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破局之思】
重新回到平坦的不再波动的地面上,祝翾略微握紧了拳头,看向了脚下的沙地。
难怪高云玛说这片沙海的名字叫做“失落之海”,这平息下来的地面随时都可能变成流动的汹涌壮阔的沙浪,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人拖进地底下去,走在上头就像行舟于巨浪滔天的大海上一般,都是在与自然的伟力进行斗争。
“祝大人,你没事吧?”乔清都一脸担忧地看向劫后重生的祝翾。
“姐姐……”祝葵刚才心脏都快被吓出喉咙跳出来,她走到祝翾身边,很担心地抓着祝翾看上看下。
祝翾攥了一把地上的沙,然后微微松开手,看着这片沙随着风消逝于旷野中,很快收拾了情绪,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安慰祝葵:“我没事。”
接着祝翾又用眼神安抚了众人,如今被困沙海,不知道正确方向,但她作为这批人的首领,不能外露太多脆弱的情绪,她得成为众人精神上的定海神针。
祝翾站起身,对着众人说道:“如今我们被困在沙海之中,其错在我,是我识人不明,失去了准确的判断,中间导致高云玛钻空子拿到带路的权力。”
众人也意识到自己处在失落之海这样的邪门地方,情绪不免沮丧起来,但高云玛故意把他们往失落之海带本来就是偶发事件,也不能完全怪祝翾,高云玛本来就是善于带路的人物,又有过往事迹的证明与秦维中等人的本事担保,她又是青兰氏新汗王的旧仆,除非事前会预测,谁也想不到高云玛是存着这样的心思跟上来的。
虽然事实是如此,但如今大家都处在这样一个绝望的处境,也有小部分人对祝翾带了几分怨气,在心里抱怨祝翾年轻不担事。
还有人开始杯弓蛇影,同行的不止高云玛这一个北归青兰的墨人,还有其他几个墨人。
剩余的几个墨人顶着四周怀疑不带善意的眼神,不由缩了缩,其中一个墨人少女忍不住为自己辩白:“我虽然是墨人,但根本不认识那个高云玛,我们不是一伙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害我们的心思?”
“大人好心带你们北归,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祝大人,我建议将这几个墨人也好好查一查,万一后面也想在路上给我们下绊子,根本防备不过来。”
使臣团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同行的几个龙格出身的墨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出头为自己辩驳的墨人少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同行的人拉了拉袖子,用墨语嘀咕道:“别说了,你这样会害死我们的。”
祝翾虽然墨语不算熟练,但还是听懂了墨人的交流,但本来就对这批墨人有了防备心理的听不懂的同行的越人却忍不住大声道:“大人,他们嘀嘀咕咕的,不肯说汉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阴谋呢!”
祝翾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质疑声,视线也看向了几个墨人,用墨语问道:“你们果真不知道高云玛的打算?”
墨人中间的老者开口道:“大人,实在是冤枉,我们要是知道高云玛的打算,怎么敢跟着过来的?”
“那刚才高云玛带路过程中,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不对吗?你们是当地墨人,难道不知道失落之海的存在吗?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为何一言不发?”祝翾继续问道。
几个墨人都摇了摇头,努力地为自己申辩道:“我们虽然生在草原上,但也不可能草原上什么地方都去过,离开青兰多年,如今熟悉的也只有龙格草原有人生活的几个地方,这片沙漠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平时好好的来这里干嘛?更不会知道失落之海的具体方向。”
“所以,你们中没一个知道怎么出去?”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
几个墨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使臣团里便有人说:“我不信,咱们把他们几个身上喝的吃的都收走,好好逼一逼,总能逼出实话!”
几个墨人听道这样饱含威胁的话语,忙瑟瑟缩缩地说:“我们是真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认识这里的路,隐瞒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当然也想出去!”
祝翾细细看了他们一眼,说:“此地地形变幻莫测,我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走出这里,在这里做过多的猜测是不明智的行为,所以我不会抛下你们,但因为高云玛,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你们几个。”
说着,祝翾朝几个墨人立新的规矩,说:“你们若还想跟着我们,得做到以下几点:第一,我知道你们这几个人长久与汉人打交道,都会说汉话,虽然我们这些中原人里有能听得懂你们的话的存在,但为了避免无端的猜疑,在抵达青兰之前,你们所有人必须用汉话交流。
“第二,我不管你们剩下几个彼此之间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得拆开与我们一起走,每一个人我都会安排几个使臣团的人与你们做一组同行,这样如果再有第二个高云玛,其他的人形迹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不至于再令无辜者被怀疑参与密谋。
“第三,交出你们身上的水与粮食,交与我们保管,等到吃饭喝水的时候,我会再拿出来分给你们,一直坚持到抵达青兰为止。
“若是可以答应,我们便这样上路,不愿意答应的,现在便拆伙离开,不可再跟着我们。你们也别怪我多心多疑,我作为使臣团的使臣代表,我需要负责所有人的安全,因为对高云玛的失察,我们便被引到了失落之海,我刚才也差点在那个沙坑里丢掉了性命,我没有办法再完全信任你们这些后来的随行人员。”
对于祝翾的提议,几个墨人彼此之间交流了一番,前两条还能答应,最后一条便意味着想跟着祝翾北上,就得把性命托付给祝翾的使臣团,但只要他们能够表达对使臣团的信任与诚意,祝翾也愿意完全接纳他们继续前行。
在权衡利弊之下,剩余的墨人都接受了祝翾的安排,祝翾便将几个墨人分开各自与使臣团里的几个越人成组出行,又收缴了他们身上的水与食物,只留下够今日吃喝的份量。
解决完剩余墨人归属问题,祝翾又对所有人说:“既然这些墨人愿意答应我的规矩重新上路,那么在他们没有违反规矩、露出可疑形迹的情况下,其他人就把他们当作寻常越人一般看待,不可再无故质疑同行的人,也不要再随便说出不信任的伤害同行人感情的话。
“人心不齐的队伍如何走出这片荒漠,我想这片地方固然可怕,但当年高云玛带着青兰的出嫁队伍走了出来,我们自然也能走出来,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与其在这里互相抱怨、彼此怀疑,不如振作起来。”
祝翾的一番话就这样解决了目前的信任危机,也稍微重振了大家有些消极的情绪,但祝翾也知道,失落之海地形复杂,在这里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如果不能尽快破局走出去,真到了弹尽粮绝的那一步,失落的、绝望的情绪又会重新在人群里像瘟疫一般传染开来。
“那么,祝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走出去?”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祝翾。
祝翾看向同行的向导曾有德,曾有德原来只是一个朔羌的普通小商人,一直在朔羌一带行商,在各国之间来往做生意倒卖货品,随着朔羌形势渐渐复杂,曾有德便觉得自己有家有口的,在这一带钱也挣够了,也该转向新的生活追求安稳了。
于是他便带了朔羌的家人来到了更宜居的京师居住,又通过考试给自己谋了一个鸿胪寺的吏员身份。
因为过往的行商经历与谨慎的性格,曾有德成为了使臣团的向导,但也是因为他的谨慎胆小,面对高云玛的蓄谋带路,曾有德没有站出来巩固自己的向导身份,反而也被高云玛带跑了原本的判断,使得高云玛成功将他们这群人跑偏。
面对着祝翾的眼神,曾有德不由躲闪了一下目光,他硬着头皮站出来道:“作为团队里最有行走经验的人,刚才是我的过错,如果我能坚持自己的判断,就不会令高云玛得逞……”
“曾有德,现在不是认错大会,况且,你不过一个向导,真正使得高云玛钻空子的人是我。曾有德,你行商多年,就算从来没有涉足失落之海,但大概也经历过失去方向环境恶劣的旅途,失落之海这个地方再邪乎,也不过是一片沙漠,和别的恶劣环境又能有多大的不同。
“要走出这片土地,我们首先知道正确的方向,然后按照正确的方向往外走,才能离开这里,可是如今我们身上的指南针失效,曾有德,现在我们该如何确定正确的方向?”祝翾问曾有德。
曾有德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出来了,便带了几分自信指着天上的日头说:“这片沙海能够蒙蔽我们对在陆地上的方向判断,但不能转换天上太阳的升落方向轨迹,光线能够帮助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说着曾有德拿出一个木杆插在地上,地上很快出现一道木杆的长影,曾有德标记下木杆影子的方向,同时问使臣团中的人:“你们身上有没有怀表?”
大家都掏出身上的怀表,曾有德接过其中几个,比对了各个表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日影,说:“现在大概正值正午,在这个时候,太阳位于正南左右的方向,地上的影子指向的方向便是北方。”
说着曾有德指着木杆的影子说:“这个方向应该就是北,南北确定之后,再按照太阳影子的偏移的轨迹推演出东西方向。”
听说可以辨明正确方向,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找到方向,便有了新的希望。
祝翾立即懂得了曾有德辨别方向的原理,她等了片刻,等太阳光影出现偏差之后,她就推演出了正确的东西方向。
同时她在学校里学习过的地理知识也在大脑冷静之后回到了自己的脑袋里,她尝试着向曾有德验证自己在书上看到过的方向辨别方法:“现在我们通过太阳日影认出了一个东西南北的方向,但我们对这个方向感的认识在逐渐上路的过程中不会持续下去,会渐渐又再次迷失。
“失落之海让我们在这里鬼打墙的原理很简单,在沙漠这种单调环境里,我们因为失去参照物和身体惯性不能在这个环境下自然走直线,左步与右步之间会有偏差,走着走着就会不自觉地往右偏。凭着人体天然的方向感,我们根本走不出正确的直线轨迹,反而可能渐渐鬼打墙。
“所以失落之海这片沙漠也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神鬼之地,它的沙地构造也是符合这一片的地理环境的,只是因为无知,我们才夸大了它的可怕。只要能明白原理,我们就能找到出去的关窍。”
说着,祝翾拿出了舆图,回忆着高云玛带他们过来的路径,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说:“我们一路向右偏移到此处,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到了腹地深处开始出现鬼打墙效应,根据距离测算,我们应该现在在这个位置,我们现在继续往北走上一段距离,就能脱离这个环境。
“现在我们初步确认了北的大概方向,但是我们真正上路的时候,又可能不能走出真正的直线……”
祝翾的视线渐渐看向自己手上随风起伏的使臣节杖上的旌旗,说:“沙尘暴过去之后,风向就似乎没有再发生过变化,我们可以通过旗帜、丝巾确认风的方向,从而确定正确的直线路径。
“同时这片沙丘地形也能预示方向痕迹,西北一带盛行西北风,沙丘也不过是沙砾按照风向形成的地形,沙丘的西北面迎风,沙质较硬,背风处一般为东南方向,沙质细软……”
曾有德肯定了祝翾的思考方向,说:“祝大人当真是博学多才,虽然从来没有涉足沙漠,但通过思考与知识便一下子看出了症结所在。”
祝翾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指向她刚才差点掉入漩涡丧命的方向,说:“我知道高云玛为什么能够立即确认能产生沙丘陷阱的地段了!
“沙丘的东南方向背风,沙质松软,坡度也大,人走上去本来就有陷落的风险,刚才那一阵又才刮过沙尘暴,将更多的新的、较轻的还没有完全稳固地面的沙堆积在背风方向,高云玛只需要把我们往那个方向引,就有一定的把握使我们遇到沙丘陷阱。”
想通了这个关节,祝翾的心也安定了下来,她朝众人说:“这个所谓的失落之海也是能够按照地理的逻辑找到危险原因的,既然我们能想通这个原因,那么就像谜题有了谜底,没什么可以让我们感到可怕的了。
“我们现在掌握了正确的方向,知道了如何走直线,又知道尽量在迎风面行走会更安全,那我们就一定能够走出这里。”
祝翾的判断与思考说服了众人,也让大家伙找到了主心骨,祝翾看着旗帜的方向,说:“趁着下一波沙尘暴还没有来,风向固定,我们赶紧按照正确的方向开始启程,准备上路!”
“好!”众人忙开始收拾随身行李,因为祝翾的骆驼被沙海掩埋了,她便与祝葵共坐了一匹骆驼继续上路。
祝翾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骆驼的阵亡地,在心里表达了歉意,然后令最有经验的曾有德走在前头带路,自己也捏紧了节杖,大声命令道:“继续前进——”
第332章 【至青兰氏】
天空中挂着一轮金色的日轮,沙暴之后重新出现的太阳给予了祝翾一行人继续上路前行的希望,日轮运行的轨迹不是小小沙海就能改变的,凭着地面上的影子他们就能分析出自己的方向。
在茫茫旷野里有了方向就有了走出去的希望,但金色日轮又有着残酷的另一面,它的光亮与温度投射在这金色一样的沙漠之上,愈发炙热,祝翾感觉到日头越发酷烈起来,她身上的水分似乎都被夺走了一部分,喉咙里也渐渐有了干渴的感觉。
万幸的是,祝翾一行人水与粮食倒是充足,之前的风暴倒没有给他们的辎重带来较大的财产损失,这里的沙漠地带也不算过大,用心找路就能渐渐趟过去,离弹尽粮绝的处境还是差远了。
正因为如此,使臣团一开始被带进失落之海里迷失方向虽然慌乱,但还没有到彻底绝望的地步,祝翾也能在还不算太糟糕的环境里很快捡起思考与镇定,一旦突破方向这个难题,使臣团的情绪又充沛了起来。
祝翾与祝葵共行一匹骆驼,祝葵坐在前面,正叽叽喳喳地与同行的乔清都聊天。
祝葵感叹道:“乔大人,我怎么感觉沙漠里的太阳这样热,您热不热?”
乔清都还有闲情逸致给祝葵讲故事:“我之前看书,他们墨人就有一个刑罚,叫做日灼之刑,就是把人弄到沙漠的烈日里,不给水喝,不给食物,除了沙子与太阳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这样被烈日炙烤而死。”
祝葵便说:“那也听起来倒还好,这难道就是墨人的酷刑?我们中原的酷刑还有五马分尸呢,那听起来才更疼些。”
乔清都一脸微笑着否定了祝葵:“还有一句话,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五马分尸这些刑罚看起来酷烈,但也痛苦不了多久,撑不住就死了。可是日灼之刑的死亡时间是很长很长的,一个人被扔在四野茫茫的地方,没有水和食物,只能慢慢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这种漫无边际地等待与消耗,身体上的痛苦虽然不酷烈,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是很漫长的。”
祝葵于是回头隔着祝翾用墨语问后面的一个墨人:“哎,你们墨人现在有这个刑罚吗?”
