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新的开始】
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从春和园一直往外散开,哀哭之音渐渐在春和园里流动。
因为太上皇身体每况愈下,其丧事早有预备。
祝翾在园子里明确了太上皇的丧音,便找出了早备好的缟素上身,在园子里与她一起的大臣们也是一边哭一边换了素服。
太上皇的尸体还是要被接回宫里停灵的,六月十一,弘徽帝一身素服亲自扶棺送父自春和园出,祝翾等大臣跟在太上皇棺梓之后步行回宫。
二十六卫开道,无边的丧乐响起,祝翾身着素服垂着头在纸钱飘洒下缓缓地走,百姓们听闻丧音都在两道聚集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在两道旁观望天子扶棺。
站在前面的人都知道是春和园的太上皇死了,都在一边目送太上皇一边哭。
太上皇作为开国皇帝在民间也素有威望,一些人甚至跟着送灵的队伍往内皇城的方向相送。
“陛下……”
“越王……”
“太上皇……”
人群的哀音一阵又一阵地响起,祝翾的情绪被埋没在一众哭泣声里,心里也渐渐生起了伤感,不由也低下头抹了两把眼泪。
后面新挤进去的人还不知道情况,只看见漫天白幡,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太上皇殡天了。”
一些人乍闻此等消息发自内心地哭了起来,但也有人忧心地将情绪挂在眉间,说:“这围成里三圈外三圈的,今儿是进不去皇城了。”
“我本来还打算今天进城去送米的。”
“昨儿就知道太上皇去了,你今天才睡醒?还想这些?我前天瞧见春和园的风头,早送完了。”
“会不会闭市?”
“我先回去把铺子收了。”
“先回去把东西收好买齐,万一闭市吃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天的事,哎,陛下……”说话的人也唏嘘不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进了皇城,皇城内哀声更甚,百姓们都做好了国丧的准备,夏日之下,京师竟然一夜盖白,国丧的氛围一夜之间便到位了。
城内百姓们望见了天子的车驾与太上皇的棺木,迎上来相送的人越来越多,哭声遍野里,坐在车内跟着回皇城的三位太上皇的宫妃静默相对。
刘太妃眼神带了几分茫然的情绪,她没有儿女,此时太上皇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指望在哪里。
两位太仪都有女儿,张太仪一面哭一面在心里期盼与女儿团聚。
杨珍和此时心情也很复杂,在得知太上皇逝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熬出来了”的感觉,好像瞬间能够呼吸了。
但同时杨太仪心下也带了几分茫然无措,那种被压抑很久本以为会到来的畅快情绪并没有到来,她也没空多想,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表现出伤心与痛楚。
真假掺合的难过弥漫了三位宫妃的心头,伴随着外面的哭音,眼泪很容易就掉了下来。
一路哭到外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地哭太上皇的穿白的臣子,这些臣子没有资格在太上皇弥留之际被召去春和园,但一听到太上皇过身的消息,都有条不紊地换上了衣服戴孝哭太上皇。
几重宫门缓缓打开,天子扶棺从正门入,祝翾这些臣子便从旁边的掖门而入,宫里早挂满了白,乍一看,像人为落下的雪。
……
太上皇过身后的几天,祝翾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天不亮便要去敬天殿外跪灵。
跪灵也是一件体力活,天子驾崩,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表现出格外的伤心与哀恸,总容易留下把柄。
年纪大的官员里便有因为过度悲伤体力不支晕倒的,但为太上皇哀恸晕倒也是一桩美谈。
祝翾的体格子与年纪不足以晕倒,她只能在人群里乖乖跪灵,好在弘徽帝也不要求臣子们日哭夜哭,中间还有轮换,守灵的饭食供应也是一应俱全的。
不跪灵的时候,祝翾依旧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即便太上皇没了,弘徽帝因为父丧辍朝,但是朝里朝外的秩序依旧得正常运行。
凌太月正式搬出了东宫,从东宫住进了体己殿,凌游照还在东宫里的旧殿居住着。
因为弘徽帝的搬离,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外空荡荡的,伴随着外面的号哭,夜里便有些睡不着,祝翾去看她的时候,便发觉凌游照也瘦了。
凌游照一看见祝翾,便跑下塌去牵她的袖子,祝翾行完礼,摸了摸凌游照瘦了的下巴,又看了看凌游照红红的眼角,也有些心疼,便劝她:“殿下,即便伤心,也要保重身子。”
凌游照精神恹恹的,问祝翾:“我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祖父了?”
这句话一出来,凌游照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她对祝翾说:“自从皇祖父成了太上皇,我很久没有再见他,再见他就病成那副模样了,现在他去世了,往后我再也没有祖父了。
“小时候,皇祖父总是抱着我,我要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多陪陪他就好了。”
祝翾下意识地安慰凌游照:“太上皇老人家他虽然去了,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只要殿下心里还记挂着他,太上皇便一直都在。”
这样的话对于早熟的凌游照来说不算彻底的安慰,她脸上挂着泪痕,说:“你总把我当小孩子哄骗,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
“祖父死了,就和岑司则他们的死一样,一去不回。
“即便我能记住他们,但他们还是不在了,如何又能‘一直都在’呢。”
说着,凌游照又指着外面的哭声说:“外面那些臣工哭也未必是真的如此伤心,只是因为我家是皇室,不哭祖父是大不敬。
“我伤心是因为我真的失去了祖父,失去了亲人。不管皇祖父对旁人如何,对我总是很好的。
“虽然有人说,祖父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爱屋及乌也好,是真喜欢我这个孙女也好,实在的厚待与宠爱并不会作假。
“我母亲说我才一点大的时候,祖父会抱我在怀里处理政务,我躺他怀里揪他胡子玩,他都不生气。
“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你告诉我,只要我记得祖父,他便一直在,可是我现在记得,长大以后未必就记得了。”
凌游照是个喜欢较真的个性,她对一些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并不喜欢大人这种对小孩的宽泛安慰与哄骗。
祝翾也意识到了自己下意识又把凌游照当寻常小孩了,凌游照喜欢她,愿意亲近她,也是因为她大部分时候对凌游照交谈平等,不因为年纪看低她。
“殿下,抱歉,我说这些反而又让您难受了。”祝翾蹲下身子诚恳道歉道。
凌游照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祝翾说:“祝学士,其实你没有让我高兴的义务,我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该天生围着我转。”
祝翾沉默了一会,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凌游照的肩膀,凌游照拉着她靠自己坐下。
“殿下,我小时候我母亲拿过这样一番话安慰过我,这番话虽然我知道当时说出来也是哄骗小孩的,可是却总希望是真的,也排解了一些我对生死观念的迷茫,您想听听看吗?”祝翾低头问凌游照。
凌游照忍不住抬头看她,一双眼睛澄静里透着忧伤,她点头,朝祝翾:“你说说看。”
“我母亲说,人的身体只是一层壳子,壳子死了寿命也尽了,但离开这层壳子的人也许还有别的去处。
“您听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诗吗,或许在人世间的经历只是一段旅程,等我们都死去了,或许会尘归尘、土归土,也或许还有新的旅程。”
凌游照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说:“就算死后有新的旅程,我们在这段旅程里认识的那个人到那时还是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有转世,上辈子的我和这辈子的我又算是一个人吗?
“我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的缘分只在此生此世,生死相隔就是彻底断了一层缘分,我与祖父之间已经缘尽了。”
说着,她抬头对祝翾说:“祝学士,你不必如此安慰我。”
祝翾为凌游照的早慧善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殿下不要过度悲伤,这时候最难过的是陛下,陛下失去了父亲,最近的血亲只有您了。
“若是您因为难过而损坏了身子骨,心疼的还是陛下,作为陛下的女儿,您保重自身就是孝顺了。
“您需要长辈,长辈反过来也需要您。您好好的,对于陛下就是一种支撑。”
说着,宫人捧帕子和脸盆进来,祝翾亲自拿水泡了手帕,绞干净水为凌游照擦干净哭过的小脸,然后问:“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您饿不饿?”
