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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33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26章 【鸿胪少卿】


    “既然诸位爱卿都举荐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为出使青兰的使臣,祝卿也自愿请命前往,如今鸿胪寺左少卿缺位,特命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仍保留翰林院官职头衔,以我朝鸿胪寺左少卿身份出使青兰。”弘徽帝迎着氛围道。


    满朝的视线都看向了站在群臣中间的那位女官,这就是他们中间一些人不想举荐祝翾的原因,祝翾升得实在有些太快了。


    鸿胪寺左少卿为正五品,鸿胪寺卿一人,副职少卿二人,鸿胪寺左少卿的位置虽然是正五品却是鸿胪寺的二三把手位置,大越的中枢机构三省六部九寺,在中枢之上便是议政阁,环顾整个大越,谁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整个国家的中枢机构的二把手?


    祝翾身上的侍讲学士是清贵的,但也是无权的,侍讲学士的便宜在于能够常见皇帝与宗室,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么多五六品京官有的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到皇帝一面的,翰林院的学士却可以时常入内授课读书,有绕过门下省送折子的特殊权力,时常在皇帝跟前杵着的岗位哪怕清贵也是热灶。


    但祝翾也知道自己这个学士职位本身并不具备多大的实际权力,她是皇权投照的一道影子,她是上位者的笔杆子。


    鸿胪寺左少卿与侍讲学士只差了一阶,但鸿胪寺左少卿是实权官,这个职位本身就具备实权,向上需要辅助鸿胪寺卿的外交接待、大臣勋贵诏葬等工作,向下管理两署、鸣赞、序班的官员,安排负责好朝廷的庆典、接待、节日等礼仪工作,同时还需要与主簿厅核对批复各事项账目与文书,现在还具备出使与外交发言等功能。


    在这个职位上需要干的事情是很多的,甚至属于肥缺,毕竟管理礼仪外交各种庆典事宜,手里是一定会过钱银事项的,也是要核对各式文件的,随着国家对外交事项的看重,鸿胪寺的地位也在上升。


    元新年初期,鸿胪寺卿品级为正四品,左右少卿为正六品,后来又调整鸿胪寺卿为从三品,左右少卿为从五品,到了元新十八年,鸿胪寺卿升品为正三品,左右少卿为正五品。


    如今外交事项愈发被重视,鸿胪寺的官员品级似乎还有上调的空间,如今祝翾虽只是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但只要她出使青兰事项顺利,这个位置就彻底属于她了。


    群臣心思不一,都看向祝翾,有人在心底艳羡她的年轻好命,有人在心底暗暗忮忌祝翾的机遇,也有人在心底欣慰祝翾的升官。


    祝翾本人也有些讶然弘徽帝对自己的升任,从五品往上的京师实缺越来越少,竞争级别也越来越大,在没有皇帝特命的情况下,她做从五品得做满三年才有第一次考评。


    如果只是熬资历升官的话,按照本朝的考评规则,正六品以上的官在经历第一次考评中得“上”的情况也不会升阶,要再隔三年考评再次得上才能升到正五品。


    当然也有特例,要么是皇帝钦点升官,要么是第一次考评名单中若有上司及多数官员保举推荐升官,通过议政阁考核后可以违例快升,或者就是官员本人在职位上做出了较大的突出贡献与功勋。


    祝翾上次救驾虽然也算贡献与功勋,但不属于翰林院学士职务本身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便酌情加封了祝翾的散阶与勋官,并没有升她的实职。


    祝翾也知道翰林院职位上想快升是比较困难的,陛下命她做《越述会典》的副总裁,就保住了她在学士职位上连续两次的上等考评,足够她只靠熬资历也再往上了。


    出使青兰达成大和谈算职务上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钦点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就是贷款了祝翾能够取得这个结果做出的升职预告。


    若能和谈大成功,祝翾从青兰回来就是实打实的鸿胪寺左少卿。


    但若是失败,别说升官了,只怕翰林院的位置都保不住。


    祝翾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升官越快,压力越大啊。


    可是祝翾心底还是雀跃的,旁人想享受这份压力也不能够拥有这份机遇,祝翾便带着自信跪地叩首谢恩:“臣祝翾谢陛下赏识与委任,必不辱命。”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志气与气概!”弘徽帝拍手笑道。


    祝翾低着头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更热烈了几分。


    ……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鸿胪寺报到。


    鸿胪寺的现任鸿胪寺卿叫做乔叔载,是地方官的出身,做过边疆州部官员,因为在地方上做得出色,对待民族与边部外交问题也有过显著政绩,便升任到京师做官,按考评急升官至鸿胪寺卿。


    乔叔载是一个身姿清瘦的高个半老头,气质儒雅,虽然鬓边染霜,但面容却比同龄人年轻些。


    祝翾对着乔叔载见礼问好:“晚辈祝翾见过乔大相。”


    鸿胪寺卿需要维持早朝秩序,算是早朝的“傧相”,所以大家都称呼鸿胪寺卿一声“大相”。


    乔叔载打量了一眼祝翾,面色严肃道:“祝学士免礼。”


    作为鸿胪寺卿,对于祝翾这个空降过来的少卿,乔叔载也是有几分不满的,他觉得祝翾资历太“薄”了,不足以担任鸿胪寺左少卿的重担,祝翾的学问虽然足够突出,但她从来没有在鸿胪寺这个部门磨练过,一下子就被调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简直就是弘徽帝为了提拔自己人的一种任性。


    乔叔载于是便问祝翾:“祝学士外国语言通几门?”


    祝翾如实回答道:“少年时学过一些,会基本的拉丁语、法语的读写,还略学过扶桑的语言,这次陛下派我至北墨去,上次从朔羌回来后也略补了一些墨语的基础,应该能够足够应付日常沟通,但深层次的读写听说大概是不够用了。”


    乔叔载倒有些惊讶祝翾还真涉猎过几门外语,但只是涉猎对于外交官是远远不够的,他便简单现场考察了祝翾几句墨人的语言,祝翾按照乔叔载的要求进行了听说回答,乔叔载面不改色,评价道:“确实如你所说,水平只能是略会。”


    祝翾不免有些汗流浃背,乔叔载这个上司对下属还真是严格,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倒令她有点回到学校的感觉了,便拱手道:“是晚辈不学无术了。”


    乔叔载略微皱眉,朝祝翾:“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以前也不是鸿胪寺的官员,能这样就够用了。我也不爱讲虚的,你年纪轻轻能做翰林学士,你说自己不学无术那旁人算什么?自谦过头就是虚伪了。”


    祝翾便改口道:“大相教训得是,学无止境,晚辈所学还有许多。”


    乔叔载又说:“你此次前往青兰除了观礼汗王即位,还需要洽谈和平事宜,只会这些口头对话是远远不够的,但是出使事宜在前,让你立刻精进语言功底也不现实,横竖也不是你一个人出去,我再给你安排副使吧。”


    祝翾便点头道:“晚辈谢过大相思虑。”


    乔叔载与祝翾交谈一番后,便带着祝翾去见鸿胪寺里的官员,鸿胪寺另一位少卿的名字叫做归南亭,三十五六的年纪,个头不高,祝翾个子修长,高过了男子平均,大部分男子个头都与她差不多,只有男性武官个子是明显高过她的。


    这位归南亭个头只到祝翾肩膀,好在他的身段生得匀称,面容端正,一双带着卧蚕的眼睛天生含笑,望之可亲。


    归南亭一见祝翾便拱手笑着道:“祝学士不仅有八斗才高,身量也是了不起的。听闻祝学士作过不少文章,我归南亭虽学问比祝大人浅些,也没考过状元,但若要想做到著作等身,想来还是我更容易比祝学士达到。”


    归南亭一见面就拿两个人开了一个巧妙的玩笑,自我消解了身高上的对比尴尬,祝翾也觉得归南亭面目可亲,说话诙谐,很能释放善意,不由对他有了几分作为同僚的好感。


    祝翾拱手道:“归大人翻译过许多外国著作译本,著作早已等身了。”


    乔叔载板着脸朝归南亭:“成天说说笑笑的,你虽然身板不高,但年纪也不算小,祝学士年轻,你便算鸿胪寺的前辈,祝学士初来乍到,很多不懂的,你作为右少卿应该多教教她。”


    归南亭笑眯眯地答应了乔叔载,说:“大相您话虽然说得有点难听,但说得是,属下遵命。”


    乔叔载在前头走,祝翾与归南亭并列跟在后面,归南亭朝祝翾低声说:“乔大相虽然性情严肃板正,但也是一个好老头,你来久了就知道了。”


    祝翾不接话,微笑着点头,乔叔载听到归南亭在后头嘀咕自己也没理会。


    少卿之下便是正六品的鸿胪寺丞,两个鸿胪寺丞领着司仪署与司宾署的两署官吏、鸣赞部门的礼官、序班以及主簿出来接见新任少卿祝翾。


    青青绿绿服色的官员站了满院子,乔叔载指着祝翾说:“这位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祝翾,陛下今日才任命她代领左少卿的职位。”


    两个鸿胪寺丞打头向祝翾的方向行礼,其他官员跟上,众口齐呼道:“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忙推辞道:“只是代任左少卿之位,尚未有明旨与官印交接,不敢认领一句‘祝少卿’。”


    鸿胪寺丞一男一女,鸿胪寺左丞是个男人,名唤周与梦,科举比祝翾早上三届,为当年的二甲第十,也是翰林官出身,观政结束后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后升做修撰,再升迁至鸿胪寺为鸿胪寺丞,鸿胪寺丞任上做满了三年,考评为上。


    鸿胪寺少卿位置正好了空缺一个,也可以在本部门内推荐一个官员做少卿,周与梦本来得了上司与户部推荐可以按照资历急升少卿之位,最后只等议政阁与皇帝的批复了。


    正六品与正五品看似只差一品,但在京师可有很大的差别,本来按照流程,不出意外就是周与梦接任少卿了,但是祝翾被皇帝钦点空降就成了这个意外。


    一个位置一个缺,本职部门只有这么一个连升两级的大好机会,他再等升官只能等别的部门有从五品的缺再按资历与考评慢慢等了。


    归南亭指着周与梦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是翰林出身。”


    面对祝翾,周与梦总有几分意难平的情绪,面上也挂了些,但官大两级压死人,他也只能不情不愿见礼道:“属下周与梦见过祝学士。”


    祝翾也敏锐得察觉到了这位鸿胪寺左丞对自己有些微敌意,但初来乍到的,还得处理好人际关系,她笑得体面:“周大人客气,祝某初来乍到,以后公务上还有许多事需要向周大人求教。”


    “不敢不敢。”周与梦皮笑肉不笑地客气道。


    乔叔载又指着另一位年轻女官道:“这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


    乔清都微微抬起眼皮,然后朝祝翾见礼道:“属下乔清都见过祝学士。”


    祝翾敏锐地发现乔清都面相与乔叔载有几分相似,两个人又都姓乔,她按下疑问朝乔清都道:“乔右丞客气。”为了不引起歧义,祝翾便不叫乔清都“乔大人”,直接喊职务。


    乔叔载倒不避讳自己与乔清都的关系,直接说:“这也是我家的二女儿。”


    祝翾是真有几分惊讶了,笑道:“原来是小乔大人。”


    乔清都瞥了祝翾一眼,又朝乔叔载探寻地看了一眼,乔叔载说:“我二女儿自幼就有语言天赋,八岁时就能掌握四种语言的听说写看,后来考入京师大学的语言专业,鸿胪寺的官员除了科举出身也有对口专业考试引进,清都便是通过鸿胪寺考试进来的,为当时的第一,如今分数也没有后来者打破。


    “当时我还不在鸿胪寺做官,清都比我早在鸿胪寺做官,她虽然是我的二女儿,但我并没有徇私,她的做官升迁都清清白白的。”


    祝翾听着乔叔载的介绍对乔清都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忙说:“小乔大人如此天资,真是天生的鸿胪寺官员,倒比我这个门外人更适合做少卿了。”


    乔叔载听到旁人夸自己女儿,嘴角忍不住微微含笑,嘴上却说:“清都资历清浅,才任右丞,未有功勋贡献,如何堪匹少卿之位?”