墨人用墨话下意识回答了一句:“现在不怎么用了……”
“说汉话,我姐姐才给你们立了规矩,我可以说墨话,你们得说汉话。”祝葵打断了墨人的回答。
墨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墨人立刻改换了不太流利的汉话回答道:“现在我们不怎么用这个刑罚了,以前确实有。日灼之刑最早的时候就是把刑徒蒙着眼睛用骆驼送到沙漠腹地,然后不给食物不给水不给徒步工具,也不给武器,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扔沙漠里等死。
“正常人哪个能够如此走出沙漠,基本都是在里面无目的求生而死。但是我们青兰伟大的猛将钦帖达就是在日灼之刑之下活下来的男人。”
“钦帖达是谁,他既然是你们伟大的猛将,为什么你们的青兰氏从一统的帝国皇室变成了草原八部之首?”祝葵觉得钦帖达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暂时没想出是谁,就直接问了眼前这个墨人。
在骆驼上默默听着的祝翾忽然开口道:“小葵,我们还没走出沙漠呢,你这样多的话,嘴不干吗?”
祝葵一脸真诚地回答姐姐:“还好,待会我嘴巴干会自己喝水。”
墨人:“……”
但这个被祝葵问话的墨人也分得清队伍里的大小王,还是好脾气且耐心地解答了祝葵的疑问:“钦帖达是统一草原的宁思目汗王麾下的第一猛将,他原来是阿察氏的一名奴隶,被主家污蔑偷盗被判了日灼之刑,流放至荒漠里等死。但在没有水、食物和骑具的情况下,钦帖达居然徒步几天几夜走出了荒漠。
“人们再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沙漠里的鬼魂,后来发现是活人,他经受日灼之刑还没有死亡的消息在人群里流传开来,人们称他为‘不死之人’,宁思目汗王听说了他的事迹,便见了他,然后发掘了他的才能,给他起名钦帖达,寓意‘被太阳饶恕过的人’。
“钦帖达投奔青兰氏之后便开始了战无不胜的生涯,他虽然是奴隶出身,但的确是我们青兰最伟大的将军。”
祝葵听了钦帖达的事迹,朝墨人说:“那我说错了话,我以为钦帖达是你们现在的猛将,我就说如果你们现在就有这样的猛将,我们这些中原人也不会来这里了。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们墨人的部族奴隶是很难出头的,没想到也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故事。”
祝翾没再理会祝葵的心直口快,她的心思都放在行路之上。
那个和祝葵说话的墨人倒不生气,他说:“我们墨人里的奴隶确实很难出头,但也是有几个能脱颖而出的,比如钦帖达,咱们青兰原来的大王妃也是女奴,只是贵族们不太看得惯这样的。钦帖达即使成为第一猛将,但还是因为奴隶出身被贵族们排挤,最后被汗王猜忌,死于内斗。他死之后,七贵族做大做强,渐渐又成了八部。”
连团队里最小的祝葵都没有什么危机感,她虽然说话不忌讳,但因为性格亲和爱聊天,不怕天不怕地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虽然大家还在沙漠里往外突破,但气氛反而变得乐观了不少,祝葵听墨人们讲了他们的历史,也不吝啬地讲自己知道的事情给墨人们听。
她说:“你们草原这样就不是很好,什么都是贵族把持,奴隶如果真的天生低贱也不会出钦帖达这样的人,我们中原就有科举,正经做官不看出身看学识与能力,像我姐姐就是通过科举做的官。”
一扯到祝翾,祝葵的话就更多了,语气不由兴奋起来:“我姐姐可厉害了,九岁离家独自求学,十九岁参加科举连中三元,三元就是连续考三次第一,后两次都是全国第一哦。然后就去翰林院修书修史,侍奉御前伺候墨笔,做官没多久便做了巡按,来朔羌考察民情勘查地理……”
几个墨人只知道祝翾是挺厉害的中原女官,还不知道她具体的厉害与独特,那个墨人少女一脸崇拜地说:“没想到祝大人来头这么厉害!”
“可不是,所以陛下派我姐姐来你们青兰,就是表示对青兰的重视。”祝葵点头道。
“小葵,喝口水润润喉咙吧,一路上光听你叽叽喳喳了。”祝翾拿起水递给祝葵,祝葵这次知道了祝翾的意思,便识趣地接过了。
乔清都在旁边一脸揶揄地看着祝翾姐妹笑,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沙子迷眼睛了?”
乔清都笑着道:“你自己活得精彩还不让你妹妹夸,什么道理?”
那个墨人少女还在感叹:“真好啊,中原不仅有女皇帝,也有祝大人这样的女官,真羡慕。”
祝葵才喝罢水,忙接茬:“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青兰不也已经出了一个女汗王吗?不然我们为什么来的?”
……
好在出沙漠的路上除了太阳大,再没有起过波澜,在祝翾与向导的指引与筹划下,竟然就这么气氛轻松地出了沙漠。
天黑的时候,祝翾他们到的地方仍然地境荒芜,但地上已经有了植物与草色,沙层不像沙漠里那么绵厚了,祝翾从骆驼身上下来,仔细勘探了一番,又与向导讨论了一番,最后选择了原地结营休息。
夜里,一群人围着篝火轮流换岗值夜入睡,祝翾自己夜里没打算多睡,而是警觉地坐在篝火旁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祝葵白天说了一路,夜里终于疲惫了,虽然也想和祝翾一起值夜,但还是没心没肺地靠在祝翾身上睡着了,乔清都轻步走过来,见祝翾还在值夜,就压低了声音劝她:“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快歇着吧,我替你看着。”
祝翾想要推辞,乔清都忙说:“你这个人怎么犟,咱们都出了沙漠,离青兰王都越来越近了,明天大概就能到了。从出京师的时候 ,你一路上就没放松过,也没好好休息过,白日在沙漠里你又是真正死里逃生过,还一直稳着情绪想着破局,到了这会也不肯放松。
“你的硬仗在抵达青兰之后,不在这路上的一时半会,入了青兰咱们得与莲娅周旋,又不只是来青兰吃喝做客的,你是我们的定海神针,等进了青兰,你到时候垮了,那我们怎么办?你是真正的使臣,该是我们一路上保护着你才是,你便好好歇着吧,养好精气神。”
乔清都苦口婆心地劝祝翾,祝翾便觉得乔清都说得有道理,饶是她年轻底子好身体康健,但这一路上一直绷着精神殚精竭虑,都没好好睡过觉休养过,加上自己在沙漠里差点死在流沙陷阱之下,现在也确实有些累了。
她便谢过了乔清都的好意,说:“那我便眯会,你帮我看着会,等过了时间就来喊我,我和你换。”
乔清都朝祝翾:“睡去吧你,换什么换,再客气我生气了。”
祝翾便朝乔清都笑了笑,然后摇了摇睡熟的祝葵,祝葵迷迷糊糊的,祝翾说:“小葵,我们睡觉去了,咱们不在这睡觉,去帐篷里睡,这里日夜温差大,在外面睡熟了要生病的。”
祝葵便揉着眼睛跟着祝翾去了,祝翾走前还把自己身上的裘衣给了乔清都,嘱咐道:“好好披着,暖和,你也不能冻了,困了就来喊我,我和你换。”
乔清都接过衣服朝祝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祝翾钻进帐篷里,本来心里留着神想待会自觉醒来去换乔清都,结果也许是因为她这一路确实精神过于集中,一闭上眼睛就直接黑甜地睡了过去,等睁开眼睛,竟然看到了有光亮透过帐篷,天快亮了。
祝翾心里叫了一句糟,忙爬起身穿戴好,然后走出帐篷,乔清都还守着篝火,精神看起来还行,祝翾迎着早晨的寒风走向她:“清都,你困不困?”
乔清都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我这一路休息得很好,上半夜也睡饱了,我不逞能的。”
还醒着的人便开始靠着篝火做早饭了,这里昼夜温差大,大家又才挺过恶劣的环境,早上还是得吃热乎些。
祝翾拿出锅具,拿出身上随身带上的肉鲞罐子,挖出一些在锅里热了,香气很快冒了出来,在这样的路途中能闻到这种重油重盐的肉香味,是最勾人的,祝翾这边一开始热肉鲞,大家都基本醒了,祝翾热好了肉鲞,就这样配着干巴巴的干粮吃了。
虽然辎重里有大米,但就近还没看到水源,身上带的水是救急的,万万不可拿来煮米,早上大家就这么吃了。
简单吃过饭,麻利收拾好行囊炊具,点了辎重与人头,祝翾便又重新上路往北走了。
走到了终于见到水源的地段,地上的青草色越来越明显,祝翾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朝众人说:“咱们终于走过最难的一段路了,又要看见草原了,再看见草原,就意味着我们快到青兰了。”
听到祝翾这样说,众人情绪也振奋了不少,大家又走了一会路,终于进入了草原的区域,祝翾忽然举起节旌令众人停下,祝翾感受着地下的动静,说:“有马群靠近,有人过来了。”
祝葵问:“会是青兰那边接我们去王都的人吗?”
祝翾也想到这个可能,但这里地处青兰与其他几部的交接地段,祝翾不敢放下警惕心,一只手暗暗地扣在腰间枪铳之上,说:“不好说。”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越来越靠近的黑影,是骑着马的一大群人,祝翾心里也有几分紧张,等那群人靠近了,祝翾终于看见了青兰氏的王旗。
祝翾心里虽然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保持着警备状态,直到那群人住了马,为首一人下马问道:“你们可是大越派来的使臣?”
祝翾知道他们大概就真的是青兰氏派来接自己去王都的使者了,便举起象征大越的旌旗,又给他们看过自己的使臣节杖,大声说道:“我乃大越陛下钦点的使臣,应青兰汗王的邀请特来观礼。”
“原来真是贵国使臣。”下马的那个人说,然后朝祝翾一行人行了一个青兰的见客礼。
“青兰欢迎各位贵客的到来。”
第333章 【乌日宁野】
随着前来相迎的青兰人马的逐渐靠近,祝翾终于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风采。
在草色稀疏、缺乏生机的荒漠之上,那人一身洁净不染的白,布料用的是西北商人研制出来的耐脏又高级的新品贵价布,极端环境下极致的白与洁净便象征了此人的贵族身份。
那人下了马,走到祝翾的骆驼前,他用一双似琥珀般的眼珠子看向她,饶是祝翾此生也见识过不少颇有姿色的男子,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犹如此人的眼睛一般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蛊惑感。
青年面容整丽,骨相冷峻,漆墨般的浓眉下是冷淡却璀璨的眼睛,似鸦羽般的两翘浓睫下是一对颜色剔透如珠玉般的瞳仁。
他梳着一个长辫子斜搭在胸前,前额与两鬓垂下几丝不经意微卷碎发,辫子上还用上了几颗宝石为装饰,一只耳朵上也戴上了珊瑚坠子,脖子与腰间都有各色宝石的装束,就连腰间的刀柄上都镶着一颗红宝,即使按照中原人对于男子的审美,这身打扮稍显花里胡哨,但青年过于出彩的眉眼配着古铜色的皮肤反而露出了几分危险意味的气质。
荒郊野岭里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衣不沾尘、环佩叮当的俊丽人物,大越使团一行人都有些看住了,这突兀又诡异的存在,让人觉得不像青兰的贵族,更像荒漠里衍生出来的神鬼。
祝翾坐在骆驼上低头与青年对视上了,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青年朝祝翾行了一个青兰的礼,然后微微抬手朝祝翾,这是邀请祝翾下骆驼的姿势,祝翾想了想,还是把手搭在青年的掌心。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股不小的握力从手心传来,祝翾就这样被青年扶着下了地,等到了平地上,青年及时撤开手,又再次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自我介绍道:“在下乌日宁野,是汗王派遣来迎接各位贵客的使者。”
祝翾也回了一个礼,道:“我乃大越派来青兰观礼的使臣,祝翾。”
乌日宁野微微带笑道:“久仰大名,我刚才一眼便看出您就是祝翾,与我想得一样,风姿俊秀,宛若仙人。”
祝翾觉得这个乌日宁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才涉沙漠而来,一路上风吹沙打的,身上全是灰,狼狈得很,往日的什么风姿都没有了,怎么就“宛如仙人”了呢?
说着乌日宁野抬眼看向与祝翾共骑的祝葵,看着面嫩的祝葵,乌日宁野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疑惑,他觉得能与祝翾共骑的人身份大概不简单,但祝葵过于年轻,气质也稚嫩,瞧着也不像副使,乌日宁野试探地朝祝葵伸手,想要扶她下来,对于这种颇具冲击感的美貌,年少的祝葵的脸颊忍不住红了起来,她也学着祝翾将手放在乌日宁野的手上,然后被乌日宁野牵了下来。
乌日宁野看向祝葵,问:“可是乔副使?”
