这也是一件紧要的大事。”


    “坐下!”蔺玉见蔺回一脸兴师动众的样子就来气。


    蔺回重新再坐下,蔺玉见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便又忍不住动气:“要不我说你是猪脑子,我说了这么个事,你就没想到什么吗?只知道计较什么窥探御前,你是在潜龙卫当差当愚了!


    “人家女汗王求亲齐王,要是齐王不成,陛下又实在有心和亲大计,你猜会谁顶上这个名额呢?”


    蔺回说:“难道会是我吗?”


    蔺玉反问道:“难道不会是你吗?”


    蔺回却说:“这也不过是没影子的事情,陛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发齐王出去的机会,怎么会舍不得齐王呢?


    “我又不姓凌,也不是宗室,与齐王不同,我对陛下可没有半点威胁,陛下怎么会舍齐王而选我呢?


    “就为了这个,您就要我成亲吗?”


    蔺玉虽然知道蔺回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还是来气,他说:“你清高什么?齐王能和亲,你有什么不能的?你再尊贵能有齐王尊贵?陛下当然是巴不得送齐王出去的,可是那些大臣们愿意吗,你平日里当差又多得罪人,他们为了抗衡陛下,很容易就抬你出来。


    “你确实不是宗室,但你是公主的儿子,你妹妹就是宗室,把你变成宗室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你的姓氏一改加封个什么王,就能往墨人那里送去做王夫了。


    “你又长了这么一副惹祸的皮囊!齐王没有兄弟,宗室里也没有别的能替他的,你这个陛下的表弟不就是最合适的人吗?


    “我也算打了一辈子仗,降服了多少墨人,我的儿子要是给一个墨人女子做赘婿,我立刻死了找先帝去!这事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赌不起!”


    蔺回沉默不言。


    蔺玉以为蔺回上道了,便说:“等墨人来正式求亲了,你再定亲就刻意了。现在我就给你看了一门亲事,正式结婚不急,但亲事得先订了,也算缓和了你的危机。”


    蔺回又开始摇头,他还是不愿意。


    蔺玉便被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与其让你给墨人女子做赘婿,不如让你给祝翾做赘婿,你要有本事能让人家愿意,我也不给你定亲了,你能吗?”


    蔺回又沉默了。


    蔺玉继续说:“给你说的不是旁人,正是你慧娥妹妹的庶妹,江都侯府的崔二姑娘,你小时候去南直也见过她的,叫静娥的,今年二十二岁,虽然没去女学念过书,也是上过私学女塾的。


    “性格也算活泼明媚,是个新式贵女,虽然学的东西跟祝翾、慧娥她们比是半桶水,但人是好交际的,成天爱参加什么诗会文会的,还养了几个诗社、文社,很多人追求过她,她眼光倒是高,说不定能看上你呢。”


    蔺回一听是崔家的二姑娘崔静娥,便说:“我知道她,她是个喜欢被奉承的人,虽然算是新式的女子,却没什么志向和高雅志趣,就喜欢社交看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还养了几个专门为自己写情爱故事的三流文手,有点轻浮肤浅,我不喜欢她。”


    “你这么能这么说人家呢?比我还古板。她不过是有点好颜色好热闹罢了,小孩子的脾性,倒不至于轻浮。


    “我知道给你找那种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你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了的,这孩子活泼爱热闹,倒是配你。


    “江都侯最近入京述职,会带姑娘过来,你到时候去见一见她……”


    蔺玉还没吩咐完,蔺回便站起身说:“我还有公务,先走了,您可不要擅自为我定亲,违背意愿定亲是犯法的。”


    说着,他便走了,蔺玉气得对着儿子的背影说:“你告去吧,不肖子!你不定亲,你等着去墨人那做王夫做驸马!”


    蔺回顿住步子,对父亲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懦弱定亲,我倒情愿去墨人那去!为了可能极小的事情,就这么草率定下终身,您把我当什么了?把崔家的姑娘当什么了?


    “您什么时候这么胆小过?您就是借着这个事恐吓我,敲打我成亲而已。”


    第347章 【辞别青兰】


    待祝葵为莲娅画好画作,祝翾的归期也已经定了。


    青兰这边特意派出了人数高达三千的使臣团,打算护送着聘礼跟着祝翾入越,青兰的提亲礼物除了金银财物,还有青兰的各式物产,其中就包括了两千匹最上等的草原高马,如果没有足够的人马护送,这么多东西压根送不过来。


    虽然青兰的莲娅在求亲文书上语言谦卑,但是两国亲事未定,她便直接让求亲的使臣团带着大量财物作为聘礼的行为又是极为强势的。


    求亲时直接带着财帛作为聘礼来大越,一是展现青兰的汗王求亲的诚意与恳切。


    二是表明青兰求亲的决心,三千墨人求亲团一旦入京,这些聘礼就没有再带回去的礼数,到时候跟着墨人回去的只有齐王与大越回馈的财物,过来的路上是为了求亲,回去就能够直接完婚,一来一回间便直接完成和亲大计。


    三是加重求亲成功的筹码,这么多的墨人入越,还直接带来了聘礼,便是大越不想令齐王去青兰做王夫,也怎么得换一个能让墨人点头的王夫过去,人家诚心想要一个大越的女婿,一个真正的亲王难寻,但是大越两条腿的男人却是多的是,好歹也得换一个年轻美貌的男人封个王爵,也算允了青兰的要求。


    不过莲娅敢下这样的血本求亲,要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亲王,旁的男人可难打发她,于是她派出自己的左相苏穆金作为求亲的使臣前往大越,她对苏穆金说:“我派你去求亲进一步和谈,如果你也不能把齐王带回来,就别回来了。”


    苏穆金单手摸着心口跪地行礼道:“汗王放心,臣一定将您看中的中原郎君带回来。”


    莲娅又想起自己的亲信卓别云还在大越做客人,就把自己的手上的檀木串递给苏穆金,吩咐道:“卓别云去大越打头阵做客,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那适应观察了一段日子,比你们这些莽头莽脑的家伙更懂察言观色,你去之后,有不懂的便请教卓别云,别犯了越人的忌讳。


    “卓别云虽然不是官,但也是跟着我的人,我不许你小瞧了她。你把这个手串给她,她见了我的手串就知道我的心意了,切记,中原人鬼心眼鬼主意多,你们去了少喝酒少贪新鲜到处游玩,别不小心进了人家的圈套,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苏穆金低着头跪在地上,接过莲娅递过来的檀木串,说:“臣记得了,臣到了汉人的京师,见到卓别云姑娘,一定好好将您的意思一字一句全告诉她。”


    莲娅轻轻将手抬起,摸了摸跪在地上的苏穆金的头发,苏穆金便虔诚地低着头让莲娅摸,然后莲娅将手撤回,苏穆金却把额头贴在莲娅的手背上,这是君臣之间表达信任与亲密的贴手礼,臣子主动做就是表达对君主的忠诚与亲近。


    莲娅便没再撤手,将手贴在苏穆金的额头上,低头继续吩咐道:“苏穆金,我一直信任你,所以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才特意派了你去。顺天不比青兰的王都,他们礼仪森严,不是你们能够任性无礼的地方,你们做客人的要客随主便。


    “这次我派了不少人,这几千人的纪律全归你管,不许他们赌钱吃酒打架生事,顺天没有草原,他们不能骑马不能打猎,精力无处消遣容易滋事。


    “你要看着他们,不能叫他们触犯了大越的律法,你的眼睛一只要留意着大越君臣的动向,一只眼睛要看好自己人,若有人在大越犯了事,丢了我的脸,我只拿你来问。


    “苏穆金,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留意各种细节,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坏了我的大事。听明白没有?”


    苏穆金便答应道:“您放心,臣会全心全意地完成您的交代,不出任何纰漏。”


    莲娅将手抽回来,然后起身坐上王座,语调懒懒的,她说:“你起吧,去再点点随行辎重,然后看看那位大越的使臣,到时候你们与她一道回去。”


    苏穆金站起身,躬着腰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然后莲娅唤乌日宁野进来,乌日宁野也将手抵着心口单膝跪下行礼问安,莲娅对乌日宁野说:“祝翾来了这么些日子,对你可有什么特别的情意?”