    乔清都低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略微翻了一个白眼,归南亭又跟在乔叔载后面仔细介绍了在下面的官员名字与职务,祝翾边听边记,细细打量着各人面容与职责,就这么过了一遍,她就把鸿胪寺八十几位拥有正式官品的官员记住了八成。


    官员下面还有吏,时间紧迫,少卿也较少与这些吏打交道,这些官吏就一齐遥遥见了祝翾一面认了祝翾的脸行了礼,就算认识过了。


    ……


    “祝学士,打扰了。”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家中便来了一名新的客人,正是祝翾新部门的下属乔清都,乔清都来祝翾家正是一齐探讨出使工作的。


    乔清都因为才能优势,被乔叔载举荐为了出使青兰的副使,同时担任祝翾的翻译官,弘徽帝答应了乔叔载的举荐,本来以为乔叔载会“内举避亲”的周与梦又落了空。


    对于周与梦而言,被祝翾空降未能升迁本来就已经很让人意难平了,同是鸿胪寺丞的新同僚乔清都又是鸿胪寺卿的女儿,是可恶的“关系户”。


    去青兰做副使也是一个不错的攒功劳机会,周与梦以为自己按照资历能轮到乔清都之前,他也觉得乔叔载会避嫌推荐人选。


    谁成想又落了空,周与梦两次机会落空,好脸色又少了几分,祝翾也带了疑惑,私下悄悄问归南亭,归南亭但笑不语。


    乔清都倒不避讳,与祝翾对接工作时直接告诉了她原因:“如果没有出使青兰这一遭事,鸿胪寺少卿的位置十有八/九就该是周大人的了,但您来了,他就升不了官,自然不高兴。


    “何况你们同是科举出身,同是从翰林做起,他比你还大上几届,是你的老前辈,官职却稳稳被你压头上,你成了他直系上司,他看见你得与你行礼问安,心里难免别扭得很。”


    祝翾听了,也理解了周与梦的心态,便叹气道:“这个少卿位置我也实在是胜之不武,鸿胪寺内事务我不如周大人懂得多。”


    乔清都淡淡看了她一眼,却说:“您能做少卿,是得了陛下青眼,能得陛下青眼必然是因为你有你的本事,您年纪轻轻能做到侍讲学士,翰林起点就比周与梦高,升官位次本来就排他前面,从五品比正六品更快升官是应该的。


    “虽然您以前不是鸿胪寺的官员,没有涉事过鸿胪寺事务,但陛下钦点您做这个位置,就是看好您有这个本事做好这个少卿,又有什么胜之不武的?


    “我本来以为您是三元的出身,比我们这些旁门左道进来的偏科要自信许多,做什么也该很有自信,没想到倒如此谦虚,您要是怕自己胜之不武,就努力把出使青兰的事情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把鸿胪寺事务做得干干净净的,大家都看本事做事,您既然做学士不差,做旁的也不会差。”


    祝翾听了乔清都的话,说:“小乔大人倒是宽慰了我,只是您也是靠本事做的官,怎么能说旁门左道呢?”


    乔清都冷笑道:“您一开始知道我是乔叔载的女儿,也以为我是关系户吧。我又不是正式科举做的官,这次被推举做副使,不少人觉得是我父亲徇私的结果。”


    “那些都是偏见,我看乔大相为人处事严厉清正,倒不像是会徇私的人,若你确实有才能,却要你父亲为了避嫌特意不举荐,也不算公平。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乔大相敢顶着徇私的风声举荐你,你自然就有胜任副使的本事。”祝翾对乔清都说。


    乔清都听到祝翾如此说,也忍不住抬起头一脸骄傲道:“那是自然,我能做副使自然是因为我有旁人不能有的本事。”


    祝翾对着乔清都微微行礼低头,笑着说:“祝翾愿意受教。”


    乔清都对上祝翾一双清亮的眼睛,不由怔了一下,咳了一下道:“祝大人你是我的上司,这样倒折我寿了。”


    “就当我不耻下问了。”祝翾调侃道。


    乔清都便说:“我敢说,整个大越,在语言一项上能胜过我的不超过一只手,尤其是墨人的语言,我自小跟着我父亲在边关生活,墨人各部俚语我也会说。这次朝廷也会在两署选几个翻译官跟随,但我既然跟你做副使,那么他们都没什么翻译上的用武之地了,墨人的语言我熟得不行,可以直接给你做同声翻译。这个本事整个鸿胪寺只有我有,我父亲不举荐我去,还能举荐谁去?”


    祝翾疑惑道:“何为同声翻译?”


    乔清都脸上泛起几分自信道:“我可以与你试试。”


    两个人试了几句话,祝翾便被乔清都的本事给折服了,脸上也泛起了惜才的光彩:“小乔大人,你可真是了不得!你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


    祝翾在乔清都心中就是天才一样的人物,被这样的人给夸了,乔清都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脸颊生出一抹薄红,细细地说:“也没有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做使臣要考虑许多事的,不是光会说外国话就行了的……”


    第327章 【晚葵不开】


    鸿胪寺卿乔叔载还算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士大夫,在允许纳妾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乔叔载与妻子姜夫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为人妇,小女儿因病早夭,唯有二女儿乔清都自幼善思灵敏,怀有天赋,天生心负志气。


    乔叔载爱惜其天赋,便悉心教育,将毕生所学所思都交付与二女儿乔清都。


    而乔叔载之前是在边疆州部做的官,乔清都出生的地方便与墨人土地接壤。


    乔叔载所任职的土地汉墨流通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打仗的时候,墨人与汉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当地百姓之间互有联姻。


    乔清都儿时的管家的妻子是一个识字聪慧会说汉话的墨人女子,那个女子曾经也是墨人小贵族的女儿,在墨人内部战争中沦为俘虏,被掠到另一个部国做了女奴。


    女人第一个丈夫大她二十岁,也是一个奴隶,常常打她,后来女人的主家败落便将家里无用的人口卖给中原商人,几经周折女人又成为了汉人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新的丈夫比旧的丈夫更加文明,女人曾经的学识与见解逐渐被展露出来,被这家的主人乔叔载发觉,女人便成为了教授这家二姑娘乔清都墨人语言的启蒙老师。


    乔叔载自己也热爱研究翻译外国文学,见乔清都学有余力又主动教了自己会的几门语言。


    后来乔叔载被调到广州做官,专门管理港口的往来商贸,常常对接外国人与各式舶来品,乔清都结识了外国的传道士,又学习了新的语言,通读了新的书目。


    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语言条件,加上惊人的天赋,让乔清都年轻轻轻就成了语言奇才。


    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乔清都就参与了墨语字典词典的汇编工作,后来放开女子科举权限,乔清都也想要做官,但她的父亲与老师并不推荐她参加科举。


    乔清都在科举项目上的功课并不算十分出色,鸿胪寺因为涉及外交,需要语言类人才,便设置了专技岗考试。


    乔清都便按照老师与父亲的建议参加了鸿胪寺的考试,通过考试成为了鸿胪寺的一名八品文官,正式开始了仕途。


    后来她又因为参与编修辞典,翻译工作出色,被级级提升做到了正六品的鸿胪寺丞。


    乔清都作为出使青兰的副使,来祝翾家就是确认出使各式事项行程的。


    她抱来了一堆关于青兰部的资料文书,还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各式笔记,祝翾察觉到乔清都的用心,很真挚地对乔清都道:“小乔大人费心了。”


    乔清都朝祝翾微微点头,然后向祝翾仔细介绍北墨的情况,她说:“这一百年来,中原政权衰落,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崛起,但他们是贵族统治,大贵族统治小贵族,小贵族统治牧民与奴隶,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各式部族共有三十几个。


    “在几十年前,青兰氏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青兰氏的首领宁思目汗王发动统一之战,吞并了草原所有的部族势力,所有部族首领对宁思目汗王俯首供奉,如果按照过去的统治套路,宁思目汗王可以直接统治大部族进贡牛羊财宝,大部族再命令小部族贡献牛羊财宝,层层进贡。


    “然而宁思目汗王不是一般的汗王,他的青兰铁骑几乎踏平了所有的草原部族,他要建立的是一统的帝国,而不是散落的部族共主,于是在三十几年前,宁思目汗王一统了草原,立国号为墨,号称大墨帝国。


    “大墨帝国好战,往北能与罗刹国的罗斯人的打仗、往西能与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西洋人打仗,中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宁思目汗王自然也不会放弃南下。


    “当时的端朝难以维系统治,北边的土地连连沦落,如今的朔羌之地有三分之二以上都被大墨帝国侵占。


    “除了朔羌,辽东之地也几乎全部沦丧于大墨,后来先帝与陛下倾覆前朝统治,消灭所有中原军阀割据势力,定都顺天,建立大越。


    “当时有臣子说北边一统的大墨咄咄逼人,京师选址太往北,有直面北墨之风险,不如选址南直隶的应天为都城。


    “先帝不同意,说一步让,步步让,皇帝带头退守南直隶,朔羌与辽东等地不仅再也要不回来,也等于新朝放弃了北边的百姓,不出几年,整个北地都要沦陷于北墨人之手,大越到时候又何脸面说自己是中原的统一政权,那不就成南越了吗?


    “我们的陛下也说,北边的硬骨头如果开国时不能拿下,那么后代子子孙孙都不可能拿下,作为开拓之人必须要有啃下硬骨头的决心。于是刚建国的越朝在开国的第二年,就与大墨帝国打了历时三年的朔羌之战,完善了我们现在的朔羌版图。


    “又有辽东九战七胜,先帝御驾亲征六回,陛下作为长公主监国摄政,竟然在开国之初穷兵黩武的情况下,盘得内库丰盈,使得未涉战省份经济连续十年经济正增长。


    “陛下又大力施行德政,惠行八方,似乎北边的战争一点都没有波及南方统治。


    “陛下开国前在与其他割据势力里展现了外战之武功天分,在开国之初又展现了高超的内政调理本事,保证了前线稳定的军资供给,居功至伟。


    “先帝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立陛下做东宫,据说是开国第一文臣王相王伯翟的一句话打消了先帝的顾虑。


    “王伯翟说‘册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立国之策,繁盛近在眼前,不立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灭国之计,祸事近在咫尺。长公主帝星投生,决计不肯居于人下。’”


    祝翾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乔清都:“小乔大人,偏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乔清都一定是陛下的崇拜者,一说起弘徽帝的事迹,脸上那些淡淡的神情全消失了,丰沛的热情盈满了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生不逢时的遗憾,恨不得那时候她就能入仕做官参与这段开国时的奋斗岁月。


    乔清都正说得入迷,脸上也充满着对弘徽帝的憧憬,被祝翾一提醒,也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染上了薄红,低头道:“抱歉,祝大人,我这说得实在太不好了。”


    祝翾便安慰她:“咱们都是因为陛下才有做官的可能,都享受过陛下的德政惠政。


    “陛下个人魅力又如同天中日轮,光照万丈,您一说到陛下就住不了口也是正常的。我很能理解小乔大人你的心境,你说的边疆史也很吸引我,深入浅出的,你继续。”


    被祝翾安慰之后,乔清都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其实脸皮本来就不薄,只是现在与祝翾初识,祝翾在乔清都心里也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乔清都因其名声敬其人,现在还不好意思在祝翾跟前表现脸皮不薄的一面。


    既然祝翾如此说了,乔清都便梳理了一下思绪,朝祝翾:“那我们继续?”


