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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5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21章 【命妇影响】


    沈云一大早便准备出门,她头上戴了一个银丝狄髻,髻上插着金玉草虫簪子与几对鱼虫啄针,勒上宝相花纹的抹额,她打开梳妆匣子,找出一对茉莉花样的耳坠对着镜子戴上。


    睡在床上的祝明醒了,发现枕畔空了,隔了帐子的影子便看见了自家妻子正对镜理妆,便不动声色地掀开帐子看。


    只见沈云拎起一只耳坠斜着脸在给自己戴,手抬起时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腕子上套着一只份量不小的水绿镯子,这只镯子是沈云被赐敕命后置办的,平常都收着,很少拿出来戴。


    祝明沿着镯子往上看,注意到了沈云齐全的头面,便忍不住问:“打扮这么隆重,今儿是要去哪里吗?”


    沈云这边戴完耳边的坠子,听见祝明在耳后冷不丁的问话,便回头朝祝明看去,祝明散着头发敞着胡子坐在那,乍一看只觉得潦草,沈云回答道:“今儿是魏员外家办满月酒,他家媳妇生了一个姑娘,生的时辰好,八字也好,又是六斤六两,便邀请我去参加,沾一沾福气,这事儿我不是前几日就跟你说了吗?”


    说着她又指向祝明特意留长的胡子,说:“你胡子也该好好修剪了,大早上跟蓬头鬼一样。”


    祝明上了年纪,便留起了特意修剪的髯须,虽然沈云也不知道好看在哪,但总觉得留长胡子比不留还麻烦,平日里要修剪,要拿梳子梳,要清洗,有时候跟妇人抹头油一般,男子的胡子也要抹油保持黑亮。


    留好看的长胡子简直是有钱有闲的男子的特权,祝明如今就算小富清闲的人,才有闲功夫折腾到胡子美丑上来。


    祝明接了沈云第一个话茬说:“我算错了日子,以为魏员外的满月酒是明后天的事情。”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胡子,说:“下午去请剪头匠来剪。”


    沈云冷笑一声:“又不是关云长,不懂留这个有什么用?跟我出去,人家都说你看上去比我大了快十岁,以前的模样不是很好吗?”


    祝明却说:“这样才像个老爷,显得清雅,跟你出去,站你身边才能衬得你像个太太。”


    沈云给自己套上一件对襟袄,然后在对襟袄外面又套上一件黑色缎子的披袄,袄子上绣着织金的掏袖,压着福寿纹样的泥金眉子。


    她一面打开另一个首饰盒找出一只白玉的擦领扣子往脖子上扣,一边朝祝明翻白眼:“我这个太太又不是因为你做得的,你像不像老爷都不耽误我是敕命,我如今好命是因为生了萱姐儿。”


    祝明虽然知道沈云这个话是事实,却不太舒服,忍不住朝沈云道:“没有我,你一个人能生出萱姐儿来?萱姐儿如今这么聪明也有几分是随了我,所以你才能享到萱姐儿的福。”


    沈云将首饰盒拉出来的抽屉狠狠往回一塞,朝祝明:“大早上的,别逼我骂你!萱姐儿你带过几天?萱姐儿小时候你成天在外面不见人魂,现在又全随了你了?


    “你打听打听,满芦苇乡有我这么贤惠的娘子没有?在家又养老人又养孩子还要做活,大着肚子生孩子都是自己扛,换别的女的摊上你,早改嫁跑了。”


    祝明一见沈云开始翻旧账,就举手投降:“萱姐儿如今这么好,都是你做母亲的功劳!”


    他觉得沈云如今年岁大了,又有了敕命,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翻旧账,没年轻时那么包容自己了。


    沈云还想说几句,就听见窗外田徴华的声音:“母亲,您起来了吗?”


    沈云便换了一个温柔些的嗓子说:“我起了,快好了,马上走。”


    祝明疑惑地问沈云:“你带徴华去吗?我还以为你和娘去呢,娘不也有敕命吗?”


    沈云回答道:“娘坐不得远车,魏员外家远,带徴华去也一样。”


    “她到底怀着身子……得小心些。”祝明有些担忧。


    沈云说:“也有四个月多了,去人家吃个饭不至于。再说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也不能只靠我啊,她是长媳,将来总要交给她,现在不多带着出门交际多认识外面的人,以后怎么办?”


    沈云边说话边对着穿衣镜检查了自己的一身行头,觉得没问题了,最后交代一句:“你也别下午剪胡子了,上午就去找剪头匠把胡子修了,在我吃完回来前弄完,看着糟心,我走了。”


    说着也不管祝明是什么反应,便掀开帘子出去了,只见田徴华也是一身差不多的行头站在门槛外,身边一个丫鬟扶着她。


    因为田徴华身上没有敕命,所以头面不如沈云的齐全,田徴华一瞧见沈云出来,便要行礼问安,沈云忙拉住她:“行了,你双身子的人,免了这些吧。”


    说着,沈云又看了一眼丫鬟:“少奶奶有了身子,来见我,你怎么不扶她找个凳子坐着,直愣愣地站在外面也不怕站累了。”


    丫鬟低头告罪,沈云又亲热地问田徴华:“好孩子,来多久了,站得累不累?”


    田徴华朝沈云摇头,说:“刚来,并不累。


    娘两个在家简单用过一顿垫肚子早饭,便上了马车出门去。


    魏员外家在沈云娘家所在的那个镇——松阳镇,魏员外是松阳镇的大户,所在的村叫魏家坝,据说魏家祖上是南宋时的高官,南宋灭亡时南下逃到松阳镇这个靠海的地方想殉国投海的,最后没投成,反而住下了。


    魏家自从在松阳镇定居时起就一直是松阳镇的大户,因为在当地建过大坝,所以那块地方就叫魏家坝,松阳镇所有姓魏的人都可以说是南宋时魏姓高官的后人分支。


    松阳镇从前的集会几乎都是魏家主办的,沈云与魏家没有亲,与魏家唯一的关系,就是年轻时被魏家邀请过扮观音挣过魏家的钱。


    但如今沈云不一样了,发达了,是安人的敕命,魏员外一家对沈云便热情了起来,特意送了帖子请她上门参加自家孙女的满月礼。


    这样的事情在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之后便是常有的事情了,祝翾在京里的前程越好,上门想与祝家交际的人就越多,祝家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这些事情也只能沈云来料理,孙红玉上了年纪,家里两个大老爷们不省心,而她有敕命在身,哪怕不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如今沈云已经能够习惯这些事情了,能够游刃有余与县里这些大户来往交际了。


    田徴华坐在沈云边上,沈云见她似乎一脸心事,便问她:“身子骨不舒服吗,不舒服,我便先送你回去再出门。”


    田徴华摇了摇头,说:“母亲,我没事。”


    然后她抬起眼皮,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朝沈云:“我听夫君说,大父这几日常出门去与外面的那些姓祝的聊天,大概又有了盖祠堂的心思。”


    沈云想起上次祝老头也差点和人家连宗盖祠堂,那时候好不容易按下去了他的念想,这事好多年都没提,谁成想祝老头又惦记上了,于是便问田徴华:“这事儿婆母她没劝吗?”


    田徴华悄悄说:“这事儿估计咱们家就夫君发现了,镇上请他去修庙,庙对面不是有个亭子吗?他瞧见这几日天天和外面那些姓祝的在一块,便有心听了两句,据说建祠堂的地方都看好了,要不是夫君留心,少不得到时候动了土咱们才知道。


    “夫君说上回家里就没让,这事还得我偷偷漏给您,咱们做孙辈的也管不了老人家,您和大母大概还能说上他几句。”


    沈云苦笑,心想,她也说不得祝老头,毕竟人家辈分比自己高,她便说:“只能看你大母了,但大母也未必能治得住他。”


    说着,沈云想到了祝翾,说:“这事儿家里唯一能做主的只有萱姐儿,我们的话他都不听,萱姐儿的话他不能不听。萱姐儿肯定不希望咱们家建什么大祠堂,我等回家就写信去京师告诉萱姐儿去。”


    听到祝翾,田徴华也点头说:“二妹妹是肯定能说得算的人。”


    提到祝翾,沈云又有些担忧:“萱姐儿有些日子没给家里来信了,她在千里之外,我们都看不见人,只看见她纸上说,也不知道她过得具体如何。”


    田徴华安慰沈云:“新陛下登基,太上皇治过丧没多久,二妹妹大概要忙的事情也多了,所以没空给家里来信。”


    沈云却对田徴华道:“她那个人就是报喜不报忧,升官买了院子写信告诉我,但却不告诉我她之前在景山有过性命攸关的时候,我还是看报纸表彰她救驾的功劳,才知道她做了那么惊险的事情。


    “葵姐儿跟了她,也是叛徒,真话也渐渐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咱们只能在家担心她。


    “外面人只看见萱姐儿做官的前途风光,也只能看见咱们家如何沾她的光,但做官哪里那么好做?咱们家没有人脉托举她和帮助她,她在那万一有事情也只能靠自己。


    “如今我们家能过这般的好日子全靠萱姐儿在外面做官挣脸面,我不求咱们家能帮她,但千万不能拖累了她。”


    说到这里,沈云心头也泛起一丝难过,忍不住对儿媳倾诉道:“我几个孩子,其实对她也不是最上心的那一个,在家的时候我没偏心过她,谁能想到,她九岁就离了家出去了,后面的前程全是自己一步步挣的,家里一点忙都没帮过她。


    “若早知道她九岁就会离开我,她在家时,我多疼她一些就好了。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为她守好这里,看好家里人,不给她的前途沾一丝污点。”


    田徴华听她如此说,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倒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与二妹妹一样聪慧。”


    说着话,便到了地方,沈云笑着对媳妇道:“谁不希望呢?魏员外不也希望吗?”


    沈云先下了车,然后小心接了田徴华下车,她们俩一下车,魏家的仆妇便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请祝安人和祝大奶奶的安。”


    沈云立刻切换了社交模式,将满月礼送了过去,朝仆妇们道:“你家主人喜得千金,特来贺喜。”


    正说着,魏家的太太便迎了过来,见面行了礼,然后亲自扶着沈云的手腕要带她进去,嘴里谦卑道:“安人贵脚临贱地,实在是蓬荜生辉的喜事。”


    说着又看了一眼田徴华:“祝大奶奶也来了,还没有贺过大奶奶有孕之喜呢。”


    有眼色的魏家仆妇立刻过去扶田徴华跨门槛进门,进了门,里面的客人见沈云来了,都站了起来,参次不齐地喊“安人”。


    本县县令的家眷听说沈云要来,也来了,县令的家眷敕命等级不如沈云,也不敢在她跟前充大,县令太太走过来也是客客气气的:“安人您来了,咱们好久不见了。”


    沈云也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排面都是因为女儿是御前京官,她这个敕命本身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排面,也不敢狠狠充老大,而是与县令太太行了平礼:“问太太安,您太客气了。”


    魏太太笑眯眯地将沈云婆媳俩安排在了客人最尊贵的一桌,与县令太太同桌,沈云与县令太太互相谦让了一番,还是被按在了主座上。


    田徴华没有敕命不敢坐次座,又与县令太太谦让了一番,才终于把县令太太按在了次座,自己坐了再次一座。


    沈云又交代了魏太太自己儿媳怀孕,别给她上酒水,魏太太早记着,立刻就吩咐人给祝大奶奶上单独的果饮,又细细问田徴华有没有不能吃的菜,体贴备至。


    田徴华也被这番热情弄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见沈云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便收起了腼腆,一一说了,魏太太听了忙请下面的人去吩咐厨子。


    席间有人想与沈云敬酒交际,沈云酒量不深,她自己又是交际的上位者,所以只微微应付了一番,旁人也不敢逼迫她喝酒,本来田徴华的存在就是给沈云挡一部分社交的,但她是孕妇,作用有限。


    一顿饭吃罢,魏家太太拉着沈云进了里间,请婆媳俩洗过手,然后下人抱了宴会的主人——魏家新生千金出来了。


    魏老爷朝沈云很恭敬地说:“这就是我家新生的姐儿。”


    沈云看了两眼,嘴上挂着笑夸道:“是个灵秀的孩子。”


    魏太太立刻笑得更满意了,哪怕沈云是客套话,但能得沈云这样有福气的女人一句夸,孩子也能积点真正的福。


    魏老爷请沈云来还有别的事,他说:“安人从前与我们家也有几分旧情谊,虽不敢深攀,但我这孙女如今刚出生一个月,家里取了大名,乳名儿却没有想到合适的,常听人说借贵人起乳名,孩子将来也顺些,不知安人可愿意为我孙女随便起个好叫的乳名儿?”