凌游照点了点头,祝翾便传膳进来,凌游照也拉着祝翾陪自己坐饭桌旁一起吃饭。
因还服着丧,宫里用膳都减了荤腥,上的都是素席。
但考虑到公主还是孩童,需要长身体,鸡蛋这些还是能吃的,素席也保证了营养。
宫里的厨子也巧,素膳也做出了肉的滋味,凌游照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满足,祝翾陪她用完膳,见凌游照情绪稳定,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
到了六月中旬,便要给太上皇上尊谥了。
礼部选了几个字,分别是“武”、“桓”、“景”。
景,明照旁周曰景,德行可仰曰景,景也算上谥,但凌太月觉得不够贴切。
桓,武定四方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其实也算是对得上元新帝这个开国之君的谥号,但是因为汉桓帝也得到过这个美谥,弘徽帝便觉得再将此谥号与太上皇似乎也不合适。
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惑乱曰武,这个谥号一般被赐予给有军事才能和政治成就的皇帝。
凌太月思来想去,最后便选了“武”作为元新帝的谥号,称为越武帝,庙号定为“高祖”,为越高祖。
祝翾被选为给越武帝写谥册的翰林院官,在上谥仪注上,祝翾扎着黑角带,身着素服,从殿后捧出谥册,站在身着衰服的弘徽帝身旁,一字一句对着百官念完谥册。
众人听完,俱伏地而拜,四拜之后起身,这才算彻底选定谥号,礼成。
太上皇的陵寝早就在其生前建好,就在天寿山,人称“寿陵”,现在要开陵放越武帝入土,便要选监督营建的官员。
凌太月点了郑国公蔺玉、许国公郭右、护国公上官赫、淇国公江辅这四位国公为总监督,又派江都侯崔景深、永嘉侯许磐为副监督,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工部左侍诏冯政参与营造。
这些人都被凌太月派去了天寿山皇陵处参与营造,等太上皇年底正式下棺于皇陵才能返回。
护国公、许国公这样的二代国公参与监督皇陵是恩典。
但把郑国公、淇国公、江都侯、永嘉侯这样的初代军勋派去监督皇陵,表面上是为了成全他们与越武帝的君臣之谊,实际上就是想让他们闲置目前手上的军务,尤其是作为潜龙卫指挥使的许磐。
潜龙卫作为最要紧的一卫,弘徽帝却并不属意现任的许磐作为指挥使,她不能像她的父亲一样完全信任他。
但现在的潜龙卫里,两个姓蔺的表弟表妹还不能担事,要么就都是许磐的私人,弘徽帝便派了自己更信任的义兄弟纪漱心代领了潜龙卫的事务。
这位纪漱心之前因为在选陛下驸马时求婚过陛下,一直也被认为是陛下情人之一,但多年以来,大家通过观察,又渐渐发现这位在陛下绯闻里其实是最清白的,似乎只是担了虚名。
不管是担虚名还是真绯闻,能主动成为晋国公主生父疑云之一,也足以见得弘徽帝对其的信任。
许磐哪怕知道弘徽帝的打算,却也心甘情愿去了天寿山,他是越武帝最信任的义子,哪怕面临失权的境地,也得为太上皇守好皇陵工程,太上皇的去世,他也是哭的最伤心的人之一。
因为太上皇生前曾留下遗言,丧事简办,勿影响民间作息。
于是弘徽帝规定二十七日后朝野上下皆可除服,朝廷正式运转;
所有宗室、外戚、勋贵、在京大臣一年以内不许婚姻活动,不能宴会作乐;
民间不闭市,皇城内的闭市三天,二十七日内的节令庆典活动取消,民间禁止婚姻作乐四十九天。
半个月内三省六部等中枢部门全部恢复工作,哭灵工作在七日后每日只需在原工作位默哀一刻钟,二十七日内的奏疏用蓝印蓝笔,特批特办事项不受国丧影响。
二十七日后,上下除服。
朝野气象也真正改头换面了,之前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弘徽帝虽然登临皇位,但大家伙还是以“新陛下”之名区分弘徽帝与太上皇,弘徽帝当时敬着越武帝的主动退位,朝野依旧保持着元新年的格局,弘徽帝自己也仍居东宫。
如今太上皇殡天,便是真的人走茶凉了,弘徽帝正式入主了体己殿,被国丧耽误的登基大典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除服后的官员们重新穿戴起官袍,沿着景曜门而入,丹阳门洞开,文武百官们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这是国丧除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一名宦官与一名内女官各持一鞭出现,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站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轻轻拍手,两道脆响就这样随着鞭子炸响在地上。
宦官与内女官都抡圆了自己的手臂,陛阶下是各自三声清脆的鞭响。
“跪——”穿着绯袍的羊仲辉声音洪亮。
百官依次对着含元殿的方向而跪下,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官袍一个个都矮了下去。
祝翾跪在四品列最末次的位置,将额头伏在地上,只感觉到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凤台卫与凰仪卫的女兵们在里面簇拥着皇帝的辇车,潜龙卫在外侧森森站立。
打头的金未晞喊道:“陛下驾临——”
只见弘徽帝穿着红白配色的皮弁服从辇车里踩着踏凳而下,她站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看了一眼这满地的跪着迎接自己的臣工,然后持着玉圭缓缓往高处的龙椅上而去。
等她正式坐下,百官们都一起行礼喊道:“陛下万年!”
百官们的声音恭贺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停下的时候,四角依旧有“陛下万年”的回音,弘徽帝等声音散去,终于开口示意道:“诸位爱卿平身。”
大家一起站了起身,弘徽帝便开口道:“先帝殡天,朕哀痛不已,本该为先帝守制三载,日夜哀思以表孝道。
“然先帝生前退位与朕,将国之重担加之与朕肩上,若沉溺哀痛,举国上下大小事务该托付于何人?如今朕虽悲伤难抑,痛不欲生,然想起先帝嘱托,一日不敢忘怀,遂二十七日后除服登临此处见诸位。”
她一说完,站在百官首位的上官敏训便出列道:“陛下担当大任,新君即位,名正言顺。既已除服,登基大典不该一拖再拖,陛下登基礼成,四海方可归心,望陛下早日登基!”
“望陛下早日登基!”百官们跟着上官敏训的声音一道请愿道。
弘徽帝的嘴唇微微抿起,道:“既如此,确实不应该再耽搁了,着礼部再议。”
……
在礼部的准备下,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定于今年的九月初五。
九月初二,弘徽帝便开始准备正式的斋戒,祝翾作为前朝的三元、最年轻的侍讲学士,也算一个吉祥物,被任命为登基大典的礼官之一,负责在皇帝身后捧诏书。
弘徽帝的登基诏书也是由祝翾亲自润笔,所以由她捧诏书再合适不过了。
斋戒三日之后,便到了九月初五的登基大典日。
皇城的正门大道两旁都站满了观礼的官吏与百姓,各国的大使也从四译馆出发到达皇城中轴线上的大道两侧观礼位就位。
弘徽帝给各属国和友国都发放了观礼的请柬,因她的威名在长公主时期就扬名于海外,所以各国都十分捧场,一收到请柬都派出了使臣来到了京师,有些小国家甚至是国君亲至表达重视。
中轴线上的大道早就被铺好了连绵的红毯,这日参加观礼的民众据历史记载,便有十万之众,全都站在红毯两侧翘首以待新君的出现。
弘徽帝第一程便是出发去郊庙祭告天地。
祝翾跟着礼部的官员在前一夜就在天坛陈设好了祭品与牌位,弘徽帝穿着孝服、头上无簪饰,先出现在了天坛祭天,祝翾跟在正副使身后,等弘徽帝祭完天,便出列宣读祭天之祝。
之后便是去先农坛祭地,最后便是去太庙将登基之事告知祖先。
三祭之后,弘徽帝便要更换大典礼服。
弘徽帝换下素衣,礼官们捧出青色缘边上织着十二个黻纹的中单与弘徽帝穿上。
接着由内女官捧出下裳与弘徽帝换上,因为要对应天地玄黄,下裳以黄罗裁剪,前三幅,后四幅,两边裙门上都有祥云纹样。
再跟着的就是重头戏的衮冕玄衣加身,弘徽帝即位以来穿过的最庄重的服饰便是皮弁服,最正式的衮冕服一直因为尚未正式进行登基大典从未上身后,这身玄衣还是第一回披在她身上。
玄衣为六章样式,上面印有日月章纹,两肩的龙纹隐在华虫纹间,衣背上是火纹与宗彝纹,纹样华章,样式庄严,弘徽帝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象征皇权的纹采,心境也不一样了,不由颔首目视前方。
束腰的罗带内红外白,外面再套上七块玉排方的革带固定。
下摆上的敝膝也是黄罗制成,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绶与小绶以固定在革带上,中间连接着玉环,最外面就是玉佩与纱袋,一套行头下来,弘徽帝就感觉到礼服的沉坠了。
最重要的自然是天子冕冠,女官们松开弘徽帝的头发,重新替她盘好头发,上官敏训作为大典的正使便捧着十二旒的冕冠出现。
弘徽帝跽坐在太庙牌位前,上官敏训捧着旒冕与天子加冠,亲自低头为天子系好朱缨。
再有正副使扶起弘徽帝起身,此时弘徽帝一身衮袍,头戴天子冠冕,长身而立,威风八面。
“走吧。”衣冠齐全的弘徽帝看了看远处的天际,一片红霞破晓而出,朝阳半坠于天际,该是出发去含元殿开始大典了。
祝翾等一行礼官扶着弘徽帝上了天子车舆,登基礼的天子车舆窗户是打开的,祝翾等人便坐在天子车舆身后的随行车驾之上。
等从太庙出来,步入皇城正道,两边观礼的百姓们便听到了编钟之乐,伴随着编钟之音出现的便是天子的车驾,只见大越的新皇帝高坐于天子车舆之上,人人都能盒通过车舆窗户看见她的风采。
天子的面容隐在十二旒之下,百姓们看着新君的侧影,一一跟着下跪。
“陛下万年!万年!万年!”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高坐的天子竟然将头偏了过来看向了两面的百姓,接着大家便看到这位新君朝人群挥了挥手,这是在与观礼百姓们打招呼,也是在示意大家免礼起身。
百姓们站了起来,但“万年”的声浪更是快掀起皇城来。
礼炮炸开,无边的礼花从天而降,所有人都高昂着头颅激动地看着新君的方向。
就这样在一阵又一阵的声潮里抵达了景曜门前,天子由此下车,然后猩红的宫门缓缓拉开,百官们早就穿好朝服等在宫门外,等新君下车,便跟着引导的礼官们的步伐依次步入含元殿前的广场处。
百官们以“文东武西”的方向跪在各自的位置之上,迎接着新君一步步走完御道登上高处的皇位之上。
弘徽帝一步步走至高处,祝翾捧着诏书跟在身后缓步跟随,等弘徽帝落座于皇位,她便在陛阶下站定。
随着几声钟响,上官敏训捧着玉玺跪在百官之前,道:“请陛下掌玺亲政。”
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走到上官敏训跟前,接过玉玺,然后捧着送到弘徽帝案前,弘徽帝接过玉玺的那一刻。
整片广场上便响起了大臣们整齐的恭贺声:“臣等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年!”