祝葵见乌日宁野认错了,脸上的红立刻褪去了,她开始觉得这个乌日宁野白长了一双漂亮眼睛,怎么连人都看不出来,她往后撤了撤,站到了祝翾身边,说:“我不是,我是祝翾的妹妹,祝葵。”
乌日宁野打量着祝翾与祝葵相似的面容,不由失笑道:“是在下眼拙,认错了小祝姑娘,抱歉。”
说着,他看向骆驼上的乔清都,笃定道:“那您便是乔副使了。”
乔清都不等乌日宁野来扶自己,就利落地下了地,然后行一个见客礼,点头道:“是我。”
乌日宁野注意到祝翾一行人的狼狈,又致歉道:“是我们错算了大人一行抵达的时间,本该到龙格一带迎接的,结果大人比我们算得早到了,结果使你们自己过了沙漠荒野,好在无事发生,这是我们的失误。”
其实也不怪乌日宁野,祝翾这次出来责任重,她一路上也掐着时间算行程距离,行路比较匆忙,她宁愿早到也不想错过青兰汗王即位的吉日,结果行路速度比预估的快了几天,乌日宁野一行人本来打算出发至龙格附近等祝翾几天,再接上大越使臣团过沙漠至王都。
谁成想,才走到沙漠边上,使臣团的人就从沙漠里出来了,祝翾的行路速度比两边预估得都快了。
想通此节,祝翾便不在意地说:“也不怪你们,是我们走得太快了。”
乌日宁野却没有就坡下驴,反而说:“大人是我们邀请过来的尊贵客人,我们却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吃了苦,这便是我们的过错,没有更加万全地做好准备,怎么可以反过来怪大人行路太快呢,大人行路快是对我们青兰的看重,我们却没有回报同样的重视与大人,实在是不应该。
“为此,我们作为主人家必须得向您这一行尊贵的客人好好表达歉意,等到了青兰的王都,我再正式向您致歉。”
乌日宁野这种谦卑实在的态度确实令祝翾心生了几分好感,她觉得这个青兰派来迎接的使者倒很会说话,姿态也叫人舒服,礼仪也很到位,祝翾于是朝乌日宁野微笑道:“早听说青兰的马奶酒轻醇,到时候使者多陪我几杯就是了。”
“别说区区几杯,就是几坛子,在下也心甘情愿陪您共饮。”乌日宁野那双勾人的眼珠子看着祝翾说。
在祝翾觉得不妥之前,他就主动移开了视线。
两边使者寒暄会晤完毕,祝翾一行人便重新整装出发,青兰迎接的人马走在前面带路,祝翾一行人跟在后面。
青兰人有多余的坐骑,祝翾终于不用再与妹妹共骑了,听说祝翾差点因为莲娅身边的旧仆高云玛丧命沙海,乌日宁野又再三表达了抱歉。
……
行路途中,乔清都盯着乌日宁野看了一会,又看了看祝翾,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祝翾注意到了乔清都的视线,便主动问乔清都:“怎么?”
乔清都朝祝翾:“你是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祝翾一头雾水:“感觉到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心里的警觉性又上来了,压低嗓音悄悄问乔清都:“你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乔清都一见祝翾这个状态就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摇着手轻声道:“祝大人,你真是太小心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倒是敞亮些,说话也没有个头尾,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应声虫,哪里知道你觉得哪里不对了?”祝翾没好气地朝乔清都说。
乔清都仍然在笑,她一边在笑一边问祝翾:“祝大人,您自小也是一副天生的好长相,难道上学时就没有人对您表露过好感,怎么连这个都没有察觉出来?”
祝翾反应过来乔清都的意思了,她看了看前头的乌日宁野,又看了看乔清都,摇了摇头,说:“你想多了吧,咱们是大越的客人,人家对我们热情是应该的,怎么能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去想?”
乔清都眼睛里还带着笑意,祝翾便转开了视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朝乔清都说:“这个乌日宁野长得吧,我摸着良心讲,是不算差,那又大又亮的眼珠子看人跟带钩子似的,哪怕只是冷冷淡淡地盯着你,都感觉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我确实没见过长这样气质的人物。
“但你也不能因为人家天生长那样,就瞎想。我见过长桃花眼的人,眼里天生含情,看谁都深情。这个人天生就这副品貌,更不能多想。何况咱们是什么身份,更不能乱意会。”
乔清都却又笑了起来,祝翾恼了,朝她:“别笑了,我们是来当使臣的。”
乔清都朝祝翾:“祝大人,您真是太正经了。是我浑不正经了,就当我多想吧,但我就觉得这是一出美男计。”
祝翾正要开口,乔清都止住了她,朝她:“就当我胡说八道,人家要不是那个意思,您就当听我说了个乐子。”
“那你说,怎么就是美男计了?就因为他好看?”祝翾也好奇乔清都的想法。
“您看他穿得就和公孔雀开屏似的……”乔清都分析道。
祝翾却忍不住说:“人家来迎接我们,穿好些也是应该的,这是待客的礼貌。”
乔清都却说:“您看与他一起的青兰贵族有这样打扮的吗?他从王都过来,行路的人居然穿着一身白衣,而且还一点尘土都没沾染,配着这张脸,刚出场的时候我都觉得像沙海蜃楼里走出来的那种勾引人的魂怪,墨人贵族爱好钻石珠宝,男子也爱以此为饰,可我真没见过谁能像他这般搭配又不突兀的,这一身,从发型、耳饰、珠宝、服饰,全是心思……”
“那就不兴别人喜好打扮吗?我看他应该也是个贵族,有钱有闲的贵族没事做,不就这些事吗?我们中原的有钱有闲的男的也喜欢打扮啊,胡子要这么梳那么剪的,帽子要这样戴那样戴的,扇子都有十八样拿法,只是打扮得‘不经意’罢了,还说这叫文士风流。人家没我们这个风流的历史积蕴,就按照他们那个俊俏的方式打扮呗。”祝翾没有被乔清都完全说服。
乔清都又继续说:“咱们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沙漠里出来,您还是与人共骑的,看着也不像带头的人。他却一下子认出了你就是祝翾……”
祝翾忍不住对乔清都道:“你是不是傻?因为我之前隔着远的时候,自报了家门,我第一个开口的,我不是领头的人,那谁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人家做工作充分,对我们长相特征提前做了预备。”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根本分不清谁开的口,他就是一来就认出了你是祝翾。如果准备充分,为什么我和祝葵他就没有分清呢?我好歹也是副使啊。”乔清都说。
祝翾朝乔清都:“行了,少胡思乱想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行为也没什么过界的,咱们就正常以使臣身份跟他们相处就是了。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个意思,我只要没那个意思,他们也不敢冒犯,我们可是大国使臣,来这是为了两国邦交的,所以也没什么。”
乔清都也和祝翾说不清楚自己的具体感觉,而且她与祝翾讲这些就是为了活跃气氛,见祝翾不愿意纠结,她便不继续说了,而是应了祝翾:“是,祝大人,您放心好了,我怎么也不会忘了我们的正事。”
第334章 【青兰王都】
沿途上的荒凉景象渐渐褪去颜色,丰茂广阔的绿色原野重新进入祝翾一行人的视野里。
湛蓝的天际飞过几只苍鹰,祝翾听到鹰哨的动静,是远处的放鹰人在收鹰。
牧羊的牧农们骑着骏马在赶着成群的牛羊,放牧的大狗在羊群旁一边狂奔一边汪汪叫催促羊群,因为祝翾一行人的经过,牧民们都住马向祝翾这边投射目光,正在缓慢前行的羊群也忘记了赶路,祝翾感觉到无数食草动物的注目,只有牧羊犬在旁边急得汪汪叫。
牧民们认出了乌日宁野一行人的青兰王旗,也看清了祝翾一行人的穿着长相。
“是越人!”
“是王都的人!”
莲娅夺位之后,第一个步骤就是与大越邦交,遣派亲随入越试探,等到大越愿意接受和平邦交的意愿,确定了大越将派使臣团前来青兰,莲娅便将大越使臣团即将抵达青兰的消息派手下骑马在草原上四处告知。
如今整个青兰部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大越的贵客即将抵达的消息。
牧民们一看到祝翾一行人的形迹,都忍不住三两成群地下马围观起来,嘴里还在讨论:“他们领头的使臣竟然是个年轻女人。”
“咱们的新汗王不也是女人?”
“听说大越的皇帝也是女人,他们朝堂上很多女人做官呢。”
“女人就是不敢打仗,两边换了女人做王做皇帝之后,咱们与大越居然也能抛开血仇邦交了……那还是猛士的做派吗?咱们青兰的勇士就该死在战场上,那才叫荣耀,这样软绵绵的怪没意思的……”
“你也别说大话了,如今大越武德充沛,打了这么多年,全是咱们这边死的人多,再打下去我们就要被赶到更北边的蛮子那边吃雪了。只想着送死的算什么勇士?那叫莽夫,如今能够喘歇也是好的。”
乌日宁野听到了围观牧民的声音,于是高举王旗,道:“大越贵客至,不得无礼。”
牧民见王旗如见汗王亲至,纷纷闭嘴,朝着祝翾一行人的方向行礼问安。
快到王城时,青兰迎接的人还特地围了行帐,安排狼狈了一路的大越使臣团在入城前入帐进行梳洗整装。
祝翾觉得乌日宁野怪贴心的,野外草地茫茫的,他还特意生了热水送了进来,祝翾谢过他的好意,然后在行帐里简单擦洗过就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出行帐时,便看见乌日宁野高阔的背影立在余晖的光影里,乌日宁野背对着行帐为祝翾守门,祝翾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朝乌日宁野道:“我好了,多谢贵使。”
乌日宁野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全新的祝翾。
他初见祝翾的时候夸祝翾风姿俊秀、宛若仙人,其实完全是睁着眼睛瞎说。
乌日宁野刚见祝翾的时候,祝翾坐在骆驼上狼狈得很,脸上都是沙土泥渍,人也被晒得没什么精气神,他根本看不清祝翾具体的五官,只能从轮廓看出一个清秀出来,乌日宁野那时候只能感觉到祝翾是一个身量高挑、年轻较轻的女官。
但在行帐里洗干净脸、重新梳好头的祝翾,可以算得上焕然一新。
她换上了一件银色暗纹的浅云白的窄袖圆领袍,外面罩着轻甲,腰间别着枪铳,脚上蹬着黑靴,额间勒着宝相花纹的抹额,这只不过是一身适合继续行路的轻便装扮。
偏偏这一身简单的白衬得祝翾神清骨秀、容颜如玉,乌日宁野瞬间觉得自己穿白穿俗了,天下就没有比祝翾更适合穿白的人。
“祝大人当真是琼姿皎影、端严若神,宛如天外之人。”这一回乌日宁野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祝翾只是又轻又淡地瞥了他一眼,她不明白乌日宁野怎么又夸自己容貌,便礼貌恭维回去:“翾不过相貌平凡,怎比得上贵使英姿风采?您这双眼睛,我刚见时就想到了一句话——眼烂烂如岩下电。”
乌日宁野虽然精通汉话,但不懂祝翾此句话的典故,脸上很难得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祝翾便与他解释道:“《世说新语》有一个人叫做王戎,王戎的眼睛非常有神采,同时代的裴楷夸耀他的眼睛宛如岩下的闪电,于是说‘戎眼烂烂,如岩下电’。我先前不懂岩下电一般神采的双目是什么模样,见到您的眼睛,我便懂了裴楷的心情。”
等听明白祝翾真诚的夸赞之后,乌日宁野的神情便不太自然了,他俊秀的神情停滞了一个瞬间,很快又露出微笑道:“祝大人过誉了,既然整装完毕,我们便入王城吧。”
“好。”
又走了一段路,祝翾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湛蓝如镜的湖泊,在草原上一眼望去像一块澄澄发光的蓝宝石,乌日宁野告诉祝翾一行人:“那是青兰著名的湖泊——神女川,在我们墨人传说里,女神庆姆是天地间的创世神,庆姆望向人间的时候觉得草原太过单调,便扔下自己手里的一块镜子至人间,在青兰的土地上化作湖泊,被我们叫做‘神女川’。
“看见神女川,就意味着王都快到了。”
祝翾一行人跋山涉水远行千里,听说出使的终点青兰王都近在眼前,情绪都忍不住高涨起来。
青兰的墨人并不是只住帐篷的,帐篷是配合他们行猎放牧习性的住所,牧民们四野为家,带着羊群与牛群随着牧草的丰茂在草原上漂泊无定,但贵族们却有自己的宅院。
王都就是这样一大片的聚居地,青兰王城从前便是草原帝国的帝都,宁思目汗王修葺了它,在草原上建筑了自己的行宫与诸王王院,将散落在茫茫封地里的贵族们都聚集到王都定居,从前的贵族都住在自己的领地上与财产奴隶共居。
被聚居到王都,远离领地就意味着远离自己的权力,但王都繁华安定,符合贵族们玩乐喜好舒适的天性,于是被汗王圈养起来的贵族们渐渐骄奢淫逸,按照常理,他们对领地的权力就应该被渐渐削弱,最后宁思目汗王就能达到“削藩”的目的做到真正的集权。
可惜,以游牧为生、四海为家的墨人并不适合真正的集权统治,各阶级间矛盾又十分尖锐,贵族们不满青兰氏对自己的权力分割,最后帝国还是裂分为部族,合而不统。
但青兰如今的王都样貌里还能瞥到昔年帝国时期的光景,青兰王都的建筑白墙彩砖,琉璃瓦的屋顶,他们的王城建筑有一部分是被俘虏来的汉人工匠设计的,所以在建筑风格上还能看见汉人土木的特点,又同时杂糅了墨人文化,柱子上的腾雕彩绘都是以墨人传说里的文化作为典故。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祝翾听到了悠扬的号角声,乌日宁野介绍道:“这是迎贵客的奏乐。”
祝翾踏着号角声入城,只见城中用各色布条在路道中央从高处拉下,一排排的倾斜而下,五颜六色的,极为壮观。
乌日宁野说:“这是结彩帐,墨人大军凯旋、王室婚典、贵客临门、或重要节庆时,城中百姓都会在路侧两端结彩帐,以此表达欢欣之情,如今新汗即位、贵使临门,喜上加喜,所以城中都是彩帐。”
祝葵眼睛盯着这王都建筑与彩帐风情,一丝视线都舍不得错开,她朝祝翾赞叹道:“原来墨人也有这样的城市,并不是十分野蛮的。”