    沈云大概猜到魏家请自己来的意思,但她年轻时也确实得过魏家的恩,她朝魏老爷说道:“您父亲在时,每年都请我去庙会扮观音,我还小的时候担心我没饭吃,庙会结束还准许我打包饭菜回家,我那时候家里落魄,这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我还记着你家的恩,如今不过起个乳名,没什么好推辞的。”


    魏家主人不敢托大,忙说:“哪里哪里。”


    沈云又自谦道:“我识字少,肚子里也没有墨水,怕起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魏老爷忙道:“一个乳名儿,好叫就行,名字起太雅太贵,小人也压不住,您能起名字便再好不过了,哪里敢嫌弃?”


    沈云想了想,最后提议道:“大俗大雅,小名就叫福姐儿吧,希望她一辈子顺遂平安,哪怕遇到不好的时候,都能化险为夷,总比旁人多一分福气。”


    魏太太听了,忙恭维道:“福姐儿好福姐儿好,就叫福姐儿了。”


    说着魏家主人又要给沈云起名费,沈云推辞一番,略拿了一点彩头才脱身,终于拉着媳妇出去了。


    第322章 【老家世故】


    从魏员外家正回去的路上,沈云还遇到了江家的人。


    江凭的大母带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家站在沈云车驾外面,脸上堆着笑凑上来问:“是云娘回来了不?”


    现在叫沈云“云娘”的人也不多了,沈云这边也没什么娘家人了,一时也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便掀开帘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凭的大母、丁阿五曾经的婆母魏老太,魏老太的娘家正是魏家坝的,魏家请满月酒,在外面也有散桌,魏老太便带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家来蹭桌了。


    沈云作为敕命坐的是里面的贵客桌,与外面专门招待闲客的散桌特意隔开着,魏老太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摸进去找沈云,便看着沈云出来时立刻跟了过来。


    沈云预感到魏老太找自己准没好事,但还是堆起一个亲和的笑,朝魏老太:“这不是魏婶子吗?您老身体如今可还硬朗?”


    魏老太便站在车下一面觑着沈云头上的金头面,一面笑着说:“难为云娘你还记得我,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还记得吗?”


    魏老太的小儿媳赶紧拉了拉魏老太袖子,低声提醒:“娘,别说这些没用的,她是安人。”


    说着她小儿媳也堆起笑朝沈云请安打招呼:“见过安人。”


    她行的礼也不伦不类的,小儿媳一行礼,小儿子与小孙子也跟着小儿媳这个不伦不类的礼后面行了两个更不伦不类的礼。


    魏老太的小孙子手上还拿着一个从人家席上拿过来的肘子在啃,啃得半张脸和手上全是油,衣服上也沾到了,看着怪邋遢的,魏老太的小儿子手里帮他娘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的都是从魏员外家席上打包的剩饭剩菜。


    魏老太被小儿媳“指教”了,觉得有些下不了台面,但见她们都行了礼,膝盖也软了些,略行了一个礼朝沈云:“如今你是安人了,可了不得了。”


    魏老太也不懂安人具体是几品的敕命,有什么用,但知道那是朝廷赏赐的身份,是官太太才有的身份,沈云如今比县令太太还体面。


    沈云脸上挂着依旧亲切的笑,多年的社交令她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领,她说:“魏婶子也叫我什么安人,真是见外,什么安人不安人的,也就在这小地方唬人,在外面什么都不是,您老就别笑话我了,咱们还是往常称呼着吧。”


    魏老太见沈云态度亲和,便拎着自己还在啃肘子的馋孙子介绍道:“这是我孙子桩哥儿,桩哥儿,这是沈安人,你快叫人,叫沈伯母。”


    桩哥儿怕生,猫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声“沈伯母”,就提着没啃完的肘子往魏老太身后躲,吃的油也擦在魏老太身上了,气得魏老太直骂他:“上不得台面的种子,好容易见到贵人,竟见不得世面,往后还能指望你什么?”


    小儿媳心疼儿子,便去拉小儿子,又被魏老太迁怒跟着骂:“好好的孙子,被你养得跟个丫头一样!都是你平日里娇惯的!”


    沈云听了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便开门见山道:“魏婶子,咱们长久不见,也没几层亲戚关系,您老今儿特意候着我,是有事吗?若没有事,我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呢。”


    魏老太一听沈云发话,便不骂儿媳与孙子了,狠狠瞪了小儿媳一眼,然后又转过身跟变脸似的,堆着笑问沈云:“我那个老三家的回来了吗?”


    “你哪个老三家的?”沈云懂装不懂。


    “就是丁阿五那个丧门星,她不是在云娘你家里做工吗?还把凭姐儿带走了。我怎么也是她婆母,她在外面做工这么多年一文钱都带不回来,凭姐儿也见不到?这不是叫我们家骨肉分离吗?”魏老太语气颇为理直气壮。


    沈云却轻飘飘地回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她,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几年前我们雇过她。”


    “对对对,就是她,我们家老三家的媳妇,我们家老三你记得吧,出海死了,留下这对妻女,我当年好吃好喝养着,如今出去一点音信都没有。她当年去云娘你那做工,后来你那个状元闺女回来,也把她带走了,这一带走就跟死了一样,我做婆母的总要来问问吧。


    “还有凭姐儿,凭姐儿也在她那……”魏老太振振有词。


    沈云一脸思索状,然后对魏老太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事情,可是这个丁阿五如今也不在我女儿那做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反正魏老太也没办法去验证自己的话。


    魏老太一脸听到噩耗的模样,抬着头嘴唇哆嗦着:“什么?她不在状元那?还能在哪?这就不见了?”


    沈云便说:“她在我姑娘那做了一段时间的活,后来契约到期了就走了,到别处谋生计去了呗。京师那么大,外面妇人能做的活计那么多,她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在外面,婶子您也别担心,她也是做母亲的,饿着自己也饿不着凭姐儿。”


    谁知魏老太听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嚎地道:“这个丧门星,克死了老三,拐跑了我孙女,如今直接不见人魂,天底下哪有如此的道理!”


    魏老太的儿媳觉得丢人现眼,想拉魏老太,却被魏老太撇开衣摆,魏老太又抬头朝沈云道:“云娘,我好好的一个儿媳是去你家丢了的,你们家得帮我们找回来!”


    这副无赖做派令沈云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倒不怕魏老太这一招,而是冷笑道:“什么叫丢了,她正常与我们家结束雇佣关系出去找活做就是丢了?不联系您老就是丢了?她为什么出去了不愿意联系你,你自己不想想原因吗?再说了,你凭什么找她?”


    魏老太被沈云几句话问噎住了,说:“我是她婆母!她出去不归家只怕是偷偷带着我孙女改嫁了,我凭什么不能管!她丢了你们就没有责任吗,本来她好好的在老家干活,都是你那个状元女儿把她带京里去的,一带就不见了人,我一个老太,不找你们要人,我找谁要人!”


    沈云忍不住嗤笑道:“你家老三死了多少年了,便是守孝三年也早过了吧。她没了丈夫,也不吃住在你家了,便不算你儿媳了,你哪来的面子说自己是人家婆母?既然死了丈夫,她就是孤身女人,出去养活自己有何不可?就是在外面再婚,也不需要你同意。


    “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哪来的身份来寻她?”


    魏老太被沈云一番话说得大脑懵懵的,她又说:“我孙女,我孙女还在她那!凭姐儿她得还我,不然我就告她拐带我家孩子!”


    沈云觉得魏老太越说越荒谬:“亲娘带自己孩子在身边养,被您老说得跟人贩子偷孩子一般,都用上‘拐带’了!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是娘比奶奶更亲,她把闺女带身边不算拐带,而你若是想分离人家母女才叫拐带。


    “婶子你什么心思也瞒不过我,从前凭姐儿在家时也没有看见你把她当宝贝一样,现在找凭姐儿,不就是想通过凭姐儿辖制住丁阿五这个前儿媳再给你挣钱吗?你如今儿女都在子孙齐全,便是断子绝孙了,丁阿五也没有给你花钱的道理,老三死了,她就不是你儿媳了。


    “婶子你也别在这里耍赖,我也不想同你啰嗦,快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魏老太本来还有点不服气,沈云便警告她:“话我也掰碎了和你说的,听不听得懂看你造化,再妨碍我,知道冒犯我会被治什么罪吗?你自己不要过,你家里人也跟你丢人吗?”沈云故意吓唬她。


    沈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摆出了官太太的威严,魏老太也知道这不是她能撒泼打滚能赖上的人家,小儿子也不愿意和她一块丢脸,怕被沈云一起连带记仇,忙拉起魏老太:“行了,既然人家母女俩没死,和咱们家也没关系了,回去吧娘。”


    等魏老太一行人走了,车驾又缓缓前行,在旁边看了热闹的田徴华知道沈云撒谎了,便问沈云:“这个丁阿五这样麻烦,母亲当初何必雇她?她亡夫一家都不讲理,怪烦人的。”


    田徴华娘家雇佣仆役就不会找这种家里有闹事倾向的无赖,家里人口关系越简单的,往后麻烦就越少。


    沈云深深看了儿媳一眼,说:“丁阿五做活麻利有什么不能雇的?她被赖人赖上难道就该一辈子陷在泥里吗?她女儿才多大,跟着这样的大母以后能有什么好的?只是因为她家里麻烦就不要她,那穷人苦人都别过活了。”


    田徴华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无情了,便点头说:“母亲教诲的是。”


    沈云又想到祝老头又起盖祠堂的念头,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还有的头疼的呢。”


    ……


    等到了家,祝明的胡子已经被修剪过了,看着倒透着几分文士的感觉,沈云终于觉得他顺眼些了,一进屋就开始褪镯子,然后摘头面,朝丈夫抱怨道:“出去一趟可累坏我了,我还遇到了丁阿五她那个刁婆母。”


    她一面摘发饰一面说自己出去的事,祝明坐在摇椅上一听她说一面看画册,悠闲得很,沈云隔着镜子看到了,忍不住“啧”了一声,祝明便斜挑着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沈云说:“我就见不得你那副样子!”