    乌日宁野摇头:“臣无能。”


    莲娅长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既有几分聪明,便去大越学习久居吧,你又有一半越人的血脉,想来也能适应。你如果能进大越的朝堂做官做事,几十年后,等我去了,你便是留在大越的一颗代表我的意志的棋子,到时候你才能更好地为两国和平周旋。”


    乌日宁野以为自己和其他遣越使一样是去大越那里学习几年,将来还有机会回来将自己在大越学到的东西在青兰好好发挥一番,可是现在听着莲娅的意思,他是要被长久留在大越的,乌日宁野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莲娅,问:“我从此便不能再回来了吗?”


    莲娅点头,说:“除非越人撵你回来,你就在那里了,你会喜欢那里的。你母亲一家犯下如此大的罪过,你在我的手里是得不到什么好前程的,不如去大越,你也懂大越的文字与书,他们要治理北边,还是需要墨人出身的官。


    “我不打发你去那里为我做什么,只希望等我不在之后,你能在大越稍微顾念着你的家乡,若青兰遇到困境,你要在大越尽力为我们周旋。”


    说着,莲娅主动将手背贴上乌日宁野的额头,她继续道:“至于你的母亲,我不能放她自由,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我将把她幽禁在旧宫里,衣食照旧,我活一日,你母亲便能多活一日。”


    乌日宁野拿着额头微微蹭了蹭莲娅的手背,他说:“臣谢过汗王宽恕之罪。”


    “那你走前,想要见她一面吗?”莲娅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想了想,苦笑道:“算了……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何必去她跟前讨嫌?”


    莲娅忍不住说:“你倒仍然是这副骄傲又脆弱的性子,也罢,你的气性如此,将来就用在正道上吧,大越天高地远,你到了那说不定会有更深的造化。”


    没几日,祝葵终于给莲娅画完了画,莲娅身侧的侍女对着眼前的完成品夸道:“祝姑娘画得极好,就像把我们的汗王印上面了一样,神魂具备。”


    莲娅看着自己的肖像画,对祝葵笑道:“祝姑娘画得又快又好,辛苦你了。”


    祝葵雀跃地对莲娅道:“不辛苦,我还要谢谢殿下您给我这么一个发挥的机会呢。”


    莲娅问祝葵:“你姐姐是不是准备起身了?”


    祝葵点头,说:“就在这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莲娅有些惆怅地看着画说:“这画一画完,客人就要离开,我是真舍不得你们姐妹俩,要不是知道你们陛下也舍不得你姐姐,我倒想留祝翾在青兰做我的女官,让她长久在这里,你也留下,在青兰安心画画。只是,这不过是我的妄想,你们大越人杰地灵,才会养出你们这么一对姐妹。”


    祝葵便笑着说:“汗王盛情难却,我也喜欢汗王,只是我终究是越人,外面再好,还是会想家。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只是日子过得真快,您欢迎我们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我便是离开了,也不会忘记在草原上快乐的时光。”


    ……


    因为将要有三千墨人带着财物浩浩荡荡入境,祝翾为墨人的入越文书上盖上了使节印章,又报备了边疆官兵,确保无虞之后,这批墨人终于得以入越,祝翾便正式动身回程。


    离开那日,莲娅带着王都臣民们亲自相送,一路送到王都外,两边的人才彻底分开。


    祝翾骑在马上,勒马回头,朝莲娅道:“汗王止步,再往前就出城了,汗王的心意我一定会好好地转达给我们陛下。”


    莲娅也骑在马上,朝祝翾挥了挥手,说:“既如此,我便不再相送了,等祝大人您有空了,可以再来草原做客。”


    祝翾便说:“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


    霍丽夫人骑着马,马前坐着宝音,宝音因为长期做奴隶,瘦得惊人,霍丽夫人觉得她骨头硌人,便说:“你也该好好吃胖些,坐我马上,我都怕我的马背上被你的骨头磨得疼。”


    宝音还是有些害怕霍丽夫人,便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吃饭。”


    她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祝翾的方向看,霍丽夫人问宝音:“你不去送她吗?听说那位越人的女官与你也有几分机缘。”


    宝音偷偷瞥了一眼远处人群里的祝翾,然后垂下头,说:“她是大人物,也是贵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记得她,她却不一定记得我,我们之间怎么算有机缘呢?我哪里能够去送她呢?”


    霍丽夫人微微皱眉低头对宝音说:“你既然已经不是奴隶了,骨子里的那点自贱自轻也不要有了。你跟着我,若还这样畏畏缩缩的,实在是丢了我的人。你记住,从你到我身边起,你便不是什么不起眼的人了,人在世上,就该顶天立地地活。


    “你若是舍不得她,就该去送她,说什么她记得不记得你的话,你想送便送,原先她不记得你,你去送她说两句话,她不就记得你了吗?若已经记住你了,你不去,又怎么知道?这些中原人一离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人与人的缘分说深也浅,少怕前顾后的。”


    说着,还不等宝音反应过来,霍丽夫人便骑着马往前走了,一直站到莲娅身侧,宝音看着即将离开的祝翾,鼓足勇气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是伊吉勒的那个小姑娘宝音,她亲切地朝宝音笑了笑,说:“是你。”


    宝音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你记得我?”


    祝翾说:“怎么不记得?我们也见过好几面了,还说过话,你的汉字启蒙书还是我托人送去的呢。”


    宝音听说了,有几分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祝翾,说:“原来那些书是您托人送来的!”


    祝翾便朝她挥挥手,说:“宝音,你要好好长大啊,祝你早日和家人团聚。”


    宝音抿着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一滴泪落了下来,她高声说:“祝大人!谢谢你帮了我,我会记得您的 !”


    祝翾也没想透自己具体帮了宝音什么,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她朝宝音和蔼地笑了一下,然后勒马转身,奔向了大越归路。


    宝音默默擦掉脸上的湿意,看着祝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被马蹄踏起的飞尘,忽然对身后的霍丽夫人说:“夫人,谢谢您。”


    霍丽夫人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宝音的头顶,宝音继续说:“您说得对,人还是需要勇敢一些,我既然有幸跟着您学习做事,那我就要顶天立地地活在世上。”


    霍丽夫人语气平淡,嘴角却露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勇敢这个品质是你最开始的筹码,你不要丢了它。你抬起头,骄傲地活着,出去走动时看着才像我养的姑娘。”


    ……


    同样的路程,回去的时候总觉得比过来的时候好走很多。


    祝翾带着大越的使臣团与墨人的求亲团浩浩荡荡地入了朔羌,跨越几省,很快就抵达了北直隶,顺天近在眼前。


    与祝翾同行的墨人看大越哪里都觉得新奇与新鲜,他们一边感慨大越幅员辽阔,一边又感叹大越国力深厚,虽然路上也见识了大越底层的穷苦人景象,但大越百姓的面貌是更有生机的,他们有繁华的大城市,有热闹的市井,有连绵的耕地……


    等看见顺天城的城门,祝翾心里倒难得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思绪,明明顺天并不是她的故乡,她在应天待得也比顺天时间更长,但是远走一趟,再看见顺天,反而催生了她对这座皇城的依恋之情。


    也许是因为顺天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知己,有她的似锦前程,有她的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算是回来了。”祝葵也想顺天,见快到了语气也有些兴奋。


    苏穆金打量着眼前的巍峨高门,心里对大越更多了几分忌惮与羡慕,城楼上的军官见了祝翾举起的旌旗,便下来验证祝翾的身份,祝翾给军官看了自己的官印与使节印。


    验证过祝翾的身份之后,军官朝祝翾拱手道:“祝大人归京,浩浩荡荡,但与您同行的这些墨人都需要登记看过关文书,您稍等片刻,我这便去知会上司。”


    祝翾点头道:“这是自然。”


    没多久,便来了一大群潜龙卫装扮的人来进行登记查验身份,带头的正是祝翾的故人蔺慧娥,蔺慧娥穿着潜龙卫的制服,骑在马上就过来了,看见祝翾就高兴地说:“我正在附近巡查,听说你回来了,忙赶过来了,也派了人去宫里报信,你一走大半年的,我可想你了。”


    祝翾看见蔺慧娥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说:“我可也想着你呢。”


    蔺慧娥笑道:“少来这些话,我还不知道你,你走到哪就能认识新的朋友,哪里有空记得我们这些旧友,心里装的人可太多了。”


    与祝翾一道的墨人也注意到了与祝翾说话的潜龙卫是女人,都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蔺慧娥,祝翾便给为首的苏穆金介绍蔺慧娥:“苏穆金大人,这位是潜龙卫的蔺都镇抚,也是我们陛下的表妹,豫国君府的世女。”