祝翾咳了一声,身旁跟随的墨人都是听得懂汉话的,祝葵有些口无遮拦了,祝翾便圆场道:“傍水吃水,傍山吃山,墨人散落在草原上,自然以游牧为习性生存,不同的地理气候便产生不同的人文,并没有高下之分,都是因地制宜、为了生存而已。”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暗金底乌袍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头上戴着一个以翠羽、珠玉做成的高冠,耳环也是以羽毛、珊瑚为饰,脸上点了云彩、日轮等纹样的面靥,手上拿着一个手杖,上头绑着一个以彩带固定的羊头骨。
女人嘴唇上涂着黑色的颜料,她走向祝翾,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祝翾都听不懂的墨语,祝翾瞥向最熟悉墨话的乔清都,发现她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女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类似穿着的小童,小童手上拿着一篮子干花,等女人说完话,两个小童便上前朝祝翾一行人身上撒干花。
乌日宁野很合时宜地解释道:“这位是青兰的大祭司摩哲,能够向庆姆女神通灵占卜吉凶,她这是在表达对客人的欢迎。”
“她说的话,为什么我们都听不懂?”乔清都忍不住问。
乌日宁野便回答道:“墨人的祭司从小就要学习特殊的文字与语言,这类语言只有侍奉神灵的通灵者才能学习,他们所说的语言据说可以通晓神灵,这些话我们这些人也只听得懂一些。”
大祭司摩哲这个时候看了一眼乌日宁野,然后朝祝翾一行人行礼,以汉话道:“我代表庆姆神明欢迎贵客的到来,你们身上泛着蓝色的烟雾,这是和平的气息,青兰现在需要平和的蓝色。”
祝葵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没有看到什么蓝色烟雾。
摩哲引着祝翾一行人往青兰王宫走去,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青兰王都百姓,还有胆子大的墨人孩童凑过来摸祝翾等人身上的衣料与纹样。
王宫里处处可见浮雕,摩哲指着一个巨大的浮雕道:“那就是我们的创世神庆姆,庆姆在我们的文化里主掌生育与婚姻,拜庆姆可以保佑我们牛羊绵延,食物不断。”
祝翾好奇地看了一眼浮雕上的各色神明像,心里觉得惊奇,祝葵倒是眼珠子恨不得粘这些浮雕彩绘上好好研究一番,她觉得自己能够跟着祝翾来青兰的王都,真是来得值了。
汗王的住处被叫做王帐,虽然叫做王帐,但并不是真正的帐篷,而是类似八角帐一样的宫殿建筑。
进入王帐,祝翾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不梳发髻,头上只戴了一个漆黑的花珠冠,身穿紫地云纹的王袍,颈间戴着赤金玛瑙的项链,腰间印金大带上束着玉佩与宝石装饰,还有一把长刀,左边衣袖空荡荡的。
这正是做了汗王的莲娅,莲娅这一身肃穆威严,她依旧像与祝翾初见时一般美丽明亮,她的眼睛还是那般又大又亮,她朝祝翾微笑道:“我们又见面了,祝大人。”
乌日宁野看见莲娅单膝跪下行礼道:“臣乌日宁野为汗王接到贵客,幸不辱命。”
莲娅下面已经坐了一堆锦衣打扮的贵族,贵族们都以好奇的视线观察祝翾等人。
祝翾对着莲娅行礼道:“大越使臣祝翾拜见汗王。”
“免礼,扶贵客入座。”莲娅招呼左右侍臣道,祝翾的位置被安排在汗王下首第一个。
说着,莲娅又亲切地招呼乌日宁野:“表弟,你也坐吧,就坐在祝大人旁边的位置,好好看顾她的饮食。”
祝翾侧头看了一眼乌日宁野,原来乌日宁野的身份是莲娅的表弟,乌日宁野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地坐在了祝翾下首一个座位,乔清都作为副使坐在另一侧的首座。
各人各自入座之后,祝翾便回应了莲娅先前的寒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昔年见汗王时未曾想到汗王还有今日的造化,臣很是为汗王今日的际遇感到高兴。”
莲娅也笑道:“当年见祝大人时,大人尚且青涩,如今如宝剑磨砺而出,可见锋芒,能与大人再相逢,也算是我做汗王之后的一大幸事吧。”
说着,莲娅端起桌上的马奶酒,朝祝翾道:“这一杯马奶酒敬你我的重逢。”
祝翾想要为自己满上一杯马奶酒,坐在她下首的乌日宁野便已经抬手为她斟上了一杯,祝翾低声道谢:“谢过乌日宁野殿下。”
说着,她又面向莲娅,端起手里的马奶酒笑道:“臣此杯祝汗王长治久安。”
两个久别重逢的女人隔空碰杯之后,便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335章 【极乐之宴】
为了迎接使者的到来,莲娅特地在王都内结营设置篝火大宴,盛情款待了祝翾一行人。
仆从们端上腌制好的全羊在篝火旁进行烤制,祝翾看着青兰的仆从们一边给羊刷着烤料一边按照火候定时给羊翻面,油脂的香味伴着滋啦啦的火燎肉的声音在草原的夏夜里飘荡,祝翾肚里的馋虫都被这肉味勾出来了。
在等待全羊的过程中,青兰的侍者先招待祝翾吃了抓饭、烤肉、烤奶豆腐等前菜。
香喷喷的手把肉被放在银盘子里端到祝翾跟前,旁边列着各色蘸料,莲娅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招待祝翾:“全是今天现杀的羊,趁热吃。”
草原人吃肉都是手拿把掐的,肉大了不好撕不好咬就自己拿刀割,青兰招待祝翾这群人已经算是精细了,肉都是切得整整齐齐呈上来的,祝翾便学着席间人的把式拿起一块肉蘸了蘸料,然后送进嘴里尝了起来。
软烂的鲜嫩羊肉轻轻一咬就直接脱骨,还连着筋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一点羊肉的膻味都没吃到。
祝翾连着尝了几块肉,又就着奶茶喝了,心情也忍不住舒畅起来,热乎乎的肉吃进嘴里,不可能不自在。
抓饭是用羊排肉蒸的,里面还能看见坚果仁,为了照顾祝翾这些汉人,仆从们还贴心地送上了勺子与筷子,祝翾自己分了一小盘饭,然后端着慢慢吃了起来。
吃遍了各式的肉,烤全羊也终于烤好了,莲娅拿着刀亲自给祝翾分了羊肉与盘子中,再由侍女端到祝翾跟前,祝翾便朝莲娅道谢:“有劳汗王了。”
莲娅端起马奶酒朝祝翾的方向致意:“祝大人远道而来,又是青兰尊贵的客人,我们可没有叫客人饿着肚子吃不饱的道理。”
祝翾便很快端起桌上的马奶酒致意回去:“多谢汗王的热情款待。”
等酒肉吃得差不多了,侍者便呈上茶水解腻,受中原影响,草原人也喜欢喝茶,尤其是贵族,他们甚至也产生了自己的饮茶文化。
他们喝茶的方式与汉人不太一样,汉人喝茶要么是茶叶泡水这种省事的喝法,细致了就是点茶做茶汤的喝法,无论是简便还是麻烦的,喝茶都讲究一个雅与意境,品茗为主。
草原喝茶多是为了解腻,他们爱把茶当做精致饮料一般研究,有的喜欢在茶水里放干花、水果、糖之类的一起烹煮,煮出酸酸甜甜的漂亮饮料,又有茶叶的清香,配上奶酪等点心一起吃了,就是贵族间精致的点心茶。
或者混入牛奶、酥油等物煮咸茶,这个也是待客用的必喝饮品。
因为前面已经喝过了咸奶茶,餐后青兰人便给祝翾上了一盏花果茶,不知道是放了什么浆果,喝进嘴里半酸不甜的,倒还算清爽刮油。
马奶酒到这个时候还是不离席的,宴席上待客的酒水虽不算烈,但祝翾之前已经陪着青兰一众贵族喝了一大圈,酒意上脸,脸也有些红了,便趁着没人劝酒的空隙默默喝茶。
然而坐在祝翾身侧的乌日宁野站了起来,他端起一碗马奶酒,看着祝翾走了过来。
祝翾看着对方手里的满满一碗酒,不由心下暗叹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得继续喝酒。
乌日宁野端起酒迎着篝火注视着祝翾,火焰的光影倒映在他那带着神秘与蛊惑的瞳仁里闪闪发光。
祝翾听到悠扬的歌声从乌日宁野的喉咙里传了出来,她听出了这是墨人的祝酒歌。
乌日宁野唱歌时的嗓音磁性低醇,可以说是十分好听,歌声溢出来的一瞬间,祝翾就有一种被人抓住天灵盖的感觉,他的调子婉转缠绵,带着一种撩人的意味。
乌日宁野一边唱着祝酒歌,一边端着酒盏专注地迎着夏风看着祝翾。
祝翾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喝醉了,因为热烈的氛围,她的两颊生起一层烫意,贵族们揶揄地看着劝酒的乌日宁野,还有人给他鼓拍子,祝翾迎着乌日宁野的注视也微笑地给他的歌声打拍子。
笑声与叫好声在耳边响起,面对着乌日宁野的眼神,祝翾就是脑子再钝,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有些烫人与暧昧,她突然间便想起了乔清都之前的话。
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座上的汗王莲娅,莲娅的嘴角微微噙着笑意看着他们。
祝翾垂下眼眸,压抑住自己因为宴会洋溢的情绪,心想:难道真有什么美男计吗?
她在心里淡淡想了一层,竟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真假与否,毕竟摸着良心说,乌日宁野实在美貌。
虽然祝翾知道乌日宁野的眼睛有些摄人,最好不要长久对视,但她心里却因为酒意生了一副不想被拿捏的傲气,便直接迎着乌日宁野那专注的视线大胆从容地看了过去,嘴角依旧保持着体面的笑意。
乌日宁野看着祝翾,只见这位中原年轻女官因为酒意双颊微红,笑意疏朗从容,她甚至换了一个慵懒的姿势打拍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大胆地看了过来,这等快意大方姿态,比白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安闲风采。
乌日宁野一边觉得祝翾有点难对付,草原上的姑娘作风大胆,敢于求爱,但都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乌日宁野的脸看,乌日宁野一看过去,她们就会不好意思又羞涩地移开目光,但祝翾明明作风清正不带暧昧,白日时乌日宁野还觉得祝翾不通风情。
但此时他却发现祝翾其实算是非常大胆的,她现在品悟出了这一层暧昧,却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大大方方等着自己继续出招。
但同时乌日宁野又感觉自己反而被祝翾这不经意的天生风流给慑住了,祝翾微微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乌日宁野的歌声微微顿了一拍,他的心脏也随着歌声一起漏了一拍。
乌日宁野微微垂下眼睫,短暂避开了祝翾的视线,然后他就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声,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祝翾,祝翾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乌日宁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祝翾眼神狡黠,没遮掩住得意,乌日宁野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刚刚那声戏谑的轻笑就是祝翾发出来的。
祝翾见乌日宁野这个撩人的竟然率先红了耳朵,心里多了几分得意,心想:乌日宁野还是年轻了。
乌日宁野歌声停下,祝翾站起身,想要去接他手里的酒饮了,也算谢过乌日宁野祝酒的情意。
结果乌日宁野一边看着祝翾的脸,自己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他一边喝一边继续用那种看了令人发烫的眼神看着祝翾,祝翾隔着酒盏与他对视,心神不宁间略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她反而摸不准这其间的意思了。
众人都静了下来,看了过来,莲娅笑道:“贵使神仪明秀,就连乌日宁野都心向往之。”
祝翾觉得乌日宁野唱了祝酒歌,又喝了酒,自己不陪饮一杯不太礼貌,便将先前的眉眼官司抛去脑后,直接大大方方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马奶酒,道:“实在是盛情难却,翾陪饮一杯。”
说着,祝翾便将眼前一盏酒一饮而尽,朝着乌日宁野的方向漏了一下碗底。
祝翾以为她这样,这层暧昧氛围就直接被她的坦荡给冲淡了。
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祝翾以为自己是客随主便的客气,然而她一喝完酒,席间便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与起哄声,站在她对面的乌日宁野的耳朵也更加红了。
祝翾是真的为此感到疑惑了,乔清都在旁边憋得脸色通红,她也算得上十分熟悉墨人风俗,她忍不住为祝翾感到尴尬,也不顾当着乌日宁野了,忙过来解释道:“正常祝酒,是主人喝客人手里的酒,但唱完祝酒歌的喝了自己手里的酒,就有表达倾慕的意思了,若此时被唱歌的还陪饮一盏,那就是表示接受好意了……”
祝翾听了,忍不住“啊”了一声,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乌日宁野,最后竟然直接问他:“难道你真有这个意思?”
乌日宁野被她这么直接的一问给问得有些害臊了,但还是大大方方说了:“大人实在叫我一见倾心。”
他直接说出来之后,反而没多少不好意思了,眼神直直地看了过来,将问题抛了回来,问祝翾:“那大人观我如何?”
祝翾对着他那张美貌脸有些说不出话,她绕开问题评价道:“你们这里的人还真是作风大胆,情意直白。”
“但我刚才回敬你的酒,不是你们习俗里的那个意思,翾谢过殿下的垂爱与夸赞。”祝翾微笑道。
乌日宁野也意料到祝翾的反应,他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大的情绪波澜,而是行云流水地收回自己的酒盏,然后优雅地对着祝翾行了一个墨人的礼,说:“不知者无罪,大人初来青兰不知此地风俗,倒是我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祝翾脸上的烫意淡去一层,她找回自己游刃有余的态度,对乌日宁野说:“不过是误会一场,何谈冒犯?”