    祝明委屈道:“我什么样子?你吩咐我上午去剪胡子,我都听你话做了,还有什么看不惯的。”


    沈云忍不住说:“我忙里忙外的,你在家倒闲得很。”


    祝明便辩解道:“人家魏员外又没请我,请的是敕命沈安人,我跟你出去算什么,算你的家眷吗?我出去人家又不买我的面子,我又不会说,不会唱,不讨人喜欢,不如在家画画。”


    沈云一边解头发一边说:“你要跟着去,我也不带你,本来是单请我的,带你去,倒成了我是那个顺带的了,我又没沾你的光。”


    她正解着头发,祝明便走了过来,说:“你这里也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沈云将白发掩了起来,刚生白发的时候她还拔,后来就不拔了,慢慢藏起来,她一面给自己梳头挽髻,一边告诉祝明:“爹又想和外面那些姓祝的连宗盖祠堂了,我不方便直接劝他,你先私下去说说他。”


    祝明便说:“我哪里说得了他,没听说过儿子能说过老子的?你这事上哪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沈云不耐烦道:“你天天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日日看着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在计划什么?现在叫你劝两句也不愿意,什么儿子拗不过老子,你当初出去画画,难道你爹就愿意你去了,你还不是耳朵反着长当听不见出去了?


    “现在叫你略说几句,又告诉我说不了他了,你这个人真是……”


    祝明不明白沈云脾气为什么越来越大,就说:“你好好的,怎么老翻旧账,你从前也不这样的,以前我不在家的时候咱们也没有这么多架吵,现在天天都要刺我两句,我浑身上下就没你能看得惯的。”


    “你不愿意去说,我便去找娘劝。”沈云也懒得和祝明争辩过去了,祝明这个人脾气是好,但和他生气总有一种无力感,似乎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几时说我不愿意了?”祝明见沈云不理自己直接出去了,在后面还在为自己辩解。


    见沈云真出去了,祝明沮丧了一会,就去画室画画了。


    孙红玉正半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惬意得很,都眯着眼睛快睡着了,上了年纪的橘猫咪咪卧在她膝盖上盘成一团也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咪咪慵懒地在孙红玉身上翻了一个肚皮,孙红玉也抬起了眼皮,见沈云从那边院子过来了,就说:“吃完席回来了?”


    沈云一进来,伺候孙红玉的仆妇给沈云端了椅子,沈云挨着孙红玉坐下,回道:“回来了好一会。”


    “魏家的菜好吃吗?烧了哪些东西?”孙红玉问她。


    沈云却在孙红玉的院子里张望了两眼,压低声音问孙红玉:“爹不在吗?”


    孙红玉提到祝老头就是骂:“你找他?这老蛆越老越爱走动,整日吃了午饭就出去闲逛,这人啊,还是不能闲,以前种地的时候,他就不爱走动,现在成天在外显摆走动,不在家也好,我看他也头疼。”


    “出去了?”


    “嗯,今儿又是晌午吃了饭就出去,估计到晚上饭点才知道归家。不懂在忙什么,以为自己是官老爷,天天也要上衙门吗?”孙红玉说。


    沈云便放心了,压低声音朝孙红玉道:“娘,我给您说个事。”


    等沈云把事情说了,孙红玉很快地坐直了身子,咪咪感受到了她的怒意,立刻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重新找了一个地方团了起来。


    孙红玉竖起眼睛骂道:“这该死的老蛆,原来天天出去是和外面那些姓祝的混一起了,连宗?和他们有什么宗好连?连了宗岂不是还要立族谱摆祠堂?这都有什么用处,等咱们家被外面那些姓祝连累的时候,方便皇帝照着族谱捉拿吗?”


    孙红玉越想越气,说:“萱姐儿在外面挣光,她太争气了,养得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会坐吃现成的,沾光的时候一个个在外面惯会摆状元家属的谱,等连累了萱姐儿,一个个又要把王八脖子一缩,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既然沾了光,就老实在家里享福,这福气越显摆越要丢,咱们家也不要大富大贵,如今这样就很好了,一个个不会珍惜!


    “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根子出在这,祝大江这个老货就最爱显摆,他要不是因为萱姐儿,谁搭理他?现在阔起来了,外面那些姓祝的鬼几句酸话把他说得又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又起了这心思!”


    孙红玉虽然上了年纪,但骂人的功力算得上宝刀不老,沈云的耳朵被她炸得嗡嗡作响。


    沈云见孙红玉还没糊涂,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朝孙红玉道:“我年轻辈分小,不好说爹,娘您说说他。”


    孙红玉便叫人去喊祝明过来,祝明画画画到一半,脸上还有颜料,听见孙红玉叫自己,就过来了。


    孙红玉问祝明:“你爹又要盖祠堂连宗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祝明点头:“刚才云娘和我说了。”


    他话音刚落,就迎来孙红玉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那你可真是坐得住啊!你老子在外面生事,你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那画鬼画糊!你知不知道利害?这家和你有关系没有?”


    祝明被孙红玉骂愣了,孙红玉吩咐道:“你把脸洗了,现在就出去把你爹带回来!”


    祝明忙答应了。


    过了一会,祝大江便被祝明找回来了,路上他就通过祝明知道孙红玉知道自己的打算了,一进门就嫌孙红玉多事,说:“谁家发达了不连宗不建族祠堂?偏我家不行,老婆子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孙红玉一见他这样就知道已经被那群姓祝的忽悠得差不多了,道:“我一惊一乍?我们跟你是家里人,还是外面那些姓祝的跟你是自己人?你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也不和家里说一句?”


    祝老头捧着紫砂壶坐下,就着茶壶嘴喝了一口浓茶,咂摸了两下滋味,说:“那我现在就说了,既然咱们家起来了,现在盖个祠堂也可以了。外面发达的都盖,咱们盖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急成这副模样,好像杀人放火一样。”


    “呸!”孙红玉站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蹦祝老头脸上。


    祝老头生气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什么敕命,还孺人呢,就这样粗鲁,叫册封你的人来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这就是家里没有根基的坏处,没有规矩,没有礼仪!”


    孙红玉叉着腰骂道:“什么规矩,什么礼仪,孺人什么样要你管吗?你看不惯你告官去,要陛下把我敕命夺了,让你去当。建什么祠堂?直接给你立个生祠好了,把你这个老帮菜刷上漆直接立生祠里当塑像去,省得天天在这不说人话!


    “外面发达了的盖,你也要盖,那些姓祝的鬼灌你喝了一海的迷魂汤,把你捧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盖个大祠堂,连一堆没用的亲戚,再捧你做个什么族长,那出去你就威风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心思?我跟你过这么些年,我还不知道你!


    “你好好的要盖祠堂,不就是富贵了人闲了,骨头痒了,要人给你挠挠痒,要人家捧你给你拍马屁,不显摆跟要你命一样。你要实在闲得慌,家里留几亩地不找人种,你去种,省得天天出去鬼混!”


    祝老头确实有这个心思,被孙红玉揭开了面皮,也恼了:“孙氏,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啊?”


    孙红玉恼了:“说几遍了,我叫孙红玉,别叫我孙氏!”


    祝老头置气道:“等我盖了祠堂,给你在族谱上就写孙氏!看你怎么求我改!”


    孙红玉一招制敌:“你要盖祠堂,不问我们,问过萱姐儿了吗?萱姐儿同意吗?要是萱姐儿不同意,你连宗,你连的那些便宜亲戚把萱姐儿害了怎么办?”


    祝老头脸红涨起来,瞬间没理了,但嘴里还要狡辩:“萱姐儿比你有见识,她会同意的。连宗也没有坏处,要是坏事,古代那些望族为什么要修那么多祠堂要振兴宗族?说到底还是人多好办事,咱们家说到底还是太薄了,一个祝不成事。


    “和外面那些连宗,便是一族的人,这回我也不是要显摆,等开了祠堂连了宗,我就也搞族田,每年再资助几个亲戚里的聪明苗子念书,他们念出来也做了官,在官场上也能帮一帮萱姐儿。一群人做事才能做大,你现在觉得他们穷没出息,但我们先提携他了,以后我们落难了也有被人提携的时候,大家大族都是连气同枝的。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萱姐儿没有家族依靠,一个人做官,多培养族人,总有用得上的。”


    祝老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又把自己给说服了,祝明都被带跑了三分,朝孙红玉:“娘,其实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孙红玉却说:“你快拉倒吧,你当萱姐儿这样的是靠咱们家培养出来的?她是天上的神仙投胎到我们家的,是攒了大运才有的后人,你以为跟地里的菜一样,想薅就有?


    “你外面那些姓祝的,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烧八百辈子高香都烧不出一个萱姐儿,还做梦什么科举做官以后到官场上提携帮助萱姐儿呢,一辈子能考出一个秀才就不错了,真考出一个做官的,萱姐儿还有空等他们发达帮自己吗?萱姐儿那时候肯定做很大的官了,只有反过来提携他们的,还要被他们连累!


    “你也别说我瞧不起他们,萱姐儿这样的三元是你老祝家能随便培养出来的吗?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棣哥儿也聪明吧,念书条件也比萱姐儿好,去年下场都只过了府试,没考中秀才去府学念书。


    “还有莲姐儿女婿,当时都说是读书苗子,聪明得很,是长阳镇的神童香饽饽,小小年纪就考中秀才,现在怎么着?还是秀才!举人也还在考!


    “你看得见的觉得能念书出头的就这样难考功名,就知道萱姐儿多厉害了!外面姓祝的子孙连这种聪明苗头我都没看见过一个,你倒做梦人家能念书出头做官了,念到七老八十做了小官,我们萱姐儿那时候宰相只怕都要做过三轮了,到底谁沾谁的光!”


    孙红玉虽然不识字,却因为孙女科举,也略通科举的门道与难度,他们家能出祝翾就本来是奇迹,谁成想祝大江这么会做梦。


    祝老头被孙红玉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好信差上门送信:“是京师学士府的信。”


    沈云接过信,孙红玉问沈云:“学士府是哪?”


    沈云说:“就是萱姐儿在京师的府邸。”


    “学士府,好阔气,听着就像大官家。”孙红玉感慨道。


    大家也不吵架了,都聚过来看信,沈云将信拆开,她识字,信也是写给她的,她自己看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大家都看向她:“萱姐儿说什么了?”


    沈云便微笑着念完了信,把祝翾交代的四件事说了。


    第一件事让沈云与王家拆股,连孙红玉都不太理解,但既然是祝翾说的,孙红玉便说:“那就听她的。”


    到了第二件事,祝翾提到了不许建祠堂,孙红玉听到这个,很高兴地对祝老头道:“我就说萱姐儿不同意这个。”


    祝老头越听越不高兴,等听到祝翾说如果背着她建祠堂她要分出去自己做一个祝,还要砸祠堂,祝老头脸色便难看极了,涨红着脸说:“不建就不建,干嘛说这么吓人的话,又是要自己分家出去做单祝,又是要砸祠堂的,这孩子还是犟脾气,这么犟,官场上能和人家打交道吗?”