    苏穆金与蔺慧娥客气行礼道:“见过蔺大人。”蔺慧娥虽然不知道苏穆金具体身份,但见他是墨人里打头的人物,还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


    祝翾又给蔺慧娥介绍苏穆金:“这位是青兰的左相,苏穆金大人,也是这次墨人使臣团里的正使。”


    蔺慧娥与苏穆金见礼:“见过苏穆金大人。”


    然后祝翾再一一给蔺慧娥介绍其他使臣与遣越使,介绍到乌日宁野的时候,蔺慧娥也被乌日宁野的容颜给晃了一下眼,祝翾指着乌日宁野说:“这位是青兰汗王莲娅的表弟,乌日宁野殿下,也是这次遣越使的首领,他将留在我们大越长久学习我们的文化与知识。”


    蔺慧娥仔细看了几眼乌日宁野,然后与乌日宁野见礼:“见过乌日宁野殿下。”


    乌日宁野淡淡回了礼,然后说:“既然入越,便不算什么殿下了,直接叫我乌日宁野吧,在下见过蔺大人。”


    在墨人们登记的间隙,蔺慧娥朝祝翾说:“这墨人的美男比起中原的,倒是另一番风情。”


    祝翾朝她摇了摇手,说:“少说这些没正经的,人家听得懂汉话,给听见了怪冒犯的。”


    蔺慧娥仔细看了看祝翾的脸色,又忽然说:“你去一趟草原,看着倒比我记忆里的要胖了点,看来你在青兰过得还不错,说不定很多奇遇。”


    祝翾说:“天天吃肉骑马的,能不胖能不壮吗?”


    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以前就有点瘦了,瘦高瘦高的,像长杆子,现在胖些倒匀称了点,出去虽然奔波,但也是散心一场了,比困于案牍好些,你的心也养宽了。”


    祝翾笑道:“才不是呢,我去的时候,一路上吃不香睡不着的,憔悴得很,是事情谈定了,回来心里有了底,才渐渐放松,养好了气色,你要是在我去的时候在朔羌瞧见我,肯定觉得我累得跟鬼一样。”


    蔺慧娥哈哈笑了两下,另一边潜龙卫们的登记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蔺慧娥收起笑脸,接过手下的册子仔细看了两遍,问:“他们身上的入越文书都仔细看了真伪吗?”


    “都仔细看了。”


    “已经通知四驿馆的人安排住处给这些客人落脚了吗?”


    “已经通知了。”


    “那便开城门,放行吧。”


    “是。”


    蔺慧娥吩咐完,朝祝翾低声说:“不便寒暄了,我母亲的国君府才竣工,你从来不敢上我们这些勋贵的家门,到时候我们家开宴席,你可得来啊,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说话。”


    祝翾看着她点头,蔺慧娥不放心,怕她虚客气,又嘱咐了一句:“可千万记得来,我可盼着能和你正经走动几回呢,别小心太过,与我彻底生分了。”


    “知道了。”祝翾说。


    这么多墨人要进顺天,顺天府的府尹等人也带着人来了,祝翾下马一一行礼,四驿馆住不下这么多的墨人,府尹又安排了京城内几家大的客栈与这些墨人落脚。


    祝翾见各式事情顺天官员都安排妥当,便直接回府了,丁阿五早备好了热水给祝翾洗尘,祝翾才梳洗完,只穿好了内裳,便听见外面的侍女穗花禀报道:“大人,宫里来人传您了,请您入宫呢。”


    祝翾便赶紧拿下衣架子上的官袍给自己套上,说:“这便来了。”


    穗花便进来帮祝翾套衣服,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穗花用干布给祝翾擦了好几下,说:“您头发这样怎么梳头啊。”


    “快给我梳上吧,难道叫陛下等我吗?”祝翾说。


    穗花便给祝翾梳好头,然后另一个侍女芙蕖捧着祝翾的帽子给她戴好,祝翾便出了门,来接她的内女官掀起马车帘子,对祝翾说:“大人,您可快上来吧,陛下一听说您进城了,就盼着见您呢。”


    祝翾上了宫里的马车,马车竟然一路载着她到了内皇城,一进体己殿,祝翾便听见廊下那只熟悉的鹦鹉喊:“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还没顾上看鹦鹉,弘徽帝便从里间跨步走了出来,祝翾见到久违的身影正欲低身行礼,弘徽帝几个大步子一下子就到了她跟前,一把将祝翾扶起身,打断了她的行礼,弘徽帝力道颇大地抓着祝翾的肩膀说:“祝翾,你可回来了 !这一路上可叫朕好想 !”


    第348章 【君臣亲密】


    于是祝翾只好站着任皇帝抓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臣祝翾见过陛下……”


    弘徽帝极为热情地按着祝翾的肩膀,一边将她往西窗下炕座上引,她先坐了尊位,然后令祝翾坐自己对面,祝翾本欲推辞,弘徽帝却直接说:“出去大半年,连体己殿的炕都不敢上了?朕算是白养你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祝翾便直接坐了下来,弘徽帝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朝外间站着的宫女吩咐道:“把今年刚上的新安松萝拿来,招待你祝大人。”


    另一位宫女很有眼色地上前为祝翾褪官帽,祝翾便低下头,令宫女方便给自己摘帽子,嘴上还客气道:“麻烦姐姐了。”


    宫女便含笑为祝翾摘了帽子,祝翾刚抬起头,只听见这位宫女很惊讶地“啊”了一声,祝翾疑惑抬眼,弘徽帝也看了过来,羊仲辉正端了刚烹好的松萝茶进来。


    为祝翾除帽子的宫女说:“大人,您的头发怎么还湿着呢。”


    弘徽帝也注意到了祝翾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水汽,便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朝祝翾道:“是朕不好,一直催着你进来,忘了你风尘仆仆的,到家还要梳洗,头发不干出来见风是要头疼的。”


    说着她吩咐眼前的宫女道:“兰芳,你快拿几块干布来,将祝大人的头发解了,好好给她擦干疏通。”


    羊仲辉给两个坐在炕上的人上了茶水点心,弘徽帝注意到她,便说:“怎么劳烦羊大人来给我们做上茶这样的小事了?”


    羊仲辉收起茶盘,抿嘴笑了一下,说:“我本来就是御前伺候的人,给您上茶也是我的本分,陛下怪促狭的,连我一起打趣了。”


    祝翾坐在炕上朝羊仲辉说:“那我便是沾了陛下的光,才能喝上一口羊大人您亲自给我端的茶,也不知是该谢陛下,还是谢羊大人您?”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后朝祝翾微微一笑,说:“我与祝大人也是大半年没见了,我也想您,听说您进来了,才特意借着端茶倒水来看您,要是说沾光,是陛下沾了您的光。”


    弘徽帝便笑着指着羊仲辉道:“这话打嘴,刚才还说为我倒茶是本分,如今又成我沾了祝翾的光。”


    宫女兰芳拿着干布与梳子进来了,给祝翾解开了发髻,将半湿的头发放下来,然后动作轻柔地为祝翾擦头发,因为气氛家常,祝翾也忍不住放松了些。


    只听见室内有人笑了一声,正是站在弘徽帝身后的羊仲辉,祝翾端着茶杯疑惑抬头,弘徽帝也侧头问羊仲辉:“你笑什么?”