    “嗯。”


    乔清都于是继续讲了下去:“总而言之,在我朝先帝与陛下的努力下,朔羌、辽东等地都顺利回归了中原统治。大墨帝国在立国之初东西杂糅了一系列规矩,由于草原贵族势力顽固,宁思目汗王便设定了一套七贵族议席制度,还有一套姓氏贵贱等级制度。


    “设定青兰氏为大墨皇室,为大墨帝国第一等姓,七贵族与青兰氏共治草原,七贵族可以享受草原封地与奴隶,有自卫队,七贵族的姓氏为大墨第二等姓,一二等姓为贵姓,拥有许多法律豁免权。


    “其余普通草原百姓的姓氏为三等姓,为民姓,大墨也有北投的汉臣,这些汉人虽然能在大墨帝国位极人臣享受富贵,但宁思目汗王规定这些汉姓为大墨的第四等姓,再之下是俘虏姓氏,为第五等,最底层的奴隶无姓。


    “四五等姓在大墨都是贱姓。


    “宁思目汗王规定每个领地上的统领只能由贵姓与民姓担任,贱姓的贵人见到贵姓的平民也需要问安,这种姓氏等级分化政策使得这些北边的汉人大族失望,纷纷南下,贵姓对民姓贱姓的倾轧又爆发了很多起义。


    “宁思目汗王临死前,想要传位给太子阿日泰,但叔王温图根夺位阿日泰,阿日泰被杀。


    “先太子阿日泰的同母弟弟博格沁就是青兰阿齐思汗王与莲娅汗王的父亲,朝廷趁着大墨内乱,扶持博格沁复仇对付更棘手的温图根,温图根的家族被屠杀殆尽,但大墨的统一之局也再难以维系。


    “在我朝的插手与离间之下,七贵族与新上位的小贵族纷纷自立为新的独立部国,最后就变成了北墨八部的格局。青兰氏再也不能一统草原称帝,但由于实力还是占草原之首,其余七个部族都愿意奉青兰氏为宗主国,青兰氏也需要承认各部的独立。


    “莲娅汗王原来摄政的龙格部国前身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龙格氏,被宁思目汗王授权看守朔羌之地,是最早自立的部国。


    “我朝军事力量日渐强大,朔羌战况喜人,青兰氏需要一支对抗我朝的势力,龙格氏也需要宗主国的支持,才有了莲娅当年的婚事。


    “如今龙格氏的皇室子民全都被霍几道斩杀殆尽,曾经割据一方的龙格贵族已经彻底消失,而龙格之地也彻底并入了我朝版图。


    “阿察氏的土地也已经裂分进我朝北边三省之地中,北墨最南边的两个富饶部族都已经消失,如今北墨格局就剩下了六个部国,这六个部国版图虽大虽广,但地广人稀苦寒荒瘠,没有继续攻打的价值。


    “龙格氏与阿察氏的消失使得其他部族觉得唇亡齿寒,他们一面归顺我朝得到受封,一面又渐渐依附于宗主国青兰氏的统治,这次青兰氏汗位内乱,莲娅汗王险中得位,但其余五氏未必肯彻底归顺她,所以她希望强大的越朝观礼授封青兰氏,使她的汗位稳固。”


    祝翾点头,很是赞同乔清都的意见与想法,她说:“这次我们出使青兰氏,若是能青兰归附,其余五部望风而动,也会更加顺从我朝。莲娅汗王威信不够,所以我们要顺势瓦解六部合一的趋势,若青兰氏奉我们为宗主国,那么我们对于北墨六国就是最大的宗主国。


    “其次,我们也已经与墨人休战了好几年,两边承平日久,都不想再打了,确立好疆域国境线是很重要的任务,青兰氏带头,我们要与诸墨确立好国土边界,不再出现模棱两可的争端之地。


    “我的意思是,凡是诸墨与我朝有模棱两可争议的地界,那就是我朝的地界,我们要白纸黑字地将我们的地界确定下来,地域问题寸步不让。”


    乔清都没想到祝翾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但这就是大国底气,她们出使的政治任务就是促进越墨和平,在占尽最大优势的情况下解决所有争端之地归属问题。


    诸墨已经没有力气与大越长久开战了,他们既然没有在战场上拿下边界的模棱两可的地域,那么谈判桌上她们这些外交官也不能辜负边疆军民的努力让出这份优势。


    祝翾拿起笔,对着乔清都拿来的边疆地图开始划自己想要达成的国境线区域,乔清都看了,说:“这大概谈不成吧。”


    “谈不成就再谈,总能谈成的,咱们把与青兰氏的争端谈明白了,其他五个部国也不过如此。


    “再西边的许多小国都是我们的盟友,墨人统一时打仗打得太凶残,这些边国都与墨人有仇。


    “现在这些边国觉得与其与墨人接壤战战兢兢,不如附庸我朝,这就是墨人长久不了的原因。


    “无礼之兵,虽有勇而无谋,因利统一,又因利分裂,统一格局不如我们,打仗思维也不如我们。


    “他们越打战敌人越多,我们反而通过战争打出了一堆朋友与附属,这就是礼义的效果。如今既然与诸墨彻底休战,那么诸墨也可以做我们的新朋友与附属。”


    乔清都被祝翾的思维感染,也忍不住深入与祝翾探讨边疆局势与出使事项。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虽然交情浅薄,但祝翾却惊奇地发现乔清都的政治见解与自己的几乎是一致的,这种新认知让祝翾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乔清都也同样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都恨不得引对方为政治知己,祝翾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谈论朝局政事了,两个人聊得把时间也忘了,都没有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


    祝葵知道祝翾在见客,也没来打扰,但客人是午饭后到的,现在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都不见人出来,祝葵便为此感到苦恼,丁阿五也知道祝翾在与客人探讨大事,不敢到自在居叫祝翾吃饭,只能求助祝葵。


    祝葵深深长叹一口气,吩咐厨房再多烧几道菜待客,自己提着裙子去敲自在居的门。


    祝翾与乔清都闻得外面拍门声,才如梦初醒,她们刚才聊天时只觉得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便将火烛点起继续谈,这时祝葵拍门,祝翾才留意到外面天色大黑。


    乔清都也很讶然自己在祝家居然耽搁到了如此时辰,不由说道:“竟到如此时辰了!”


    祝翾看着天色,对乔清都说:“与小乔大人一番相处,只觉天日短暂。我与小乔大人倾盖如故,相逢恨晚,竟不分昼夜。”


    乔清都深以为是,拱手朝祝翾道:“祝学士一言胜万句,字字珠玑,倒令我流连忘返了。”


    两个人调侃完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关系也拉近了不少,祝翾也彻底对出使青兰的副使人选放了心。


    外面祝葵只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还不见人出来,不由又拍了拍门,因客人在,她只好捏着客气的嗓子道:“二姐姐,晚膳已经备好。


    祝翾打开门,与乔清都一起走了出来,祝葵站在门外,迎着月色充满好奇地打量这位善谈的客人,客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烛光映照下,客人容貌秀美,眉目疏朗,是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女官。


    祝翾向妹妹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大人,见到客人还不打招呼?”


    祝葵愣愣地看着乔清都在月色下的隐秘脸颊,忍不住问:“可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当真是好名字。”


    乔清都也怔住了,祝翾朝祝葵眨眨眼,示意她不得无礼,又带着笑介绍祝葵:“这是我的小妹祝葵。”


    乔清都便笑了,回答了祝葵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清都’是不是化用这句词,不过确实是好名字。你是祝葵,是那个‘晚葵不开是留春’的‘留春主人’祝葵吗?”


    祝葵已经是京师小有名气的画家,因为她在祝翾家的住处叫做“留春斋”,祝葵便自命“留春主人”。


    还为自己题上一句“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来自诩自己的画家身份。


    现在乔清都念出这句祝葵的自诩诗,祝葵惊讶里又带了几分羞耻,在祝翾跟前被念出这个什么“留春主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祝翾果然有些怀疑地看了几眼祝葵。


    祝葵的脸也红了,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我就是那个自号‘留春主人’的画客祝葵。”


    乔清都听见祝葵承认了,很高兴地往前凑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祝葵,然后语气里带着惊喜道:“你真是留春主人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还是祝大人的妹妹,我很喜欢你的绘画,我家里还收了你两幅画呢。”


    说着乔清都止不住地夸祝葵:“这么年轻,这么有才,这么会画,又是祝学士的妹妹,你们祝家的姐妹真是天造的一双杰作。”


    祝葵被乔清都夸得有些窘迫,这种夸奖本身倒不至于让祝葵感到窘迫,她在外面绘画的时候这种夸奖已经听得太多了。


    她的窘迫在于她的二姐姐祝翾还在这,让祝翾听到这些,确实怪尴尬的。


    祝翾果然眯着眼睛跟重新认识祝葵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祝葵好几遍,她虽然没有说话,但祝葵看出了祝翾的表情意思:你可以啊,祝葵。


    祝葵:“……”啊啊啊啊,不要再夸了,她现在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忍不住朝乔清都使眼色,乔清都根本没看明白祝葵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神情灵动,还在夸:“留春主人,外面人很多不识货,觉得你的画名过其实,实际上他们都低估了你。你的画融汇各式画法,画技精湛,笔触有情,擅用光影,留白铺陈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只可惜你不常常画意境画与人物画,你要按照你的思想创造画作,留春主人……”


    祝葵弱弱地开口:“乔大人您叫我祝葵就行了。”


    祝翾看出祝葵越来越尴尬,也不忍故意用表情再调侃她,拦住了对着祝葵非常热情的乔清都:“哎哎哎,小乔大人,你这‘见异思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与我‘倾盖如故’来着呢,现在见了我小妹,又‘一见如故’了?”


    乔清都笑着道:“是我失礼了。”


    乔清都又看了看天色,脸色也变正经了,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微微朝祝翾拱手,要与她行礼告别,乔清都说:“天色已晚,耽搁已久,不便久留,祝学士,属下这便告辞了。”


    祝翾看着乔清都淡淡的神情,心想,一开始就被乔清都这面相给骗了,她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她当然不肯放乔清都走,拦住她道:“都留到这个时辰了,也不怕再耽搁一顿饭的功夫,留下用顿饭再走吧。”


    乔清都欲继续拒绝,祝翾止住她想要拒绝的话茬,说:“怎么,小乔大人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愿意在我祝府多待吗?难道是不喜欢我们家的人吗?你刚才与我不是聊得很好吗,见到我小妹不是很高兴吗,有机会与我小妹用饭也不乐意?”


    乔清都也正经不起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既然祝学士盛情相邀,我便留下打扰了。”


    一行人往吃饭的厅室走去,祝翾故意踱着步子走到祝葵身边,祝葵警觉地看了一眼祝翾,果然祝翾嘴角上扬,压低了嗓子喊她:“留春主人?”


    祝葵:“……”


    祝葵:“你别这么叫我,算我求你。”


    祝翾却不放过她:“晚葵不开是留春?”


    祝葵:“别说了。”


    祝翾继续问她:“晚葵不开是留春的上半句是什么?”