    孙红玉回怼道:“她不说绝了,有些人就听不懂。”


    “哼!我不连宗也不建祠堂了!满意了吧?”祝老头很不高兴地说。


    第三件事,祝翾提到了田老爷妻妾之事,大家都看向了田徴华。


    田徴华便说:“我爹在听到风声的时候就和姨娘们和离分钱了,一半的家财都折进去了,这个可以放心,我爹这人不敢做非法的事情。”


    祝明听了也忍不住龇牙咧嘴道:“这放个小老婆得花那么多钱?比纳小老婆还贵,皇帝也是吃饱了撑的,管下面人娶不娶小老婆……”


    大家都看向他,祝明就摆手:“我随便说说。”


    沈云说:“祸从口出,你是萱姐儿的爹,说这些不合适。”


    到了第四件事,不许祝明高价卖画,警惕人家高价买,祝明不服气道:“我的画就不能卖高价钱?什么意思?冲着我画高价来的都是为了雅贿她祝翾,太瞧不起人了吧。”


    孙红玉觉得祝明唧唧歪歪怀才不遇的样子烦,说:“让你别高价卖画就别高价卖画!你要是真画得好,怎么出去混这么多年也没成正经大家?又不是不许你画画了,叫什么?”


    被亲娘一训,祝明这才安静了。


    第323章 【新者非新】


    “学士,我按照您的吩咐将各地报纸都找了过来。”新科探花、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宋妙华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


    祝翾抬头,宋妙华将手头的东西放在了案上,祝翾与她各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直接翻阅政策锐评的板块,两个人一起看着水平参次不齐的各种关于妻妾制度改革的民间政策锐评。


    民间对妻妾制度改革的看法不一,支持者称“放妾是人权解放的新阶梯”,“妓、妾身份的消失是文明的标志”,祝翾想看看是什么报纸论点如此先锋,一翻排头——“应天女学报”,是她母校发行的报刊,撰稿人是一个名叫“林泠然”的师妹。


    祝翾记住了林泠然的名字,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不赞同者的论点更是千奇百怪,有一个匿名的称“妻妾制度乃自古以来之制,新策破坏古礼”。


    还有从生育角度阐述男子多偶的合理,说这样利于家族发展与后代延续,祝翾看到这篇论调的时候忍不住撇了撇嘴,明明生育的主体是女子,但这篇所谓的生育角度与什么家族都是站在非生育主体的角度阐述的,一看就是男人写的文章。


    也有从经济角度批判新策的,说女子无所依为妾,做妾也是女子的一条活路,至少无所依靠的女子有了落脚地与依靠,强行剥离她们离开做妾的家庭,女子就少了一条谋生的路径。


    祝翾看完感慨:还是大越开国二十年来,二十年之思想变革与常识变迁甚于历朝历代,三十年前来买卖人口都是合法行为,如今却一下子能谈新文明标志与人权了,民众中总有这种跟不上趟的,思维还残留在过去的。


    这种人能够很理所当然地将做妾与妓当成女子可行的生路,将女子身体视为生产资料,同时他们也觉得百姓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与后代的人身自由去做贵人的奴仆也是一种活路,人的生命、身体、尊严也可以作为生产资料。


    二十年来的新风变革不足以动摇上千年的思维惯性,民间存在着这种思想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女子能够进入蒙学才十余年,基层童女入学率依旧低于童男入学,这还是在朝廷鼓励的情况下,如今全国男女蒙学入学率能够持平的地方不多,祝翾的老家青阳镇是在出了祝翾这个女状元之后,男女入学才终于达到了持平,甚至元新十九年还出现了第一次反超。


    女子能够考科举的历史如今才两届,虽然只贡献了为数不多的女进士,但祝翾这一届女同年无论是在京师做官,还是在州府做地方官,三年之后的政绩考评里都交出了精彩丰富的答卷,没有一个得到“下”的考评。


    祝翾虽然对一些残存的老旧思想感到失望,但总觉得未来是有希望的,哪怕现在新思想的影响不大,但就像她考中状元之后能够影响家乡女童入学率年年升高一样,只要做了第一步,总是有用的,总是能够改变的。


    宋妙华那边的报纸也看完了,她在科举之前是做地方官师爷的角色,对世俗风情本来就有判断,所以并不为一些悖逆言论感到愤怒与无语,反而对祝翾说:“虽然有抨击言论,但总体舆情倒比我想得乐观许多,支持者很多,抨击的是观点清奇显得刺眼罢了。”


    祝翾点了点头,说:“不过陈词滥调罢了,我也是熟读经典的人,不管他们怎么通过典故与过去风俗为自己表白立场,实际上跳出来的都只是为了利益二字而已。


    “好在之前陛下有废妓废贱籍等举措铺路,当时不也是这些言论吗,女子不为妓,嫖客何处消遣,他们自己想消遣,却说做妓是可怜女子的生路,嫖、妓给钱倒成了一种对这些女子的恩典。


    “女子不去做妾,怎么满足一些男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呢?家里有妻妾的男子在家就与皇帝差不多,妻子忙里忙外管理妾室儿女,妾室为了生存相继献媚讨好自己,儿子养好了可以让家族做大做强,女儿素来上嫁,放过去可以与更高的门户联姻,现在也可以当新式女子养为家族争取一个新的可能。


    “这种以家庭为单位阶级分明的分工,这家的男主人就是权力顶端,这种快感与在外风流与情人快活又是不一样的。如果妻妾制度存在,那么进入这个阶级的男子都能享受在家做皇帝的快感,明明是他们自己想当大爹,却又说纳妾是给女子活路。


    “难道过去的贵族掠夺良民,将良民变成奴隶,是为了给本来还有自由的良民一条被奴役的活路?人家本来就有活路,好好的把人家吃的抢走了,再施舍一些回去,便说这是给活路,要那个被抢走吃的人感恩强盗为主人。女子不做妾、不做妓、不做贱籍奴隶,不仅不会失去活路,反而是在夺回自己本来就有的活路。”


    宋妙华听罢,为祝翾的观念而感到心神大撼,她忍不住对祝翾说:“祝学士你说得真好,夺回活路这个说法真是一针见血。”


    祝翾对宋妙华道:“本就如此,就比如上学这种事情,上学就是给人上的,男女都是人,都应该上学,可是从前不给女子上学,不是因为经济等原因没有学上,就是因为性别不可以上学,这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我们女子上学,不是创造了新的权利,而是夺回上学的权利。


    “科举选拔人才,过去的君王会说选拔人才任选才能要不问出身不问贫贱,只论才德,可偏偏没有不问性别,我们考科举不管考不考得上,也得有考的权利,既然不问出身,为什么要限性别呢?我们现在考科举,也不是创造了什么新规则新权利,而是在夺回参与科举的权利。


    “如今都说陛下欲行新政,施新策,然而新者非新,我们没有创造真正的新规则,而是在一一拿回失去者本来就有的东西。”


    “好一句‘新者非新’,还好我考了科举做了官,才能得见学士如此人物,参与新策施行。”宋妙华与祝翾交浅言深,恨不得引祝翾为知己。


    祝翾也很高兴自己手下能够有宋妙华这样的女官,和女官共事的感觉与同男官共事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话她就不会对着男官们说,大家事情能够做到一起去,但心思动机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心也是齐的、事也做到一块的感觉,只能与一样科举出身的女官们之间才有。


    祝翾与宋妙华观览完舆情,又比对了下面地方官呈上来的政策数据,一起记下了政策反应,写完了奏对折子,才下了衙。


    回到家,门房处就有新的书信,祝翾一看,正是沈云的回信。


    祝翾一边拆开一边往书房方向去了,她坐了下来,将书信展开。


    沈云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与钱善则拆了股,今年本来年底拿的分红也提前算了上半年的,以后不再拿分红,沈云说自己做了敕命应酬繁多,还要打理家业,也没有精力直接参与钱善则继续做大做强的生意经营。


    沈云又说,祠堂之事祝老头的念头死灰复燃,又提出连宗盖族祠堂的想法,好在家中大母不跟着糊涂,一顿好骂给拦住了,祝翾的家信又彻底将祝老头的念想按死了,以后家中是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祝翾看到祝老头果然不死心,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祝老头这样的人年纪大了便有了辈分,又因为家中富有便有了资产与清闲,一个身上享有高辈分、资产、清闲的老男人就只剩一个想头了——地位。


    本来一个老男人拥有了前三项就会自然拥有地位,宗老、族老就是这样的存在,寻常家族也是以家族里最年长的男人为老祖宗。


    但祝家不是寻常家庭,他们家的阶级跃升不因为长者的规划与积累,而是因为小辈的祝翾一鸣惊人,祝翾还因为科举拥有了吊打这个家庭所有人的身份——官身。


    所以祝老头是无法在祝家这个非典型内部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家族里的小辈会更崇拜信奉祝翾的决策,会觉得祝翾的想法更有远见。


    他没办法颠覆祝翾的权威,因为祝翾荣祝家荣,祝翾辱祝家辱,祝家荣辱系祝翾一身,不是祝翾需要祝家,是祝家不能失去祝翾,祝老头没办法取代祝翾的定位与功能。


    除了祝翾,他的妻子与儿媳这种本来就该低于自己的两个人,也因为敕命身份也有了比他更高的社会地位,他在祝家的权威性又被削弱了一层。


    既然祝家内部他不能得到地位,那么只能在外部找寻了,连宗一群外八路亲戚,用祝翾连带的影响力去做他们中间的族长与领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地位。


    祝翾因为御前侍奉过元新帝这样的高权力者,对群体中的老男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各种阶级的老男人拥有了高辈分就不可能不去找寻他那个阶级的高地位。


    元新帝想一直健康地做威严的开国皇帝,做所有人的大爹,祝大江就肯定想做家族里的高地位者,做祝家的大爹,倚老卖老有时候也是一种权力的延续规则。


    祝翾微微抿了抿嘴唇,心想,宗族势力是绝对不可以在她家兴旺的,所以大父只能一直“失意”了。


    沈云又说后两件事也解决了,田老爷早就散了妾室,祝明也不会卖出高价画了。


    祝翾这才悠悠松了一口气,再继续看家里的近况,沈云说家中一切都好,大父大母身体康健,家中余有薄财,祝棠的妻子田徴华还有了身孕,家里将有添人口的喜事,祝英现在在外省跟着她师傅云游坐诊积累病案,祝棣去年下了场,过了府试算是童生,但没有考中秀才,还在县学念书,祝莲在应天与家里通信不多但目前也一切都好。


    祝翾看罢家书,便细细收好,又抽出公务伏案工作。


    第324章 【纵横捭阖】


    弘徽二年初,朔羌龙格知府秦维中传来急报与朝中。


    北墨旧龙格部的原王妃、青兰部老汗王的女儿莲娅夫人在弘徽元年年底带着几百名旧部潜逃离开了龙格去往了青兰母国。


    如今的龙格因为是新归属之地,墨人、汉人都有,所以在行政等级上属于特别行政州,在墨人风俗基础上慢慢推行越令越律,秦维中的知府权力也是大于寻常知府,行政、司法、军政都在秦维中手中。