    羊仲辉便说:“当年周公旦急着接待贤臣,吃饭吃一半便不吃了,头发洗一半便湿着不洗了,就这样出去见人。


    “陛下您也是这样,一直打听祝大人到哪了,听说祝大人回了府,便迫不及待地喊人去接。


    “而祝大人也是不忍辜负陛下的,头发还没干就进了宫,也不讲究面圣容仪了,这是多信任陛下,可见祝大人想见陛下的心,与陛下您想见祝大人的心是一样的。


    “我笑那周公旦不如陛下,陛下与祝大人的心可是互相托付的,这放后世可是真正的君臣嘉话啊。”


    弘徽帝听了,觉得羊仲辉的话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便对羊仲辉道:“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然后弘徽帝朝左右道:“我与你们祝大人还有一些体己话和正事说,你们先退下吧,现在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伺候。


    “祝大人待会也留在体己殿用饭,你们去吩咐小厨房多备几份祝大人爱吃的菜,吃饭时再去北五所把阿照带来,她也一直念着祝翾,叫她到时候来见见。”


    “哎。”羊仲辉朝对面给祝翾擦头的兰芳与其他人招了招手,兰芳便放下干布缓缓与众人退了出去。


    等里间只剩下弘徽帝与祝翾二人了,弘徽帝转头看向祝翾。


    只见祝翾散着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头发一身闲适地坐在自己对面,她也觉得这个场景家常亲切,便笑道:“羊仲辉说得倒真不错,你是我的贴心人,又出去给我办了贴心的事,等这事了了,我倒不知道怎么嘉奖你才好。”


    祝翾将一束垂在眼前挡视线的头发用手指拨弄在耳后,然后端着茶喝了一小口,御前的茶清香醇厚,在青兰喝了太多的奶茶,再喝这样的茶,祝翾倒觉得亲切爽口,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朝弘徽帝说道:“陛下不嫌弃我资历浅薄,如此信任厚爱我,派我去青兰做使臣,我怎么敢辜负您的一片心?做成了什么事都是我的本分,哪里敢提嘉奖二字?”


    弘徽帝对祝翾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很敢兴趣,虽然祝翾在书信里也写了不少见闻,但见字不如亲耳听亲历者说,弘徽帝便问了祝翾许多细节。


    等听到祝翾差点被高云玛坑害死在沙漠里,虽然事已过迁,但弘徽帝依旧还有几分后怕,心下也带了几份恼怒,说:“区区莲娅旧仆,险折我一只臂膀!”


    然后她问祝翾:“这件事莲娅知道了吗?她知道后又给你赔罪吗?”


    祝翾点头,说:“莲娅汗王听说之后也是很愤怒的,给我好好赔罪了,还送了我不少财物,我虽然收了,却只是为了不显得软弱好欺。这些东西我都封在箱子里,分毫未取,全听陛下发落。”


    “好了,你也不用清廉太过了,你出去一趟都差点没了小命,这些都是你该拿的。何必如此小心,这些事都来问我。


    “要我说,这些还不够呢,她就该多赔你些钱才好,我们大越的三元就那么不值钱?”弘徽帝不在意地挥手道。


    祝翾又对弘徽帝说:“我进来得急,许多文件还没带来好与陛下面呈,与莲娅签订好的原件倒是一入京就交给了鸿胪寺,已经归了档。


    “陛下要是急着看,便可以打发人去鸿胪寺取出来亲眼看看,才可以评判我这趟做得是否到位。”


    弘徽帝说:“等吃过饭,你也不用急着出宫,我打发人去鸿胪寺和你家取了各式文件来,你到时候亲自与我面谈公务。


    “晚了就歇在宫里,我心里好多事好多话要问你呢,这么多墨人入京后面的章程你也要出面。”


    祝翾便点头道:“也好,我夜里便宿在原来的值房里,明天天亮再出去,好多事短时间也是说不完的。”


    弘徽帝摆手道:“不必了,你大半年都不在京里当差,你的值房没人打扫,况且地方又窄又小,离体己殿再近也是需要多走几步的。


    “你夜里便留在体己殿的后殿歇了,我待会叫人把朕隔壁的碧纱橱给收拾了,你就睡那里,便宜得很,夜里也方便我们继续谈公务。”


    祝翾听了,一脸惊讶,忙起身推辞道:“这怎么行?我与陛下君臣之分,体己殿后殿乃是陛下寝居与后宫妃嫔留宿处,我一个外臣哪里能留在那里,这是僭越。”


    弘徽帝赶紧吩咐祝翾坐下,然后说:“你也是死脑筋,古代君臣同榻而眠的也有,我的后殿你有什么住不得的?


    “何况你虽是外臣,住后殿却不犯忌讳,我与你都是女子,后宫现在也没有妃嫔留宿在那里,你留在那也方便我们说话。”


    祝翾也想明白了,知道这是皇帝抬举的恩典,便又立刻谢恩:“谢陛下恩典。”


    ……


    两个人略聊了一会,到了摆饭的时间,弘徽帝吩咐宫人先在饭厅摆饭,祝翾的头发早已经在谈话的时候干了,便有宫人过来准备给祝翾梳髻。


    凌游照在北五所听说了祝翾回来,等不及体己殿的人用完饭正式来请,在祝翾梳髻的间隙就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祝学士!”凌游照等不及宫人掀帘子,自己亲手掀了帘子进来,步履生风,带进来一股微风。


    祝翾正被人按着梳头,不好给凌游照起身行礼,只好坐着朝凌游照微笑拱手:“臣祝翾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凌游照一边说一边直接一屁股挨着祝翾坐了。


    凌游照好奇地盯着祝翾看,问她:“你怎么在我母亲这里梳头呢?”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进来时头发没干,陛下不怪罪我失了面圣的体面,还担心我头疼,叫我把头发解了擦干,现在头发干了,便准备重新梳好再出去用饭。”


    凌游照点头,说:“原来如此。”


    然后她又仔细盯着祝翾看了几眼,见祝翾出去一趟气色尚好,便埋怨道:“你一走好久,也不记得给孤多写两封信,给母亲倒是写了许多,孤只能蹭母亲的信看。”


    对于这个问题,祝翾回答得滴水不漏:“如今我非东宫属臣,离京之后也解了上书房的差事,不再教授殿下学识,既无正经的缘由,频繁与殿下通信有攀附之嫌。


    “与陛下通信乃是出于公务,臣在青兰时心里也是记挂着殿下您的。”


    听祝翾这样说了,凌游照的脸上才多了两分满意,但她的声音还是很不高兴:“谁稀罕你记挂不记挂孤?难道孤不住东宫了,学士你也不与孤授课了,我与你便毫无关系了?往日启蒙时就有的情分便可以丢开了?


    “祝学士虽然公私分明,却实在凉薄,孤听了也是白为你悬了一路的心了。”


    祝翾便笑着对凌游照说:“正是因为臣看重与公主的情分,才需要谨慎。公主您一日大似一日,身份又尊贵,不比从前小的时候可以事无避讳。


    “我既没有亲近您的身份与公务,无故多亲近您,便有了挟着旧情攀附的嫌疑,反而是误了往日的交情。


    “正是臣看重与公主从前的缘分,才要如此小心求全。既然公主待臣的心一如往日,那臣便可以说句私话,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公主的情分,并不在这一朝一夕里。”


    凌游照被祝翾这番话说得心里又找回了几分满意,便不再找茬了,说:“既然学士记挂着孤,虽然也需要避嫌,但也不必如此小心。”


    凌太月在对面炕上听了,忍不住笑,说:“我本来以为撄宁你是一个老实人,没想到哄人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几句话就叫阿照又高兴了。”


    宫女正要用祝翾本来带进来的钗给祝翾固定发髻,凌太月却特地叫人拿了一支自己家常戴的玉钗,吩咐梳头的宫人:“就用这个给她固定吧。”


    “臣谢陛下赠物。”因为弘徽帝的调侃,祝翾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


    第349章 【集英殿宴】


    祝翾刚回京就被弘徽帝请进了体己殿,还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夜里甚至是留宿在体己殿后殿的,这个消息等祝翾第二日离宫时就已经不胫而走。


    “离开朝堂大半年,一回来就有此殊荣,祝翾还真是圣宠优渥……”


    “可不是,看来陛下还真是信任祝学士。”


    “还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恩典。”


    非常在意这件事的朝臣们为此议论纷纷。


    不过比这更扎眼的跟着祝翾一起入京的墨人使臣团。


    来了这么多墨人,搬进京这么多财宝与各式物产,这些青兰的墨人这次来大越意欲何为?