    祝葵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毫端蕴芳泼金染。”


    祝翾神情正经了些,品着祝葵这句诗:“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当真是句好诗。”


    葵花是夏天才会开放的花朵,颜色也是金灿灿的,当得起一句“泼金染‘,祝葵这句诗巧妙地在诗里融入了自己的名字与自己的居所留春斋的名字,还点出了自己是绘画之人的身份,“留春”二字的意境也上升到画意留春的格局上了。


    祝翾点评道:“你这不是会做诗吗?怎么让你去念正经书就跟要你命一般?”


    祝葵脸皮已经练厚了,她“哼”了一声,不理会祝翾,结果又听见祝翾说:“你实在不想精专科举,我也不会逼你,我尊重你的自由。”


    祝葵这才侧过脸深深地看了一眼祝翾,她知道,虽然祝翾不怎么关心自己在绘画上的事情与成就,但她祝葵能有今日,都仰赖祝翾对自己的宽容与放养。


    没有祝翾在前面做官,她也不可能悠哉悠哉地在家里画画做什么“留春主人”。


    闲情逸致想转化为具体的艺术,是需要足够优渥的环境。


    几个人入座,祝家今日晚宴主菜上了花炊鹌子,鲜虾蹄子脍等肉菜,是为了待客多烧的菜,主食细娘没给上白米饭,而是上了一道“御黄王母饭”,就是炒一道金灿灿的肉丝鸡蛋,盖在饭上头,放砂锅里煲入味再上桌。


    因为饭香,祝翾胃口也好,晚上连吃了两碗饭,因为怕积食睡不着,才没再吃第三碗饭。


    乔清都很明显对祝葵仍有兴趣,在吃饭间问祝葵:“你好久不出新作了,最近在画什么?”


    祝葵便说了:“去年陛下登基,典礼盛大,我亲眼见到了,甚是惊讶,见之难忘。于是打算画一个巨幅群像画,就画陛下登基之典礼的盛况,天底下女子的登基典礼历史上只不过几回,前面的我生不逢时未曾见到女帝登基,今朝的让我有幸见到了,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祝翾听了便说:“这画大概很耗颜料吧,怪不得你买了一堆材料与用具,把画室都堆满了。”


    乔清都问祝葵:“祝画师,你介意我看一看你的新画吗?”


    祝葵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乔清都叫自己什么,忙说:“别这么叫我,当不起,当不起。”


    ……


    吃完饭,三个人洗干净手,祝葵才领着祝翾与乔清都到画室去。


    一副长卷静静躺在画案上,祝葵还没有画完,铺陈颜色的地方只占画幅上的三分之一,祝葵注意画面的光影铺陈与近大远小,那铺色的光影似乎从画卷上亮了起来。


    祝翾虽然没少见过祝葵的画,但给她如此震撼之感的只有这一幅未完成之作。


    祝葵不是以玩闹之心或者休闲之思去勾勒这幅画作的,她是倾注自己技法与血汗花费在这幅画上的,作为一个醉心书画的人,祝葵也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她也想留下有意义的、能展现自己艺术品味的丹青。


    乔清都虽不擅长绘画,但她善于鉴赏绘画,这幅画虽然没有画完,乔清都惊鸿一瞥之下,就已经感到心潮澎湃,她预感到这会是一幅传世名作。


    她忽然问祝葵:“祝画师,我听说你也会说墨人的语言,对不对?”


    祝葵点头,说:“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语言,墨人语言会一些,上次我姐姐去朔羌,还是我去当翻译的。”


    乔清都的视线转向她,朝祝葵:“那你这回依旧与我们同去吧。”


    祝葵“啊”了一声,问:“什么?同去哪里?


    祝翾也看向乔清都,神情里带了几丝疑惑。


    乔清都却说:“你难道不想用你的笔触见证历史吗?”


    “什么意思?”祝葵的脑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立刻把“见证历史”与自己关联起来。


    祝翾却已经明白了乔清都的意思,对妹妹解释道:“北墨的青兰氏汗位易主,新汗王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我们在朔羌龙格遇到的莲娅夫人。”


    祝葵不时常接触时政,还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之情,说:“竟是她!莲娅夫人她不是龙格汗王的王妃吗?我记得她还只有一只手,怎么会突然变成青兰的汗王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祝翾便告诉祝葵:“莲娅夫人在做龙格的王妃之前就是青兰氏的王女,青兰的旧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她弟弟病逝,留下的继承人年幼,叔王又虎视眈眈,所以旧汗王邀请莲娅夫人回去维护继承人,青兰果然发生了内乱,继承人与叔王都死了,莲娅夫人就顺势做了新汗王。”


    祝葵听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说:“好厉害!”


    祝翾又指着乔清都道:“你是不是好奇小乔大人一个鸿胪寺的官员为何会来拜访我,莲娅汗王新即位,特遣使臣来我朝,邀请我朝遣使者前往青兰观汗王登位之礼,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是陛下选定的出使青兰的使臣,小乔大人是副使。”


    祝葵明白了,说:“‘见证历史’……就是我得跟着你们一起出使青兰,然后亲眼目睹青兰这位史无前例的女汗王即位典礼,再用我的画笔画下这个历史上罕见的一幕。”


    “我的天呐!”祝葵彻底反应过来之后,十分激动地捧住了脸,她说:“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搞不好会因为这个垂名青史!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要去了,我一定要去!”


    祝翾与乔清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


    祝翾亲自送乔清都出祝家的府门,还特意遣了马车送她回去,虽然乔清都一再推辞,但是盛情难却,只能接受祝翾的送客礼节。


    祝翾这个时候才对乔清都说:“你撺掇了我小妹一同出使的心思,但国朝出使非小事,上次我到地方上是能带我小妹去的。但这次出使青兰的使臣团名单不能多额外的人,也不能少人,每个人都要细细点过,我小妹不是官员,如果只是以家眷身份跟我去,似乎也不太好办吧。”


    乔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以将她安插在随行画师的名单里。”


    祝翾却还有犹疑:“随行画师是要有作品资质的,我小妹又不是宫里的画师,也没什么资质认证,不是随便能安插进去的。”


    乔清都说:“没事的,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让他把你妹妹加进名单里。”


    祝翾差点忘了乔清都的父亲就是掌握出使名单的鸿胪寺卿乔叔载了,但她还是不太赞同:“这不是开后门吗?”


    乔清都却说:“你妹妹的绘画风格不比宫廷画师差,我也不会徇私加她进名单,只要她通过资质认证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你对祝画师的水平没有信心?这对于祝画师也是一个很好的证道的机会,免得总有人说她的画不入流。”


    祝翾明白了,她说:“哎,你一顿撺掇,现在我小妹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想让她失望。这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个好机会。


    “既然你的父亲可以内举不避亲举荐你做副使,我也试着内举不避亲向陛下举荐我的妹妹做随行画师,让她有个光明正大跟去的机会。”


    乔清都点头,微微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乔清都便与祝翾摆手告辞了。


    ……


    休沐日结束,祝翾便主动向弘徽帝举荐了祝葵,弘徽帝见乔叔载的拟出使名单里也多了一个人,便召祝翾到跟前,问她:“鸿胪寺卿与你一起举荐了这个祝葵,祝葵是谁?为什么你们都要举荐她参与出使做这个随行画师?”


    祝翾如实回答道:“祝葵正是我的小妹,今年十七岁,擅长绘画,我观其画技精湛,所以举荐她在出使团里做随行画师。”


    弘徽帝虽然知道祝翾不是给自己开方便之门的人,但脸上还是多了几分怀疑的神情,说:“出使团里的画师可都是当世大家,你妹妹才十七岁,能怎么个画技精湛法?难道你妹妹也是王希孟那样的天才少年?十八岁就可以画出《千里江山图》这样的画?”


    祝翾当然不敢说自己妹妹祝葵堪匹王希孟,也不想把弘徽帝的期望值抬到这么高,正想说些什么反驳两句。


    谁知弘徽帝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祝翾,说:“你十九岁能中三元,你妹妹也未必不能十七岁就跟王希孟一样出色。”


    祝翾:“……”


    她连忙说:“祝葵画技虽然精湛,但不敢与传世大家相比。”


    弘徽帝却来了兴致:“你是再清正不过的人,既然敢不避嫌举荐你的妹妹,那么说明你的妹妹确实画得好。”


    说着,弘徽帝便吩咐了侍臣,说:“你现在就召祝翾大人的妹妹进宫,要她收拾出几幅自己的画一起带过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位祝葵的画作水平。”


    说着弘徽帝又问身旁祝翾:“祝卿,你怕不怕朕考校你妹妹?”


    祝翾摇头,道:“臣发自内心觉得祝葵画作可以加入出使画师团,这才举荐,无惧。若考校不过,也是臣眼拙,艺术鉴赏水平不够。祝葵无名之辈,无官无品,年纪又轻,未有大作惊人,陛下有所犹豫也是应该的,就该好好考校之后再做决定。”


    侍臣于是得了吩咐便去祝府找祝葵去了,祝翾暗暗为祝葵捏了一把汗,怪不得乔清都说这是一个难得让祝葵证道的机会,也不知道祝葵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第328章 【少年天才】


    祝葵听说消息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反复与前来接她进宫的内侍女官确认了好几次。


    前来接她的女官吕玉女面上也多了几分无奈,她掏出自己身上的令牌与祝葵看,说:“祝姑娘,我是御前伺候的宫人,这是我的身份令牌,做不了假,我替陛下来,就是代表了陛下的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骗你呢?”


    祝葵仔细看了一眼吕玉女递过来的代表身份的小铜鱼符,上面写着“尚仪局正七品典宾吕玉女”。


    祝葵看完了却一脸天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小铜鱼符是真的假的。”


    吕玉女将小铜鱼符重新扣回腰间的鱼袋里收好,很耐心地对祝葵说:“非官员伪造鱼符是要判刑的,祝姑娘您非官非品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代价来骗你,图什么呢?”


    其实在吕玉女拿出小铜鱼符的那一刻,祝葵就已经信了,她刚才那样是故意逗吕玉女玩的,她见吕玉女当真了,忙行礼道:“小民见过吕典宾。”


    然后她指着吕玉女的腰间鱼袋说:“是我失礼了,其实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但我知道这个,我姐姐就有好几个这个,有两个是银色的,但她惯常带的也是铜的,不过比你的大,款式和你的也不大一样。”


    吕玉女看了一眼祝葵:“……”


    祝葵不明所以地回看过去,吕玉女发现了这姑娘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就解释道:“因为你姐姐的官品比我的大,所以她的铜鱼符也比我的大一些,你姐姐惯常带的铜鱼符象征着翰林院从五品侍讲学士的身份,两个不常带的银的是她的散阶与勋官,她散阶与勋官都超过了五品,所以也可以佩银鱼符。


    “只是祝学士谦虚,常以实职自诩。”


    “原来如此。”祝葵点了点头,她似乎被这些东西勾起了兴趣,又问吕玉女:“我姐姐这样有好几个鱼符的官员应该也不少,有没有人全带身上呢?五品以上可以用银的,那再往上是不是可以用金的?”