    莲娅夫人作为原来龙格部的摄政大王妃,是率龙格主动归顺的,又在归顺后受过霍几道侮辱,大越在道德上本就有所亏欠,加上龙格旧墨人十分爱戴她,莲娅夫人在龙格的定位便轻不得也重不得了。


    弘徽帝与秦维中依旧按照原龙格摄政大王妃的待遇恩待莲娅夫人,就是寄希望她能够成为连接汉墨的和平桥梁,曾经元新帝想像对待西南女土司一样,对莲娅夫人也赐封大越女爵,同时赐官宣慰司史,以使莲娅夫人完全归顺。


    但龙格情况与西南部族完全不同,当时的朔羌一把手还是嚣张跋扈霍几道,莲娅夫人曾经被霍几道侮辱过,如果她接受了大越的赐官爵封,就意味着她成为了霍几道的下属,这不是赏赐,是对莲娅夫人与龙格旧墨人的羞辱,而当时元新帝还没有打算清理霍几道,便不能这样以结仇的方式对待莲娅夫人。


    况且与西南女土司不一样的是,莲娅夫人不仅是龙格的摄政大王妃,还是墨人最强大的青兰部国的王女,莲娅夫人作为龙格的王妃可以跪拜大越受赏,但却不能以青兰王女的身份受封。


    最后莲娅夫人便成为了龙格土地上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归顺了大越,却不算越人,依旧保持着大王妃的头衔与待遇,但是又要遵循秦维中的治理,如今她带着几百个部众突然离开龙格往青兰方向去,如何处理也成了一个头疼的事情。


    秦维中一个黑汉子人都快愁白了,莲娅夫人身份太特殊了,此举性质算潜逃,但却不能以潜逃罪责攻击她,说到底莲娅夫人并没有接受大越的封赏完全汉化,青兰部又是她的母国,但也不能坐视不理,青兰部如今的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阿齐思,也许阿齐思想要通过姐姐对龙格乃至朔羌有新的企图呢。


    秦维中一面派人去往青兰部打探,一面写了急报发往京师向新帝汇报。


    弘徽帝收到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消息之后,便紧急召开了小朝会,便召了实职四品以上的臣子进殿议事,祝翾实职不到四品,但翰林院学士本就是要例行参与议事的,不看品阶,便也去了议政阁。


    等要紧的人都到齐了,弘徽帝让大家都坐下,让羊仲辉分发由议政阁书吏紧急抄录的秦维中急件与各位大臣,所有人接过,待看完,都陷入了僵局。


    这个莲娅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今之策还是得追回莲娅夫人与其部属,既然霍几道已经不在了,陛下应即刻授官与莲娅夫人,将其势力范围圈在龙格之内,令龙格旧民彻底归顺朔羌。”兵部尚书严维敏说道。


    “朔羌离京师千里,距离秦维中写这封信又差了一段时间,形势变化万千,也许莲娅夫人已经在青兰部国弄出了新的动静。”弘徽帝眯着眼睛,揣测着莲娅夫人的动机。


    “之前北边探子回报,莲娅夫人的弟弟,如今的青兰汗王阿齐思在年底生了一场病,我猜测莲娅夫人这次回青兰部国有这方面的原因。”弘徽帝的亲信纪漱心突然开口说。


    “看来阿齐思是生了不小的病……”大家猜测道。


    “倘若阿齐思去了,青兰部国定有一场新汗之争,我想,莲娅夫人是与某位汗位继承人缔结了联盟,回去是参与夺嫡的。阿齐思的长子尚小,阿齐思还有几个兄弟,墨人从前是有兄传弟的传统,只是阿齐思自己只想传位与大王妃所生的长子穆贤达。


    “阿齐思与莲娅夫人是同胞姐弟,阿齐思另外两个也有夺位之兆的兄弟与他们是异母的,但阿齐思的兄弟罗墨里的大夫人是龙格部出身,莲娅夫人回去也不知道是会站在侄子穆贤达这边,还是罗墨里那头?”上官敏训分析着形势。


    寇玉相便做出猜想:“若与青兰新汗位相关,只怕是阿齐思重病,长子穆贤达年幼无依,怕自己去世之后叔王虎视眈眈,便托付姐姐莲娅夫人回青兰帮助穆贤达即位。莲娅夫人当年出嫁龙格老汗王,替胞弟阿齐思争取了龙格的支持,待龙格老汗王去世,阿齐思也出头帮助莲娅夫人做了龙格新汗王的大王妃,姐弟俩本就互为结盟。


    “莲娅夫人连着做了两任龙格的大王妃进行摄政,也是颇具野心之人,她冒险回青兰必然是为了有所图,叔王罗墨里已经长成,倘若即位,莲娅夫人作为异母姐妹是得不到什么政治资本在青兰伫立的。倘若帮助阿齐思之子即位,莲娅夫人便能作为青兰部国的长公主进行摄政,我想,莲娅夫人大概是回去匡扶幼主进行摄政的。”


    这个猜测是最合理的,大臣们互相交换了视线。


    “若穆贤达即位,那青兰的新话事人就是莲娅了,莲娅此人虽识时务,但颇会蛰伏,昔年为老汗王大王妃时便颇有咱们中原武皇品格,虽失权于老汗王,但暗中另选幼主,做了摄政大王妃。


    “龙格不敌我朝时,便率部投降,期间霍几道欺侮她,我朝道德亏欠她,她反以此做条件不做身份归顺,不受我朝爵封赐官,后来宁州之乱,龙格逆反,是她在背后策划,又是她出面平息,往后仍旧蛰伏于龙格。


    “如今青兰势变,她便立刻率人回去,若等她掌权青兰,她便不是在龙格时的姿态了,小小龙格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若青兰归了她,只怕要团结其余几部,令墨人重新成为我们的威胁。”严维敏揣测道。


    “莲娅摄政龙格便有中兴之相,降服我朝有郡守品格,若扶幼主即位掌事青兰只怕就有霸主之态了。”上官敏训点评道,她的观点与严维敏相似。


    “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要召回莲娅阻止这一切了,穆贤达即位不足以为患,但莲娅因此掌事青兰倒是颇具后患。”另一个老臣也有些急了。


    弘徽帝看向坐在群臣之末的祝翾,说:“祝卿,你之前去过朔羌,见过莲娅夫人其人,你如何看?”


    祝翾便站出来道:“臣与莲娅夫人只是一面之缘,未有深交,几位大人的猜测臣也深以为是,但臣以为还有新的可能。”


    “什么可能?”弘徽帝问道。


    “臣想着莲娅夫人率部回青兰大概也是为了夺嫡,但除了为侄子夺嫡,也有一种新的可能,她是为了自己夺嫡。”祝翾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什么?”有几个大臣都忍不住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祝翾便细细说了自己的根据:“观莲娅夫人前半生,便知其非池中物,为王女时骁勇善战,为老汗王大王妃时左右储君选择,为摄政大王妃时振兴部国,与我朝作战时亲上战场,力量悬殊时能归顺保全族人,被霍几道侮辱,却能以此谈判不完全保全自己在青兰的政治身份,被杀俘虏能策划反击上谈判桌,事后又愿意做吉祥物促进和平。


    “懂情势,知进退,具野心,爱护子民,具有领袖格局,这样的女子难道只甘愿做一个背后辅佐的王女吗?”


    祝翾说到此处,群臣们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的弘徽帝。


    弘徽帝一脸思索,然后示意祝翾继续往后说,祝翾便继续道:“从前她以大王妃身份摄政,是因为身不由己,她只能以汗王妻子身份摄政。可如今我朝女主天下,我想莲娅夫人大概也得到了启发,青兰的阿齐思汗王若病重,她不论是帮助侄子还是兄弟,都不过是一个摄政的王女,还不如大王妃的正当性。


    “她若只是王女,她的侄子或兄弟仍可以割舍她,仍可以在想要亲政时将她交还龙格,但她自己若做了汗王,那么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就是自己上了谈判桌。”


    祝翾的话说完,众人都在思考莲娅自己夺位的可能,墨人王女不具备皇位继承权,但莲娅夫人的前半生事迹看着就不是能久居人下的,大越又出了一个正统女皇帝为她打样,莲娅未必不会冒着最大的风险为自己争一个新的格局。


    “倘若,万一莲娅为青兰汗王,那又该当如何?”兵部尚书严维敏问祝翾。


    祝翾便说:“莲娅回去参与夺嫡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失败身死,这种情况大概是叔王罗墨里即位,罗墨里其人颇具暴君之格,在领地上虐杀奴隶,但背后有墨人贵族的支持,其人好战骁勇,此人即位必定会扰边,若得城必屠城。


    “罗墨里惧威不怀德,若不能完全占领墨人土地,他必然会一直作乱。


    “墨土广阔苦寒,最难治理,现在彻底打下他们并不划算,需要花费巨大的战争成本与治理资本,当下将他们裂成几部附庸慢慢归化是最划算的。


    “所以在我们的角度,罗墨里这种战争疯子是不能即位的,因为他即位就意味着即刻开战。


    “另两种可能就是莲娅的胜利,一种是莲娅辅佐侄子摄政青兰,第二种是莲娅直接夺嫡做汗王,但我说过莲娅野心勃勃,即使回归王女身份摄政青兰将来也许还是会取而代之做新汗王。莲娅具有政治格局,但她懂情势爱子民,对比罗墨里这种疯子,莲娅对于我们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墨人几部重新团结草原势力,虽具威胁,但于我朝军力还是相距甚远,莲娅主政的目的是为了振兴经济、让墨人过好日子,而不是以卵击石倾全墨之力入主中原,我们的军事训练方法与军用技术已经可以完全克制他们的铁骑了。


    “只是打仗对于我们也不划算,会消耗大量国力与钱财,若当下能不开打是最好的,罗墨里这样的即位,朔羌就得立刻进入战时状态了,莲娅主政还有缓和空间。


    “如今莲娅离开龙格已成定局,青兰形势大概已经有了变化,我们当今之计不是召回她令她彻底回归龙格归顺我朝,而是以莲娅夫人的离开做引子插手青兰部的汗位争端,阻止罗墨里上位,同时与新汗王达成和平契约。”


    弘徽帝思考了祝翾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说:“莲娅与罗墨里都具威胁,但莲娅还能洽谈利用,罗墨里纯好战疯子,没办法谈判,我们不能被疯子牵着鼻子走以使边疆生乱。”


    祝翾又在自己的猜想上大胆提议:“既然我们预测了莲娅摄政或者即位是比罗墨里更好的结果,那么我们不如在此次争端中帮助莲娅直接做汗王,达成政治同盟来保持和平。”


    此话一出,众臣都被祝翾的构想给震惊了,纪漱心问祝翾:“我们帮她,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祝翾说:“罗墨里不可即位,王子穆贤达本来就是阿齐思的继承人,法理兼具,我朝是无从插手的,既然没有办法插手扶持穆贤达,那又怎么令穆贤达欠我朝一个政治资本呢?


    “唯有莲娅,我们是有插手空间的,墨人虽然也有女主外的风俗,出过不少摄政王妃与王女,但从来没有出过真正的女汗王。莲娅即使夺嫡成功即位汗王,但因为她的性别,贵族们会反对她,她维持统治本身就要耗费许多精力,何况令其他部族服她?