“免礼,平身。”弘徽帝开口道。
祝翾便站出来展开手里的诏书开始宣读:“弘徽年九月初五,诏告天下曰:朕惟中华之君,肇开基业。圣圣相续,值勤于治。累洽重照,远垂万祀……”
是日,弘徽帝登基大典礼成,后受百官恭贺,再至含元殿内接见诸国来使。
因先帝丧期仍近,免下了晚间的宴饮庆贺仪式,至此礼成。
十万数众的大越百姓们都观礼了这次隆重的登基大典,女帝出现于人前的风采深深影响了百姓们,参与观礼的少年画家祝葵在观礼后便画下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幅巨画群像——《弘徽登基大典像》,这幅画耗费了祝葵数年岁月,成为了她此生最出名的群像画之一,也成为了后世之人观览弘徽帝的登基礼风采的重要史料。
……
东宫成了正式的新君,祝翾原先的东宫官就从实职官成为了加官。
但她肩上的事是一点也没有轻松,她成了教授皇子皇女的上书房正式老师之一,每日都要去上书房筵讲经典、布置课业,这下凌游照于她是真的有师生名分了。
既然弘徽帝登基大典已成,百官们都以为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册立东宫了。
晋国公主凌游照还住在东宫里,她也是陛下独女,被册为东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弘徽帝不仅没有正式册立独女凌游照为东宫,还将女儿搬出了东宫,将其搬到了东宫之后的未成年皇女的燕居之所,与几位皇姨住在一排的宫殿里。
晋国公主凌游照的新住所就在荆国公主的隔壁,两个宫内最小的未成年皇女院子是单独的,但是共用一处大殿。
对此安排,百官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其实是凌游照自己的要求,母亲是太女时,她作为太女的女儿住在东宫是合适的,但母亲成为了陛下,搬离了东宫,凌游照便成为了东宫唯一的主人,凌游照觉得这不太合适。
她的地位还没有成为储君,哪怕实际上她将来必定会成为储君,现在的她也不是,是没有理由独占东宫的。
还有一层原因,自从弘徽帝搬出了东宫,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显得空泛,夜里也有些睡不好,她年岁小,之前还遇到过刺杀的危机,如今才养好身子骨,偏偏祖父越武帝又没了,凌游照服丧之后又添了小恙。
便是弘徽帝再不迷信,也忍不住找了宫观里的算命最准的静华仙师前来,看一看东宫风水与女儿命格,以求个心理安慰。
这位被弘徽帝找来的静华仙师身份传奇,她的俗世身份竟然是前朝皇室出身,是前朝末帝的女儿。
因为前朝末帝喜欢求仙问道,便养了一大批道士,静华仙师小时候因为被道士说资质适合修行,六岁就被其父亲去了宗籍,出了家做了道士,法号为静华。
也正因为她自小是方外之人,与前朝皇室疏远,才得以幸存下来,又因为她神乎其神的算命本事,被越武帝留在了宫观里得以继续修行。
静华仙师十几岁时被末帝想起,便传唤宫中,令她算卦,想着女儿若是能算出喜卦便召回宫中还俗,结果静华仙师却言其父有败亡之相,又算出南边有个人在做棺材,做的就是本朝的棺材。
也好歹她是皇帝女儿,算出如此不吉利之相才没被末帝要了小命,末帝因此不喜这个出世的女儿,将其驱逐出宫再不召回。
等到端朝灭亡,越王上位,大家才发现静华仙师算得十分精准,越王老家就是开棺材铺的,还真是给端朝送了终。
到了本朝,静华仙师又算出了几次卦象,在后来也渐有吻合。
凌太月其实原本也不怎么信这位静华仙师,但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就说了一句:“你与从前的复兴王是一个来处的人。”
旁人以为静华仙师此句话的意思是凌太月与前朝的复兴王一样有本事,是有大担当的女人。
但只有凌太月知道静华仙师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凌太月通过阅读前朝史书遗迹,猜到了横空出世的复兴王大抵也是穿越过来的人。
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竟然能够如此看破天机,看出她与复兴王都是天外之人。
静华仙师到了东宫,与弘徽帝请了安,然后又看了看凌游照的面相,说:“小殿下命格很好,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东宫有您镇着,她居于此处尚无缝隙,如今她只是公主命格却居于此,便有了些损耗。”
弘徽帝便问:“那我假如册立了她做东宫呢?是不是就没事了?”
静华仙师摇了摇头,道:“过满则溢,女子为帝在如今的世间仍属于绝处逢生,接过帝位的女子必将经历考验,若太容易太早得到,此处顺了,旁处便要有逆,在小殿下未满十二岁之前不宜立东宫。”
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
但是刘太妃却偏偏选择了出去,她宁愿放弃太妃的尊位也要出宫,张太妃也被刘太妃的决定给弄得有些惊讶,还劝她:“刘姐姐,你留在这里与我和杨妹妹一处养老不好吗?我们的女儿也叫您一声妃母,到时候也愿意奉养您,何苦出去呢?
“您进宫这么多年,娘老子都不在了,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各自成了家,与你多年不见,自然远了一层,您出去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团聚的。”
刘太妃谢过了张太妃的好意留劝,说:“不能出去的话,这样与你们一起养老说说笑笑,也是不错的。
“但既然有出去的选择,我到底没有生育过,在宫里也没有儿女牵挂,还是出去看看吧。
“这辈子进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若能再出宫看看,过一过不是一潭死水的日子,便是只有几天也愿意。
“本来以为是奢望,谁成想陛下仁慈开恩,给了我选择,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了机会。”
杨太妃与张太妃见刘太妃不是冲动之下的选择,便含泪与刘太妃告了别,一齐祝愿了她在宫外的新生活。
第317章 【激进保守】
弘徽帝这种对于先帝嫔妃的仁慈,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纳的,尤其遣散离宫的妃嫔里还有群妃之首的刘太妃。
遣散先帝妃嫔出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所以,哪怕御史台的御史们畏惧新君,但这件事在他们的常识里依旧属于一种帝王失德的“公众事件”,对于公众事件不开口,是御史的失责。
很快便有御史上书陈词,指出弘徽帝此举的不端。
首先,虽然名义上大家二十七天就能除服,可连宗室大臣都得一年之内不能进行婚嫁活动,民间普通夫妻按照民间习俗也得守丧至少一年。
而先帝越武帝,何等身份?他可是开国之君,他的妃妾本来就该守寡终身,如今人走茶凉,才走二十七天,做女儿的弘徽帝就直接遣散妃妾了,连民间都不如,这是对先帝的何等冒犯?
某种意义上,弘徽帝也算是不孝的。
上书的御史请求弘徽帝收回成命,弘徽帝正等着御史台呢,她知道这种公众事件御史台是不会失声的,她也无意去捂反对自己的人的嘴,也不想让能指出自己不对的人消失。
有些话题只有有人提出来了,才能进行探究,探究下去,无非就是维持原状,或者改变大家观点。
没有人提,如何改变大家的认知,又如何打破常识,创造新常识呢?
御史台里也有女御史的存在,御史们并非一个阵营,上届科举出身的女御史左留女便出列为君王的德行进行辩护了。
左留女的观念是,首先这谈不上对先帝的冒犯,因为先帝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如何处置自己嫔妃的旨意,所以弘徽帝对先帝嫔妃的处置并不算违背先帝意愿,既然不违背意愿,谈何冒犯?
说不定弘徽帝做出此举,也是先帝的意思呢?
上书指责弘徽帝不端的御史被左留女气笑了,道:“尔身为御史,却谄媚君王,不敢持中谨言,失责之致!汝言先帝意愿,若此为先帝意愿,可有凭证?”
左留女反击道:“若陛下此举非先帝意愿,汝又可有凭证?陛下为先帝亲女,乃最亲近先帝之人,先帝若有愿望想法,不托付与陛下,难道托付与你?”
有了左留女搭台阶,弘徽帝便直接顺着左留女的台阶往下走了,她说:“对于先帝嫔妃的处置,先帝在病中曾经口头交代过朕,说后宫嫔妃这些年来恪尽职守、一心一意侍奉先帝,先帝说自己大限将至,有子女的嫔妃往后还有天伦之乐,那些无儿女的嫔妃往后只怕十分孤寂。
“先帝不忍嫔妃们余生寂寥,便将众妃嫔托付与朕,叫朕好好想办法安置她们。朕便依据先帝的意思想办法安置他的妃嫔,无子女的嫔妃,若有想留者,朕愿意奉养终生,若有求去者,朕愿意放出宫外。
“如此,虽然有悖于诸位常识,却也算积德。”
上书的御史哑口无言,弘徽帝打出先帝牌就直接无解了,毕竟先帝已去,他们也不能去问先帝到底有没有交代过这句话,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弘徽帝信口胡诌。
另一个御史便出列将矛头指向了这次事件中的先帝妃嫔,道:“先帝怀恩,陛下仁慈,然这些求去的嫔妃却有些薄情寡义,先帝尸骨未寒,如此求去,置先帝多年恩义于何地?”
弘徽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满,她看向这位御史,道:“宁御史,二十七日除服,嫔妃不可求去,那你觉得她们该守满多久才可求去?”
宁御史昂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先帝厚恩照拂她们,她们若感念先帝仁慈,便应该留在宫中为先帝守着,如此方不辜负先帝的情意。”
左留女瞥了宁御史一眼,说:“宁大人,我记得您如今的妻子是续弦的,您难道与您的发妻没有情意吗?既然感念发妻情意?为何不一直做着鳏夫,为何要续弦?宁大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这些无宠无嗣的女子,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帝都不在意,也不会驳斥她们的选择,宁大人却如此在意,宁大人做男人的胸怀与先帝相比,甚远矣。”
宁御史被左留女顶得有些面色发白,忍不住说:“我说的是先帝家事,如何扯我身上来?”
“既然此事是皇帝家事,又关你何事?”左留女回敬道。
宁御史便说:“虽为皇帝家事,但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天家如此薄情,民间自会学去,若人人在婚姻上都如此薄情,尸骨未寒便舍名分而去,只怕要有鸡鸣狗盗之事。”
左留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何为鸡鸣狗盗之事?是女子离丧再嫁,还是男子丧妻续弦?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您若如此在意道德的标准,更该以身作则,自己守好鳏夫的信义,体现对婚姻的深情,这样民间也会效仿您。”
宁御史说不过左留女,便闭上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句。
弘徽帝在上首看着这出对辩,忽然开口说:“先帝愿还这些女子自由身份,不过是补偿,如何能算得上一句深情大义?乃至要这些女子以后半生的生涯去偿还这所谓的情意?这些女子入宫多年,大多是无宠无嗣之人,居于深宫不见亲人,这样的日子难道是什么享受了皇帝情意的日子吗?
“我即便是先帝的女儿,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深情。既然先帝生前对这些女子不算情深,为何指责她们薄情?她们不过是先帝妃妾的身份,与先帝也不成所谓的婚姻,未做过愧对皇家的事情,如今还于本家,在你们一些人嘴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你们到底是对先帝嫔御拥有较高的道德标准?还是借题发挥,觉得女子该像你们想的那样,才叫有道德?
“同样的事情,若男子如此并不算失德,女子如此却算薄情,这天日到底照应谁?”
弘徽帝一席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祝翾在门槛内听了半天,终于抓住缝隙进行上谏,她站在群臣中心,持节而立,朝弘徽帝的位置遥遥一拜,然后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说。”
弘徽帝看向祝翾,说:“你说吧。”
祝翾看了一眼宁御史,说:“ 宁御史的观点,臣虽然大多不敢苟同,但他有一句臣是认可的。皇家无家事,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
弘徽帝面不改色,站在祝翾身后的几个女官却微微露出不解之意,难道祝翾作为一个女官也要认同男人那些狗屁规矩吗?