    直到弘徽帝设宴款待青兰的主要来宾苏穆金等人,谜底才终于被揭开。


    招待青兰使臣的正宴在集英殿举行。


    祝翾离京前鸿胪寺左少卿的职位还只是代领,现在因为她圆满完成出使青兰一事,一回京便终于是真正的鸿胪寺左少卿了。


    新任命落定,祝翾领了新的官印与铜符,正式做了鸿胪寺的二把手。


    国朝款待外来使臣的事项本来就是由鸿胪寺负责,这些青兰的墨人又都是与祝翾一路回来的。


    所以哪怕祝翾是刚回来的,也没有任何休息的间隙,她与弘徽帝汇报完公务,便直接去鸿胪寺当差了。


    “祝少卿。”


    “祝少卿。”


    经过鸿胪寺的厅堂,左右官吏看见都纷纷住步见礼。


    祝翾现在是大忙人,没空停下来寒暄,她略笑着朝与自己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就算回礼了。


    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鸿胪寺卿乔叔载办公的地方,乔叔载也在统筹招待事项,正在与几个官吏交代明细,见了祝翾便连忙从众人中抽身出来。


    其余人见了祝翾也是整齐行礼问安:“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朝同僚们微笑着扫视了一圈,算打过了招呼,然后拱手与乔叔载问安:“属下见过乔大相。”


    乔叔载看见祝翾也有几分高兴,板正的神情柔和了几分,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祝少卿,你可算来报道了。”


    祝翾谦虚笑道:“我也算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鸿胪寺的做事章程,还望各位前辈日后不吝指点,不要嫌弃我鄙薄无知。”


    说着她朝眼前几位官员都拱了一圈手,乔叔载没有什么神情地看了祝翾一眼,朝祝翾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便是鸿胪寺正式的一份子了,越墨停战,如今交好,也有你的出使之功。”


    说着,他将手里的册子给祝翾,说:“陛下将在集英殿招待青兰的使臣,这里面是宴会流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到底去过青兰,更了解他们那些人的习惯,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祝翾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她只在宴会菜单上建议加了几道青兰菜式,典客署负责这些,典客署的典客令听了,便在旁边点头道:“那便减去几道本土菜色,换成青兰的。”


    祝翾摇头:“不妥,咱们的本土菜色不要减,人家大老远来,还只给他们尝家乡风味,那不是白来了吗?


    “咱们大越江海湖川,地广物丰,各地菜式无所不有,便是只挑几处吃,也是尝不完的,是该给他们尝尝我们大越的美食。


    “加这几道他们那的菜就够了,这是显示我们的贴心,好叫人家宾至如归。”


    典客令听了便奉承道:“还是少卿大人您思虑周详,我这就把这些交与光禄寺的人,让他们按上面安排。”


    招待使臣设宴一事,除了鸿胪寺要出面,光禄寺的人也要负责备办菜品酒水。


    祝翾又将册子往后翻,在座次一事上发现了蹊跷,她抬眼看向乔叔载,有些犹疑,说:“如何将我的位置安排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比大相您还要往前,按官位我不该坐在此,这太招摇了……”


    乔叔载脸色平淡,似乎料到了祝翾有此一问,便解释道:“我们这些人与青兰来的那些墨人都是生面孔,可你是刚从青兰跟他们一路回来的。


    “由你做这个负责招待他们的人再合适不过,你这个位置离青兰的客人近,这样安排是妥善的。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听乔叔载这样解释,他又拿弘徽帝打包票,祝翾便只能默认了这项安排。


    ……


    集英殿。


    弘徽帝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坐在上首帝座,身侧便是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


    凌游照也是一身没有纹样的绛纱袍,围着红裳,只蔽膝上纹样与弘徽帝的不一样,因为晋国公主尚未正式加冠,所以头上没有戴正式的礼帽,只梳了小巧精致的双环髻,戴着闹蛾扑花冠。


    宗室以惠国长公主为首,之后按年纪大小和爵序排列,分别是齐王、楚国公主、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惠国长公主之女敬武嗣公主,其中鲁国公主与荆国公主年纪尚小,与凌游照一样,没有戴礼帽,都是梳着差不多样式的双环髻,戴着花冠。


    先帝还留在宫里的还有几位母妃,以鲁国公主之母张太妃与荆国公主之母杨太妃为首,皆头戴翟冠,身穿符合品级的展衣静坐。


    齐王的母亲石氏虽有子嗣,但因为在先帝宫里不算得宠,位份也只是太婕妤,坐在诸位母妃之中后列。


    之后便是百官按照各自品级位次入座,祝翾因为特殊的地位,这次的位次被安排在宗室之后百官之前,就在客座的对面,这也是她先前觉得自己位次太过张扬的原因。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羊仲辉高呼三声之后,青兰左相苏穆金带着几十个青兰墨人进来了。


    虽然青兰来了三千墨人,但其中有身份入殿被款待的也不过这几十人。


    苏穆金看了一眼坐在高位上的大越皇帝,然后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墨人的礼仪,后面的墨人齐刷刷跟着跪下,苏穆金道:“臣苏穆金叩见天汗王陛下,愿天母万年永寿。”


    凌太月面带和煦笑容,威严之余还真有几分“天母”的慈爱,她朝苏穆金一行人道:“贵使免礼,贵使还请入座。”


    于是苏穆金一行人起身落座,苏穆金注意到了坐在正对面的祝翾,心下觉得亲切,朝祝翾的位置微微笑了一下,祝翾微微点头含笑回应。


    接着凌太月站起身致辞,她一起身,诸人都跟着起身,弘徽帝道:“今年为百年未有之大和平之年,越墨互相来往,愿两国山河永晏,不复硝烟。”


    说着弘徽帝自饮一杯,众人也跟着举杯而饮,弘徽帝复落座,吩咐道:“坐吧,开宴——”


    于是端着菜品佳肴的宫人鱼贯而入,负责表演的乐人艺人纷纷上阵。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无不欢欣,祝翾一边顾着吃一边顾着与青兰各位使臣说话,同时还要在谈话间隙将席间诸位与青兰使臣互相介绍,一席饭吃得八面玲珑。


    酒至半酣,气氛正好,就连两廊的官员都发出了放松的笑声,苏穆金才终于提了正事。


    他站起身朝着弘徽帝的方向敬了一杯酒,弘徽帝笑着与他对饮,苏穆金又看向齐王的方向,忽然问齐王:“齐王殿下可有婚姻?”


    齐王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他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这么多墨人入京带了那些东西,必然有所图谋。


    现在他们又问自己婚姻,难道他们想让自己娶一个异族王妃,从此便算结成两姓之好?


    几位已经知道内情的阁相互相交换了眼神,即便心里为齐王可惜,面上也不动声色。


    齐王瞥了一眼上位的皇姐,只好实话实说:“我刚过加冠之年,尚未娶亲。”


    苏穆金便笑着朝弘徽帝说:“既然贵朝的齐王未婚,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天作的姻缘,愿意为齐王保媒。”


    弘徽帝笑容浅淡,做出一副刚知情的模样,朝苏穆金道:“贵使不妨说说。”


    齐王之母石太婕妤也忍不住面露紧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弘徽帝登基之后,石太婕妤观谢氏二子下场,便知道他们母子在这一朝处境尴尬,于是儿子的安危存亡,一直是石太婕妤心里悬着的一件要紧大事。


    现在终于另一个靴子落了地,她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太好的感觉。


    青兰的墨人也确实学不会什么委婉,苏穆金便直接说了:“我们青兰新上任的汗王莲娅乃是草原开天辟地第一位女汗,我们汗王面容美丽,气质高贵,又手握大权,与贵朝陛下一样是有韬略之人,只是少一位王夫,我们青兰的男子没有人堪配她。


    “如今我看齐王青春正盛,又是陛下的弟弟,身份相貌都匹配得上,若愿做我们汗王的王夫,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一桩亲事。”


    听到苏穆金的来意,齐王面露惊诧,待反应过来,如遭雷击,面色不由发白。


    他之前虽然猜到自己的婚姻是筹码,但也只敢想到娶墨人贵族女子做王妃这一层,不曾料到自己会被算计了做王夫。


    竟然是请他去青兰做王夫?好好的,他如何愿意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做那个岁数大过自己且名声彪悍的女汗的王夫?


    石太婕妤听罢,心下又惊又悲又怒又惧,却又无可奈何,不好发作,憋闷之下竟然差点晕过去,还是身后女官架住了她。


    石太婕妤冷静了会,惊悲怒惧之后,又觉得果然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异样,只好将心头各种心绪强压下去,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然而苏穆金却继续道:“为了来贵朝为我们汗王寻一位体贴的王夫,我们此行已经备好了厚重的聘礼。


    “此行所带的财物宝器,够得上我们青兰王室四分之一的资产,我们汗王是下了血本、剖了真心的。


    “正所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若齐王愿做我们汗王的丈夫,将来地久天长的,便知道我们汗王的好处。


    “我苏穆金代我们汗王保证,往后我们青兰下一代汗王必将会是两国皇室的后裔。陛下,你看这桩亲事可好?”