    吕玉女快速地解答了祝葵的问题:“一般大家只会佩戴象征自己实职身份的鱼符,当然也有好几个都带身上的,这种比较少。五品以上用银鱼符,三品以上是金鱼符,再往上还有玉做的鱼符,文官里只有议政阁的宰相才能佩戴,勋爵里只有君、国公才可以用这个象征身份。”


    防止祝葵问更多的问题,吕玉女又快速地说:“既然祝姑娘您已经信任了我的身份,陛下还等着,您赶紧收拾几幅您最得意的画卷,与我一道进宫面圣吧,不要再耽搁功夫了。”


    祝葵被吕玉女一番话搅得自己都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她愣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听吕玉女的话去画室找自己的画进宫了。


    吕玉女也跟着祝葵进入她那间画室,祝葵的画室窗户都比旁的屋子大一些,用透明玻璃镶嵌进去,这是为了看光线,窗户檐里又装了可卷上去的竹帘,供祝葵自动调节室内昏暗。


    画室的空间阔朗,原来是三间屋子都没有做隔断。


    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榆木平头画案,因为大得有些夸张,吕玉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张画案拼在一起的。上面陈着一张巨大的画幅,虽未完全着色,但这幅画还是吸引了吕玉女的视线。


    祝葵的颜色只上了第一道,但人物光影与明暗效果就已经铺陈出来了,没完全显现的画面反而像朦胧的纱罩在上面,祝葵工笔娴熟的画似乎渐渐苏醒即将冲破纱影呼之欲出。


    吕玉女仔细看了一会,发现这幅画画的是陛下登基礼的画面,是群像人物画,上面都是人,但却因为留白与铺排,却不显得画面拥挤,所有的人物都是流动的神情与动作。


    这种处理与画技都需要极高的天赋,吕玉女这才确信祝翾敢于举荐自己妹妹的原因,祝葵这幅弘徽帝登基图虽然还没有画完,但只看一角就是出神入化的神作,画面的布局、线条的流动感与精细感、极具空间感的场面、人物的细节与生命力,若完全上色,只怕会成为当世名画。


    画旁摆着接近上百只笔,大小不一的排笔高高低低插在笔筒里,各种型号的染笔被按照大小一次排好,另一侧单独的画案上全是矿物颜料,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青金……这一桌子的矿物就已经算做价值不菲了,旁边又放了几个颜料细粉碟子和研磨工具,细细铺着祝葵研磨出来的颜色粉料,她将这些粉料又通过上色材料兑染出新的颜色。


    吕玉女将视线从这一桌子的浓彩颜色上移出去,只见墙上挂满了各色风格的绘画,有西洋技法的肖像画,也有水墨写生,都是祝葵平日里的练笔。


    吕玉女看着这间屋子便信服了祝葵的画技出彩,吩咐她:“祝姑娘,你自己挑几幅带给陛下看吧。”


    祝葵便收拾出了自己比较得意的几幅出来,吕玉女指着桌上的那副半完成品说:“要陛下看见这幅,大概更信任姑娘的画技。”


    祝葵却皱眉道:“我还没有画完,而且这幅画纸张大,我怕贸然带走弄坏了它。”


    在祝葵心里,这幅画本身的价值大于在皇帝跟前证明自己的画技,她从前的画就足够证明了,吕玉女也大概看出了祝葵在画画上的纯粹与强势,便不再说这样的话。


    祝葵这个时候才跟才反应过来一般问吕玉女:“陛下为什么要看我的画?”


    吕玉女见祝葵收拾好了,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咱们耽搁得够久了,路上边走边说吧。”


    ……


    在进宫的路上,吕玉女便将事情的起因与祝葵说了,又简便地教了面圣的规矩。


    祝葵这才知道跟着出使青兰没那么简单,乔清都鼓动她跟着一起去青兰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祝葵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她二姐姐祝翾是使臣,她以为她跟着去是和上次去朔羌时一样的性质。


    等吕玉女说了,祝葵才知道事关两国和平与边疆往后格局,使臣团里陪行的画师并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加进去的,画技、立场、政治格局都是考察的因素。


    祝翾没有权力随意把祝葵塞进画师的行列里,所以祝翾为了让祝葵去,便主动举荐了祝葵的名字,这个新的名字引起了弘徽帝的注意,加上祝葵只有十几岁,也不是宫廷画师,在民间也没有大家的名声,所以弘徽帝才想见一见祝葵,看一看祝葵的画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祝葵听吕玉女说完事情起末,忍不住抱起脸叹气道:“我的一时兴起给姐姐添麻烦了,早知道没这么简单,我就不会闹着说也想去青兰了。


    “二姐姐不过大我几岁,怎么这么惯着我?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了,她要是告诉我跟着去不是儿戏,我也不会让她这样难做。”


    吕玉女又看了她一眼,祝葵迎视过去,看明白了吕玉女眼神里的东西,便问吕玉女:“吕典宾,您在想什么?”


    吕玉女摇头,不肯承认:“我什么都没有想。”


    祝葵却说:“您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吕玉女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了:“我虽然才与祝姑娘认识,但你与你姐姐脾性大不相同,从你的个性到你画室的环境,可见祝学士对祝姑娘的温情与爱护。”


    祝葵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特别小的时候,我二姐姐就考去女学去了,姊妹几个,我与二姐姐并不是最熟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对她也是生疏的,我对她的认识都在其他人的嘴里与她的信里,小时候的记忆很多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很崇拜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出生以后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所以我也没吃过什么苦,家里个个都让着我喜欢我。后来姐姐考上状元要在京师做官,我虽然与她相处不够多,却想陪她过来。


    “在京师陪了姐姐几年,姐姐总是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我关心我,可我知道二姐姐其实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是二姐姐让我有了想做就能做什么的底气,她愿意满足我的爱好,尊重我的天赋,不打击我随性的人生态度,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她都愿意给我兜底。”


    吕玉女听着,对祝葵说:“祝姑娘与祝学士姐妹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祝葵却担忧地说:“所以,我才怕我会连累了我姐姐。我要是早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我就不会说也想去青兰了。现在姐姐举荐了我,可要是陛下不觉得我的画很好,觉得姐姐是徇私才举荐的我,我岂不是害了她?


    “我姐姐做官并不容易,我要是连累了她,那可要怎么办呢?”


    原来祝葵是在担心这个,吕玉女安慰她道:“祝姑娘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吗?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难道不相信祝学士吗?”


    祝葵疑惑地看向吕玉女,吕玉女问她:“在姑娘心里,祝学士是会弄权徇私护短的人吗?”


    祝葵摇头,说:“我二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再清正不过了。”


    吕玉女便说:“既然如此,那祝学士举荐姑娘只会是因为她认为姑娘画技出众,而不是因为姑娘是她的妹妹。”


    祝葵想通了此节,便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谢了吕玉女的开导,她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画作,说:“既然我姐姐举荐我,那我也不能在陛下跟前丢了姐姐的颜面。”


    ……


    跟着吕玉女从宫门而入,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祝葵的心又忍不住揪了起来,她还是紧张。


    迎面也走来一些宫人,看见吕玉女都朝她问好:“吕典宾。”


    宫人们看着跟着吕玉女的祝葵也投来几道探究的眼神,但都没询问祝葵的身份,祝葵半抬起头打量这座巨大的宫城的内部光景,一边看一边记,看见经过的宫人女官也忍不住悄悄打量人家的衣着面容。


    原来皇宫是这个模样,祝葵在心底暗暗想。


    祝葵突然不害怕了,也不过是比较大比较恢弘的宫殿而已,里面的人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外面的人都一样。


    至于待会要见的弘徽帝,祝葵心里也多了新的想法。


    面圣也不错,至少能看见陛下更进一步的仪容举止,之前陛下登基典礼的时候我站人群里比较远,没有看清陛下的面容,这回也是个机会,要是看清了,我那幅画才有交代。祝葵在心底想。


    吕玉女本来还担心祝葵初次入宫面圣不适应紧张,正想回头安慰她两句,却发现祝葵低着头在安然走神想事。


    吕玉女便觉得没有安慰的必要了,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要有的选,她也想当祝学士的妹妹了,祝葵这样自适的个性与天赋的得心应手,都脱离不了一个宽松的家庭氛围的支持。


    ……


    与祝葵想得不太一样,弘徽帝乍一看是一个丰姿瑰雅的女人,她也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但没有祝翾身量高,看上去还算体貌修长,一张颀面,目光湛然,不笑的时候面目带着几分威严与冷意。


    祝葵进去的时候,弘徽帝倒是微微露出笑意,她笑起来那种严冷的感觉就消失了,眼角绽出浅淡的纹路,多了几分慈和的善意,祝葵见了她的笑,反而不紧张了。


    她按照吕玉女路上教的,朝弘徽帝行礼问安:“民女祝葵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免礼要她坐着,她便坐下,然后发现祝翾也在。


    祝翾穿着青得发蓝的五品文官袍——不上朝的时候她穿的还是本职官袍服色,衬得肤色霜白。祝翾微微垂着眼睛站在弘徽帝身侧,没有漏一丝眼神过来看祝葵,祝葵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祝翾。


    她觉得挺新鲜的,祝翾穿官袍的样子她也见过,但真正做官时的祝翾的气质和在家时是真的不一样,祝葵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祝翾,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弘徽帝注意到了祝葵的眼神,便说:“你姐姐举荐了你随行青兰做画师,我知道你姐姐不是徇私的人,所以请你进宫看看你的画。”


    祝葵便把自己手上的画递给宫人,宫人端过去呈给弘徽帝,弘徽帝拿出其中一幅,轻轻展开。


    这是一幅人物工笔画,画的是织坊女工劳动的景象,有传统仕女图的风格,但细腻程度又借鉴了西洋画,技法是工笔画的技法,但人物形象更写实,织坊间阳光下碎粒般的棉絮、女工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有劳作痕迹的双手……都让这幅画脱离了仕女图的范畴,是更细腻的妇女劳作图。


    弘徽帝又打开第二幅,是一幅山水画,祝葵的山水画技法还是传统的披麻皴,以墨色勾勒山水,布局与意境也算山水画里的上等。


    第三幅是一幅岩彩画,用色大胆,绘画技法更是一种大杂糅的创新,人物表现也更加直白。


    这三幅画分别代表了祝葵的人物技法、风景布局技法与风格杂糅创新技法,祝葵知道自己如果去青兰,就是去代表朝廷记录青兰女汗王即位典礼的,这三幅画能够体现她的真实水平。


    祝葵虽然天赋一流,但是因为风格与思路不属于任何一个现有主流流派,又年轻没有家世积累,所以在民间名声不显。


    喜欢的会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会抨击她的技法不入流。


    祝葵倒不在乎这些评价,她依旧创作“不入流”的画,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艺术素养与追求。


    弘徽帝就是那种会特别喜欢她的画的人,她打开第一幅就被祝葵的画技给惊讶住了。


    弘徽帝将祝葵的画看了又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容稚嫩的祝葵,忍不住对旁边的祝翾感慨道:“你这妹妹还真是一个少年天才!”