祝翾继续道:“臣一直觉得,如今的婚姻法依旧存在缺陷,不能显现真正的我朝风采,如今天下女子,至高者为君,比如陛下,至贵者为宗室,比如诸位公主,至才高者,为官做宰,比如朝堂上诸位同僚。
“却也有女子为人妾、为人奴,陛下昔年为长公主者,连对妓、女都心怀怜悯,解放了女子为妓的命运。如今因为妻妾制度,依旧有女子做妾,臣以为妻妾制度流毒甚远,不亚于卖、淫制度。
“与君王做妾,依旧有无宠无嗣可怜之人,何况其余者之妾?陛下申令民间不可纳妾,但士大夫贵族皇室都能纳妾,上行下效,民间依旧有人逾制纳妾。
“如今民间出门做工女子良多,却被民间无良之辈盯上,借机纳妾剥削其劳力与人身自由,此为蓄意偷国之民力为自家私奴,此事在民间比比皆是,臣以为深除其害之根基依旧在妻妾制度本身,上行下效,我们得从自身做榜样,才能引领民间的风气。
“妾之存在,皆因为男子好色好贪,因色起意,妻妾之家多家风混乱,一样的骨肉因为母亲出身分出三六九等来,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家产分配不均,一妻有一夫,一夫配一妻,才是婚姻公平之理。
“……”
祝翾一字一句地阐述着自己的观念,然后图穷匕见:“陛下此举甚妙,令民间得见天家对曾为帝王妃妾女子的慈爱,若再一并废除妻妾制度,由陛下与我等以身作则,民间逾制纳妾风气方可终止。
“如今乃大争之世,除了此间一亩三分地,还有海外诸国,若一个国家一半的人口都困囿于后宅内院,民力减半,谈何生产力发展,男子纳妾,便是偷民力于本家,臣祝翾,请陛下废除妻妾制度,改进婚姻法度,还大越一派清明。”
祝翾的提议一出,满堂皆震惊,弘徽帝却在意料之中,她早就想改进这世间的妻妾制度,妻妾制度是对女子的剥削,但先帝在时,她只能缩减各阶级纳妾的人数与规制,一步步提升士大夫清正的标准,并不能完全废除这个制度,因为她的父亲越武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妻妾制度受益者。
一个规矩,只让中间的和下层阶级遵守,上层阶级却大开便利之门,那么这个规矩便有如废纸。
真正底层的人连婚姻都没有,是享受不到妻妾制度的完整,中等阶级被限制纳妾,但抬头看着上面的高官勋贵乃至皇帝都继续如此,他们便不会真正信服这个规矩,处罚他们的上层人也没有信服力。
越武帝是不可能以身作则的,那便只能等弘徽帝来实行这个制度的,不废除妻妾制度,女帝的存在似乎失去了一层意义。
弘徽帝心想,她的皇位利益也许不可能完全站在女人那头,但自身的女性身份应该为自己的同类多解除一些枷锁与限制。
方才有些质疑祝翾的女官们都有些惊讶,她们本来以为祝翾一开始的发言意味着她是保守派,但谁成想她一番铺垫下来其实是激进派。
此言一出,自然便有不同意的臣子与祝翾对辩,其中一位御史说:“既然诸位女同僚做到如今的位置,妻妾制度并非服务于男性,也可以服务于各位女同僚,天子纳夫,诸位也可以纳婿为侍从。”
祝翾却道:“我科举成为士大夫的一员,不是为了享受士大夫的特权。”
祝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又从经济的角度阐述妻妾制度的利弊:“本朝男女比例本就不算平均,还以旧式婚姻去鼓励这种一男完全占有多女的制度,怎么想,都是对人力的浪费。
“同样是裁缝活计的女子,倘若出门做工,她便会挣到工钱,这笔工钱总会被花出去,或买米,或买布,能成为其他产业的消费者之一,促进货币流通与经济发展。
“若困于后宅,为完全支配的家庭劳动者,那么丈夫是不会给她工钱的,这家的外在收入也只有男人的收入,女人没有办法成为其他产业的真正消费者之一,同样的生产劳动就泯灭于家庭活动之中,未流通于市场,未形成产业,这是固步自封的。
“劳动的有效投入应该是外在的、流通于市场的,若解放这些只在家庭内部活动的女子成为各个产业的劳动者,那么我们的市场会多出很大一部分的消费者,也会多出一大部分的生产者。
“就宛如一潭水,不流动则腐朽为死水,若流动不息则千年绵延奔腾成大江。女子的解放,不会压迫男子的生存空间,只会消泯妻妾制度本来享受者的特权。”
祝翾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做出的经济模型进行口语化的演算,她要从利益角度去彻底将制度利弊呈放于人前。
弘徽帝赞赏地看着祝翾,听完她的上疏,说:“祝卿,你的提议很有建树,但实操起来总要有个章法,这个制度怎么瓦解、怎么实施、怎么面对伦理道德的挑战,都该有个章程,你回去把你想的回去写个折子呈递过来吧。”
祝翾对着弘徽帝行礼道:“是。”
第318章 【大叛逆者】
对妻妾制度的想法只是祝翾切入婚姻制度改革的一个面,她真正想改变的是现下的婚姻风俗。
在妻妾共存的婚姻制度里,所谓的夫妻平等是不存在的。
世间女子的婚姻困境并不是遇到一个好男人成婚就能完全消解的,制度上本身的不平等、世情上对夫妻责任的区分、世人下意识对夫妻道德的双重标准,都能在一点一滴里构建出令女子崩溃的瞬间。
就算女人特别厉害,有本事能让男人给自己当赘婿,世人对赘婿与媳妇的评判标准依旧是不一样的。
一个大好男子去做赘婿,是很可惜的事情,但一个大好女子只有在配了一个糟烂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会被觉得可惜。
甚至有些时候,女子身上外在的那些优点,被天然视为可以高嫁郎婿的“嫁妆”,男子外在的优点,却不会被普遍视为能够高攀贵女的“赘资”,一个男子的才德品貌,都会天然视为能够出人头地的资本。
这一切观念的衍生,本质上都是因为结构上的不平等,法律、习俗、世情观念,都一一侵占着女子对自我的构建资本。
祝翾想,她自己虽然有了出路,但她知道,她的那条出路是一条狭窄幽秘的上升渠道,是一条需要努力、幸运、天赋一起存在才能实现的路径,她不能因为她自己从这个路上走出来了,就将这条路视作一条大众的渠道,高高在上地以为那些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精英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女子是循规蹈矩按照世情规矩成婚会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
那能不能通过制度本身去影响世情风俗的变化呢?
可是制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再集权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君王发布一条法律,全国上下都十分遵守,真正的世俗社会是靠潜规则运行的。
君王的权力也是因为利益集团的拥护才存在的,皇帝所拥有的立法权、军权和执政权并不能够脱离利益集团而独立存在。
祝翾有时候觉得弘徽帝是真的挺伟大和无私,她的为帝之路其实是十分惊险的。
弘徽帝为帝之路的惊险不仅仅在于她的性别,而在于她的一些思想与政策是在瓦解传统儒教的礼法派,祝翾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弘徽帝想侵占贵族与士大夫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为什么礼法派死而不僵,在君权时代一直屹立不倒,因为儒教的礼法派最终拥护的是君权,传统皇帝推崇子尊父,妻从夫,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臣忠君,孝道也好,传统夫妻的道统也好,都是君权之下的一种模仿与投射,反复强调这些旧道统,就是在反复巩固君权不可侵犯的思想。
弘徽帝一个皇帝不推崇儒教的礼法派,推崇思想解放,推崇自然与科学,不奴民役民愚民,而是推崇义务教育希望民智发觉,其格局在君王之上,但这些也是在瓦解君权迷信。
长远来看,就是在挖大越君主集权政治的根,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弘徽帝自己也能够通过个人魅力与出色的个人素质驾驭君权,但君权代代稀释下去,倘若出现一个平庸的君主,民智开启的民众也许会突然醒觉他们不需要的不仅是贵族,还有皇帝,那个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祝翾自己能想到这些,便知道天生智慧的弘徽帝也能想明白这些,她有些不明白弘徽帝为什么作为皇帝宁愿掘君主集权的根基也要开启民智和解放思想,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就会努力巩固自己的阶级利益,反自己这个阶级利益的人在这个世上少之又少。
而想要更深一层改革制度是会伤到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得罪了士大夫集团,基本上史书评价都好不到哪里去,祝翾这些女官也是士大夫阶级,只是因为性别游离在传统士大夫的队伍之外,可以被称为新士大夫,新士大夫的利益与弘徽帝反而是吻合的,因为这个群体的诞生都得益于科举的性别放开,得益于弘徽帝的举措。
难道弘徽帝是希望她们这些新士大夫在将来彻底取代传统士大夫阶级?成为新的能够垄断部分文化与历史解释权的新利益集团?