    弘徽帝看了一眼齐王,面露为难道:“你们倒是有诚意,献上如此厚的财帛就为了到我们大越寻一位王夫。


    “两国如今新好,若能再促成一桩婚姻,那倒确实是一桩美事。


    “只是……你们汗王虽然高贵,但到底你们青兰离我们还是太远了,我几个妹妹弟弟里,如今却只有齐王一个弟弟。


    “要是被你们带去青兰了,我心里也是十分舍不得的。”


    大部分官员听了苏穆金的话,都觉得极其荒谬,有些甚至视作挑衅,不由带上了几分怒意。


    谁知弘徽帝虽推说自己为难不舍,可面色平和,丝毫不见怒意。


    这些墨人又带了这么多财帛过来,兴师动众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齐王。


    现在这些聘礼已经入了越,墨人也在京师住下了,他们也被墨人真心实意的求亲给架住了,最后怎么都得给人带一位王夫回去。


    可是墨人下这样的血本,只能冲着齐王这个亲王来的,拿齐王之外的男子打发墨人,他们能认可吗?


    想到此,不少官员都扫了祝翾一眼,这就是始作俑者,他们心想。


    一定是祝翾胡乱给了青兰结亲的希望,不然青兰如何敢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带这么多东西和人过来,可见其居心叵测与不良,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她“揣摩圣意”先挑唆起来的。


    好大胆的好恶毒的女官,连齐王都算计了!有人愤愤不平地想。


    顶着诸位刀子似的眼神,祝翾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坐在上头,她知道苏穆金这话一说,她肯定是要被一些人给恨上了。


    就连齐王也觉得是祝翾算计自己,不善地看了她好几眼。


    苏穆金却不顾现场诡异的气氛,依旧朝弘徽帝道:“陛下舍不得齐王也是人之常情,可齐王如果来了我们青兰,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草原不比中原繁华,但胜在自然风光,规矩也少,乐得自在。


    “我们汗王匹配齐王也算绰绰有余,这桩婚事并不算委屈了齐王,保准让齐王在我们青兰快快活活的,一点委屈也不用受。”


    下面便有臣子不耐,其中一位忍不住站起身道:“你们汗王再好,自古以来也没有亲王出降的道理,何况我们大越乃是战胜国,如何能将唯一的亲王送到你们青兰做王夫?这实在不像话!”


    又有一位御史建议道:“你们青兰的汗王既然没有丈夫,我们大越还有万千好男儿。齐王乃是我们先帝膝下留下的唯一男儿,怎可被你们带走?


    “你们不如另外择选一位更匹配的男儿回去给你们汗王做王夫,既成全了两国鸳盟,又不用使我们齐王殿下背井离乡,岂不两全其美?”


    苏穆金便朝着这位御史道:“自古做王为帝者,三宫六院也是有的。


    “我们汗王想要的就是一位高贵又年轻的王夫,你们大越也只有齐王符合这个要求,我青兰又不是缺男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们汗王的王夫!


    “你们若还想再令我们择选大越别的好男儿回去,我观这位大人便很好,若愿意,便可以先做我们汗王的侧夫……”


    “尔颇无礼!如何这样辱我!”御史瞪大眼睛道。


    苏穆金见好就收:“不过是玩笑话,我们汗王既然是诚心求亲,自然只求一位知心人,只要一位可心的王夫,你们大越好男儿再多,也没有比齐王更好的。


    “我们塞外之人,于你们而言也算蛮夷,不通教化也是有的,所以无意冒犯了您。


    “我苏穆金给您赔礼了,侧夫的话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况且这位大人如此口齿伶俐、精明能干,便是愿意做我们汗王侧夫,陛下也肯定舍不得放人,叫朝堂上少这样一位肱骨。”


    说着苏穆金装模作样地朝那位御史行礼道歉,御史被架在那了,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只得青着脸坐下了。


    其余本想冒头阻止的大臣也都坐住了,他们都生怕再露头,这位青兰来的左相就又要“开玩笑”让他们做侧夫了。


    苏穆金又仔仔细细朝弘徽帝赔礼道歉,说:“我刚才说话冒犯了,正因为我们这些墨人野蛮无知,而贵朝乃是礼乐大国,如今我们青兰臣服了贵朝,所以很是需要贵朝对我们这些蛮夷之人进行文明的教化。


    “若齐王来青兰做王夫,为我们亲自指点,便是教化之道了。


    “当年文成入吐蕃,便是如此,两国结成鸳盟才能移风易俗,以后我们的人与会与贵朝常来常往,他们也好少闹我今日的笑话,省得将来不小心开错了玩笑,得罪了人。”


    弘徽帝便说:“贵使也是一派真心诚意,倒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苏穆金便又感恩戴德道:“天汗陛下您的心胸比天地还要广阔,才能容得下我这样一个野蛮无知的塞外之民的玩笑。”


    弘徽帝便笑道:“贵使言重了,只是两国婚姻乃是大计中的大计,齐王又是朕唯一的弟弟,更不能草率,贵使所求,我不能在这一餐饭里予以答复。


    “此事先搁置一边,你们远道而来,也不容易,都是我的客人,暂且先吃喝,好好领略我大越的待客之道。”


    苏穆金听弘徽帝如此说,便知道此事有了过半的把握。


    弘徽帝不可能一顿饭就直接答应了,总是要推拉一番的,苏穆金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齐王见弘徽帝虽然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就知道自己前途未卜,不由心如死灰,但是他又不敢露出十分不愿的神情,只能尽力掩盖情绪。


    “奏乐,上歌舞——”弘徽帝笑呵呵地又朝着青兰客人的方向敬酒。


    第350章 【弹劾对辩】


    集英殿的宴会一散,弹劾祝翾的折子便开始往弘徽帝的案前堆积了,弘徽帝暂且没有理会这些弹劾折子,因为弘徽帝的不理会,弹劾祝翾的人便更加为此跳脚。


    弹劾祝翾的人也知道青兰的墨人敢求齐王为王夫,症结的真正所在是弘徽帝。


    单单一个祝翾不足以撺掇得了这样大的事情,可是弘徽帝得国得位毫无污点,是明君与圣君,他们没有立场也不敢指摘弘徽帝,便只敢、只能弹劾祝翾。


    即便祝翾步步高升,如今是御前红人,也到底羽翼未丰,形单影只。


    青兰敢生出这样的主意,敢直接带着聘礼入越求齐王,一定是祝翾做使臣做得不好,可见她的奸诈阴险,连陛下都被她“蒙蔽”了。


    弘徽帝如今不理会他们的弹劾折子,一心包庇祝翾,祝翾更是罪加一等,更能印证祝翾的惯会“媚上”与心思深沉,更显出他们弹劾的高明与正确,这样的人若一直“蒙蔽”皇帝,以后一定会惹出更大的风波。


    这日大朝会,台院的知弹侍御史黄炳按照流程正式弹劾祝翾。


    台院为御史台三院中专掌纠察百官与肃正朝廷纲纪法规的一院,具备弹劾权,大事可与皇帝与议政阁抗辩,小事可以进行弹劾上奏,有时候不需要足够的证据,也可以对同僚进行闻风奏事。


    台院们的御史们若多次呈递同一件专项事件进行纸面弹劾,而皇帝在正常情况下五日之内未有任何批复意见,台院的知弹侍御史便可以在大朝上直接面奏此事,对当事人进行当面弹劾。


    如今不只有台院的御史对祝翾有弹劾折子,六部也有官员对祝翾进行弹劾。


    六部官员弹劾要么直接递折子,要么将弹劾意见奏与台院进行意见传达。


    黄炳个人立场上对祝翾倒没有进行纸面弹劾,但他是知弹侍御史,职责所在,作为台院最后的面奏话事人,他得收集未被批复的弹劾意见,在今日朝会上对祝翾进行风闻议事。


    “臣黄炳有事要奏。”黄炳出列道。


    “说。”弘徽帝坐直了身子,心里也已经料到了这一出。


    黄炳便拿出手上的折子念道:“台院如今积压了二十九份关于鸿胪寺左少卿祝翾的风闻弹劾,陛下日理万机,暂时未有批复,臣今日代表台院将弹劾要点集齐,想与当事人祝翾当面抗辩该事。”


    作为当事人,祝翾也知道最近有不少人弹劾自己,也做好了大朝会上对辩的准备。


    “可。”弘徽帝道,她一直压着没有批复意见,就是准备大朝会上让台院面谈这些事,好叫这些弹劾祝翾的人真正看清形势。


    祝翾便应奏出列,朝黄炳行礼。


    黄炳便看向祝翾道:“祝大人,有人参您疑似通墨,您可认?”