    “她现在根基不稳,若在此时做了汗王是需要新的靠山去维持统治的,我们越朝便可以做她的靠山为她出具即位法理,之前的篡位的墨人汗王都在中原强盛时求过中原封王诏书作为即位法理。


    “现在的莲娅如果即位想要维持统治是很依赖我们中原的封王诏书的,我们的实力也已经强悍到如此,从此便能以此为格局,令诸墨彻底臣服附属。”


    “若令她摄政辅佐本身就具有法理的穆贤达,那她就不用与贵族周旋太多,反而会把精力都花在团结墨人部族这种事情上,到那时候,她再取而代之侄子做了汗王,自己的根基也稳了,我们也失去了最好的谈判时机,只怕又得陷入以战谈判了。


    “而现在莲娅刚从龙格回青兰,在青兰毫无根基,现在把她直接拱到一个被墨人反对的位置反而是有利我们的,她做王女摄政毫无内部阻力,她的那些政治智慧就要用来图谋团结壮大和反击我们了。两者去其害,我们不如转换思路,直接捧她最脆弱的时候去做这个女王。”


    “妙呀!祝大人颇具纵横之才!”大家一理解祝翾的想法,反而打开了思路。


    祝翾便总结道:“与其坐看情势变化,不如主动掌握形势,我们与墨人休战许久,正愁着没有插手他们内政的机会,何不趁着莲娅插手搅乱局势,从而达到我们想要的情况呢?”


    “那要是莲娅这次回去就是为了帮助侄子做汗王,现在并没有做汗王的想法,我们怎么办?”一个大臣忍不住发出疑惑。


    “她现在只有几百个人,大概率回去也不敢立刻夺嫡,但如果令她知道我们愿意帮助她做汗王,她难道不会改变想法吗?即使知道是我们的谋划,莲娅这样的女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与时机吗,若我们愿意插手,就再也没有比这再好的能够直接做汗王的时机了。谋划来日,可来日变幻莫测,为什么不抓住最好的当下呢?


    “哪怕她真不想,我们也可以造势让墨人以为她有这个想法,我们已经出了一个女皇帝,墨人大概会很容易相信他们的王女也具有这样的野心,到那时就由不得她想不想了。”祝翾微笑道。


    她想,以自己对莲娅的了解,莲娅夫人是没办法拒绝一个做女汗王的机会的,只要她答应,一些主动权就在他们这边了。


    而莲娅这样能够谈判的人做了汗王,对墨人与大越都是一种双赢。


    第325章 【青兰局变】


    朝廷几探几报下,终于摸清了青兰现在的情势。


    青兰的现任汗王阿齐思果然生了重病,命不久矣。


    阿齐思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穆贤达如今只有十二岁,年少无依,阿齐思最希望穆贤达即位,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生,年纪又在兄弟里居长,身居嫡长法理,但到底年纪尚小,草原更信奉力量。


    何况穆贤达的母亲也不是贵族或王女的出身,穆贤达的母亲原来只是一个美貌的牧羊女奴,被阿齐思一见钟情纳进了王帐做妃,从此被阿齐思专宠。


    等旧的大王妃去世,阿齐思甚至直接扶持这位女奴出身的女人做大王妃。


    墨人是贵族统治,墨人的贵族说白了就是奴隶主,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隔阂有如天隔。


    汗王的大王妃权柄是比汉人的皇后还大的,因为墨人常年征战男丁失位,家族内部有女主外的情况。


    大王妃作为汗王的第一妻子,经常会在汗王亲征时摄政统领部族,墨人出过许多厉害的摄政大王妃。


    一般墨人的大王妃都是出身高贵的出身,要么是大贵族之女,要么是其他部族的王女,女奴出身的大王妃在墨人历史上是罕见的。


    贵族们也不愿意这个曾经的奴隶骑在自己头上,纷纷反对阿齐思,但阿齐思最后还是排除万难如愿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了青兰的大王妃。


    所以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出,但因为母亲的女奴出身,又有了血脉污点,女奴出身的母亲也意味着穆贤达空有嫡长法理,但没有母家力量帮扶。


    何况墨人的嫡长法理也不算稳固,是他们曾经统一草原的帝国时期学中原学来的规矩,实际上继承的方式千奇百怪,有兄传弟的,有幼子守灶的,甚至有大贵族夺位的,就是继承得乱七八糟,互相不服,所以草原只统一了几十年,还是裂成了八个部族。


    倘若阿齐思现在去世,穆贤达便是真正的年幼无依,他空有不牢靠的法理,年纪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母亲那边也没有家族势力帮扶。


    而阿齐思的弟弟罗墨里正值壮年,出身高贵,手里有兵有功劳,在墨人的群体里更受信服。


    墨人慕强,阿齐思想到自己此时倘若闭了眼睛,大概王位会被罗墨里得去,而罗墨里性格残暴,是不会放过他的爱妻与爱子的。


    在这样的关头,阿齐思便隐瞒了自己的病,悄悄通信了留在龙格的姐姐莲娅,他希望莲娅能回到青兰成为一个能牵制罗墨里的第三方力量,从而帮助穆贤达顺利即位。


    这对莲娅自己也有好处,毕竟穆贤达年纪还小,莲娅可以通过辅佐穆贤达在青兰做摄政王女。


    于是莲娅便接到了弟弟的密信,还得到了阿齐思的亲军兵符,以使她在危急时刻对抗罗墨里。


    莲娅的侍女卓别云看着主人,问道:“虽然我们不是越人,但龙格已沦为越土,您如今回去是冒险的,若穆贤达失败了,罗墨里也不会放过您。”


    莲娅思考了良久,缓缓握紧了兵符,她对侍女道:“富贵险中求,大越的女皇帝刚刚即位,还没有空留意我,但我继续在这里,她往后必然会为了龙格旧人授封我做大越的女爵,赏我做大越的官员,从此我便彻底变成了越人,做了那个女皇帝的臣子。


    “当年霍几道侮辱我,我便以此拒绝大越的封赏,保留了我在这里的特殊地位,为的不是彻底做人家的家臣。如今阿齐思病重,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您还是要回去帮助穆贤达即位?”卓别云道。


    “卓别云,你觉得我与那个年幼的穆贤达相比,谁更有人主之相?”莲娅幽幽发问。


    “您……您……”卓别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莲娅的话中之意,


    待反应过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不由捂住了嘴巴。


    “有何不可?大越的凌太月可以做中原的女皇帝,我莲娅为什么不能做青兰的汗王?不仅是穆贤达,阿齐思和罗墨里当年又哪里比得过我?


    “阿齐思色令智昏,罗墨里有勇无谋,我的资质都在他们之上,但我的父汗宁愿把我嫁给龙格的老汗王做大王妃。


    “那年我不愿意去,我求我的母妃,我求她帮我说服父汗留下我在青兰,我不愿伺候那个年老的汗王。我的母妃却告诉我只有这样,我的胞弟阿齐思上位才更有筹码。


    “汉人有一句俗话‘为他人做嫁衣裳’,我嫁到这里就是给阿齐思做嫁衣裳,我是靠着自己熬死了老汗王做了摄政大王妃。


    “但龙格面临大越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回青兰借兵,阿齐思百般拖延,是我苦苦哀求,才借到了兵,小小的龙格抵抗不住越人的金戈铁马。


    “我亲自上阵作战,我的丈夫成了俘虏被诱杀,我的子女被霍几道杀得一个也不剩,我顽强抵抗,但阿齐思背叛了我,导致我腹背受敌,我还是没办法。


    “我不能让龙格人的血全部洒入土壤去做无用功,我只能踩着亲人的血去归顺越人。


    “我不恨越人,弱肉强食,中原人凶悍,龙格本来就只是一个夹缝里生存的部族,前狼后虎,我到底是时运不济。


    “我只怨恨我的命,天神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命,令我远离故土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有所作为又顷刻间化为乌有,而阿齐思如此无用却可以做汗王,罗墨里可以大权在握,孱弱的穆贤达都能做未来的汗王,只有我不行。


    “我断下我的手臂去祭奠我过去的命,我不要再信这个命,我也要用我的手臂去陪葬没被我保护好的龙格百姓。


    “是因为我是女人吗?那为何中原的女人可以做皇帝?”莲娅紧紧握着兵符抬头对着苍天问道。


    “夫人,不管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您的。”卓别云听完了莲娅的一席话,也下定了决心。


    “别慌,卓别云,我不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如今我势单力薄,既没有罗墨里的根基,也没有穆贤达的名正言顺。


    “我莲娅蛰伏半生,从离开青兰起我心里便埋着一团火,如今我的弟弟请我回去,这对于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回到青兰再不离开。


    “咱们趁着这个机会回去,见机行事,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冒险。”莲娅很真诚地对着侍女说道。


    事急从权,莲娅当下便收拾好东西背着月色与亲信们分批次离开了龙格。


    ……


    莲娅在草原上沿着天际的暗光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她看着熹微的晨光从草原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照亮天幕,又看着溶溶落日点燃荒野与天空,天上的霞霭像到处点燃的烧得发蓝或者发紫的火焰,她眼中的一切都被落日点燃而染上了昏黄的颜色。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霞光下策马行猎的日子,那时候她就是凭着光雾笼罩的轮廓看见远处野兔的踪影,然后一箭射发出去,最后拎着野兔子回了王帐。


    那时候伺候她的姆妈会细细给兔子拔毛为她做一道烤兔子。


    但是她现在再也不能引弓搭箭了,她只剩下了一只手。


    她已经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踏上这条去往青兰的道路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虽然草原漫漫方向难辨,但莲娅还是记得回青兰的方向,她在龙格的时候,在梦里想过无数次这条回去的路径。


    行到途中,莲娅看到了一大片湖泊,她很激动地对左右说:“快到王帐了,当年我嫁往龙格,阿齐思和我母亲一路相送,从下半夜送到了天亮,一直送到了这条湖泊旁才分开。”


    这片湖泊与莲娅记忆里的也不一样了,因为霞光的点照,这片湖泊浸着燃烧的日光,反射着血色的焰光。


    莲娅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湖泊的时候是早雾升起时,它那时候蓝得发光,像神女的镜子。


    莲娅的母亲告诉出嫁的莲娅,说这片湖就是女神掉下的镜子,落到了他们青兰的土地上化作了湖泊,经过这里的新嫁娘都会被天上的神女看到,神女会祝福每个墨人的新娘。


    这条湖泊因为神女的传说,在青兰文化里的名字叫做“神女川”。


    “向云走,沿河流。


    “神女望,莫掉头。


    “朝宿青兰,暮醒他乡。


    “千里出行,万里回首。


    “女儿昨年十七八,今年回乡已白头。


    “问爹娘兮,飘然荒野,问亲人兮,流离天外。


    “心头万言,难至舌喉。再望女川,不息奔流。”


    对着这条熟悉的湖泊,莲娅夫人忍不住含着眼泪唱起了当年母弟相送时所传唱的那首青兰民歌,悠扬的调子从她的嗓子里缓缓泄出,她的平生一字一句都对应上了这首民歌的箴言。


    跟随她回去的亲信大部分都是当年的陪嫁侍从,离开青兰数载,再见这条河,又听见莲娅夫人的歌声,也忍不住流着泪跟着唱了起来。


    一曲唱完,莲娅抬手缓缓往上擦去自己的泪痕,她收起脆弱的神色,对着这条在夕阳里如血染颜色的神女川在心底暗暗发誓:我这次回乡,是为了夺回我的一切,求神女川保佑我莲娅,令我再也不随波逐流,再也不为弃子。


    “走吧,咱们回王帐去!”莲娅单手拎着马缰道。


    ……


    莲娅进入那顶白色王帐时,正好迎面遇到了她的异母弟弟罗墨里。


    罗墨里的眼神定住在莲娅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视线钉在了她空荡荡的左袖上,嘴里忍不住嘲弄道:“上次见阿姐时,两条手臂还是齐全的,如今输给了越人,手臂也丢了一只。”


    罗墨里知道莲娅是为了什么回来的,汗王阿齐思的病再也瞒不住了,穆贤达那个小子孱弱,根本不算他罗墨里的对手,罗墨里不可能不蠢蠢欲动,他垂涎汗位许久,现在莲娅回来是给他使绊子的。


    他当然对莲娅的到来充满敌意,一见面就忍不住讥讽这个姐姐,莲娅夫人便说:“罗墨里,我哪怕只有一只手,不能射箭引弓,也能拿刀杀人。”


    罗墨里讥笑道:“您刀拿得再稳,不依然输给了越人的铁骑,做了越人的狗吗?听说他们的将军霍几道当年想要杀你,是你献媚陪他睡了觉,才换回了一条命,如此摇尾乞怜求生的女子,哪里还有青兰王女的品格?”