祝翾坐在书房里,思绪万千,因为妻妾制度的改革章法越想越多,她想通过一个温和的、潜移默化的形式先去除妻妾的章法,让妾这个存在成为彻底的文物,然后再慢慢改进婚姻制度。
不止是婚姻制度,她还有很多新的治国之策与想法。
在殿试卷子上写的那些,都是她真正思考过的想法,她不想再在纸上建立理想国了,不想再把自己经历过的旧式学问与新式学问之后的思考永远尘封在纸面之上。
在元新朝时,她将学问作为仕途的敲门砖,但她不敢暴露彻底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她知道越武帝不是能够接受自己政治主张的君主,虽然他将自己的殿试试卷点为头名,但她的政治理念是不会完全被元新帝接纳的。
元新帝的守旧面是天然的,也是刻意选择的,元新帝愿意为大越鞠躬尽瘁,但这个大越是凌氏家天下的大越,巩固自己眼前几代的统治是更重要的,守旧地依循过去规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有弘徽帝,祝翾发觉,也许只有弘徽帝能够完全包容她的政治观念。
元新帝不能,弘徽帝亲自养育的凌游照也未必能,眼前只有弘徽帝这个天生智慧的君王愿意将这个国家真正民众的未来利益放在一家之姓的君主统治根基之上。
现下庶民阶级是禁止纳妾的,士大夫阶和勋贵可以纳妾,但也有限额,祝翾想,现在首要任务是取消士大夫与勋贵的纳妾特权,所有人的纳妾特权都取消之后,便可以完全取缔妻妾制度,取缔妻妾制度之后再就是进一步的婚姻制度改革。
她也知道这样并不能完全影响现行的婚姻潜规则,比如民间禁止纳妾,但还是有钱的富商逾制纳妾,不能名正言顺地纳,便潜规则以其他方式纳,比如以收干亲的方式纳妾,或者不上户籍,还有养外室的……
甚至还有将自己的妾室嫁与第三人做假夫妻,亲生的孩子就挂在第三人户籍下,然后再以过继的方式收回庶子庶女,宗族里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就是纯为了避开法律惩罚。
因为取消了通、奸类的一些罪行审判,这样便只算通、奸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就像不允许明面的卖、淫行业,不代表这个行当真的彻底消失了,顶着杀头的罪还敢继续进行这类营业的依旧存在,但明面上的政策打击总是有效果的,至少真的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因为这个政策躲开了为妓为娼的命运。
取缔妻妾制度也许短期内不能完全改变世情民俗,也不能彻底令类似妾一般的存在彻底消泯,一些人依旧有办法完全占有多个女性,但明面上的政策发布,总会有那么一点改变的。
祝翾想到此,不由奋笔疾书。
……
弘徽帝看完了祝翾的奏折,就把祝翾传唤到了体己殿问策对话。
体己殿的主人已经从元新帝变成了弘徽帝,按照规矩整个宫殿都应该按照新主人的喜好重新翻新一遍,但弘徽帝考虑到先帝新丧,便没有开工动土。
只是在住进去前把门窗、栏杆、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又把自己在东宫里用惯了的家具抬了一部分过来。
祝翾站在体己殿外观望着,这座宫殿虽然只是经历了小规模的修缮与更新,但气貌与元新帝在时还是有了较大的差异。
门前的宫女见祝翾来了,便为她掀开门帘引路,祝翾对御前的宫人点了点头,然后抬脚跨过高门槛进去了,弘徽帝在窗下放了一张竹藤编的会摇的椅子。
祝翾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弘徽帝正坐在上面惬意地晃着,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祝翾正想行礼,屋子里就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声音——“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被吓了一下,四下找了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窗下新挂了一个鹦鹉架子,一只白毛的玄凤鹦鹉立在架子上,头上顶着金色的翘羽,两腮还有两团圆圆的红,跟打了胭脂一样。
玄凤鹦鹉努着脖子又开始叫了:“来人了,您吉祥——”
原来是它在叫,弘徽帝听见鹦鹉叫声,将手里的书放下,从摇椅上坐起身,抬手免了祝翾的礼,然后指着鹦鹉架,吩咐宫人:“把它架出去在廊下散散心吧。”
玄凤鹦鹉“嘿”了一声,又开始喊:“陛下万年——”
宫人将玄凤鹦鹉架走,挂在廊下,喂了两把鸟粮,玄凤鹦鹉就不喊“万年”了,安静了下来。
弘徽帝朝祝翾道:“养个小东西放在屋里,解解闷,给你看见还行,给三省那些阁相看见了,怕是要说朕玩物丧志了。”
祝翾便对弘徽帝说:“陛下不过养个小宠,也没有耽误政务,丞相们若说这样的话,那便是有些苛责了。”
弘徽帝招呼祝翾坐下,祝翾的屁股刚挨凳子,宫女便端着托盘前来奉茶果儿与茶水,御前的新茶盏有些奇怪,还有手把儿,祝翾心里带了几分好奇,提着把手把被子端起来,掀开杯盖一看,是一盏黑褐色的饮料,还有一股苦香的味道灌入鼻腔。
祝翾都是喝茶喝白开水的,不认识这是什么水,看着不像茶水,便带了几分好奇抬头看弘徽帝。
弘徽帝的下巴微微抬起,介绍道:“这是咖啡。”
“咖啡?”祝翾听着这名就知道是舶来品,总觉得是西洋酒的名字,便低头又在杯沿轻轻地闻了闻味道,想辨认有没有酒味。
弘徽帝见祝翾这副模样,觉得她像试探新事物的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撄宁啊撄宁,枉你见多识广,咖啡并不是酒。”
说着,弘徽帝便举起杯子微微啜了一口,姿势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祝翾便学着弘徽帝的模样跟着喝了一口,不知名的饮料灌入口腔,苦涩的味道在舌头上微微炸开,等咽下去,又略有些回甘,味道虽然古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祝翾喝的是热咖啡,评价道:“喝着像没那么苦的中药,有些涩涩的,这可是舶来品?”
弘徽帝点头,说:“这是西班牙商人传进来的东西,这东西喝了能够提神,你可喝得惯?你觉得这东西能否在我朝传开?”
祝翾评价道:“若是西班牙那里传进来的东西,那便是稀有的,稀有物本身就是昂贵的,有钱人家为了标榜自己有钱能买洋货,大概能够小圈子里热闹一番。但要是进来多了,我感觉咱们这的人大概是喝不惯的,茶水不比这个好喝?”
说着,祝翾又喝了两口,略品了品,还是认为:“还是茶更好喝。”
她拿起茶果儿吃了一个压住了嘴里的涩苦味,说:“西洋的人往咱们卖咖啡,咱们往他们那卖茶叶,茶叶卖得可比咖啡好。”
弘徽帝将杯盏放下,对祝翾说:“咱们在外边卖得好的可不只有茶叶。”
祝翾点头,接着说:“还有布料、瓷器与各种工艺品。”
弘徽帝拿起祝翾的折子,开始和她谈正事,问祝翾:“你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祝翾接过自己写的折子,不回答问题,却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改革之意?”
“此话何意?一个妻妾制度难道就能牵扯上改革吗?”弘徽帝看向祝翾,期待着她能再说些什么出来。
“若无改革之心,只改革妻妾制度本身,大概是会失败的。任何法令都不是孤立的,不仅要对应现下的社会风气,也要对应其他的法律。”祝翾说。
她又问弘徽帝:“您欲去除妻妾制度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人人一夫一妻保持婚姻的忠贞纯洁吗?”
弘徽帝听到此处忍不住嗤笑道:“婚姻的忠贞纯洁又能换来什么效益?哪怕一夫一妻,也不能保护婚姻的忠贞,我只是想保障婚姻内的女子权益,做妾的女子谈何权益?”
祝翾便接着她的话茬说:“看来您并不是为了维护婚姻制度的忠贞,而是为了反对以妻妾制度剥削女子,女子为妾便是一种剥削。我问这些,就是想搞清楚您的目的,不同的目的去施行新法令,就有不同的效用。
“比如是为了维护婚姻忠贞去废妾,那么在新法令施行过程中,对通、奸罪行的重判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攻讦纳妾会慢慢变成攻讦私通或者有私情。
“如今只有士大夫以上的群体可以合法纳妾,民间纳的一些妾实际上也是非法所纳,但士大夫群体的妾与民间被非法强纳的妾的利益又一样吗?
“非法强纳的一些妾室有些其实只是家境贫寒,自己也有一技之长,有些人纳妾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占劳动力,让妾室的劳作进入家庭氛围进行剥削,那这样只有强纳做妾才是犯法吗?强娶做妻子的难道就不被剥削劳动力吗?
“勋贵之妾有些是生活富足的,一刀切的废妾就是让她们从已经比较成功的一条路上进入另一条需要自立的路,勋贵阶级的混得还可以的妾愿意吗?”
弘徽帝便问祝翾:“那你说要怎么做?”
祝翾便回答道:“对于高层也不能一刀切,先出法令让有纳妾名额的阶级缩减名额,从皇室开始缩减,若是连皇帝最多也只有一个配偶,那么对于士大夫们而言纳妾就是一种僭越。
“士大夫们的原有的妾室,不强制解除夫妾关系,出一条法令,给予在弘徽年之前的合法妾室主动和离的权力,假如有妾室想主动解除夫妾关系,其夫家必须无条件放归,还要按照法令里约定的补偿对方一部分财产,以后不许骚扰。
“若夫妾之间有子女,仍留夫家的子女也依旧对和离出去的母亲有奉养义务,旧妾也有按期上门探望自己未成年子女的权力。
“若子女跟随母亲一起出去,在子女未成年时期,原夫家需要付抚养金。妾有解除之意,夫家强留者就得按照强抢民女的罪行判了,但旧妾们若想保持原状也不是不可以。对于旧法时期的妾室,咱们不能一刀切。
“新法之后不许再纳新妾,未婚之士大夫若成婚,只能一夫一妻了。
“当然,不让有妾还有没有名分的情人,与情人之间若你情我愿也不算犯法,但未婚之情人之间若有子女,一律只随母不随父,其子女只对自己的生母有责任与义务,男子获得合法子嗣的途径只有婚姻期间与妻子所生的。
“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同样本事的士子,您更倾向提拔无妾的,久而久之,为了仕途,士子们便渐渐讲究清正高洁之家风。”
“那对于不是高层的呢?”弘徽帝问道。
祝翾想了想,继续说:“民间的妾也非两种,一种是过往的合法妾,也是按照士大夫的处置法安置。另一种是第一次婚姻法改革之后依旧强纳的非合法妾。
“对于第二种,得加大处罚力度,各地官府都得投入精力对付当地豪绅进行放妾,按照非法监禁与强抢民女罪行宣判强纳妾室的人物,若有父母以父母之命参与卖女儿,其父母也得受罚,每地多判几个典型,这样敢如此的人也会少了。
“被强纳之妾若有子女,仍愿意抚育的,则随母姓算做该女子之嗣。
“若因为被强纳强迫生产不愿意抚育,便由官府抚养,不算做弃养。
“想要满足这一条,陛下得投入大量的司法力量,进行巡防,还要确保官府养生堂等官方机构的抚育能力。
“对于离去夫家的女子,得有生活与安全的保障措施,比如鼓励当地官府进行女子职业培训,建置屋宇给这些离开夫家之后可能无处可去的女子廉价居住,提供岗位令这些女子进行就业维持生计,各地工坊也要严查强纳强娶女工的情况,也是重判几例以儆效尤。
“如今女工繁多,也该有妇女保护权益保证女工的财产安全与人身安全,让被压迫的女工有个诉权渠道,我记得江南等地就有女工们自己建立的姐妹互助组织,若有姐妹遭遇不公平一起凑钱打官司,一起罢工维权。
“咱们不能让只有民间有这样的组织,官方也得有一个诉权机构保护各行各业的工人地位与待遇。”
说完这一大通,祝翾歇了歇,然后看向弘徽帝,眼神真诚:“所以我才问陛下,您废妾的目的是什么,可有改革之意?一条不算大的法令发行下去是牵一处动全身的,不同的执政目的也有不同的执政效果。
“若只是保障婚姻忠贞,只怕实行下去,最后攻讦点又成了那些‘破坏’婚姻的妾本身了,妾的存在需要慢慢消失,但妾不能成为这条政策施行之后被攻讦的对象。
“我们废妾的目的是为了给这些已经成为妾、被迫成为妾、可能成为妾的群体一条新的道路,使她们避免被压榨生育、劳作价值。
“我们要攻击的是那个创造妾的男人的利益,令他们纳妾或强占女人的行为会受到莫大的损失为手段,使这个群体放弃纳妾、创造妾。
“同时,需要变革的还有一系列配套法律与措施,这些都是要有强大的国力与地方施行力才能保证的,这就是一次民俗改革了,一场改革的目的不是废妾,废妾只是改革的其中一项,陛下,您若是有变革之心,即使我们细水长流也能促成成功。
“若没有变革之心,那便无法产生新的秩序与风俗去替代旧的世情风俗,即使一开始能强制成功一些例子,但这些离开后宅的女子倘若依旧没有立身之地,她们还是会被自愿地回到后宅的。”
弘徽帝听完了祝翾的建议,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祝翾,坚定地回答了祝翾的话,说:“朕的确有变革之心。”
祝翾听弘徽帝这样说,便问弘徽帝:“您打算要做出一场如何的变革呢?”