    祝翾理所当然地摇头道:“我不认,这帽子岂能随便扣的?这是污蔑!”


    黄炳便念道:“其一,你作为出使青兰的使臣,却滥用职权出具外交条令抵制伊吉勒部的经济,替青兰周旋,这是你与青兰亲近的铁证!


    “其二,你在青兰收了汗王莲娅的财物,这是因公谋私,也可以看作你通墨的证据!


    “其三,齐王乃先帝留下的唯一男嗣,地位尊崇,青兰有求其为王夫之心,你作为使臣在外不仅不加以规劝,反而自作主张,使得这些墨人擅自带着聘金入越,使得我们如今处境尴尬,其中少不了你祝翾的推波助澜。


    “其四,青兰打着求亲的目的入越,使得中原进来这么多墨人,又有这么多财物,若他们在京师别有用心,另有所谋,你可能担保他们绝对不生事,你是不是他们的内应?”


    黄炳念完了弹劾奏章,这都是弹劾祝翾的几条主要意见。


    这么多弹劾奏章的意见梳理下来,一个“通墨”的帽子就直接扣祝翾头上了。


    这些人意识到了祝翾与他们的利益对立,又忌惮于祝翾的步步高升与深受皇恩,便在她出使回来之后将她彻底视作了对立派系的中流砥柱与极大威胁。


    虽然祝翾肉眼可见是弘徽帝的亲信,又有十分清白的科举出身,弹劾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若放她壮大,将来必成“大害”。


    青兰求齐王为王夫一事,就是一个很好发作的机会。


    无论哪朝哪代,亲王出降外国都是世所罕见的稀事,这事又有祝翾促成的功劳,趁着祝翾羽翼未丰,若能通过这件事叫她折戟官场是再好不过的。


    同时如果能通过这些弹劾搞臭了祝翾,齐王出降一事也基本失去了希望。


    所以即便弹劾祝翾风险很大,但胜算也大,机不可失,祝翾的把柄可不是那么好找的,趁着这个事能把她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翾一听,也理解了其中的机锋,这些人是一点都没想放过自己,图穷匕见,他们想反对齐王出降,却又知道弘徽帝态度暧昧,只能从弹劾自己这个角度进行委婉反对。


    一上来就起了高调,起步就是“通墨”,好大的恶意!


    祝翾心中很是不屑,她便扫了一眼那些弹劾自己的人,然后对黄炳道:“这四件都是无稽之谈!第一件事,其一,我没有滥用职权,使节印在外。可以不受皇命出具暂时的外交条令,这是我的使臣权责,未有逾越。


    “其二,我出使是受青兰邀请观他们汗王的即位典礼,我朝欲与青兰交好,打算重建越墨关系,特派使节至青兰为客,诸墨里唯有伊吉勒部颇无礼,派出一名奴隶戏弄青兰,将我朝使臣团与他部落的奴隶等同。


    “我作为大越使臣,在外等于大越颜面,伊吉勒部不仅将青兰也不放在眼里,也同时把我们大越不放眼里,我受此羞辱,自然有权力报复回去!”


    弘徽帝便适时点头道:“此事朕认同祝少卿的做法,伊吉勒部在青兰汗王即位典礼上外交羞辱诸墨与我们大越,连诸墨都因此而动怒,倘若我大越连怒都不敢怒,何来大国威风?


    “何况我们已与青兰交好,伊吉勒与青兰发生冲突,大越自然亲青兰而远伊吉勒。”


    弘徽帝三言两语的背书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质,以此事弹劾祝翾的御史与官员心里都有几分不满,觉得弘徽帝犯规下场给祝翾“拉偏架”。


    结果弘徽帝继续说:“这个事换我来,也是一样的做法,以后不必再拿这件事拉拉扯扯,上升性质攀污同僚,说上什么通墨了,难道朕也通墨了?”


    黄炳便立刻朝皇帝行礼道:“不敢。”


    祝翾便继续为自己申辩第二件事:“至于你们说的我收了莲娅的财物,我也承认。”


    此话一出,弹劾祝翾的人里便有几个面露得意之色,但也有一些多疑老沉的觉得没那么简单,祝翾此人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个性。


    但还是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官员詹士非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大家可听见了?祝少卿自己亲口承认收了青兰汗王莲娅的好处!证据确凿,不可抵赖,这便是通墨的铁证!”


    黄炳侧身回头看了一眼詹士非,心下有些无语,这事他出面弹劾是职责所在,这些有弹劾意见的人虽然纸面也实名弹劾了,但这个场合躲在他身后反而安全些。


    结果这个詹士非自己又跳出来当面实名弹劾祝翾,在陛下跟前现眼。


    詹士非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继续道:“既然祝少卿乃通墨的奸细,那么陛下您可得好好查查四驿馆的那些青兰过来的墨人,他们一来就想要齐王为婿,齐王乃陛下唯一的弟弟,这不是挑拨天家骨肉吗?


    “陛下您可不能中了那些墨人的诡计!祝翾一定是已经与塞外的女汗王串通了阴谋,趁此机会要在我们大越生事呢!”


    与詹士非一起弹劾祝翾的人有几个已经觉得如芒刺背了,詹士非这个蠢货!通墨的帽子还没扣上,他又在这发散性宣扬阴谋,以为危言耸听一番就能达成目的,岂不知说多错多,反而给了祝翾挑刺的空间。


    他们这些人弹劾祝翾想上升价值也是拿现成的事例发散的,这等拙劣的胡乱攀咬就是给对方送人头。


    黄炳也转过头去,果然是个现世宝,他想。


    果然,祝翾对詹士非说:“我还没说完呢,詹大人你急什么?我收莲娅财物也是有原因的,在去青兰的路上,我受到莲娅旧仆的坑害,差点丧命于路上,抵达青兰之后,莲娅得知此事便以财物赔罪。


    “我本不想收,但在外我是大越使臣,若连生死之事都看淡,墨人畏威不怀德,他们可不会觉得我仁慈有宽恕美德,只会以为我祝翾是柔弱可欺之辈,看轻了我,对我后面的外交事项反而不利,于是我便收了。


    “这些东西,我分文未取,一回京见到陛下就直接报备了,陛下也是知情的。若是这便算通墨,那天下谁人不通墨?今儿我这样出使过的算通墨,那来日与墨人说过话的也是通墨了?”


    弘徽帝又点头为祝翾背书:“这事的确如此,本来这点子财物祝翾收了也没什么,差点死了,人家赔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偏偏祝少卿心实,一回来就报备了朕,我认可了,这是合法收入。


    “如果这便算贪,那你们谁又是清廉的?何况她是我亲自派出去的出使的人,我就不信她眼皮子能有这样浅,见到一点好东西就能变成奸细了?难道我是瞎子,被猪油蒙了心?


    “这事也不用再拿来发作了,先前你们不知道内情,误会了祝大人便算了,现在再有拿这事来没完没了弹劾的,就是污蔑同僚了。”


    詹士非听弘徽帝这般说,也知道自己跳出来明牌是有些急了,但事已至此,不咬死祝翾,倒霉的就要是他了。


    于是詹士非对弘徽帝道:“陛下您也太偏帮祝翾了,如此包庇她,实在是不妥。”


    “怎么?”弘徽帝见詹士非死咬着不放,不满地微微压低眉眼,她问詹士非:“包庇?你的意思是朕是帮着祝翾编谎话骗你们了?”


    “不敢。”虽然弘徽帝语气平缓,但詹士非知道弘徽帝有几分动怒了,他额头沁出汗珠忙辩解道。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说的你并不信啊,怎么?我作为人君,还需要向你自证吗?你好放肆!”弘徽帝冷声道。


    “陛下恕罪!臣没有此意,臣只是怕祝翾蒙蔽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还望陛下恕罪!”詹士非忙跪下请罪道。


    “蒙蔽?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听你的这些胡言乱语就是圣君,相信祝翾反而算被蒙蔽了?