    他故意拿莲娅被欺侮的往事讽刺莲娅,甚至大肆歪曲事实,就是为了羞辱这个回来挡自己路的女子。


    莲娅夫人对这种论调早已面不改色,但她身边的侍女卓别云受不了主子被罗墨里羞辱,忍不住拔出刀刃,说:“罗墨里,你放肆,你不也是霍几道的手下败将吗?你对上越人铁骑,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你这般欺软怕硬的男子,只敢羞辱手足。”


    莲娅抬手拦住卓别云,说:“卓别云,住手。”


    卓别云不甘地将刀收了回去,莲娅直视着罗墨里道:“罗墨里,这条胳膊被我当年亲自斩断时,我的眼睛都没有因为疼痛眨一下,所以你这种程度的话并不能刺伤我。


    “羞辱我的霍几道早已化成尘土,但我莲娅还活着,我不仅活着,还站在这里令你头疼。


    “一时的羞辱不足以打败我,只要我莲娅还活着,总有挺过去的时候。”


    罗墨里面色铁青,他“哼”了一声,然后踏出了王帐。


    王帐内的侍女战战兢兢看着莲娅与罗墨里吵架,等罗墨里走了才引她进入内帐,一个穿着白色丝绸的女子迎了上来。


    女人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腰若约素、步履纤纤,不同于莲娅夫人等传统墨人女子的硕美之态,这个走过来的女子多了几分草原上罕见的浅淡愁韵。


    这位倾国倾城的女人正是青兰步如今的大王妃娜妲,娜妲的眼下还红红的,是刚擦干净了眼泪出来的。


    她与阿齐思感情甚笃,这些日子常常为阿齐思的病吃不下睡不着,闲下来便忍不住掉眼泪哭泣一番。


    莲娅与罗墨里的争端她在里面也听见了,为此更加感到忧伤,娜妲知道自己的命运全挂在丈夫阿齐思身上,待阿齐思一去,她就又要像曾经一般命若浮萍。


    “见过阿姐。”娜妲与莲娅见礼,莲娅是第一次见娜妲,但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弟弟的大王妃,便行了大礼:“见过大王妃。”


    娜妲忙扶起莲娅,说:“阿姐太见外了,您来此,我与穆贤达便不再无所依靠。”


    娜妲的美貌超乎常人,但她这般性格,莲娅很快察觉出不妥来,历届大王妃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而娜妲性情却太柔弱了。


    倘若她莲娅不回来,等阿齐思一死,空有美貌的大王妃又如何服众,拿什么去保护储君穆贤达?


    于是莲娅忍不住斥责道:“大王妃,您的眼泪与柔弱只有无人时才能展露,如今汗王病重,您便是青兰的主人,您却如此作态,怪不得罗墨里未出王帐,便敢辱我!”


    娜妲被莲娅说得一怔,然后低下头道:“是我无用,万事还得仰赖阿姐。”


    莲娅见娜妲立不起来,便夺走了主动权,朝娜妲:“还请大王妃带我去见我弟弟与侄子。”


    娜妲第一面就觉得莲娅强势,又听说过莲娅曾经的骁勇,对她确实有几分怕,莲娅夫人一吩咐她,她便忙带着莲娅去见阿齐思汗王。


    阿齐思躺在榻上,两腮因为病弱都瘦得缩了起来,骨骼清晰可见,他塌前立着一个清秀的少年,正是青兰的王子穆贤达。


    莲娅看见阿齐思便跪下行了大礼,道:“王女莲娅见过汗王。”


    阿齐思虚弱地抬手,吩咐穆贤达去扶起莲娅,莲娅坐下,看着虚弱的阿齐思,说:“汗王,你瘦了。”


    “阿姐不要多礼,我如今命不久矣,罗墨里蠢蠢欲动,还请姐姐看护着我的孩子往后,这样我才能闭上眼睛去见父汗与母妃。”阿齐思声音打着颤,说一句话似乎要用尽他全部力气一般。


    “穆贤达,你过来。”阿齐思召塌前的儿子上前。


    莲娅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眼穆贤达,穆贤达面颊白皙、透着一股文弱的气息,有几分似大王妃娜妲,穆贤达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缓缓走近了莲娅。


    阿齐思吩咐穆贤达:“这是你的姑母莲娅。”


    穆贤达抬起头,与莲娅明亮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又飞速移开,喊了一声:“姑母。”


    “穆贤达,你是一个男子汉,你的父亲重病,你应该保护你的母亲担起责任,却为什么连我都不敢对视?”莲娅一面之下,便发觉穆贤达肉眼可见的软弱。


    难怪阿齐思要召她回来护卫穆贤达,穆贤达简直就是一只绵羊,她不回来,阿齐思一闭眼,这只绵羊就一定会被罗墨里那只恶狼吞吃干净。


    “我病倒了,他吓坏了。”阿齐思袒护自己的儿子道,他也知道穆贤达十二岁了,连刀都拿不稳,是很难改好了。


    穆贤达听到莲娅的话也忍不住红了脸,他只能咬着嘴唇说:“是我无用。”


    “穆贤达,你退下吧,我有一些话要与你的姑母说。”阿齐思吩咐道。


    等大王妃与穆贤达退下去了,莲娅忍不住感慨道:“汗王,我的弟弟,您立了这样如同绵羊一般的女子做了大王妃,她背后也没有强悍的家族保护,又立了这样一个软弱年幼的儿子做未来的汗王,还来不及等到他长大变成狼,就得了重病。


    “留下这样一对母子在世间,简直就是一块肥肉,等着叫人吞吃。也别怪罗墨里他们不安分,这样一对母子,他们如何能够服气?汗王,您到底在想什么?”


    阿齐思便看着莲娅说:“所以我才请你回到青兰,我知道姐姐你是如同母狼一般凶狠的女子,你一定能够保护我的血肉。”


    莲娅却说:“当初我问你借兵,你百般推辞,好不容于你借了兵与我,后来又倒戈对付我,害得我很苦,现在却想起我来,寄希望我替你保护那对绵羊母子,阿齐思,你不觉得可笑吗?”


    阿齐思想要抬手拉住莲娅的手腕,却拉住了她空荡荡的袖管,阿齐思面上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说:“阿姐,实在对不住,是我无用,但你与我都是阿妈生的,骨血相融,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我更亲的人。


    “若连你也不能托付,我也不知道信任谁了?你回来了,还是念着我们之间的亲情的。


    “你难道甘愿留在龙格受命于那个叫秦维中的汉人官员?你难道愿意跪下拜中原的皇帝做臣子吗?


    “你不愿意,穆贤达不是做汗王的料子,但我不能把汗位交给罗墨里,他就是一个急不可耐的疯子,交给他,咱们青兰,咱们诸墨都要被他裹挟着与越朝开战。


    “我舍不得,这么美好的草原顷刻间被越人的铁炮铁枪所倾覆。


    “阿姐,你是再厉害不过的女子,你扶持着穆贤达走上王位,你就是青兰当之无愧的摄政王女,整个青兰乃至诸墨都将对你俯首称臣。阿姐,你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


    阿齐思的一字一句都在引诱着莲娅的野心,莲娅摸了摸阿齐思的手腕,说:“阿齐思,你是个聪明人,你算准了我的心思与野心。可惜,你虽然聪明但命短,也许这就是你当初背弃我的报应。”


    ……


    莲娅的回归确实改变了青兰的格局,阿齐思因为病重,将手上的权力都慢慢松到了归来的王女莲娅手中,莲娅便在青兰奉王命摄政统领贵族们。


    贵族们对莲娅这个回归的王女都有些微词,但她手上的王权是汗王授予的,他们没有攻讦的立场,只能捏着鼻子受莲娅管辖。


    有了莲娅的入局,罗墨里那头的形势便不太妙了,他十分痛恨莲娅的插手。


    莲娅一边维持着青兰微妙的平衡,一边还在心里进行选择,是完全维护穆贤达上位,还是取而代之?


    取代穆贤达,穆贤达母子并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她取而代之之后要如何面对贵族们的反对与反扑。


    但就在这时,来自中原的一封密信替她下定了决心。


    ……


    “中原的女皇帝想要扶持您做青兰的汗王?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已经了解莲娅壮志的卓别云说道。


    莲娅夫人却摇头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馅饼,中原的女皇帝挑拨我夺位,可没有存什么好心,可能考察下来,我、穆贤达、罗墨里三个人,我做汗王对她是更好的局势。


    “穆贤达年幼,虽然好拿捏,但靠他自己不能捍卫汗位,不是能够长久能够谈判的对手。即使缔结了合约,但万一穆贤达死了,就会很快作废。


    “罗墨里疯狂无脑,不好控制,中原不想因为他的即位陷入战争。


    “而我做汗王,背后无所依靠,中原的势力可以成为我的助力,相反我也需要仰赖他们做这个汗王。


    “中原需要一个能够保持理智、能维持汗位长久统治同时又仰赖中原的汗王,这样才能缔结长久的和平约定,我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莲娅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赞叹起凌太月:“我从龙格潜逃离开,本来还以为中原的女皇帝会捉拿我回去,没想到她透过我猜到了青兰的格局变化,反而选择了支持我做汗王。这位凌太月倒真是一个妙人,能如此控制大局,算计人心。”


    卓别云看向莲娅夫人,问她:“那么您到底要不要受她的蛊惑,在现在就赌上一场呢?”


    莲娅夫人沉思良久,说:“时不我待,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个馅饼。咱们墨人的心不齐,连统一都统一不了,如何去抵抗一统中原的大越?