    祝翾也没想到祝葵能从弘徽帝嘴里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心里也为祝葵感到高兴,强压着嘴角谦虚道:“陛下过誉了,小妹微末小技,能进陛下眼就是荣幸了。”


    祝葵的心跳也加快了些,她看向弘徽帝,弘徽帝笑得更慈和了几分,那种严冷的气质彻底消失了,她笑出了一种冰雪渐融的感觉,让祝葵觉得心里暖暖的,弘徽帝说:“你确实担得起画师的身份,这次青兰你也跟着去吧。”


    虽然祝葵不在意主流画圈对自己“不入流”的评价,但是能得到皇帝的肯定,祝葵还是兴奋的,她怔了一会,还是祝翾眼神示意她,她才想起自己要谢恩。


    祝葵忙行礼谢恩,弘徽帝看着祝葵不熟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祝翾道:“你妹妹确实不如你稳重。”


    “但,十几岁的少年英才这样子也是应该的。”弘徽帝说。


    第329章 【再至龙格】


    使臣团里就这样多了一位随行画师。


    一个平平无奇的画师被塞进使臣团里,也不是什么大新闻,值得叫人讶异或者惊叹。


    但祝葵拥有着祝翾妹妹这个身份,加上她过于年轻,即便她是凭画技征服皇帝被加入使臣团做画师的,但大多数人并不会那样想。


    本来就暗暗忮忌祝翾的那些人便开始在背后嚼出这样一套流言:祝翾暗箱操作,令自己年轻的妹妹进了使臣团得以出使。


    这般想的人秉着对人性那点自以为是的认识,觉得自己看破了某种真相,戳破了祝翾的“假面”。


    原来你祝翾也不是像外在表现的那般清正,也是会徇私的人物,从前那般不过是假清高罢了。他们这样想着,在背后如此揣测着,互相交流了说法,便以为自己拥有了审视祝翾的权力。


    祝翾还在熟悉着鸿胪寺的基础业务,安排着出使的行程与章法,也大概感受到了一些人对自己的恶意揣测。


    因为她感觉到鸿胪寺左丞周与梦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饱含深意,叫人怪不舒服的,但这种不舒服又是隐隐的,不能直接捅破,祝翾一开始以为周与梦依旧在酸自己做了他的上司,心里还抱着错失少卿位置的不忿。


    但她到鸿胪寺入职也有几天了,周与梦态度有时候还阴阳怪气的,祝翾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算是不忿,也该接受现实了,自己是他的上司,就算自己不计较,周与梦这样也显得有些太小心眼了吧。


    直到那套流言终于也传进了当事人祝翾的耳朵里,祝翾啼笑皆非,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好笑,就为了这么个事儿,这些人就凭着恶意的揣测以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赢了祝翾。


    祝翾不急,乔清都倒有些不忿,替祝翾急,祝翾都知道了这个说法,乔清都自然只能更早知道,她见祝翾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耐不住性子地问祝翾:“祝大人,您就一点也不为自己申辩吗?”


    祝翾看了一眼乔清都,反问她:“别人不也说你是靠亲爹做的官吗?你难道也为自己申辩过吗?”


    乔清都便说:“我如此资质,进鸿胪寺比我父亲也早,清清白白的,那些非要觉得我是靠关系做官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已经带了偏见而不愿意正视我。”


    祝翾便微笑点头:“小乔大人,正是这个道理。”


    乔清都反应了过来,她看向祝翾,祝翾低着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她说:“其实他们说的也不错,虽然祝葵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出使的机会,但如果祝葵不是我的妹妹,她拥有同样的画技,陛下也不会知道她,她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可我与祝葵本来就是撇不开的关系,我何必为了他们的想法避嫌而去证明自己十分的清白?


    “憎恶我者,即使知道我没有暗箱操作,但只因为我与祝葵的血缘,也会认为我徇私。亲信我者,相信我的为人,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迷惑了观点。


    “这朝堂上憎恶我的,是本来就已经带了恶意去揣测我,再以这份恶意观察我的人品与行事,最后用他们想象出的事实来验证他们憎恶我的先见之明与正确。


    “他们本来就是先入为主、以人观事,不是以事观人的,从来就没有对我客观过,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是装作看不见的,我去与这种人申辩,难道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忮忌与厌恶吗?不过是自寻烦恼。”


    乔清都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是为此感到愤怒。”


    祝翾笔端一顿,她看向乔清都,说:“我做官如此顺利,如此突出,自然有的是恨我的人。


    “我走每一步都要经历比旁人更多的审视,我的名声比黄金还要贵重,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什么,想要攻击我的人都会涌上来弹劾我。


    “他们不弹劾我只是在背后揣测我,便是知道我其实是清白的,他们的恶意也站不住脚,只能自欺欺人地以为戳破了我的假面获得了自以为是的胜利。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没什么准确客观的判断标准,欺软怕硬、小心眼……比如他们觉得你是关系户,那他们应该在看不惯你的同时以同样的态度去看不惯乔大相。


    “既然你是靠关系做的官,那么鸿胪寺卿不就是提供关系的共犯吗?为什么他们只敢暗暗看不惯你,却不会如此对待乔大相呢?


    “其一,就是他们本来就是前倨后恭、欺软怕硬的人,你不过一个鸿胪寺丞,而乔大相乃高官,柿子挑软的捏,就像明明陛下也同意了祝葵的名额,他们却要说我的徇私是蒙蔽了君上的结果,只敢揣测我,不敢说陛下不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得罪你我的代价还是不够大。


    “其二,你我都是女子,女子从前不在前朝做官,如今你我都涌到前朝做官,如果没有我,周与梦那样的便可能已经升官了。


    “前朝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就可能竞争掉一个他们本来的位置。我们的筷子都已经伸进人家的盘子里叼走了最肥的肉,利益之下,他们怎么会喜欢我们呢?”


    乔清都不由点头道:“倒是祝大人看事通透,那些人不过跳梁小丑。但面对这份恶意,我们又该如何做?”


    祝翾沉思了片刻,回答乔清都道:“既然是竞争的关系,那就好好显出我们的本事,站到更高的位置去,高到哪怕他们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在我跟前得罪我。”


    说着,她把案上的出使事宜挪了一部分给乔清都,让乔清都专心公务,说:“为今之计就是把青兰出使的事项做好,不要浪费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


    ……


    青兰的使臣卓别云即将离京,祝翾等人也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钦天监给祝翾等人的出行算了一个吉日,然而祝翾出发的那天早上,少雨的京师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在出行前,弘徽帝在太极殿上亲自下阶,走到祝翾跟前,亲手郑重地将使臣节杖交付与祝翾,祝翾跪在弘徽帝跟前,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虔诚地从弘徽帝的手中接过代表着皇帝与大越的旌节。


    弘徽帝对祝翾道:“今日朕授节与卿,边镇诸国见节如见朕,封卿为使臣。若青兰有不服犯卿者,犹如犯我大越,爱卿可持节至我朝边镇军中与墨人一战。”


    祝翾便双手举着使臣节杖回话道:“陛下引以重任与臣,臣此去青兰,必不负所托。愿尽一生所学与三寸之舌,以大越强军为后盾,为两国边境谈下百年和平,令边镇再不起硝烟。”


    弘徽帝点了点头,然后亲手蹲下身子扶起跪在她身前的祝翾,祝翾站起,跟在祝翾身后一同跪下的使臣团们都跟着站了起来。


    弘徽帝的女儿晋国公主凌游照也穿戴齐全,以皇嗣的身份嘱咐祝翾:“老师此去路途悠远,请万千保重自身。”


    祝翾便朝晋国公主行礼道:“臣谢过公主爱重,必保全自身,不辱使命。”


    一番话别与交代之后,祝翾便领着跟随她出使的众人出了大殿,走入顺天缠绵的雨气里。


    弘徽帝母女领着大臣们穿着蓑衣在使臣团后面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宫门门口,快要出了内皇城,祝翾才回过头朝弘徽帝道:“臣等谢过陛下与同僚们的相送热情,然行程在即,雨势渐大,陛下与殿下乃千金之体,关乎大越周全,就在此处别过吧。”


    弘徽帝等人便在宫门处停住了再相送的脚步,弘徽帝对祝翾说了更私人的告别之言:“愿爱卿一不负朕的期望,能拿得起拿得动手上这个使臣旌节,二保全自己,你一身才学都是我大越蒙学、女学教育出来的,百年树人,如你这般的臣子难得一见,为了你的未来与朝堂上的明天,小祝你要惜命爱命,若有冲突,大越与你手上的旌节便是你的后盾。”


    祝翾也穿着蓑衣,将弘徽帝赐下的旌节护在怀里努力不让雨水全部打湿,她隔着雨雾对弘徽帝说:“陛下重视臣,与臣如此机会,臣自然会爱惜自身,亦会拿到一个令朝廷满意的和谈结果,不白去青兰一趟。”


    凌游照有些不舍地看向祝翾,说:“祝学士,你教诲过孤,孤可称你一声老师。孤尚年幼,往后还需要老师的教育与引导,望学士早日完成使命得以早归。”


    祝翾低头对着凌游照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说:“是殿下抬高了臣的本事,殿下天资聪颖,即使没有臣的教导,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是臣有幸走到了殿下身边,不敢枉称自己为殿下老师,殿下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希望臣不要错过殿下渐渐长大的一些瞬间。”


    再一番话别之后,祝翾便拿着旌节回收站顿足,很快就转过头走上了出使的路途。


    她刚上马,便感觉到脸上的雨气渐消,她抬头看向天空,积雨的云层破开,露出一丝光亮照下来。


    “雨停了,放晴了!”人群里有人惊呼道。


    祝翾看着放晴的天色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她对副使乔清都说:“众人相送天放晴,今天还真是一个出使的吉日。”


    说完这句话,她便举起手里使臣节杖,吩咐使臣团道:“出发——”


    ……


    出使青兰的使臣团走的路与上次去朔羌时不太一样,上次是先南下再往西,这次就是直接奔着西北方向而去。


    往西北方向就得经历河西走廊,穿过河西走廊要再往北经历好几个州县,全程算下来大概三千里左右的路程。


    使臣团因为随行辎重,车马再快也就日行百里的速度,到青兰氏也要一个月的路程。


    祝翾心里有些担心赶不上莲娅汗王的即位大典,青兰氏的莲娅大概不会因为大越的使臣未到便不即位了,要是中间祝翾等人迷路或者出点意外走上个两三个月,青兰氏大概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祝翾作为使臣团的首领,她得负责行路进度与随行人员的休息,还得随时停下在驿站与当地官员打招呼,路途中随时补给辎重。


    因为此次出使的目的是为了观礼,所以除了鸿胪寺的官员与翻译,随行的还有记录历史的翰林官,随行的翰林不是旁人正是编修韦简舜。


    还有为青兰女汗王即位典礼助兴表演的剑舞表演卫队,正是从凤台卫与凰仪卫里择选出的四十九位女兵,这四十九名女兵其实也是使臣团的贴身护卫。


    只是不便带太多的兵甲卫士入青兰,弘徽帝便从女兵卫里挑出武功最好的四十九位女兵出来,这四十九个女兵善近身攻击与远程持枪,朝廷给她们排了一支剑舞,让她们以表演者的名义随行。


    除了女兵,还有真正履行护卫职责的五百卫兵,但这五百卫兵只能护送祝翾一行人到两国交界处止步,只有一百人可以与祝翾一起入青兰。


    其余的还有画师、工匠、医者、厨子等各色身份的人,这么多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都是祝翾负责。


    祝翾还得注意随行人员的状态,每天都要点人防止有人掉队,安排随行医者日日诊脉,这是为了防止传染病的出现,辎重也要按期轻点补给,马要停下吃草,还要让兽医观察马匹状态……


    祝翾走过几处,便觉得使臣确实是需要两把刷子的,她上次去朔羌的时候,并不需要负责这么多人事调度,也不需要负责这么重要的行程进度与路途补给,饶是提前做了许多方案与准备,祝翾刚上路的时候也有一些手脚无措。


    好在她有着西行的记忆与底子,再加上一路上的殚精竭虑,还是有惊无险地提前抵达了龙格。


    此时已是六月,中原内陆已经开始进入初夏,但边疆的龙格天气却很邪,刚进城的时候还是天和日丽的,很快就下起了冰雹。


    龙格的官员秦维中冒着冰雹迎接了从京师来的使臣团,祝翾一路紧赶慢赶的,面上神采也黯淡了几分,透着疲惫,身上的官袍颜色也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灰尘仆仆的。


    祝翾路上没敢狠狠休息,一路都掐着时间计算着路程,到了龙格心神才彻底放下。


    提前抵达了龙格,意味着她可以在入青兰前在龙格好好休息梳洗一番,换个体面的形象进青兰展现使臣风姿。


    结果一进龙格,冰雹就下来了,秦维中看见祝翾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这不是神气得不得了的祝翾祝大人吗?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这个落汤鸡模样了?”