弘徽帝却问祝翾:“你觉得当今大越,有那些矛盾?”
祝翾没有回答,弘徽帝却一个又一个地点了出来:“当今之世,按阶级分,普通百姓与士大夫之间有矛盾,士大夫与以我为代表的皇权之间有矛盾,百姓与高高在上的皇权本身之间也有矛盾。
“按利益划分,新学出身的士大夫与传统道学的士大夫有矛盾,新生的以工坊、工厂为收入来源的新商阶级与旧的以土地为收入来源的地主阶级也有矛盾,还有百姓日益增长的生存生活需要与以农业为主的落后社会生产不能完全满足百姓需求的矛盾。
“按性别分,有女性想要解放自己的需求与男性想要保持既得利益之间的矛盾。
“种种矛盾,我的变革目的就是为了化解这些矛盾而生,这场新变革只能由我主宰,我不能信任我的后代能够坚持这些变革,毕竟这也是一场可能会在将来瓦解皇权威信的变革。”
弘徽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有时候我也犹豫,是保持现状,还是尝试改变,改变的目的再好,但改变本身总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测的后果。
“我既不能过于温和地进行改变,也不能过于激进地进行改变,祝翾,咱们先以一个小点切入吧。”
祝翾听了弘徽帝的话,心神撼动,她从来没有以这种矛盾分析的想法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看变革目的本身,弘徽帝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政治思想可能会瓦解后世的统治根基,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她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弘徽帝笑了笑,说:“皇位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能够施行本领的器与具,因为现在的权至高者是皇帝,所以打我小时候起,我就想做皇帝。
“我不要把权力让给更不如我的人,不管这个皇位背后的东西好不好,我都先要捏自己手里。
“至于往后,若是有一天,百姓若是觉得,没有皇帝比有皇帝是更好的事情,那我也可以接受凌家的后人往后可能做不了皇帝。
“现在筹码最大的只有这张桌子,所以不管这个桌子吃的是什么菜,我都得先上桌,上桌之后才会有掀桌的权力。我想,你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考科举,是为了阶级跃升,还是为了别的?”
听到弘徽帝如此问自己,祝翾沉默了片刻,然后发自内心回答道:“臣考科举其实也有想要提升社会地位的想法,并没有陛下想得那般无私。
“臣幼年时又鄙薄剥削底层的肉食者,虽然如今我自诩清正,但成为了官,我是不事生产的,我的俸禄、我的资产,本质上也算从财政上剥削民税而来。
“我不种地,却有吃不完的米,我不织布,却有足够多的布料,耕者无其田,织者无锦罗,这样的情况还是有发生,相比之下,其实也不算公平。
“但我与陛下想得一样,我不愿意把权力让给比自己更坏的旁人,我自己做官总能施行我自己想要的影响。
“臣不愿意把这个世界让给一批还不如自己的人。”祝翾抬起脸,目光悠远。
“祝翾,你当真无愧天然赤心之名。如此的话,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这样说,难道不怕我觉得你的思想偏激甚至有罪?”弘徽帝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问道。
祝翾摇头,坚定地说:“臣知陛下不会,臣信任陛下的心也是一颗赤诚的心。”
祝翾心想,我这样的存在在世间只能被称上一句偏激,连叛逆都算不上,真正的大叛逆者是陛下您。
……
从体己殿离开前,弘徽帝随口交代了一句:“对了,阿照最近搬了新家,她怪想你的,你还没有去拜访过呢,今儿离开了这里就去找她聊聊天吧。”
祝翾想起凌游照搬离了东宫这件事,便答应了:“好。”
于是祝翾退出体己殿,廊下的玄凤鹦鹉看见祝翾,又叫唤了起来:“您吉祥——您走好——”
照顾鹦鹉的年轻宫人朝祝翾行了行礼,然后摸了摸玄凤鹦鹉的头羽,低声抱怨道:“才安静了多会,怪聒噪的。”
鹦鹉学舌道:“鸹噪,鸹噪。”
“是聒噪。”祝翾有些受不了听错字,忍不住指点鹦鹉。
玄凤鹦鹉愣了一瞬,又开始:“您吉祥——您走好——”
祝翾被玄凤鹦鹉逗笑了,边笑着边走远了。
一路到了东宫那条旧路,凌游照的新居在东宫后面的宫殿里,与她当邻居的是杨太妃所生的荆国公主。
祝翾走到凌游照新居门前,她是凌游照的上书房老师,与凌游照有师生名分,所以她到此处倒没有什么限制,这一带的守卫都认得她的脸,验了一下她的官符,就有宫人前来迎接自己。
宫人堆着笑朝祝翾问好:“见过祝学士,问祝学士安。”
祝翾便说了自己的来意:“晋国公主殿下刚搬新居,特意前来拜访,叨扰了。”
宫人对祝翾微笑道:“祝学士随我来吧,这边请。”
一进门,就听见孩子笑的声音,是凌游照的笑声,祝翾的心也放松了些。
祝翾往里面走近了些,只见凌游照头戴幅巾蹲在廊下,另一个同样头束幅巾的小女孩与她蹲在一起,看服饰与身形大概是荆国公主,两个小姑娘头靠着头,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光看影子就透着一股高兴。
正在这时,祝翾听到小狗叫的声音,凌游照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吉祥!”
但祝翾还是看见从两个小女孩下蹲聚头的空隙处跑出来一只黄色的影子,朝她晃悠悠地跑了过来。
是一只黄色的矮脚狮子狗,长得肉乎乎的,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胸前的毛发和四只短脚都是白毛,毛发蓬松,嘴吻不长。
“吉祥!不要扑!”荆国公主看见来了人,见小狗吉祥兴奋,怕它扑人。
吉祥围着祝翾的衣摆绕了几圈,然后微微嗅了嗅她的味道,兴奋地“汪”了一声,这可爱的模样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它并没有扑祝翾,哪怕它要扑祝翾,祝翾也觉得并不会怕它。
“吉祥,坐下!”荆国公主拎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凌游照跟看戏似的也跟着荆国公主过来了。
听见小女孩的指令,这只叫吉祥的小狗竟然真的乖乖地坐下了,然后翘着脑袋,张着嘴巴露出粉舌头拿黑豆眼睛看祝翾。
荆国公主到了祝翾跟前,朝祝翾说:“祝学士,您不要怕它,它虽然有些人来疯,但是最多喜欢往人身上扑了站起来,不会咬人吓人的,我还在教它不要扑人。”
祝翾朝两位公主行了礼,然后对着荆国公主,说:“这只吉祥是荆国公主殿下您的狗吗?”
荆国公主低下身子,一把将吉祥端着抱了起来,她低着头很高兴地摸了两把吉祥的毛发,凌游照在旁边看着眼热,也跟着一起摸,这情态,看着才像小孩子。
荆国公主殿下抬起头,对着祝翾笑了一下,她笑起来也有两粒笑涡,祝翾这才想起她是杨珍和的女儿,笑起来的情态竟然看出了几分神似,荆国公主笑着说:“吉祥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乖得很。”
吉祥一边乖乖地被两个公主摸,一边抬头观察祝翾,荆国公主注意到了,就对祝翾说:“祝学士,您想不想摸一摸吉祥?它看着挺喜欢你的。”
祝翾刚逗了玄凤鹦鹉,觉得自己挺有动物缘的,就抬手摸了摸吉祥的脑袋,吉祥很乖地任她摸,它摸起来手感特别好,软乎乎毛茸茸的,祝翾一摸也忍不住喜笑颜开起来。
荆国公主一脸骄傲:“看吧,我就说它很喜欢你的!”
祝翾克制地略摸了两把,就撤回了手,然后感谢荆国公主道:“多谢荆国公主殿下。”
荆国公主抱累了吉祥,将狗放在了地上,吉祥围着几个人走了几步,原地坐下了,荆国公主摆了摆手,对祝翾道:“皇姊登基,为我升了徽号,我还不是很习惯,祝学士你一口一个荆国公主殿下,我还不知道在说谁。
“你还是管我叫八殿下吧,我也有名字,我叫凌玉李,是‘东方亭亭升火轮,西有玉李伴金盆。’里的‘玉李’。你可以叫我玉李殿下也可以。”
祝翾不敢托大,直接叫出荆国公主凌玉李的名讳,便称呼她:“八殿下。”
凌游照在旁边见祝翾因为吉祥这只狗一直和自己同龄的八皇姨说话,心里有些泛酸,忍不住开口道:“祝学士,你来我新院子,是来看我的吧。”
祝翾也觉得自己冷落了凌游照,光顾着和凌玉李说话了,便与凌游照道歉:“是臣疏忽了殿下。”
凌游照“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说:“你也是被吉祥给迷住了,哼,我也没有很在意。”
凌玉李在旁边笑嘻嘻的:“阿照,你这个人嘴真硬!”
凌游照瞪了一眼凌玉李,凌玉李不怕她,也瞪回去,嘴里还说着:“阿照,你真不尊老爱幼!我也要瞪你!看谁的眼睛大!”
比起凌游照,凌玉李更具有小孩子的天性,凌游照被凌玉李幼稚到了,转回了视线,说:“谁要和你比这个!”
凌玉李和吉祥一样贴着凌游照:“我说你不尊老爱幼说错了吗?”