    “我在龙格时,见识了大越的风俗与治理,大越如今蒸蒸日上,哪怕能够统一诸墨也无法抗衡中原。


    “我再如何也不能扛起那样的使命使诸墨一统,使墨人与大越抗衡。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局面就是我们打不过大越,但大越也没办法吞吃我们,墨人与越人都不想再打仗了,如果与越朝保持和平,他们能帮助我们墨人吃得上饭,那咱们仰赖中原也不丢人。”


    莲娅下定了决心,她对卓别云说:“我如果拒绝中原的女皇帝,下一个令我能够当女汗王的机会又在哪里呢?如今墨人式微,各部汗王都在战后受过中原的加封,如果我能够得到中原的受封,便能抵抗许多反对我的人的声音。


    “若是穆贤达天资聪颖,能成大器,我也不是不能辅佐他。


    “可是你也看到了,穆贤达像一只软弱的绵羊,连与人对视都需要勇气,他的母亲娜妲也是需要人保护的女子,不能独当一面,要我一辈子屈居这样的人之下,我不服气。我已经给了我的弟弟做过了嫁衣,我不能再给他的儿子做嫁衣。”


    莲娅说到此处似乎是完全给自己找好了心安理得的理由,她终于说服了自己,她忍不住感慨道:“阿齐思,你不能怪我心狠,你只能怪自己将儿子生成了一块惹人贪吃的肥肉,不仅罗墨里要分吃这块肉,我莲娅也只能监守自盗,汗位本来就属于能自己去争取的人。”


    ……


    弘徽二年三月,京师得到边疆急报,青兰的汗王阿齐思病逝,临终前嘱托王女莲娅摄政青兰,辅佐王子穆贤达做青兰的新汗王。


    然而叔王罗墨里十分不服气年幼的新汗王穆贤达,引兵进行了叛乱,摄政王女莲娅临危不乱,对罗墨里的叛乱早有预备,带着王军亲卫进行镇压。


    龙格知府秦维中带兵截断罗墨里的后路,配合王女莲娅对罗墨里进行瓮中捉鳖,罗墨里兵败身死,但在乱局中年幼的新汗王穆贤达不幸被罗墨里的刺客刺杀身亡,其母娜妲大王妃受不得刺激自杀而亡,青兰再丧新汗王。


    摄政的王女莲娅便直接挑起大局,直接即位为汗,为青兰的第一位女汗王,同时向越朝的皇帝进行友盟邀约,在与弘徽帝的书信里感谢了越朝龙格对青兰平叛的帮助。


    同时莲娅派遣了使者入越,青兰派来的使者正是莲娅身边的侍女卓别云。


    弘徽帝在集英殿设宴招待了这位青兰新汗王身旁的亲信,祝翾的席位被安排在了正殿下首,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顶着左右惊奇的视线入席。


    按照祝翾本来的资历,祝翾应该坐到朵殿的席位之上,但不知道怎么安排的,她的位置被弘徽帝特意往前调了。


    祝翾想起之前的宫宴她还只能坐在廊下的席位就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年纪轻轻的,都能在高官之列吃饭了。


    卓别云进殿向弘徽帝行礼:“青兰使者卓别云见过皇帝陛下。”


    弘徽帝打量着这位青兰来的使者,免礼道:“使者免礼,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卓别云起身坐在使臣的席位上去,弘徽帝便举起酒杯道:“今日青兰使者到此,诸位举杯与使者同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祝翾跟着弘徽帝举杯,待弘徽帝饮下自己杯中之酒,祝翾也与各位大臣一道同饮,弘徽帝的女儿凌游照坐在宗室上列,不能喝酒,等诸人饮毕,便端起自己的果饮有模有样地对青兰前来的使者卓别云道:“本宫也敬使者一盏,因吾年少,以果饮代酒,情添不减,祝贺青兰新汗即位。”


    于是众人又跟着公主同饮,卓别云到底是青兰女子,两杯酒下肚,也如同喝水一般轻松,她的视线发现了席间末位的祝翾,忍不住站起来对着祝翾的方向微笑道:“当年祝大人抵达朔羌,我与大人也有了一面之缘,如今能与祝大人再相逢,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未淡,此盏敬我与大人的重逢再会。”


    听到卓别云专门点了自己,祝翾便将酒杯倒满,然后微笑着站了起来,卓别云对着祝翾一饮而尽,然后向祝翾示意自己的酒杯已空,祝翾便也跟着同饮。


    祝翾酒量不深,但好在集英殿会客的宫廷酒水都是淡酒,祝翾连干了三杯也没有感觉到不妥。


    宴席进行到一半,众人酒半正酣,卓别云便对弘徽帝说了自己前来的缘由。


    “阿齐思汗王去世,叔王罗墨里叛乱,我们殿下在大越的帮助下牵制住了罗墨里,未使罗墨里及其亲信生出更大的祸乱。但阿齐思之子穆贤达王子不幸被罗墨里刺杀身故,我们殿下只能临危受命即位汗位稳定青兰。


    “可短短几月间,青兰汗位几经易位,诸臣人心不稳,其余各部更是蠢蠢欲动,青兰作为诸墨的宗主部国,向来统领各方,若青兰生乱,则诸墨乱,贵朝边疆只怕也要不稳。


    “诸墨贵族短见,因汗王为女身而心存不服,贵朝陛下也是女子,应该最能体会我们汗王的处境,最能将心比心。


    “如今我们汗王将要举行即位大典,特派遣我来贵朝,一来感谢贵朝对青兰罗墨里之乱的帮助,二来邀请贵朝前来青兰出使观礼。


    “贵朝国力深厚,若陛下能够赠予我青兰新汗王册封诏书,从此我青兰部国将唯贵朝马首是瞻,其余诸墨见贵朝使者前来亲临新汗即位大典,也会慑于贵朝威力信服我青兰新汗王,还请陛下考虑一番。”


    弘徽帝正等着卓别云的请求呢,她笑着道:“朕虽与莲娅王女素未谋面,但莲娅王女声名远播,朕与王女也是神交已久,如今青兰旧汗已故,青兰因汗位生乱。


    “莲娅王女作为先汗王之姊,临危不惧,拨乱反正,平定罗墨里之乱,自然堪匹汗位。


    “诸部墨汗与贵族短见无知,只因性别之故疑心莲娅汗王,实在令朕感到惊愕。若从前墨人不许有女汗王,从即日起,朕以为墨人也可以有新汗了。


    “今使者亲至我朝,热情备至,特邀我朝使者前往青兰,朕如何能却使者盛情,自当应约。”


    卓别云听到弘徽帝金口玉言应允了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道:“既得陛下承诺,不枉我千里迢迢奔赴至此。”


    弘徽帝又端起酒杯道:“中原与墨人摩擦多年,今日若能因莲娅汗王即位得以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一桩幸事。不论是越人还是墨人,都是想过着和平稳定的日子,敬和平。”


    “敬和平!”众人跟着举杯同饮。


    ……


    青兰使者亲至京师邀约大越派人前往青兰观礼的举动是十分热情与真挚的,这也是大越第一次有墨人使者到访,若能以此促进双方的和平契约对于两边后代都将会是一件大幸事。


    弘徽帝便召开了小朝会对青兰事项进行议事,在宴席之后,祝翾就下定了决心,她带着这份决心出席了小朝会。


    弘徽帝坐在上首,对众臣道:“如今青兰部国的事态都在我们的期望里发展,莲娅果然没办法拒绝我朝的扶持去即位新汗。


    “莲娅此人做事果决,趁着罗墨里生乱夺得了汗位,清理了青兰内部的王室威胁,但与我们料想的一样,这个时候她在青兰根基未稳,虽然谋得王位,但青兰内外多有因为她是女子不服的。


    “莲娅为了稳定汗位,只能依赖我朝的扶持与威慑,我们与墨人交战多年,双方也累了,若能利用这次创造出来的机会,使得诸墨臣服不再生事,咱们也能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我们的内政与民生之上。


    “如今青兰遣派使者来访,请我们遣使去青兰观礼,诸位可有人选推荐?”


    她的话说完,大臣们面面相觑,只见上官敏训率先出列道:“臣有人选。”


    弘徽帝坐直了身子,看向她问道:“上官大人欲推荐何人?”


    上官敏训便说出了自己的人选:“臣愿推荐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出使青兰。”


    这个人选倒不出乎众人预料,只是大部分男臣没想到祝翾,但上官敏训提出祝翾之后,大家一想,又觉得祝翾怪合适的。


    首先,青兰如今的情势有祝翾大胆预设与献计的功劳。


    第二,祝翾之前去过朔羌一年,对当地生态与民俗比大部分没去过朔羌的臣子更有见解与实践经历,一回生二回熟的,这次再去更是轻车熟路。


    第三,祝翾之前去朔羌的时候,与如今的青兰汗王莲娅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旧相识了,青兰派遣而来的使者卓别云也明显认识祝翾,派熟悉的祝翾去,总比派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合适。


    第四,祝翾已经在青兰形势上展示了她的纵横捭阖之才,祝翾又是三元出身,口齿伶俐,这次派使臣前往青兰除了观礼,更多的还是要洽谈往后的和平议程,祝翾具备出使洽谈的基本素质。


    细思之下,大家便发现,祝翾是朝堂上再合适不过的出使人选。


    唯一不太合适的就是祝翾年纪太轻,资历尚浅,似乎不够稳重。


    有几个老臣虽然也想到了派祝翾前往朔羌,但因为她的资历清浅又否决了,没能在上官敏训前推荐祝翾的名字。


    又有一些臣子本就有些介意祝翾的官途坦荡,虽然知道祝翾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但又顾忌祝翾做官升迁太快,这次出使青兰是难得的积攒功劳的机会。


    这些臣子们怕祝翾前往朔羌又积攒了了不得的功劳,使得官途更加平坦,这些臣子虽不会刻意针对祝翾,但还是因为某种顾忌故意不提祝翾的名字。


    还有一些臣子,是因为立场问题而完全不想让祝翾立功升迁的,祝翾是科举女官中的中流砥柱,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清贵的学士之位,又与凌游照有救驾之功,关系亲密,不出意外,将来官途一片平坦,若再推荐她去往青兰为使臣,到时候洽谈成功了,岂不是又给她添资历了?


    到那时候,女官阵营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更加狂了?


    祝翾倒不知道大家对自己有那么多的小心思,卓别云提出希望大越派遣使臣去往青兰洽谈的时候,祝翾就觉得这个位置非自己莫属,她自己也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今日小朝会,哪怕上官敏训不举荐自己,祝翾也会跳出来自荐。


    她想去青兰出使,倒不是为了做官更加厉害,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既然她主观角度上也以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那就要承担这个责任,自荐就是为了主动担责。


    如今上官敏训举荐了自己,祝翾倒有几分高兴,心想,上官大人真是懂自己,一下子就举荐到了她的心坎上。


    上官敏训作为阁相率先推荐了人选,其他想要推荐祝翾的人也纷纷跳了出来道:“臣也觉得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最为合适。”


    众人看弘徽帝神色越来越满意,便知道弘徽帝心里属意的人选也是祝翾,原来不想举荐祝翾的人便也因为这份察言观色出列举荐祝翾。


    祝翾在众人举荐里成为了满朝的焦点,弘徽帝的视线落在了祝翾身上,她问祝翾:“诸位爱卿俱举荐祝卿,祝卿意愿何如?”


    祝翾出列道:“臣愿领命出使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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