    与祝翾一起的乔清都只见跑来一个大黑汉子似的官员,一眼才看见对方白白的牙齿,对方就开口讥讽,乔清都顿时心下恼怒,觉得这个黑官员实在无礼。


    祝翾当年来朔羌的时候,与秦维中也有过一同“倒霍”的“战友情”,知道秦维中这个无礼的个性,便回敬道:“您也别说风凉话,要不是你看人都看不住,放跑了莲娅,弄得人家现在成了青兰氏的汗王,我还不用再来这里呢。”


    秦维中便说:“莲娅不走,现在青兰氏要是罗墨里做主才头疼呢。”


    祝翾不想顶着冰雹跟秦维中废话,下了马,拿过别在马上的节杖,对秦维中说:“您邀我进去说话吧,要是我病了,耽误了出使的大事,您到时候可别被数罪并罚了。”


    秦维中便迎了祝翾等一行人进了驿站,秦维中虽然嘴上无礼,但一听见祝翾等人进城,就早早命令城中驿站烧水准备迎接。


    祝翾路途劳顿,觉得自己邋遢得厉害,一进驿站,驿站的仆役就请她去洗漱。


    沐汤滚热,祝翾舒舒服服地解了头发脱了衣服开始泡澡,驿站还有搓澡的仆妇,手劲大又很巧,一顿功夫便把祝翾搓得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


    祝翾泡在热水里,只觉得接近三千里的疲惫与紧张都随着身上的污垢都被洗了出去。


    洗漱完,祝翾找出一件干净的圆领袍给自己穿上,头发半干不能束髻,便披着简单以发带束在脑后,几缕黑亮的发丝贴在鬓旁,又衬得肤色发白,祝翾身上散发着皂角的香气,如同蒙着灰的明珠去尘一般,洗完澡的祝翾的神采又活泛了起来。


    洗干净的祝翾便带着同样洗干净的乔清都与秦维中见了面,秦维中见两人头发还是半干的,便说:“祝大人还真是毛毛躁躁的。”


    祝翾朝秦维中说:“我在龙格待不久就要启程去青兰,没有功夫与你慢慢扯皮。”


    说着她朝秦维中介绍乔清都:“这位是此次出使的副使鸿胪寺右丞乔清都。”


    “小乔大人,这位是龙格之地的主管官员秦维中秦大人。”祝翾又对着乔清都介绍秦维中。


    “见过秦大人。”乔清都虽觉得这个野人长相的黑胖子颇为无礼,但官大几阶,对方能无礼,她却不能,乔清都还是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秦维中注意到了祝翾称呼乔清都为“小乔大人”,又略微看了看乔清都的脸,觉得面善,便问她:“你家里可有长辈叫做乔叔载?”


    乔清都回答道:“正是家父。”


    秦维中的视线才终于仔细地落在了乔清都脸颊上,面色也柔和了些:“原来是乔叔载大人的女儿,当真是年少有为。”


    乔清都跟随父亲在边镇做官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她见秦维中认识自己的父亲,便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你与我父亲是旧识?”


    秦维中如实回答道:“乔大人从前做边疆州部官员的时候,我当时正是他辖地下的县令,是秦某的上司,虽没有长久共事,但乔大人在这边做官的时候帮助了秦某许多。”


    秦维中见乔清都面露犹疑,似乎在回想,又说:“当时小乔大人年纪尚小,自然是记不得这些了。”


    乔清都之前不满秦维中的无礼,如今又有些不高兴秦维中的态度亲切和有礼,他这层转变不过是因为她是乔叔载女儿的情面,并不是尊重她与祝翾,而是尊重鸿胪寺卿乔叔载的面子。


    秦维中大概也察觉到了乔清都的冷淡,便又与更熟悉的祝翾说话,他语气又不怎么客气了,朝祝翾:“还是祝大人能给人惊喜,当年来朔羌的时候不过一个小小巡按,如今倒做上了鸿胪寺少卿,担任了朝廷使臣,这升官速度倒真让人羡慕。


    “不像秦某,这几年还在原地踏步。等到过几年再会,只怕是要秦某与祝大人见礼了,真是后生可畏。”


    祝翾敷衍地恭维回去:“您这说的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做到鸿胪寺少卿了?不过是代领,可不敢乱说。龙格新顺之地,需用特别治理之法,也需要特别的官员,在龙格做主管官员,责任重大,您作为龙格第一任大员,是深受朝廷信任的。”


    一番无聊的相互恭维之后,祝翾便切入了正题,问秦维中:“龙格也不是漏洞的筛子,一下子跑了莲娅并几百个随从,到底是怎么回事?莲娅作为前龙格的大王妃,你们肯定也派了人盯着,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


    “秦大人,以我对您的了解,您也不像昏聩的人,若真昏聩,朝廷哪里敢把这么紧要的地方给你管?


    “今天能无声无息跑了几百个人,明天不就能让人家无声无息跑进来几百个人?守城要守成这样,那得多吓人啊?”


    秦维中看着祝翾,有些警觉她的敏锐,他反问祝翾:“为什么不能是意外?”


    祝翾忍不住看傻子的表情,她说:“怎么个意外法?龙格作为新顺之地,汉墨的过渡地段,也很容易变成争端之地,两边都要防着,之前闹出龙格人的宁州之变,我当年来的时候,整个龙格除了赈灾就是修围墙与关隘。


    “龙格里的居民无论是往北出大越进墨人领土,还是出城去朔羌其他州部,都是很严格的。要是能意外跑出了几百个人,还是莲娅这样的要紧人物,你不就是捅了大篓子了吗?陛下早就要罚你了,如今你仍做着这里的官员,就说明莲娅出去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秦维中知道也瞒不过祝翾,便说:“莲娅出走之前,提前见过了我,希望说服我放水放她出城。


    “她将青兰氏的情况说给了我,说我不放她回去,即位的便是罗墨里了,想以此说服我,我想着她辅佐穆贤达的危害会更小些。事发从急,我们这些朔羌官员都觉得莲娅回去危害小些,在做出决定之后同时汇报了陛下,这事也有风险,万一局势变乱,就有人要担责任,我做出决定的时候便主揽了莲娅出走的责任,也算拿我的人头小赌了一把。


    “罗墨里即位,朔羌上百万军民就顷刻间陷入战局。龙格作为朔羌的第一道关隘,我守护的不仅有龙格的安危与稳定,还有背后朔羌全省的安危,莲娅回去还有新的转机,这也是不开战的最好结果。”


    祝翾只觉得秦维中大胆:“你这是赌赢了局势,陛下也认可了你的做法,要是出现了偏差,你放走莲娅的责任就变成了‘通墨’了,您还真是敢赌。”


    秦维中放松地笑了起来,对祝翾说:“我也不算猜赢局势,胆子还是没有祝大人的大,我猜的形势不过是罗墨里与穆贤达二选一,祝大人却是能化被动为主动,直接扶持了莲娅做了汗王,创造了令莲娅被动的局势。


    “这次出使如果顺利,将来的大好局势祝大人你便居首功了。”


    第330章 【失落之海】


    过了龙格,出了塞,再前方便是墨人的土地。


    能够出塞入墨的使臣团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祝翾在龙格狠狠补齐了辎重,与秦维中等一干当地官员别过,便启程往更遥远处继续出发了。


    塞外并不是只有绿意绵延的草原,越往北去,草色越浅淡荒凉,祝翾也渐渐理解什么叫做“草色遥看近却无”,都是远远看见一片绿,但人行走在这片绿里低头看,只能看见植被稀疏的荒地。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荒漠与戈壁了,等越过荒漠与高山之后,再看见的绿草原才是青兰氏的土地。”随行的一位墨人主动开口说。


    这位随行墨人的名字叫做高云玛,是当年莲娅远嫁到龙格时跟随的女奴之一,通汉墨两语,识两国之字,同时熟悉附近一带地形,非常擅长探路。


    高云玛当年脱离奴籍之后便嫁与当地一位牧民,然而因为战争,高云玛首先失去了丈夫,接着失去了子女,最后失去了全部亲人。


    因为高云玛早早嫁在龙格定居,便不再算做莲娅的随从,莲娅这次回青兰便没有带上类似高云玛这样的存在。


    高云玛听说大越的使臣即将北上出使青兰,当即便请求祝翾一行人带上自己一同回青兰。


    高云玛说:“大人,我在龙格已经没有亲人了,孤苦伶仃的,之前莲娅夫人还在的时候,我在龙格还有旧人,如今夫人带着我认识的那批人回去当汗王了,我再待在龙格也没有意趣,不如与大越的使臣团一起前往青兰投奔夫人,重归旧土。”


    高云玛生怕祝翾不愿意带自己,她又说:“祝大人,我非常熟悉青兰到龙格的道路,您如果愿意带着我去青兰,那么我便可以为您做向导,也可以为您做翻译,只要您肯带我回去。”


    祝翾打量着高云玛,高云玛实际年纪比莲娅夫人还年轻几岁,当年跟着过来时只有十三岁,那时候还算是一个孩子。


    高云玛在莲娅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后便嫁了人,因为战争变故与生活的锉磨,高云玛的面相有几分苦。


    暗黄色的皮肤,眼尾向下耷拉着,一双眼睛不再清澈,两颊是粗糙的红晕,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嘴角抿起来时能看到两道憔悴的刻痕,悲苦的生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使得不到三十岁的高云玛看上去有四十左右的年纪感。


    乔清都便在旁边道:“翻译这件事倒用不上你,向导我们也已经有了,而且你真的熟悉这一带的路吗?”


    高云玛正想说些什么,秦维中便率先开口了,他替高云玛证明道:“这倒不虚,当年莲娅夫人来到龙格的路途中,曾短暂在沙漠里迷过路,是年少的高云玛在茫茫四野里还记得方向,为莲娅夫人带了正确的路,她方向感大概是天生就很好,那时候她也不过第一次来龙格。


    “你们若是乐意带上高云玛,她确实可以给你们带路。”


    除了高云玛,还有其他几个想回青兰的墨人也加入了使臣团,多一个墨人少一个墨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顺手的事情。


    使臣团里本来就有向导,祝翾也没有指望高云玛当向导,只当是多捎一个人,便将高云玛也一起带上了。


    从龙格塞外的草地出发,草色越来越稀疏浅淡,很快高云玛嘴里的那一大片的沙漠就到了,祝翾一行人在龙格的时候就把坐骑从马换成了骆驼。


    祝翾在水边长大,对于沙漠的想象都来自诗里。


    比如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者岑参的“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但真正亲见这无边无际的一重又一重的连绵沙海,祝翾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嗅到了正宗的荒凉的意味。


    在慢慢走到这里的路上,祝翾便已经感到人烟与生命痕迹渐渐稀少,入了沙漠,方圆十里内似乎再感觉不到活物的痕迹。


    四野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天空都是暗黄色的,随行的向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虽然没到风季,但天色这样黄,云层这样低,是快要刮风的迹象,即使没有遭遇风暴,只是大风,就有队伍分散的风险。”


    祝翾看着低沉的天色,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将遮挡风沙的幕篱戴好,说:“既然有起风的迹象,我们赶紧去附近找掩体,省得到时候走失。”


    高云玛在这个时候忽然主动说:“我记得附近有戈壁,大人如果愿意信任我,可以跟我走。”


    使臣团里的向导有些犹豫:“这一带看着也不像有戈壁的样子……”


    高云玛便说:“你才进过几次大漠,这里的沙漠地形我最熟了,以前每次搜救沙漠里的人,都是我带路。”


    向导挠了挠头,论这片沙漠,他确实不如高云玛熟悉,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便听你的吧。”


    看着逐渐逼近的暗黄天色,祝翾想赶紧找个地方躲沙尘暴,便不做他想,带着使臣团让高云玛带路。


    走到半路,还没看到高云玛指引的掩体,但第一波沙尘暴毫无预兆地到来了,祝翾拉住骆驼,吩咐所有人:“大家赶紧趴低身子!不要慌张!将骆驼的引绳与附近最近的人的捆在一起!”