她开始掰手指与凌游照算,说:“论老,我辈分比你高,是你皇姨。论幼,我比你小了小几个月份,是不是比你幼。所以你既要尊我,又要爱我。”
凌游照点评道:“你就说这些歪理,没长进。”
说着,她招呼祝翾:“您随我进来吧,不理她这个幼稚鬼。”
凌玉李便想拉祝翾进自己阵营,抬头看向祝翾,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是不是论老论幼,我和阿照比,我都无敌了,嘿嘿。”
祝翾与这位八殿下相处不密,没想到私下里的荆国公主凌玉李是这样一个诙谐有趣的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按这样算,您确实相比晋国公主殿下又老又幼。”
凌游照听到祝翾接凌玉李的话茬,故意“哼”一声,见祝翾没反应,又重重“哼”了一声。
三人一狗进屋坐下,凌玉李听见凌游照的哼声,说:“阿照,你是水牛吗?哼哼哼的。”
凌游照见祝翾来了之后,凌玉李就开始挤兑自己,也不管她比自己老还是幼了,站起来朝荆国公主大喊了一声:“凌玉李!”
凌玉李一脸警惕:“凌游照,你没大没小的,干嘛……”
她话还没说完,凌游照就倾身过去要掐她脸蛋,凌玉李也不是吃素的,不怕凌游照是未来的东宫,也反掐回去。
祝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好久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凌游照了。
两个小女娘互相掐对方的脸,掐得仰倒在了榻上,在榻上滚做一团,小狗吉祥站在地上看见自己的主人和她的朋友在玩闹,兴奋地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汪汪叫。
祝翾看不下,忙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分开了。
她左手凌玉李,右手凌游照,这俩在她手里还不消停,还比划着短手要去掐对方,好在祝翾力气大,控制住了,她说:“两位殿下,你们别这样,都是住一起的好朋友了。”
凌游照听了,也觉得自己一挨着凌玉李就变幼稚了,停了下来,反驳道:“谁和她是朋友。”
凌玉李也停了下来,对凌游照:“你不把我当朋友,干嘛要和我住一起,我不是你朋友,那就是你皇姨。”
祝翾见她们俩没有继续打架的意思,便松开了两人。
因为两个小主子刚才打闹,伺候两人的宫人站在外面廊内面上都有些忧惧之意,凌玉李便站在门槛内,朝宫人们说:“我刚才是和阿照玩闹,没有打架,你们不用担心我和她不好,也别夸大其词回去吓我母妃,她胆子小。”
伺候凌玉李的最亲近的女官倒不害怕,还嘱咐凌玉李:“八殿下,您可别欺负了小殿下。”
凌玉李说:“我哪里敢欺负她,我做八姨的疼她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又坐在榻上,挨着凌游照坐了,凌游照刚才和凌玉李打闹,幅巾也散了,正在低头理自己头上的幅巾,见凌玉李没皮没脸地凑了过来,说:“我还没有想和你和好。”
凌玉李一脸懵:“什么和好?我们不是打闹着玩吗?”
凌游照见凌玉李如此天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睛,说:“我没那么小心眼,也不会记你仇的。”
凌玉李忽略她的话,直接抬手帮她顺好了幅巾,说:“这样就不歪了。”
凌游照看了看凌玉李的头顶,想要投桃报李,便也上手摸她的幅巾:“你的好像也歪了。”
“啊?是吗?那你也帮我理一下吧。”她头上的幅巾其实没歪,但她很信任凌游照,凌游照说歪了那就是歪了。
凌游照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给她扯幅巾,本来不歪的幅巾却给她扯歪了。
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两个小姑娘相处的祝翾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凌游照听见祝翾的笑,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也涨红了起来,手上动作却不够灵敏,本来想给凌玉李幅巾归位的,结果越扯越歪。
凌玉李恍然不觉,一直在问:“阿照,你扯好了吗?”
这个时候,一个女官过来了,正是琉璃,她进来看见祝翾愣了一下,然后行了礼,问了两个殿下的安。
然后对着荆国公主道:“八殿下,太妃刚亲自做了几道小茶果儿,打发臣过来送给您,臣听说您在小殿下这里,便来寻您了。”
吉祥看见琉璃来了,很是兴奋地跳了过去,琉璃看见吉祥也在这里,说:“这个小东西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说着,抬头看见凌玉李头上歪掉的幅巾,又忍不住上手道:“八殿下,您的幅巾怎么歪成这样了?”
她边说着话边就把凌玉李的幅巾整理好了,凌玉李一听说自己被凌游照整理好的幅巾是歪的,忍不住偏头看向凌游照,说:“好啊,阿照,你故意扯歪我幅巾!”
凌游照被她看得心虚,说:“我不是故意的。”
凌玉李又对对面的祝翾说:“祝学士,你一个大人,光顾着看我两个小孩子笑话,也不提醒我。”
祝翾说:“臣本来想提醒的,常姑姑便直接指点了出来,还请八殿下勿怪。”
琉璃的姓氏为常。
“你一直在笑,哪里有提醒的样子。”凌玉李抱怨道。
祝翾便移开视线,与琉璃对话,问琉璃:“常姑姑,这只吉祥是太妃所养吗?”
琉璃已经从杨太妃的嘴里知道祝翾彻底把杨珍和认了出来,她点头又摇头,说:“杨太妃不养狗,这只狗原来是刘太妃的,是先帝送给刘太妃解闷的,刘太妃养了它两年,训得很是乖巧,出宫前就把这只吉祥送给太妃了。
“我们太妃自己养了些日子,八殿下见了喜欢,就送到八殿下院子里来了。”
凌玉李对着吉祥发出了两声“撮撮”的声音,然后跳下塌,对凌游照说:“祝大人来看你,我便不一直打扰了,我走了。”
说着便带着吉祥离开了。
等凌玉李走了,凌游照便对祝翾说:“你是不是从陛下那里来的?”
祝翾点头:“是,我刚从体己殿过来。”
凌游照来了兴致,问祝翾:“你瞧见我母亲那养了一只玄凤鹦鹉吗?”
“嗯?”
“你说我能像八皇姨一样,也能从母亲那蹭只爱宠来吗?”
祝翾懂了,凌游照是养宠物了,小孩子嘛,但是她凭良心想了想,说了实话:“陛下还挺稀罕那只鹦鹉的。”
凌游照想了想,说:“算了,养鹦鹉也怪麻烦的,我到时候偷一会八皇姨的狗玩,去体己殿的时候再顺两把鸟玩,也是一样的。”
祝翾:“……”
不过,搬了新家的凌游照好像变活泼了,这样也挺好的,祝翾发自内心为她的状态感到高兴。
第319章 【国舅家事】
祝翾刚到家,体己殿的礼物就跟着到了。
上门的宫人说这是陛下特意为她包好的咖啡,就是弘徽帝在御前招待她喝的那杯玩意,怎么吃的方法也写在附送的纸条上,让祝翾就当尝个鲜儿。
祝翾本来觉得“苦”这种滋味有什么好尝鲜的意义,但公务繁忙时突发奇想真的尝试“尝鲜”了一杯,才发现了这东西的妙用,是真提神啊,那天晚上喝了一杯,熬了一宿都没怎么睡着。
按照祝翾与弘徽帝讨论的那样,对于妻妾制度的改革不是一刀切的,首先就是皇室出了新的婚俗典章,要所有宗室只有一位合法配偶,这一条对于大越的宗室就纯属多余,除了去了的先帝,现存有宗籍的宗室里除了五殿下齐王是男丁,其余的都是公主。
辈分最高的惠国长公主的合法配偶就一个郑国公蔺玉,虽然两人分居着,惠国长公主日常也有什么年轻好看的道士知己,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何况道士都是出家人,再怎么闹都闹不到三夫四侍的地步。
荥阳郡主凌思危虽然已经育下不知父的一女,但她在法律上还是未婚女性,她母亲谢氏还是贵妃的时候,曾经想过给她找过驸马,当时给她看定的驸马便是许国公郭右,是开国功勋襄平王郭朗的长子。
因为父亲早逝,郭右也是大越最年轻的国公,谢氏在当时很看好这位做自家的女儿的驸马都尉,先帝也有点想要郭朗的长子做自己的女婿,凌思危的年纪确实是最合适的。
但这段婚约很快就不了了之了,据说是因为凌思危百般不愿,郭右自己也怕因为做了凌思危的驸马到了谢家二王的阵营里去,凌思危入朝之后,先帝还没有歇下给她找驸马的心思,直到凌思危自己怀了孕,这件事才做了罢。
其余的公主里,最大的六殿下楚国公主还没到法定婚龄,找驸马的年纪的都没到。
前面的皇姊弘徽帝和荥阳郡主都是去驸马得子嗣的,后面几位公主成年后会不会有驸马都是个问题,规定她们不许三夫四侍只能同时最多一个合法配偶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唯一的皇弟齐王也没有成婚,这个档口他也不敢做什么能被皇姊找到把柄的事情。
所以皇室对这条新婚俗意见是全员认可的,无一人反对。
世上最尊贵的家族都只一夫一妻了,下面的家族谁能尊贵过皇家呢?敢比天子家还多的妾室份额那就是僭越。
士大夫们这种群体哪怕要做不要脸的事情,也会打着“要脸”的名义去做。
比如他们想要反对妻妾制度改革,是肯定不能直接说因为自己好色这种理由,从前的传统士大夫还以不近女色为荣呢,家里小老婆娶一堆虽然对于这个群体是一种特权,但这放过去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
不能说好色,那就说妻妾制度不利于他们绵延后嗣,毕竟无后是不孝的。
祝翾便说:“我就不信,你们娶进门的妻子都是不能生的女人。只要你们的合法妻子能生,你们不就有后嗣了吗?”
有些人便下意识反驳了:妻子能生也不能保证有后嗣啊,万一生的都是女儿呢?
祝翾嗤笑一声,道:“先帝的皇位都能给陛下,真有皇位继承的皇家都能传给女儿,时代进步了,您思想怎么还留过去呢?
“您妻子所生的女儿也可以作为您的后嗣啊,如今女子能做皇帝,也能封爵做官,怎么就不能作为继承人了呢?”
说着祝翾又劝说道:“北宋的名臣王安石、司马光都是一夫一妻的士大夫,司马光的妻子张夫人终生未育,人家也没找理由纳妾,最后过继侄子也是一样的,这才叫想得开。
“而且夫妻之间多年未有生育,未必都是女子不能生,难道男子就不可能没有问题吗?若是纳了一屋子小老婆还生不出孩子来,岂不是更叫人笑话?