    “你也不必弹劾祝翾通墨了,她若通墨,我便是她的上线,是我派她去青兰给莲娅送好处的,我才是庇护她的更大的祸根子。


    “擒贼先擒王,你弹劾她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弹劾朕好了,这样才算正本清源,到时候朝堂也就干净了。”弘徽帝说。


    詹士非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祝翾站在堂下,也没有放过詹士非,继续道:“刚才詹大人胡乱给我扣了通墨的帽子,说我是墨人的奸细,还说要好好查一查四驿馆的青兰墨人。


    “此话其心可诛!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确实与墨人有摩擦,如今新约已然签订,两国打算和平往来,四驿馆的墨人都是我们的客人,詹大人没头没尾的,却要兴师动众搜查四驿馆,若听了詹大人的话,得罪了墨人,我们岂不是又与墨人交恶了?


    “这些青兰的墨人带着财物入越,乃是为了求亲,为了与我大越结成鸳盟,他们在京师还没做任何不好的事。詹大人为了拖我下水,却置大局而不顾,将他乡客人视作敌人,意图扰乱越墨和平大计。


    “无缘无故的,就招惹客人,这就是我们大越的待客之道吗?万一惹怒了青兰,重新交恶,詹大人你有几个脑袋可以代替守边的士兵?你有几条命能代替边关百姓去死?”


    弘徽帝听了,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詹士非,沉思片刻,忽然道:“詹士非,当朝危言耸听,欲坏越墨和平大计,暂且革职归家,其用心险恶,待查办之后无真正可疑之处再做他派。


    “押下去,先打二十廷杖,算作他当庭胡乱挑唆、污蔑同僚的惩罚,待打完送他回去。”


    詹士非听了,忙求饶道:“陛下开恩!臣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没有险恶之心,也没有任何想要破坏两国外交大计的心思,还望陛下明察!”


    弘徽帝不耐地挥手,朝左右道:“押下去!”


    于是左右侍卫便堵住詹士非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满朝寂静一片,弘徽帝扫视着满朝文武,说:“你们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这个詹士非上蹿下跳、胡言乱语,即便对两国外交没有险恶居心,但也落实了他的蠢笨,也说明他为了污蔑同僚无所不能用其极。这样的人,朕不敢用。


    “若查出他确实居心不良,意欲破坏外交局面,跟着他一道上蹿下跳的,也该好好操心自己的下场,少盯着同僚找茬。


    “朕也不是不许你们弹劾同僚,但是危言耸听、无故发散的风气是不许的,你们要弹劾,也得有理有据,就事论事。


    “就算先前无知,误会了祝翾,现在朕做了担保,还不信,还咬着不放,胡搅蛮缠,天下哪里有这般的弹劾法?你们也少拿着什么大义掩盖自己的私心,没得恶心朕!”


    “臣等不敢。”满朝文武听了弘徽帝的话,齐声道。


    “嘴上不敢,心里却敢得很。今日我以詹士非做例子,你们再胡乱发散就是这般下场。我朝广开言路,你们有不平事,看到同僚不法,我也不拦着你们弹劾。


    “但是广开言路不是叫你们胡说八道、东拉西扯、作耗同僚的,连弹劾都弹不明白,还给我上什么狗屁不通的折子,居然还敢逼着朕要意见批复!


    “打量着朕心慈手软,比先帝好说话,连我的话都敢疑上一疑,先帝在时,你们几个胆子敢这般?


    “也不必为詹士非叫屈,以先帝的脾性,岂止是革职打板,蹲大监流放抄家是最起码的。朕做事讲究一个理字,不愿意意气用事,你们也好自为之,少蹬鼻子上脸,这般苍蝇公案也少拿来烦扰我,叫我验证你们的愚蠢无知与歹毒!”弘徽帝冷笑道。


    满朝文武听了皆说:“谨尊圣听。”


    祝翾朝弘徽帝行礼道:“陛下,臣尚未与黄大人完成对辩。”


    弘徽帝便说:“这样的烂事,有什么好辩的?算了,你继续说,省得有人不死心。”


    祝翾便继续道:“第三、四件事更是无稽之谈,齐王仪表堂堂,乃瑶林玉树,临风君子,女汗好逑,这是人之常情。


    “正是因为看重齐王,青兰的莲娅才特地遣求亲使团与无数金银入越,来彰显她的真情实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便是寒门小户,提亲也没有空手去的道理,何况两国和亲之事呢?


    “这怎么能阴谋论到人家居心不良的?


    “他们求亲有理有据,礼节也没有冒失,我有什么道理不允许,要拒绝也是等人家正式提亲了才拒绝,哪有提亲都不许提的,我又不是青兰的属臣,哪来的立场与身份规劝他们的汗王婚姻之事?


    “何况被提亲的是齐王,又不是诸位,齐王都没有说什么,诸位倒是替他耻辱上了?这又有什么好耻辱的,我们又不是战败国,答应不答应都是我们自己做主。”


    弘徽帝便对群臣道:“正是如此,人家提亲的诚意十足,我作为齐王的姐姐,都没有觉得被冒犯了,你们这些人又在急什么?此事有何不妥?”


    “陛下,齐王乃是您唯一的弟弟,大越唯一的亲王,自古就没有亲王出降的道理!”一个御史忍不住道。


    “自古还没有女人做东宫再继位的道理呢,你生在本朝怎么如此少见多怪?他便是我现在唯一的弟弟,又如何?我又不只有他一个手足,我还有好几个妹妹呢。他比我的妹妹尊贵在哪里?凭什么从前公主能够出降,他便不行?”弘徽帝看着御史道。


    “若令齐王出降至青兰为王夫,陛下就不怕来日史书工笔,指责您排挤手足吗?”御史一脸痛心疾首。


    弘徽帝神情冷淡,她说:“排挤手足的恶名我可不敢担,你如此攻讦朕,我便不妨将话摊开了讲。


    “首先,朕如今尚未答应青兰,你们也不必一副提都不能提的样子,逼着朕拒绝青兰。青兰诚意十足,不仅提亲实在,还敢担保下一任汗王有我皇室血脉,朕即便答应了也是有理有据的,这若成了,可就能几代和平不动刀戈。


    “齐王即便尊贵,这个尊贵也是我给的,没有我打天下,他哪里来的尊贵?他再尊贵能有天下重要?他既然享受了这份尊贵,凭什么不能做墨人的王夫?从前公主可以远嫁他乡,他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也不是立功上史书的大好机会吗?好男儿志在四方,应该以天下计,不要贪图享受忘记自己的职责。


    “况且我上位清白,你们必然以为我忌惮齐王,所以才动心起念要把齐王送出去。先帝在时,册立的是我,从未考虑过齐王,我才是大越的正统,我为何要忌惮他?你们觉得我忌惮甚至想要排挤齐王的,是出于什么心思这么想的?难道不满朕做这个皇帝,便打算勾结齐王起事,有篡逆之心吗?”


    “臣岂敢如此!陛下何必做此诛心之论!”御史跪下道。


    “若无此心,为何我还没有答应,你们连亲王出降这四个字都听不得?”弘徽帝高高在上地说。


    “这何其荒唐,自古以来……”


    弘徽帝打断了臣属的话,说:“不要与朕说什么自古以来的废话!你们既然跪了我做皇帝,就该接受我朝与前朝几代不同的风气!


    “我朝女子能做皇帝,公主能开府议事,女官能在前朝论政,哪怕我现在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亲王出降这件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从前没有,自我开始,便可以有了,有什么荒唐的?我朝并没有亲王比公主更尊贵的道理。


    “你们也该好好适应了,别一天到晚的跟我自古以来,睁开眼睛看看朕是谁!


    “你们心里不过觉得齐王是男嗣,还是觉得朕一个女性君主不如齐王正统,不然在这跟我东拉西扯什么亲王出不出降的做什么?


    “既然不服气朕,何必跪朕?何必在朕的朝廷里腆着脸做臣呢?你们要是学人家古代隐士的骨气,死活不出仕,我还高看你们一眼!”


    “陛下,臣不敢有此想法!”御史跪在地上大声道。


    “既然服气朕,认可朕,就不要再说什么亲王不能出降的话了。朕答应还是不答应青兰,都有朕的考量,不是你们拿这些前朝规矩可以随意置喙的!


    “心里有气的,直接弹劾我好了,少拉拉扯扯弯弯绕绕地攀诬同僚,我不惯你们这等乱弹劾的毛病!听明白了吗?”弘徽帝厉声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群臣重新跪下道。


    “既如此,散朝!”弘徽帝抬着下巴,淡淡扫视了一圈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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