    弥天的黄沙雾气平地突起,衔接着卷翻过来,空气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呜咽的鸣响,跟鬼哭狼嚎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下令人心生畏惧。


    祝翾吩咐完,便赶紧在骆驼的背上抱住驼峰趴低身子,自然的伟力在沙漠里掀起一道道铺天盖地的巨浪沙潮。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祝翾也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沙雾铺面而来糊住了她的视力与口鼻,祝翾抬手扶着头顶的幕篱,觉得自己要窒息在沙尘暴的威力之下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也在被这无形的风沙用力击打,人在风里被抽得浑身生疼。


    祝翾静静等了一会,等到眼前光景清明了些,耳边的呜咽声也终于平息了,她便知道这一波的沙尘暴算是彻底过去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挺过去的庆幸感,抬起头的时候,祝翾觉得脸上的灰尘都因为重力在沿着脸的边缘往下滑,嘴巴里和鼻腔里也保留着有沙土进去的异物感。


    祝翾很不痛快地呸了两下,然后摘下幕篱抖了抖,又抖下了一层灰雾。


    祝翾抹了一把脸,等自己稍微适应调整过来后,便回头看其他人情况,使臣团的众人都被风吹得有些人仰马翻、灰头土脸。


    “所有人——以我为开始,报名字报数!祝翾!一!”祝翾调整完自己状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人数。


    于是跟在她后面还在呸沙子的乔清都赶紧跟上报:“乔清都,二!”


    祝翾在心里清点着名字是否重复,人数报到了一百六十二便停了下来,一百五十五个使臣团和七个一起跟着回青兰的龙格墨人,一个都没少。


    祝翾松了一口气,于是她又下达第二条命令:“所有人——整顿好状态,检查好随身辎重是否丢失,立即启程,第二波沙尘暴很可能再次过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紧找到一个能躲风沙安顿的掩体。”


    说着,祝翾重新将抵御风沙的幕篱戴上。


    跟在队伍里的高云玛凝重地看了一眼祝翾,神情带了几分惊讶,她问祝翾:“大人从前也来过沙漠吗?”


    祝翾与高云玛略微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我此前从未经历过大漠,这段路我还是第一次来。”


    “那大人反应倒是快,刚才见大人如此指挥得当,我还以为大人从前来过。”高云玛恭维道。


    祝翾没有再废话,而是令高云玛立刻带路,然而走了很远的一段路,祝翾一行人又经历了两次小风暴的冲击,好在他们运气好,没有经历什么损失,只是多吃了两口沙子,但还是没有到高云玛嘴里所说的掩体附近。


    祝翾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她问高云玛:“真的有你说的那个可以休息的戈壁吗?怎么走这么久还没到?”


    高云玛自信道:“大人保管放心,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使臣团里的随行向导忽然与祝翾对视了一眼,祝翾接到示意,抬手命令众人暂且停下,让大家喝水稍作休息再上路,随行的向导在休息间隙偷偷告诉祝翾:“我感觉我们遇到了沙漠里的鬼打墙,不能再跟着高云玛的方向走了,指南针也开始失效了。”


    祝翾心里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她跟着掏出自己所携带的指南针,发现表针一直在颤动,这说明高云玛带他们去的地方磁场不对。


    休息完再上路的时候,高云玛发现领头的祝翾一动不动地骑在骆驼上看着自己,气氛有些不对劲,高云玛回头看向祝翾,一脸疑惑:“大人,怎么不走了?”


    祝翾骑着骆驼靠近了高云玛的骆驼,另一只手微微扣在腰间的枪铳上蓄势待发,她压低眉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高云玛,我刚才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一个圈子里绕圈打转,我脚下这个地方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到底记不记得路?”


    高云玛心底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带起了尴尬的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祝翾:“大人是在怀疑我吗?”


    祝翾没有回答高云玛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高云玛:“高云玛,你到底把我们往哪里带?天色快黑了,我们今天必须得找到能够短暂歇脚的地方,明天我们这些人必须得徒步走出这一大片的鬼地方。”


    高云玛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委屈,她说:“我一直在好好带路,大人却不信任我,不是只有大人您想赶紧去往青兰出使,我也想赶紧回到家乡。”


    祝翾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不,你并没有好好带路,我们一直在围着一个地方绕圈,我感觉自己已经经过这个地方第二次了。”


    乔清都虽然没有与向导对话,但也已经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她选择了相信祝翾,她面上带了几分怀疑地看向高云玛:“高云玛,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路?”


    高云玛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我没有带大人您乱走,是大人你自己多心多想,您不过第一回来大漠,哪里知道路具体要怎么走?说到底是不信我们墨人罢了。”


    使臣团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开始拿怀疑的目光看向高云玛和其他墨人,祝翾便拿出自己身上的指南针罗盘问高云玛:“这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带了指南针的都拿出自己身上的指南针观察,等发现身上指南针的异常情况,众人纷纷发出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该不会迷路了吧。”


    惊慌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其中一个跟随的墨人好像反应过什么似的,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个磁场……是失落之海?”


    “什么是失落之海?”祝翾不解地问。


    高云玛却在祝翾身边率先回答了:“在这片沙漠里有一片禁区,据说人行走在里面会下意识原地打转,指南针什么的都会在里面失效,从来不经历大漠的人大多会被困死在里面,即使是熟手也得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走出这片禁区。


    “人们称呼这片危险的区域为失落之海,当年我随着莲娅夫人出嫁,出嫁的队伍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方向,如果不是我还记得方向,我们都会在里面变成一具具干尸。”


    祝翾拔出枪铳,将黑漆漆的枪口果断对向高云玛,她说:“你果然没想好好领路,你在带我们往这个失落之海里走。


    “或者换个说法,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你带进了这个失落之海?”


    祝翾的话在人群里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祝翾听到身后骚动声,忙命令道:“安静!”


    话音刚落,众人安静下来,等待祝翾的进一步指示。


    她继续拿着枪与高云玛对峙:“你如果不想死,就赶紧带我们走出这个鬼地方。”


    高云玛疲惫的面孔却舒展开来,她说:“祝大人,现在只有我记得真正的方向,您这样威胁我,合适吗?”


    祝翾依旧面无表情地端着枪,高云玛又说:“不过,不管您怎么做,我都不会帮你们走出这个鬼地方的。


    “您拿死威胁我也没有用,我不怕死,您不是很聪明吗?再聪明也会在这里给我这个卑贱的女奴陪葬,变成一具没有人发现的干尸。”


    “高云玛,我是带着和平的提议来的这里,为的是促进两国边疆长治久安,再不起硝烟。但大越的使臣团如果消失在这里,我们的皇帝会以为是你们的汗王做下的挑衅,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又会挥之一炬。


    “到那时候,你的家乡青兰又将何以自处?


    “你的旧主莲娅刚刚即位,汗位不稳,如果与我朝撕破脸,其他部国也会趁火打劫。


    “届时不仅仅是我们与青兰,你们墨人内部也会出现新的战火,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入战争,家破人亡,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祝翾对高云玛道。


    高云玛似乎是被祝翾给说中了一般,面上也带了几分不确信,但很快她又露出无所谓的神情,她说:“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确是青兰人,但青兰给予了我奴隶的身份,我的生父是一个小贵族,我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低下的美貌女奴,她可没有青兰那位女奴出身的大王妃的好运,被我的生父玩弄过后便生下了我,但依旧还是卑微的奴隶,我也继承了她那卑微的身份。


    “我生下来的命就是伺候人,主子们大口大口地吃着牛羊肉,我只能蹲在一旁等他们吃完了,捡他们啃剩的骨头吃。


    “等被莲娅王女选中后,我的境遇变好了许多,但我依旧不过是一个奴隶,我带她走出了大漠,救了所有人一命,她又是如何报答我的呢?她不过是在我又兢兢业业伺候了她几年之后除掉了我的奴隶身份,替我找了一个家里有些牛羊的牧民的儿子嫁了,最后转眼把我甩在脑后。


    “青兰也好,莲娅也好,与我何干?”


    说着她面上又带了几分癫狂,朝祝翾一行人道:“至于你们这些越人,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原人,如果没有你们,我的丈夫也不会死,我好不容易脱离奴隶身份有了平稳的生活,我之前有过四个孩子,全都死了,我的大儿子还不到十四岁,就被拉上了战场丢了命,老二才比马高一点,也上了战场,老三老四都是女孩子,一个死于疾病,一个在寒冬中被饿死……


    “没有你们与我们作对,就没有战争,没有莲娅和她丈夫的征兵,至少我的二儿子不用上战场,没有霍几道,也许我的小女儿可以挺过那个冬天!


    “祝大人,你和我说和平真是最可笑的事情,我的家被你们都毁掉了,我恨莲娅,我恨青兰,我也恨你们这些中原人,我不在乎会发生什么,我只想你们都去死!”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祝翾知道高云玛是不可能被说通了,她看着高云玛渐渐发狂的神色,又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拉着骆驼往后退了退,高云玛看向祝翾,忽然说:“大人,您以为失落之海只会令人迷路吗?这里还是流沙区,也许你脚下就是流沙陷阱。”


    高云玛说着便拿刀刺了身下的骆驼,骆驼吃痛,原地狂蹦了起来,祝翾感觉到地面的不平稳,高云玛脚下的地区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高云玛与她的骆驼吸了进去,顷刻间高云玛整个人就消失在沙漠的移动沙海里。


    祝翾离高云玛最近,虽然往后撤了几步,但也被突然流动的漩涡给波及到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往高云玛消失的地方拖拽,身下的骆驼也开始发狂。


    “祝大人!”使臣团里的人都在焦急地喊她。


    “姐姐!”祝葵在人群后面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当沙子淹没到骆驼背上的时候,祝翾当即立断从骆驼身上下来,拿下旌节反应迅速地在自己将要仰倒的瞬间放在脊柱下方,使得自己迅速在流动的沙子上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然后微微拱起身子,非常快速地按照本能拔出已经被沙海吞没的一只腿,再拎出另一只。


    与祝翾一起同行的人也已经立刻反应过来,拿长杆子去够她。


    祝翾脱离沙子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抓同行人送过来的杆子,另一只手抓紧使臣的节杖,在整个身体脱离流沙的瞬间被同伙拉出了流沙区域。


    到达坚硬地面之后,祝翾一边远离漩涡,一边还不忘下达命令:“往后继续退,离流沙漩涡远些,同时注意脚下!”


    流沙陷阱持续了一小会就结束了,地面又恢复了平坦,劫后重生的祝翾看着自己已经遇难消失在沙海里的骆驼,心里有些难过,如果没有骆驼骑着她挡了一会流沙,她刚才就彻底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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