然而乌日宁野却依旧微笑着看着祝翾,他并没有顺势下祝翾给出的台阶,他的眼睛描摹着祝翾的神情,似乎是在揣度祝翾在想什么,然后又卡在一个微妙的时机避开眼神。
他坦荡道:“刚才与大人而言,确实算是误会,但对于我来说,并无误会。我确实是因为对大人倾心才献上祝酒歌一首。”
听到乌日宁野的再次示好,祝翾觉得自己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她脸上的神情也滞住了一瞬。
好在莲娅汗王及时开了口:“乌日宁野,既然祝大人现在对你没有那个意思,你便回座位去吧,别唐突了我的客人。”
“是。”乌日宁野朝着莲娅的方向行了一个礼,然后退回了座位。
莲娅又对祝翾说:“草原儿女便是如此,情感直白,论才论色论风仪,大人都是女中翘楚,容易招人青睐,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要是叫大人为此感到不快,那便是我的不是了,是我款待不周。”
说话间,莲娅又饮下一杯。
祝翾便跟着饮下一杯,朝莲娅道:“汗王何出此言,莫说此话,反显得客气了,我虽然是来青兰做客人的,但客随主便,是真心期盼着咱们大越能与青兰能够亲近一番的。
“两地风俗不同,养出的人物性情品格也自然不同,但您款待的真情实意是能够跨越风俗礼仪的不同让我深切体会的。”
莲娅见祝翾说话体面,心境开阔,便又真心喜欢她了几分,朗声笑了起来,朝祝翾道:“大人果真是大国使臣,我也不说客套话了,倒显得小瞧了您的气度。”
说着莲娅拍了几下桌子,准备献舞的青兰少女们鱼跃而入,随着乐声的响起,青兰少女们大大方方地围着宴桌跳了起来,绽开的裙摆像花朵一样旋转开来,献舞的少女舞姿飒爽,都仰着自信的笑脸展现墨人的风情,她们展开双臂,像极了草原上的雌鹰。
有一位大胆的少女跳着跳着就把步子缓缓移到祝翾身侧,她围着祝翾跳了一圈,侧转着身躯像一个陀螺一般在祝翾身旁掀起轻风,然后展起腰肢,迎着祝翾的视线,摘下自己鬓上的花朵,放在祝翾手上,在祝翾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缓缓移步而去。
身侧的乔清都解释道:“她这是邀请你共舞,这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席上的青兰人受到氛围的感染都忍不住为少女们打拍子,有一些贵族已经离开席位走到中间空地里开始共舞跟着旋转了起来。
祝翾这才发现,跳舞对于青兰人就是一种社交礼仪,哪怕是席上的长满髯须的黑壮大汉,一旦下场跟着跳舞,脚步都变得灵活起来,两条手臂能够很自然地耸动,旋转也似乎不会头晕。
祝翾发现被邀请共舞的不只她一个人,在宴席上,男人可以和女人一起跳舞,女人也可以和女人一起跳舞,男人之间也可以一起共舞。
见祝翾不动,那个少女便上前拉住祝翾的手指继续邀请她,祝翾说:“我不会跳。”
少女笑了一声,无所谓地将她拉起身,祝翾只能跟着人群轻轻晃动身体,但还是显得手脚无措,少女与她跳了一圈,发现祝翾跟不上节奏,便放过了她,去找下一个人跳了。
但她一走,又有其他青兰人挥动着双臂过来要和祝翾跳舞。
一圈跳下来,祝翾发现还是和青兰的小孩子一起跳最自在,小孩也不会跳,他们过来就是拉着祝翾的手要求祝翾拉着自己在人群里转圈圈。
祝翾拉着其中一个青兰小孩的手,听着热情的乐曲,心里也因为宴会的氛围兴奋起来,她一把举起小孩,将小孩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小孩高兴地发出笑声,祝翾将小孩放下,小孩子礼貌地退下了。
结果又围上了一群青兰小孩,他们兴高采烈地围着祝翾,仰着头用墨语叽叽喳喳争先恐后道:“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被大人举起来飞!”
祝翾现在是真的很高兴,她肆意地笑着,很耐心地对这群小孩用墨语说:“都有,都有,一个个来……”
乔清都看着只顾着和小孩转圈圈的祝翾,忍不住扶额:这是真喝醉了啊。
第336章 【不解风情】
祝翾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青兰的招待之宴几乎是热闹到了第二日天快亮的时候才散去。
哪怕祝翾有所克制,但作为大越的正使,也是被灌了不少的酒,祝翾爬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壳还是有几分昏昏沉沉的。
她一边揉脑袋一边打量自己住的地方,莲娅将她安排在王宫里一处景致雅静的殿内,祝翾一睁眼就看见了雕梁画柱的天花板,她身下的凉席材质如玉,颜色莹白,祝翾猜测这大概是象牙席。
听到内间的动静,几位墨人打扮的宫女端着洗漱用具掀开珠帘进来。
领头的宫女见祝翾果然坐起身了,便笑道:“大人醒了,奴婢这就来伺候大人洗漱。”
祝翾朝她们摆了摆手道:“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动手。”
几位宫女听到祝翾的吩咐面面相觑,在她们的认知里祝翾是贵人,贵人哪里有自己动手的道理,但祝翾也是客人,她们不敢违背祝翾的吩咐,便将东西一一放下,领头的宫女说:“大人若有需要,便再唤我们进来。”
说着一一出去了,祝翾坐在床上揉了片刻太阳穴,觉得精神好了些,便利落地起身给自己洗漱收拾干净了,她给自己梳好发髻,只用一根刻花银笄固定住,然后给自己穿上一件蓝地葡萄纹的锦半臂,外面再套上一件连枝鹿纹臈缬圆领袍,将领子半翻开,一只袖子脱下扎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半臂。
就在祝翾在给自己束腰带的时候,外面便传来声音:“大人,汗王给您送东西来了。”
祝翾将腰间革带捆好,然后抬头道:“进来吧。”
是王帐那边的侍者,侍者们呈着托盘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贵重物器,有价值百斛的大圆珍珠,有上等香料,还有各色鸽子蛋大小的蓝宝与红宝……
祝翾不由疑惑道:“这是何意?”
侍者回答道:“汗王从乌日宁野殿下那里听说了您在路上遇到的惊险,听闻您差点因为她的旧仆而丧命途中,汗王听说后很是内疚,便打发奴婢为您送上这些以表歉意。”
祝翾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侍者似乎知道祝翾会说什么似的,又说:“汗王说这些身外之物不能表达她十分之一的歉意,还请大人千万收下。”
祝翾脑子清醒了过来,她仔细地想了想,她确实因为高云玛这个墨人差点丧命,哪怕高云玛不是莲娅旧仆,她青兰墨人的身份就足够迁怒青兰了,祝翾自己虽然不愿意小事变大事,乱上升事件性质,但青兰也不能什么致歉的表示也没有。
自己倘若在此等生死之事上表现得太宽容,青兰的人畏威不怀德,他们并不会觉得是她这个大国使者不计较有容人之量,反而会觉得她好欺负,从此看轻了自己。
祝翾觉得自己是代表大越的脸面而来的,总不能显得太好说话,更不能在一开始叫青兰的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所以哪怕祝翾现在内心并不把这件事算在青兰的头上,脸上却平平淡淡的,她瞥了一眼侍者,说:“高云玛的事我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就此抹过呢,原来还是知道的,这些东西就放在那吧。”
侍者发现自己错估了祝翾的反应,他们都猜不透祝翾的意思,见祝翾神色冷冷淡淡的,便以为祝翾还是计较此事,甚至为此恨上青兰了,便堆着笑解释道:“大人明鉴,此事我们并不事先知情。”
祝翾说:“你一个服侍人的人又能知道什么内情,能与我解释出什么要紧的信息?
“我年纪轻轻的,如此聪慧,如此有前途,将来必然是要做大人物的,却因为你们汗王的一个旧仆差点死在沙漠里,差一点点就要英年早逝了,我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呢,如今你们休想三言两语加这些身外之物就打发了我。
“倘若我当时就死了,难道你们青兰也如此打发我们的大越皇帝吗,也如此面对我们朔羌数十万铁骑吗?我能够大难不死是救了你们青兰,现在我怎么也该听你们汗王亲自解释。”
说着,她朝侍者说:“领我去见你们汗王吧。”
侍者们想起昨日祝翾和煦的一面,又想起她醉酒时潇洒的一面,再见如今严酷无情的一面,心里便觉得这位大越的女官虽然年纪轻,但并不好糊弄,阴晴不定的,很是难以对付,心里便对祝翾又升起了一层敬畏,说:“汗王已经醒了,奴婢这就带您去见汗王。”
……
祝翾踏入王帐的时候,莲娅正坐着处理青兰政务,见祝翾大踏步地进来了,便看了左右一眼,左右伺候纸笔的官员马上就会意,收起了莲娅案前的笔纸,然后又朝祝翾的方向行了礼,便躬着腰出去了。
莲娅朝着祝翾堆起微笑道:“祝大人这就醒了?昨日宴席至天亮才散,大人又饮了不少酒,怎么这么早便来见我,也该好好休息一番。”
祝翾干脆利落地朝着莲娅行了一个礼,然后自己找座坐下,做出生气的样子,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并没有被你灌昏了头,模糊了神智。”
在莲娅的印象里,祝翾是一个相处时令人如沐春风的女官,如今突然见她这锋利一面,还有些惊讶,但莲娅面色不变,也缓缓坐下身,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对祝翾说:“看来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叫大人不高兴了。”
“汗王您都已经知道了我在路上的事情,怎么还跟我绕着圈子装糊涂?”祝翾冷声道。
她又冷笑了一声,继续说:“美酒佳肴、美色佳人都是腐蚀人的外物,我差点因为您的旧仆死在失落之海里,您却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美男计的,是以为我年纪轻,眼皮子浅,很好糊弄吗?”
说着,她看向莲娅,道:“您若如此想我,便错了,我虽然与您当年在朔羌有过一面的情谊,但此时此日,咱们俩都换了身份。
“如今您是青兰的汗王,我是代表大越的使者,您代表青兰的利益,我代表大越的利益,我希望我们都是抱着和平邦交的心态来会面的。
“您若以为我年轻好糊弄,轻视了我,便是戏弄了大越,所以我希望严肃的事情咱们能摊开来清楚地谈,不要试探我这个人的成色底细,妄图看人下菜碟,你们战场上没打下来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不可能得到。”
汗王莲娅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她对祝翾说:“对于高云玛的事情,我正式对你道歉。但是您也不必忌惮我们的心肠,听说您来青兰为使者,我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也是发自内心热情招待您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令您产生了误会,但我并没有轻视您的意思。”
见祝翾依旧一脸严肃,莲娅却知道自己某些地方做多了,反而叫祝翾多想曲解了用意。
莲娅便忍不住笑道:“您说的美男计是说乌日宁野吗?乌日宁野一开始确实是我安排给您的美意,但我听说您初见乌日宁野之后无意,我便没有再节外生枝,这事总要您愿意才行。
“乌日宁野席上的举动并非我的授意,也许他是真心爱慕了您,大人您要相信自己的风采与魅力,并没有什么美男计,我即使是青兰的汗王,也不能拦着旁人爱慕您。”
“是吗?”祝翾反问道。
莲娅见祝翾不信,便将自己原先的盘算清清楚楚地说了:“你们汉人不是说‘食色性也’吗,您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乌日宁野身上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他的母亲是我的姑母,我父王的王妹,我姑母年轻时看上了一个美貌的汉人俘虏,那是一个琴师,便与琴师有了一个私生子,便是乌日宁野,乌日宁野因为是王女未婚先孕的私生,身份尴尬,便从小被我父亲养在王帐里。
“姑母后来嫁给青兰原先的宰相为妻,但之前我弟弟阿齐思病死身故,我姑母一家却站在了罗墨里那头与我作对。
“虽然乌日宁野没有涉事其中,但他到底是我姑母的血脉,立场也因此显得尴尬。
“我杀了我姑母夫家一族,囚禁了我姑母,乌日宁野希望我可以饶恕他的母亲,我见他资质出众,留在青兰因为尴尬的身份反而不会有更远的前途,我便希望他能够远离青兰故土作为遣越使入越。
“乌日宁野是我们青兰一等一的美男子,我又说倘若他能以色动人,做得你们皇帝的入幕之宾就更好了。
“他看起来不愿意成为你们皇帝的男宠,我便说大越的使臣是个年轻的女官,将来必是大越的肱骨之臣,他如果能够得到您的一场青睐,也是一场造化。
“是被你们皇帝青睐,还是被你青睐,他选择了你。但这一切都得您愿意,我看您一路过来,对乌日宁野未有青眼,便没再打算节外生枝。我可没有打算用什么美男计模糊重点,只是想认真地款待您一场。”
祝翾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乌日宁野因为是青兰王族与汉人的结合,是最适合代表青兰前往大越成为遣越使归顺做官的人物。
但莲娅见乌日宁野颜色出众,总有一种“物尽其用”的上位者心态,便觉得乌日宁野若能成为凌太月的入幕之宾就更好了。
但乌日宁野却知道大越的女皇帝如果接受自己作为情人,便一定会因为他的血统令他彻底远离朝堂,他到底还有一半青兰王族的血脉,与凌太月其他不耽误做官的情人并不一样。
况且凌太月子嗣已定,即使需要再产育子嗣,也一定不会生下带有青兰血脉的孩子。
乌日宁野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如果成为凌太月的入幕之宾,那么他将永远失去在大越朝堂做臣子的资格,也失去遣越使的价值。
只是对于莲娅而言,乌日宁野是去做大越女帝后宫的花瓶,还是成为大越朝堂的墨臣,都是没有区别的,都能体现她作为青兰汗王示好的心意。
选择祝翾就是乌日宁野的“两害取其轻”,他肯定提前大概打听了自己的为人与喜好,知道祝翾并不是好色之人。
即使她万一就真的看上了乌日宁野,以她祝翾现在的身份,也没有资格与本事让乌日宁野这位青兰贵族做她后院的花瓶,大不了就是陪祝翾春风一度做几次露水情人,之后并不会影响他抱负的实现。
祝翾想到此,又进一步明白了在自己之前路上不解风情的情况下,乌日宁野又为什么要高调示爱了。
祝翾不觉得乌日宁野是真被自己迷住了,他当着青兰群臣与使臣团一行人的面高调表露爱意,那么他的处境就更加安全了。
到时候等他入越,他颜色再好,凌太月也不会与自己的女官抢情人。
祝翾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对莲娅说:“您这位表弟还真是聪慧至极,人心被他算得明明白白,我倒有些期盼他入越之后的作为了。”
莲娅不解,问祝翾:“乌日宁野如何盘算人心了?”
祝翾便十分自信地把自己的分析说了。
谁知莲娅听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对祝翾说:“难怪乌日宁野说您是一个十分不解风情的人,您宁愿以权谋的角度分析他的动机,也不愿意相信他会真的倾慕你……
“哈哈哈哈哈,乌日宁野虽然确实精于谋算,但这次还真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第337章 【莲娅所谋】
祝翾没有理会莲娅的笑声,而是静静地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莲娅。
莲娅渐渐止住笑声道:“算了,我原是本着好心,结果倒办了蠢事。马屁拍错了地方,早知道祝大人您的秉性,我也不会多此一举了。至于后面的事,我也不操心不插手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美男计”这件事掀过去,又对祝翾为高云玛的事情正式道歉:“让大人你在路上遇险绝非吾的本意,吾邀请大越的使臣来青兰,是真的把你们当作尊贵的客人一般招待的,绝不可能使坏心弄阴谋。
“吾又不是蠢货,如今我初登汗位,我是墨人历史上第一位女汗,你看着这城里城外一派花团锦簇的,看起来我好像很风光。实际上背地里有许多人不服我,青兰内部的臣民、其他各部……我坐上这个位置也有你们的推动,比起外面那些明面或暗地里不服我的人,大人您虽然是越人,但在利益上,咱们才是一边的。”
说着,莲娅的神情也显得真切些,她站起身走到祝翾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与祝翾平视,然后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祝翾手上,说:“既然我们是一边的,我在感情上与利益上,都不可能令大人出事,更不可能戏弄轻视大人。”
祝翾当然知道莲娅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点头说:“我自然也信汗王,您的为人、您的智慧都不会在此时害我。”
莲娅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我是真将大人看作自己人了,所以也不怕您笑话,我与您说句实话。我这个汗位如今坐得不算稳当,在回青兰之前,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成为青兰的女汗王。我并不像你们的女皇帝一样,在登基前已经涉足朝堂政务多年,且有正式的名分,我的阻碍比她可多得多。
“一来,我离开青兰已经多年,在青兰并没有长久的经营与根基,不过带着几百人回来的,我是杀了很多人,让他们没得选,又为自己找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才暂时维持的稳定。
“整个青兰,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够与贵朝建立长久的邦交,所以我是真的希望大人你在青兰能够吃好喝好,与你们作对,对我是没有好处的。
“二来,我不仅是一个女人,我还是一个残疾人,自古为王为帝者,身体残缺都是一个硬伤。
“况且,我名声还不好,虽然龙格政权的覆灭非我一人能阻拦,但我是摄政大王妃,在他们心里,我便是亡国的君主。我不仅亡了国,还受了辱,最后竟然继续厚颜无耻地活着,没有以一个君主的姿态干净死去。谁会理会我的苦衷与考虑?都不过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这样的人,除了一个王女的血脉,是没有任何优势能够成为青兰君主的,但是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时势造就了我,令我成为了这个女汗王。我做这个女汗王,不仅仅要考虑位置稳当,也要考虑青兰的未来,草原资源不丰,你们中原在前朝最孱弱的时候尚可抵抗我们草原最团结最强大的时期,如今你们越朝更是强大,而我们青兰只是一个草原部国。
“大国有大国的活法,小国也有小国的生存智慧,如今的青兰与大国交好,发展内务,才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若青兰能与大越邦交,对我们双方来说是双赢,你们的周边安稳了,我们也能更细水长流地在草原立足下去。”
莲娅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真切,神情真挚,她握着祝翾的手,一脸真诚。
祝翾知道莲娅说这些话都示弱的成分,但她说的也都是真的。
在祝翾心里,莲娅的即位固然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但她这个条件居然真的能够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汗王,那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
一个被外嫁出去多年的王女,在毫无继承权与本土统治根基的情况下,以身残之躯带领几百人回到母国发动政变,把手握青兰军政大权的罗墨里给一手压下去了。
同时迅速血洗了青兰王室内外,几个月的时间就巩固了统治,没有成为青兰汗位上的傀儡,还在即位之初就积极争取与大国邦交结盟……
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事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地步。
莲娅虽然把自己说得根基不稳、柔弱无依,好像要十分依赖大越的支持才能维系统治的地步,这里面确实是有一部分真话。
但祝翾来到这之后,眼睛看到的却是莲娅如今能够在青兰说一不二的地位,哪怕只是在人前的装样子,这对于莲娅这种即位条件也算是非常难得的,莲娅绝对不是孱弱之君。
祝翾想到此,看向莲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这是一个真正的狠人,即使祝翾不喜欢莲娅性格底色里上位者那种无情傲慢,但莲娅的人格魅力与生命力之顽强总是能够吸引到她
这世上似乎任何的坎坷都不能够真正打倒她,外嫁给老汗王失权的境地是暂时的,成为摄政大王妃后龙格政权覆灭也没有打倒她……
哪怕是被霍几道羞辱,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龙格曾经的君主都是奇耻大辱,都足够使她彻底崩溃乃至自尽,但她居然还是当没事人一般活过来了,她甚至能够利用耻辱本身当作筹码为龙格的墨人求生路。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百折不挠的心性,莲娅才能以本来绝对不可能登上汗位的身份抓住这万千不幸里的一丝生机成为草原上第一位真正的女性君主。
天下间竟然有此拥有着百炼成钢心性的女人,祝翾觉得自己的心性抵不上莲娅的十分之一的坚强,她只是出身不如莲娅的显贵,但运势极好,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坎坷与挫折。
莲娅的一席话因为态度的真诚,到底还是打动了祝翾,她也不愿意为高云玛这件事继续为难莲娅,语气也平和了些,对莲娅道:“汗王何必如此为自己辩白,我自然是信您的。”
见祝翾掀过此事,莲娅也松了一口气,她继续说:“虽然本非我意,但事情也因为我起,高云玛到底是我的旧仆。”
说起高云玛,莲娅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忿恨,她说:“我也没想到高云玛能有这般的心肠,她服侍我一场,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我没有打骂过她,也没有苛刻过她的待遇。
“她年纪到了之后,我更没有黑心故意给她找个不好的人家成婚,还脱了她的奴籍。
“结果她竟然如此不分是非、恩将仇报,差点坏我大事!”
莲娅说到此,不由遗憾道:“可惜高云玛在青兰并无亲人,也大概也是她敢如此大胆的原因,若她还有亲人在青兰,我定割下她亲人的头颅交与大人赔罪。”
祝翾倒不意外莲娅的反应,在莲娅的角度,她不仅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还觉得自己对高云玛有恩,所以十分不可思议高云玛能够做出这样的祸事。
但想起高云玛死前那番话,也许莲娅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是原罪。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无法共情的,祝翾作为一个越人的立场没办法与高云玛这样的墨人十分共情,莲娅这样的主人自然无法与高云玛这样的奴隶共情,如果主人能够共情奴隶的处境,那么就不会有奴隶制与剥削了。
“罢了,反正我是没事,高云玛自己倒交代在沙海里了,她也算用她的命为她的选择担了代价,不必节外生枝了。既然此事不涉阴谋,就不用牵连无辜了,哪怕她真有亲人在青兰,高云玛也是十几年前随汗王您离开的,她的亲人又能承担到什么责任呢?何必连坐?”祝翾摆摆手说。
虽然高云玛差点害死她,但可能因为高云玛自己反而死了,她就没产生真正恨高云玛的情绪,更别提迁怒他人了。
莲娅见祝翾当真不再计较,便开始切入正题与祝翾商量:“您前来青兰,是带了政治任务的,我作为青兰的汗王,自然也要为自己的、青兰的利益进行打算。”
“这是自然。”祝翾点头道。
莲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对祝翾说:“我刚才说了,我的统治、青兰的未来都在与贵朝的和平上,倘若两国关系不能够融洽、继续作对,也许你们只是会有些麻烦,我却要面对更棘手的形势。”
“汗王谦虚了,大越到底是外朝,如何能干预青兰内政?”祝翾看了一眼莲娅道。
莲娅却说:“我这个汗位就是你们插手内政的结果,如今的青兰与大越因为国力不一样,本来就不是平等的地位,我们算是归附的地位,就不说这样的体面话了。
“只是你们需要青兰归附,却不一定保证青兰的汗王都能认清局势,所以才选择了我。
“我既然坐了这个位置,给出的承诺自然是作数的,但青兰未必都是我这样的聪明人,我又没有子嗣,不能保证我的继任者能够履行我的承诺。”
祝翾便问莲娅:“那汗王可有高见?”
莲娅便将自己的一个大胆想法说了:“如今这殿内只有你我二人,并无他人,我心里有一个想法,若您听了觉得冒犯,就当我跟您开了一个玩笑,我不会正式在后面的洽谈里抛出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您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好,我希望大人您能够促成此事。”
“汗王不妨说说。”祝翾邀请她开口。
莲娅便直接说了:“自古两国邦交都有和亲一事,婚姻是最能缔结盟约的关系……”
祝翾一听便下意识皱眉,莲娅却止住她,说:“大人听我说完,我曾经有过三个子女,全都因为是龙格王族血脉被株连。如今我虽然做了汗王,但并无子嗣,一个君主没有能够传位的后嗣,如果保证她的统治能够贯彻下去呢?
“我年岁还没有你们皇帝大,还能产育,但我如果找一个墨人贵族男子生育子嗣,反而给了他们架空我的余地。我需要一个能够撼动诸墨各部与贵族的身份贵重的王夫,同时这个王夫又不能自身就有墨人的根基。”
说到这里,祝翾也大概猜到了莲娅的谋求是什么了,只见莲娅看了过来,神情自信,她问祝翾:“听闻你们的陛下还有一个尚未成亲的弟弟,我若派使臣团向贵朝求亲,该如何?能成事否?”
第338章 【互相试探】
“殿下说的可是齐王?”祝翾抬眼,即使她已经猜到了莲娅的谋求,可莲娅真的说出来之后,她反而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忍不住反问了一遍。
“正是贵朝皇帝的弟弟齐王,吾愿意派遣墨人的求亲团入贵朝京师,然后以最高的礼仪与最真挚的诚意向贵朝求亲,求得贵朝皇弟齐王为吾的王夫。
“齐王为贵朝陛下唯一的亲弟弟,身份贵重,血脉尊贵,他若愿做我的丈夫,我可以保证,青兰下一代的君主必然是我与齐王的子嗣。
“若下一代的青兰氏君主同时流着两族皇室的血脉,那吾如今许出的约定在未来也能得到兑现,我与你谈成的契约在几十年后依旧会坚不可摧,青兰与大越的和平才能被更好地传承。”莲娅向祝翾郑重承诺道。
祝翾听到此,也忍不住感慨莲娅的想法足够大胆与颠覆,自古两国缔结婚姻交好,被抛出去的总是公主,莲娅却敢向大越求娶亲王为王夫。
祝翾刚察觉到莲娅心意的时候,下意识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
可是她很快想明白了,不由佩服莲娅这个胆大包天又剑走偏锋的提议,莲娅果然足够老谋深算。
代入莲娅的位置,向大越求齐王为王夫实在是一手妙棋。
莲娅初得王位,在青兰内部根基不稳,诸墨也隐隐不服、对她虎视眈眈,目前根基脆弱的莲娅很是需要一个稳固的靠山来维系王位的稳定与自己统治的长久。
求齐王为王夫就是最划算的一个决定。
齐王到底是大越的亲王与弘徽帝的亲弟弟,若齐王成为青兰的王夫,那么莲娅就成了大越皇帝的弟妹,哪怕附属大越在地位上也是比诸墨各部高一个辈分的。
其余墨人部国臣服大越是以低一个辈分的头衔臣服的,弘徽帝称呼其他各部汗王时表达亲切都以“贤侄”二字在官方文件里下笔。
凌太月登基之后,已归附的墨人部族便尊称她为“天汗王”,偶尔亲近时喊她“天母陛下”。
若莲娅成为弘徽帝的弟妹,便可称呼凌太月为“皇姊陛下”,从此青兰的地位在诸墨里依旧算是第一档的存在。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在,莲娅又许出下一代的汗王必然是两国混血的出身,大越必然会维护莲娅这个汗王的正统性,也必然会维护她直系子嗣的汗位正统性。
两代亲越的利益相关,莲娅即位过程里的不清白便会渐渐被春秋史笔。
莲娅的精力也可以从维护自身统治这件事里解放出来,从而以汗王的身份去真正施行自己的政治抱负。
而弘徽帝大概率是会同意莲娅的求娶,齐王的存在,对于女身得位的凌太月而言就是眼中钉和肉中刺。
他如今是威胁不到弘徽帝,却很有可能在将来威胁到凌游照。
齐王作为皇室硕果仅存的亲王,在许多人心里的正统性还是大于皇帝膝下女嗣的。
若凌游照继位后孱弱无力、毫无作为,那时候的女官体系也不够抗衡自古以来的士大夫利益集团,那么不管弘徽帝留下的圣旨是什么,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待她故去之后,她曾经的圣旨完全可以成为真正的废纸。
齐王一系就会变成最大的正统,一旦齐王或他的后代即位,弘徽帝的存在与伟业就会成为昙花一现。
然而弘徽帝即位后也不能随便发作了蜀王,齐王到底做事清白,她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令齐王失去继承权的理由。
齐王只要一日是宗室,一日还有皇位继承权,那就永远有反扑的机会,他的后代随时可能在遇到一个孱弱无能的女君的时候翻身,从而变成皇室的嫡系与正统。
就像东汉刘备是中山胜王之后,追溯下来都已经隔了十几代的血脉,却也能在乱局中成为大汉的“刘皇叔”,以这微薄浅淡的血脉关系扛起光复汉室的正统旗帜,这便是父系延续的顽固性与惯性。
仅仅一两代女帝的存在不足以打破这等延续千年的惯性。
若无齐王后系,后代哪怕想要捧起一个男帝反扑,最后追溯下来这个男帝也必然只能是凌太月或某位公主的后代,最后的根源还是母系。
为了自己的正统性,那位男帝必须得同时承认母系的传承,若否决这个,他们的祖先因为是公主之后按父系算也不过是皇室外戚,他们不可以像抹去复兴王一样抹去弘徽帝的存在。
但是追溯到齐王为祖的后代是可以彻底否决母系传承与公主的宗室地位的。
在弘徽帝的心里,齐王是一个“怀璧其罪”的存在,哪怕她其实对齐王本人没有任何敌意。
她的心里也一直在盘算着在几年之后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处理掉齐王这个后顾之忧。
祝翾作为皇帝亲信,也知道弘徽帝的心意。
祝翾猜测着,若齐王足够老实且识时务,按照弘徽帝的性格,在几年后等她彻底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时,大概会以先帝祈福之类的理由,令齐王“被自愿”出家做和尚或者道士。
若齐王不识时务,就有别的令齐王体面的理由了。
莲娅求齐王为王夫其实是为弘徽帝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弘徽帝好不容易能遇到这样一个能够令齐王体面的机会,是不会放过的。
况且齐王去青兰,在战略上对于大越来说是多赢,能够一鱼多吃,对于弘徽帝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更妙的是齐王这样的存在大越只有一个,其他部国的汗王就算反应过来想与大越求亲,能求的也只能是公主了。
如今大越的每一个公主对于弘徽帝都是极其宝贵的宗室,求公主联姻对于弘徽帝而言反而是结仇了,她作为一个女性君主也不会做封一个非皇室女子做公主到草原和亲的事情。
若其他汗王们想学莲娅为自己的王女求婿,那么得婿的王女必然具备继承人的地位才有向大越求婿的资格,其他汗王哪里会在有子的情况下传位给王女呢?
哪怕他们有那个觉悟,求来的婿也大概是被皇室封赏的王,不如齐王这个正统亲王与大越的关系亲近。
莲娅这一步棋真是走得太妙了,祝翾在心里反复盛赞莲娅的智慧与谋算,这般的心计与布局,她不做汗王谁能做汗王?祝翾想。
她难免又忍不住在心底高看了莲娅几分。
虽然祝翾知道莲娅这一步走得极其地正确,弘徽帝也大概有七八成的概率会同意这件事。
但祝翾作为大越的使臣,知道不能在一开始就露出底牌的成色,于是她故作惊讶道:“汗王,您怎么有如此的想法?这太荒谬了……”
“荒谬?”莲娅有些惊讶地看了祝翾一眼,她觉得祝翾这个反应不在自己的计划里。
“齐王殿下可是咱们陛下唯一的弟弟了,又没做错事情,怎么会远赴千里做您的王夫呢?”祝翾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怎么不成?祝大人,你真当我的话是说笑吗?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我还以为祝大人您会是我的知己呢。”莲娅观察着祝翾的脸色,心里对祝翾的反应半信半疑的。
祝翾当然不能真的令莲娅放弃这个想法,她稍微缓和了一下态度,故作为难道:“我虽然是使臣,可是并不是为了两国婚姻之事来的,您要的还不是旁人,是齐王。
“齐王何等尊贵的身份?我在大越不过一个小官,侥幸靠着学识得到了官身,又侥幸得了陛下青眼,实际上做官资历浅薄,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与话语权,哪里有资格决定蜀王这种人物的来去?
“就算我有这份心帮殿下您促成好事,也实在是人小位卑,不敢胡乱代表大越应下这等承诺。您要是早有此心,应当当时派卓别云等人入越探问之时就求亲。”
莲娅见祝翾没有彻底否决自己的想法,不由松了一口气,祝翾这样说就代表着这件事是能够促成的,莲娅不由在心底腹诽祝翾这个人爱演,看着是个坦荡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莲娅于是笑着说:“若我直接遣使去贵朝直接探问求亲,一旦被否决了就没有再求娶的余地了,所以才需要先见到您,探问一下事成的底细,周全之后再正式求亲。
“您虽然不能决定蜀王的来去,却能替我传达我的诚意与你们的陛下,这事你们陛下松了口,事就算成了八九分。
“要使得你们陛下松口,这中间就在于大人您是怎么传话了。您要是不认可这件事,传话传错意,我的盘算不就落了空吗?
“大人您要是促成此等美事,在你们陛下面前助我一番,将来两国百年的和平格局您就是最大的功臣,光这一项您是足以垂名青史的。
“我莲娅也不会亏待了大人您,若我得蜀王为王夫,金银珠宝、美男俏仆……只要我能满足的,大人您都能拥有。”说着,莲娅老练地拍了拍祝翾的肩膀暗示道。
祝翾马上抬手阻止道:“汗王您都说到哪里去了,我作为大越使臣来此的志向是为了两国和平,也是为了边疆百姓的安定长远。
“若您与齐王喜结良缘之后对两国格局真有如此重大的意义,我必然会替您在陛下跟前全力以赴,这也是我祝翾作为使臣的分内之事。
“至于什么金银珠宝、美男俏仆……我便无福受用了,真收下那些,别人就要以为在下通墨了,反而叫人错看了我的心意与格局。”
“这些好处我给您自然是光明正大地给,一定不会令大人深陷舆论,不然那不成恩将仇报了吗?
“大人您只要现在点头,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在您在你们陛下跟前的三寸之舌了。”
莲娅笑着捧祝翾的场,她故意放大了祝翾的谈判价值。
哪怕祝翾知道莲娅是在故意夸大自己的作用,也难免有几分飘飘然的感觉。
她压抑住自己的得意,保持谦恭道:“殿下,您这样说实在太高看了我,我哪里有那么大的作用?这事成的一半可不在我,而在我们陛下,我们陛下若是同意了,这事才有几分光景,只是……”
祝翾故意顿了一下道:“齐王到底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不说陛下难免舍不得他,就说朝里朝外那么多张嘴,总有不同意的。
“要不是我们陛下是天降的帝星,现在做皇帝的可就是这位齐王了,您做汗王不容易,我们中原出个女皇帝就容易了吗?
“您说那些大臣能够接受这件事吗?就算我们陛下能够为大局舍得弟弟,可是总要受到许多非议。您总得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仅感动我们的陛下,也得使大部分朝臣能够动容吧。
“不然,我们齐王也是好端端的年轻儿郎,殿下您虽然是女中英物,论年纪到底是比齐王大了些,还成过两轮亲,只怕难免被那些短浅见识的人非议这个亲事的不合适。”
祝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暗示莲娅能在和谈中给出更多的筹码与诚意,莲娅听着祝翾老练的暗示,不由暗叹祝翾狡猾、会敲竹杆,原来也是个外白内黑的人物。
她笑着说:“我自然会给出我的诚意。再说了,你们陛下何等人物,只要她点头,怎么可能会被那等目光短浅不顾大局之辈牵着鼻子走呢?我也算是为你们陛下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谢谢我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我莲娅也是草原上的第一位女汗王,虽不及你们陛下,天下女子我也敢称第二,你们齐王身份再尊贵,我也没听说过他有过什么英雄作为。
“我找他做丈夫,也算抬举了他,说不定他能够青史留名还得靠我,没有我,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而已,寻常人物哪里配做我的王夫?”
莲娅一脸骄傲,祝翾微笑着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互相会意,这事就基本被敲定在了正式章程里。
第339章 【梦中之歌】
“你说什么?”祝翾与莲娅达到初步共识后,第一时间就找来了乔清都这个副使通气讨论。
祝翾于是又说了一遍:“莲娅想要齐王做丈夫,这事其实很重要,也是莲娅喊我们来的真正目的,若此事不能达成共识,其实我们预设的很多东西她都不会兑现的。齐王就是我们大越与青兰在往后契约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形印章。”
“我的天呐!”乔清都张着嘴巴,失去了表情。
“我的天……”她又感慨了一遍。
祝翾便静静等乔清都消化这个信息,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她可真敢想的……”
说到这里,乔清都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又说:“那她真会想,简直……简直就是想到了我们陛下的心坎上了。”
“祝大人,我们可得千万注意她,这个莲娅是真的不简单!”乔清都对祝翾说。
祝翾点头,对乔清都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就是和谈的底色,她看似很轻松地试探我,但这事如果达不成,我们很多预设就落了空,她并不是随便一说,她就是给我们看了她的底牌,她一定要齐王做王夫。
“而我们只能答应她,并且这事对于我们,也没有坏处。”
乔清都看着祝翾问:“所以,你就这样答应她了?”
祝翾笑道:“怎么可能?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柄决定这件事,这事只能陛下点头答应,就算我们最后还是会答应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也是,只是……朝臣们能答应吗?齐王可是皇室唯一的男嗣,陛下与我们视他为阻碍,他们可是视齐王为皇室的独苗啊。大家能接受陛下做皇帝是因为陛下卓越的过去与先帝的背书,他们现在也能接受晋国公主做将来的东宫,是因为公主拥有一个强大的母亲。
“可若是公主没有成为强大的女君呢?若是陛下人死政消呢?到那时候对于那些人而言,女帝的统治不过是他们的短暂蛰伏。他们本来就不会维护女人的统治,只是形势所迫而已,如何会维护只能女人做君主的规矩。
“齐王在,他们倒还有几分念想,毕竟凌氏皇族还是保留了一根独苗,齐王若来了这里做王夫,以后的君主是真的只能是女帝或公主的子嗣了。”乔清都忧心忡忡地说。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可是一个时不我待的好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让齐王失去宗室的地位。
“齐王……怪只能怪他自己偏偏是陛下的弟弟,既然细君公主与解忧公主可以远嫁乌孙,既然文成与金城可以入吐蕃,还有更多身故他乡的公主留在史册浅淡的缝隙里……那齐王他为什么不能来到青兰,成为女汗王的王夫?
“就因为齐王他是皇子吗?世人都说女子柔弱,做不成大事,担不起责任,可偏偏和亲这种事,他们却要强调公主的责任与身份。既然皇子在他们心里比公主强,那公主能做成的事情,皇子又有什么做不了的?
“何况与青兰的婚姻并不算屈辱,我们不是战败国,齐王不是我们灰溜溜送过去的礼物,他背靠着强大的母国,是青兰需要奉献足够的诚意才能得到的郎婿,他到了这里是能得到青兰的部分王权,分享莲娅的权柄的。
“他不用亲自生育子嗣,王室的子嗣压力也是女汗王承担,他若是有抱负的亲王,完全可以替母国担任这边的外交官的职责,促成边疆长久的和平。若他能够成事,那我们如何赞扬王昭君与解忧公主的,就会如何赞扬他。他要是有心气的人,就知道这也是他的机会!”
乔清都注视着祝翾,良久没有说话。
祝翾看着乔清都,问:“是觉得我的话术无耻,还是觉得我残忍?”
乔清都摇摇头,笑着说:“都不是,我只是感慨陛下的智慧……”
祝翾有些疑惑地看向乔清都,乔清都便解释道:“要不是陛下独具慧眼地挑中了你我做使臣,这事才有了真正运作的空间。正因为此,我们才一定要促成这件事的成功。”
……
到了夜里,祝翾便开始写信了,她要把莲娅的念头汇报给凌太月知道。
写完信,祝翾放下笔,对着案上的跳动的火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一路来,她心里装了数不清的心事,身上也背上了数不清的责任,她对着青兰人要快乐直爽,对着自己人要可靠坚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偶尔为自己担忧。
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我还能再赌对一次吗?
她回去是一定会明面主张齐王来青兰的,但是万一齐王没来成青兰,她就彻底得罪了一批人,齐王也会深深记恨她,这些恨积累到未来也许会令她万劫不复。
祝翾看着烛盘里的火花,就宛如观望着自己。
做官之后,祝翾觉得自己无限靠近了权力的漩涡,也走到了历史的近旁,从元新朝到弘徽朝,她静静地看着历史的车轮从她的跟前滚动而去,她能感受到历史错身的微风,见证历史的震撼使得她对时局更加慎重。
而现在,她真正坐在了这辆驾驶历史方向的马车上,缰绳交付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座山,她是能够决定车辙轨迹的那个人,这一次,她不是见证者,她是掌舵者。
祝翾不由想起了许多事,她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自己的亲人,想起了承载自己少年读书时光的应天,想起了自己求学过的京师大学……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祝翾,责任很轻,未来很长……
在谧静的夜里,在异国他乡,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溢出一丝难言的孤独与忧伤,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祝翾刚要吹熄眼前的灯火,忽然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低醇、温柔的歌声,清越的嗓音在夜色里似一支光色柔软的灯烛,轻轻吟唱的语调打破了夜色的暗沉,却又不会惊扰宁静的底色。
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酥酥发麻的感觉,那宛如天籁一般的歌声是那样的柔软、轻盈,就宛如唱在了她的心坎上似的,她来不及收起的脆弱几乎要被那个歌声给唱化了。
然而她的心猿意马在意识到歌声主人是谁的那一刻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祝翾拉开窗,只见青兰那个俊丽的年轻人站在月色里,祝翾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只通过那道陌生又熟悉的披着月色的高大魅影,便笃定了唱歌的那个人是谁,除了乌日宁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唱歌。
“是你吗,乌日宁野?”祝翾对着那个影子问。
像低吟一般的歌声消失了,那个影子在月色里晃了一下,祝翾听到来人说:“祝大人,是我。你还没有睡吗?”
“嗯。”祝翾应了一声,她又对乌日宁野说:“更深人静的,你不要唱了,你走吧。”
乌日宁野却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面容在月色里半隐半现,映在树影花影里像一道容色孤丽的魅影,带了几分招人的意味。
祝翾看着他缓缓抬起眼皮,他看祝翾的视线就像羽毛掠过似的,撩得总觉得空气里微痒,祝翾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做梦的质感。
但她没有喝酒,倒不至于为此而沉醉,她语气平静地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殿下,你快走吧。”
被祝翾连续催促了几次离开,乌日宁野的神情有些沮丧,他问祝翾:“我的歌声打扰到你了吗?我唱的是安梦的歌声,并不会惊扰大人的睡眠,大人只要听过我的歌,一定能够沉稳入梦的。”
祝翾摇了摇头,她诚实地告诉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好听,算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歌声,像瀑布溪流里的灵雀,像枝头的夜莺,又像一支悠远的无字的诗歌……”
乌日宁野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的歌声,脸色又亮了起来,但祝翾继续说:“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唱歌的。”
乌日宁野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祝翾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忧郁的感觉。
乌日宁野告诉祝翾:“我们墨人的男子,若是喜欢上谁,就是在月色正好的夜晚,在姑娘帐外唱安梦曲,唱上个四季轮回,把姑娘唱得在梦里醉了,才会有后面的故事……”
虽然自年少起,祝翾从不缺乏追求者,但祝翾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
她只擅长拒绝婚姻的诱惑,可是乌日宁野的情况和之前的男人不一样,他大概不是奔着与自己成婚的目的来的。
祝翾想了想,便对乌日宁野说:“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我的,你是不想做我们陛下的情人,才来对我献殷勤的。乌日宁野,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表露这些好感了,你已经安全了。”
乌日宁野的身影在月色里怔了一下,他因为祝翾的话看起来有些脆弱,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带了几分自嘲,然后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祝翾:“祝大人,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迷人……”
“我承认,我一开始没遇到你前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是真心的。您这样好,这样聪明,这样迷人,拿走别人的心是多容易的事情……”乌日宁野诉说着,他没有否认自己的一开始的谋算,他同时袒露着自己的情意。
祝翾听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心想,我要是能很容易拿走你们汗王的心就好了,这样她什么都能答应我了。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祝翾没有多想,忍不住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局促地愣住了,站在那,像一只落单的狗,祝翾看着,也不免看出几分可怜出来。
乌日宁野心里酸酸涩涩的,他的计谋与魅力对于祝翾似乎是一朵的路边的漂亮的花。
她也许会驻足欣赏片刻,但是乌日宁野知道她是那种心里装了许多大事的女人,她大多数时间会很快很快地经过这朵花,大概在走过很远的时候,才会想起刚才路边长了一朵很好看的花,但也就这样了。
“您只要看我一眼,多记住我一点,或许就够了。”乌日宁野发自内心地说。
他不忍要求祝翾太多,他记得席间祝翾那飞扬的神气、天然的风情,她就是因为这份坚定与平静才具备了乌日宁野心里的那份独特的魅力,那是身具理想者才拥有的光芒,若是能被他轻易地独占,那就不是祝翾了。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缺失的部分所吸引,乌日宁野知道他只是一具金玉其外的空壳,他随波逐流地以私生子的身份在王宫里长大,他的母亲不在乎他的存在,可是他渴望母亲的回眸与注视。
他异父的妹妹弟弟总是视自己为异类,他们总是在王宫的宴会上在他母亲的怀里撒娇,乌日宁野只能坐在一个尴尬的位置里期盼着母亲能够温柔地看自己一眼,却永远也等不到。
宫里人都说他长得与那位汉人琴师很像,尤其是神情的弧度。
那个汉人以美色与谎言诱骗了青兰王女的感情,想以此逃过被墨人奴役的命运,最后东窗事发被乌日宁野的外祖父给赐死了,未婚的王女在惊惧下早产下了一个男婴,却不肯再看这个孩子一眼。
若不是慈爱的大王妃——乌日宁野的外祖母,乌日宁野的命运就是一出生就被扔去喂狼,毕竟王女产下一个被奴役的汉人琴师的混血孩子是不名誉的。
乌日宁野越长越大,他日渐殊丽的面容便渐渐成了他新的罪证,他越长越像他的生父,他甚至继承了他那个从未谋面的生父的音乐天赋,他能够很容易地唱出令人心醉的歌声。
有一天,他太想母亲了,他撇开王宫里的人,跑到母亲的帐外,想以歌声唤起母亲对自己的在意,他的母亲果然注意到了孩子的歌声,然而乌日宁野却得到了母亲的厌恶的目光:“你果然是那个叛徒的孩子,连唱歌的感觉都一样。”
从此,乌日宁野依旧照常唱歌生活,他却不再在母亲跟前祈求母亲的注视。
反正他总能轻易地叫旁人喜欢上自己、注视着自己,这是他的天赋。
然而祝翾却不是容易被他轻易吸引注意的人。
乌日宁野想了想,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您多看我几眼,多记住我几分,就够了。”
祝翾哑然,这就是她最不能对付的部分。
如果乌日宁野说他想与自己缔结婚姻关系,她就可以尽情冷嘲热讽对方的异想天开,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了,她怎么可能跟一个异族的贵族成婚?她的前途多重要啊。
若乌日宁野说他不求名分,只想和她做几回露水情人,这看起来也确实更像乌日宁野能说出的话,毕竟青兰人很直白,情感的表达也不含蓄,那祝翾就肯定会觉得冒犯,会大声斥责对方的轻浮。
可是乌日宁野却说,他只想自己多看他几眼,多记住他几分……
祝翾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她难道眼睛长了不能看别人?她也不是健忘的人,不至于连一个乌日宁野都记不住……
这叫个什么事?祝翾想不通自己哪里招惹了乌日宁野,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花费心思来应付或者回应乌日宁野。
她想驱赶乌日宁野离开,可是面对着如此神态的乌日宁野却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要睡了。”
然后当着乌日宁野将窗户关上。
她躺在榻上,窗外无声,但祝翾知道乌日宁野没有离开,祝翾将所有事抛却脑后,她没有过多纠结这份情意,她很快地睡了过去。
在沉睡的梦里,乌日宁野那呢喃的歌声似乎又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蜀王在弘徽帝即位后便改封为了齐王,上一章写的时候没注意,有了bug,修改了一下。
第340章 【狼毒花开】
祝翾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她枕着那缠绵、温柔的歌声在梦里在云彩里日行千里,然后西风轻柔地要将她放到地上去,靠近大地的时候,她看得更清晰了,她看到了低处的城楼、远处的群山、行走的人群,明明一切都渐渐放大了,但在下降的那个瞬间,祝翾因为自己广阔的视角觉得是自己变大了。
于是她兴奋地在梦里想:原来我是变成了巨人!
当她觉得自己是巨人的时候,她便下意识称呼地面上的群山为“小山”,汪洋的大海是“小洋”,广阔的草原是“草地”,这个世界瞬间变得可爱了起来。
次日醒来的时候,祝翾因为在梦里体验到了神明一般高大的视角,醒来时很是神清气爽。
她突然想到了夜里在外面唱歌的乌日宁野,她似乎在梦里也听到了他的歌声,但到了白日,她却觉得也许月色前见到乌日宁野的那一幕都是做梦。
直到住得离她近的乔清都过来说:“昨天有人唱了半夜的歌,把我的心都给唱醉了。”
祝葵也住在祝翾隔壁,她听到了乌日宁野与祝翾的对话,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有些不高兴地说:“这里的男子真不矜持,什么做派?大半夜跑姑娘楼下唱歌,他唱哑了嗓子都没有用!”
本来因为乌日宁野的美貌与风仪,祝葵对乌日宁野也有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一旦知道乌日宁野心思全勾在祝翾身上之后,祝葵对乌日宁野就没有了半点好感,她姐姐祝翾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能被这个到处开屏的花孔雀给勾走!
听到乔清都与祝葵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她没有做梦,乌日宁野真的在自己楼下迎着月光唱了半宿的歌,她甚至因为他的歌声做了美梦。
这事也不是秘密,乌日宁野连着唱了三天,王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乌日宁野喜欢上了大越来的那位年轻使臣。
不少偷偷爱慕乌日宁野的少女都颇为此事感到心碎,祝翾对着美人、尤其是一个情感真挚的美人确实有一些心软,但她的心软与留情也是有限度的,到了第四天,她便出现在乌日宁野唱歌的地方,拦住了乌日宁野:“乌日宁野,我不是墨人的女子,我不会因为你的歌声而答应你的求爱。”
乌日宁野怔怔地看着祝翾,他说:“我知道,我并没有惊扰你的睡梦,你还因为我的声音睡得很香。”
祝翾看了他一眼,乌日宁野歪了歪头,低头看向祝翾,一脸坦率道:“你白日的脸色一看就知道你夜里睡得很香。”
祝翾轻笑了一声:“那我倒是应该谢谢你了。”
乌日宁野这个时候压根听不懂祝翾话里的好赖,他很真诚地垂着睫毛,声音还有些高兴:“你倒不需要为此感谢我。”
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祝翾不忍对乌日宁野说难听的话,但乌日宁野这个反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她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谢谢你,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这才发现祝翾一开始是反讽的意思,自己一贯聪明的脑子竟然昏了头,在祝翾跟前丢了大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好在祝翾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你们墨人都知道你在追求我了,有很多人喜欢你,她们的心都为此碎了。”祝翾告诉乌日宁野。
“这是你的本事!”乌日宁野赶紧说,在青兰人的观念里,未婚女子被最受欢迎的男子追求爱慕是一桩美谈,乌日宁野觉得自己这样的怎么都能算作祝翾的“战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即使中原人观念保守,但祝翾是行走在外的女官,她本来就不该活在对普通女子的限制里。
祝翾于是很严肃地对乌日宁野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想有这个本事,我更不在乎别人如何讨论我,我的确是不觉得这个事情是可耻的,但我也不会为这种事而感到骄傲。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但并不是你表现得有多喜欢我,如何努力地追求我,我便会回应你,感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乌日宁野听得心都灰了,祝翾是没有拒绝他,可她的话比真正拒绝还寒人的心肠,她说出的话是温温柔柔的,没有中伤他,可却比直接中伤他还要令人难过。
“祝大人……”乌日宁野想说点什么,可他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失败者的宣言,他最后说:“我知道我配不上您……”
祝翾疑惑地看了一眼乌日宁野,她忽然问乌日宁野:“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乌日宁野声音闷闷的。
“十九?十九!”祝翾忍不住感叹道,乌日宁野比她想得还要年轻,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再说些什么都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十九岁,和她的弟弟祝棣差不多的年纪,祝翾对于年少者总是容易多几分宽容,何况她本来就不讨厌乌日宁野。
“怎么?我对于您而言是太年轻了吗?”乌日宁野有些不太高兴地抬起眼皮说,但他这个样子在祝翾心里就像一只亚成年的小狼。
祝翾便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悦耳,也许你再唱下去,再这样追求下去,我也许会抵抗不住你的美色,对你产生那一二分的男女之情,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会勾人的眼睛,你的歌声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你拥有着上好的颜色与匀称高大的身体,这些都是构成令人喜欢你的筹码。
“如果我也只有十九岁……十七八岁,也许我有可能会跌入这份幻梦里……”
乌日宁野还没来得及感到喜悦,就听到祝翾继续说:“可是那又如何呢?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男女之间的情爱就真的那么美好吗?情欲的爱难道就高过知己、友人、同伴的爱吗?它也不过是七情六欲里的产物,保守者觉得它上不了台面,开明者又无比崇尚它,无数的话本子去描述男女之爱的美好,去赞颂它。
“于是大量的年轻的男女会因为一时的情欲之爱昏了头,去缔结这世间最亲密的社会关系。乌日宁野,我比你年长,我比你更明白这些事情的本质,我不会因为男女之情的短暂吸引与你成为伴侣,我也不会仗着你喜欢我,想着短暂得到你的美色,如果你是真正地喜欢我,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欺负你这样的年少者。
“单纯的男女之爱不过是原始的欲求,我不觉得如果没有知己的情分与同伴的情意去支撑这份欲求,这种感情是能够长久的。
“就像我与你,你是青兰的贵族,我是大越的女官,我们接受了不同的文化教养,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一样的思想,我不信如今的你我之间能够拥有什么灵魂的共鸣,你对我的喜欢不过是因其色爱其形,或许还掺杂了几分你对我的崇拜与敬佩。”
乌日宁野听到了祝翾的这一堆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祝翾说:“祝大人,您虽然年长于我,但您并不比我多懂爱的感觉,爱确实是一种原始的欲求,人如何能抵抗自己天然的情动?但它降临在你身上的时候,您是一定能够感知到的。
“您能与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您其实没有对我产生真正的男女欲求,您对我的好感并不是男女之爱,您只是欣赏我的容色、觉得我的歌声动听,您从来没有想过占有过这些。
“您如何去描述一个从来没有降生在您身上的感情呢?您最多会对某些男子产生浅淡的好感,也许会被短暂的吸引,但您没有对某个具体的异性产生过更深的欲念和喜爱。”
祝翾沉默了。
乌日宁野低下头,他深深地看了祝翾一眼,他告诉祝翾:“在宴会上,当您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口在一瞬间就突然破土而出长出了上万朵的狼毒花,痒痒的,但又叫人心悸。
“您知道狼毒花吗,那是一种不能嗅不能碰也不能吃的花,它是有毒的……我就有一种突然中了毒的感觉……
“您对我肯定没有过这个瞬间,所以您并不比我更理解这种感觉。”
狼毒花……这并不是什么美好动人的比喻,但听到乌日宁野这句话的瞬间,祝翾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这到底算个什么事?祝翾略显狼狈地想。
乌日宁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继续说:“给您唱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我想,我的感情太自然地就从我的歌声里流动了起来,我还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您的边界,我不能去冒犯……我只能给您唱歌,但似乎连这个对您来说都是负担,我便不会再来唱了。
“惊扰了您,我实在感到抱歉,但我不希望您以为我年纪小,就认为我的情意是浅白幼稚的。”
祝翾张了张嘴,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否决乌日宁野情意本身意义的话。
“抱歉……”祝翾只能交付给乌日宁野这句话,她似乎是唯恐乌日宁野再露出那种像落单的狗一般的神情,她偏开了视线,闭紧了嘴巴,没再说出多余的话。
好狠心的……乌日宁野有些愤懑地想,他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他说:“这本来就不关您的事……您什么都没有做,您不需要感到抱歉。”
祝翾怕自己又忍不住因为这份宽容而心软,便匆匆离开了,看着祝翾略显慌乱的背影,乌日宁野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被刺痛的神情,两行眼泪猝不及防地从青年的眼眶里掉落,乌日宁野有些慌乱地擦掉了自己的泪。
等情绪平复之后,乌日宁野便平静地看向了天中的孤月。
既然如此,他想,既然如此,那我便从此刻收敛起这份不成熟的心动……既然同伴、知己的情意对于她来说是更好的,我便以遣越使的身份在大越的朝堂做出成绩吧。
于是乌日宁野又重新捡起了自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