“还不如学司马光这样只守着妻子过,还能得一个高洁的名声。”
祝翾一番话,便驳回了反对派拿绵延后嗣做理由反对妻妾制度改革。
皇室之后便是有爵的勋贵进行妻妾改革,作为勋贵之首的郑国公蔺玉虽为驸马,但国公府里也有两个妾室。
虽然这两个妾室在改革之后也可以以合法的身份留在国公府,但蔺玉还是为了响应弘徽帝的改革,特意从天寿山的先帝陵寝处回了一趟家,专门与这两房妾进行了和离仪式。
蔺回一去国公府那边,他九岁的庶弟蔺让就跑过来抱着他大腿哭:“大哥,我阿娘要走了,你劝劝父亲,不要阿娘走。”
八岁的庶妹蔺姚也跑了过来,对着蔺回:“为什么要阿娘走?我舍不得阿娘走……”
蔺回被两个弟弟妹妹弄得头大,他大概猜到父亲放两位姨娘走的原因是为了支持弘徽帝,但看蔺让和蔺姚这个模样,两个姨娘未必是自愿想离开国公府的,他便拉着一对弟妹去找蔺玉。
蔺玉坐在堂上主座之上,喊来了他两位妾室宁氏与邓氏,提了和离的要求,然后吩咐管家给两位妾室和离能分割出去的财产。
他说:“你们跟我多年,也都有孩子,如今离开了国公府,我为你们各自置办了房产供你们出去居住,这里是一些店铺与田契,你们在国公府里的多年私房全都可以带出去,我还各补你们一笔现钱,算我对你们的补偿。
“小让和小姚仍留在国公府做蔺家的孩子,但你们出去之后若想孩子还可以回来见他们,出去了还想再嫁我也不拦你们,在外面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来国公府知会一声,我能帮的也会帮,咱们的缘分就到此结束吧。”
说着,他各拿出两张契书出来,要两位姨娘签了,说:“这上面的你们好好看看,能分到多少钱上面都写着,你们看过没问题便签了吧。”
宁氏与邓氏并没有出去的想法,突然被通知和离出去都很惊讶。
蔺玉是驸马,她们俩的大妇虽然是惠国长公主,但惠国长公主常年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一年到头在国公府的日子不超过五天。
这对夫妻俩生下一对亲生儿女之后,早就开始两地分居各过各的。
蔺玉想去公主府过夜也得惠国长公主召他才能去,惠国长公主生过女儿凌悬之后因为年岁便不再想生育,又因为蔺玉上了年纪嫌弃他少了姿色,也看腻了这张脸,更喜欢年少的人在跟前待着,便不再与蔺玉过夜。
蔺玉也不是能伏低做小的人,不能忍受妻子对自己的“色衰爱弛”,尝试着挽回了一段日子,见实在挽回不了,便也不愿意为了惠国长公主做活鳏夫。
先帝虽然不喜欢蔺玉纳妾,但因为惠国长公主冷情在先,总觉得自己家妹子是先对不起人家的一方,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一条,哪怕两府分居也不要和离。
惠国长公主倒是无所谓丈夫纳妾,蔺玉先后纳妾的时候,她还派手下官员上门送了贺礼。
两位姨娘进国公府多年,单独见惠国长公主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虽然是妾室,大妇也贵为公主,但实际上这妾做得和国公府当家夫人也差不多了。
国公府这些年的里外事情都是她们俩共同打理,有了儿女之后,蔺玉还为她们俩顺便请了三品淑人的内命妇诰命,以便她们与其他勋贵正门夫人打交道时不至于矮人一等,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如今蔺玉说要和她们分开,对于两位姨娘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蔺玉是贴补了不少财产与她们出去,可是那能和在国公府做有诰命的妾室一样吗?
她们出去了说是能再见儿女,可怎么抵得过日日相处的方便,她们得再嫁什么样的人家才能重新得到三品淑人的诰命呢?才能享受半个国公府宗妇的待遇?才能碰到这么好的运气?
先进门的宁氏当下哭得梨花带雨,哭诉道:“国公爷,妾身与邓妹妹做错了什么,您要如此狠心,休了我们俩出去?”
邓氏也跟着哭,上前抓着蔺玉的袖子死死不放:“妾与宁姐姐进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膝下还有让儿与姚儿,您如何能见我们骨肉分离?”
宁氏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着蔺玉的另一个袖子问:“难道国公爷您要与长公主殿下重修旧好了?我与邓妹妹便碍你们眼睛了?何苦来哉?若真如此,妾与邓妹妹也不敢招惹公主,为何要打发了我们?人非草木,多年相处,为何这般无情?”
蔺玉本来听两位侧室哭就听得头大,现在听宁氏连惠国长公主也攀扯上了,忙甩开袖子,朝两位侧室道:“我与你们离婚,是我与你们之间的事情,别把殿下也攀进来,殿下不是你们能信口胡说的人物!”
两个侧室见蔺玉脸上真动了怒,便收住了哭,蔺玉又说:“如今我放你们出去并不算休,而是叫离婚,你们仔细看看你们手上拿的那张纸,离开国公府之后的财产补贴并不算亏待你们,至于小让与小姚,也不拦着你们见面相处。”
邓氏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离婚条款,表情多了几分动摇。
宁氏却在相比之下更舍不得在国公府的诰命与待遇,朝蔺玉:“国公爷,好好的,为什么要与我们离婚?”
蔺玉便说:“如今陛下有心改革妻妾制度,我作为陛下的亲舅舅,还是陛下的姑父,怎么也该在勋贵里第一个带头,突然叫你们出去是有些对不起你们,你们若还有别的要求,我能满足的也可以满足。”
宁氏这才想起是宫里妻妾改革的这一遭,便说:“便是陛下,也没有放走所有庶母出去,我们也不是您违制纳进门的,陛下也没叫勋贵们把以前的侧夫人全赶走,如今您必是厌了我们,才拿这事做由头。”
蔺玉也不愿意解释了,直接坐直了身子开始喝茶,说:“你们再看看,再想想吧,离婚对你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妻妾改革继续执行下去,将来大家伙都会一夫一妻,你们现在不出去,将来也有不合法的一天,不如现在趁早撇开了干净。”
听见蔺玉下定了决心,宁氏与邓氏便坐着又哭了起来,哭了许久,蔺玉也听累了,见两位侧室没有签字的动作,便打算开口再劝几句。
正在这时,蔺回带着蔺让与蔺姚进来了,蔺让与蔺姚进门便看见自己母亲在哭,忙跑了过去,然后又去拉蔺玉袖子:“父亲,不要赶阿娘出去,我不要和阿娘分开。”
蔺玉被小儿子和小女儿哭得头大,怒视了蔺回一眼:“这是大人的事,你把小孩子带进来做什么?”
蔺回乖顺道:“路上遇见,正好碰上了,父亲您心里拿了主意,也要对弟弟妹妹好好讲讲才是。”
蔺玉便对着在哭的一双儿女说:“我与你们阿娘是要分开了,是离婚,不是赶她们出去,即使我们分开了,也一样是你们的父母。”
说着他解释了这次分开的内容与原因。
蔺姚还是难过:“阿娘出去了,我还能看见她吗?”
“能,爹不拦着阿娘来见你。”
蔺让便插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阿娘出去?我不要和阿娘偶尔见面,我想与阿娘一直待在一处。”
蔺让的生母宁氏感动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求蔺玉:“国公爷您网开一面,别叫我们母子分开。”
蔺玉沉默,想了一刻,朝宁氏说:“既然你这样舍不得,这样吧,我也可以再拟一条协议,叫让儿跟你,这样让儿从此就随你姓,我这个生父按时上门去见他。”
宁氏没想到蔺玉还能想出这样的想法,蔺让出去跟自己姓宁能有姓蔺体面?能有做国公府二少爷体面?
蔺让听到蔺玉这样说,也怔住了,蔺玉看向蔺让:“让儿,你父母是肯定要分开了,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是愿意跟我,还是愿意跟娘?”
蔺让张了张嘴,犹豫了,面色涨红起来,宁氏虽然舍不得儿子跟自己,但见自己儿子犹豫,也知道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松开了他,蔺玉见此也不奇怪,冷笑道:“你不回答,就是想跟我姓蔺了?”
蔺让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灰白一片,然后含着泪对宁氏道:“阿娘,对不住。”
宁氏寒了心,直接拿来蔺玉给的离婚帖子,提笔便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对蔺玉道:“如此,您可满意了?”
蔺姚却在旁边掷地有声:“我愿意跟娘出去姓邓!”
蔺玉惊奇地看了自己小女儿一眼,只见蔺姚双目含泪:“爹您长年在外,培养我长大的一直是阿娘,如果你们非要分开,虽然我都舍不得,但比起爹,我更不舍我的阿娘,我愿意随阿娘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邓氏捂住了嘴,邓氏吓得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朝女儿:“这可不是一时意气的事,你别说这样的话,你就在国公府里安生过着,娘出去了也不是再也不见你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邓氏知道自己的姓没有蔺这个姓值钱,自己的女儿跟着蔺玉将来才有更好的出身与未来。
好像是怕蔺姚再说胡话,邓氏立刻也签了离婚契书,对蔺玉道:“国公爷您对我很厚道,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好好对姚儿,好好为她打算。”
蔺姚哭着问邓氏:“你不要我了吗?”
邓氏被女儿哭得肝肠寸断,忙搂住姑娘道:“儿啊,我正是为了你做长远打算,才做这割肉的决定!”
……
等蔺玉终于料理完了自己的离婚事项,正在院子里练剑,蔺回站在亭子里忍不住问父亲:“您也可以留两位姨娘在家,为什么要这样绝情?”
蔺玉停住动作,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蔺回,说:“她们出去了,难道你不是获利的那个吗?”
蔺回被蔺玉这个直白的说法给弄得怔了一下,然后说:“虽然让儿与姚儿与我不是一个母亲,却也是我的手足,都是小孩子,我犯不着为了您以为的利益连家里人都防备,两位姨娘的存在也碍不着我什么。”
蔺玉对蔺回道:“你的母亲是长公主,陛下是你的表姐,你天生不需要争抢什么,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
“所以家里多再多的弟妹,对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有那样的母亲,你两位姨娘自然不具备任何威胁,所以你如今甚至可以为他们大发善心,觉得我残忍和绝情?”
蔺回不语。
蔺玉将手上的剑收起,然后递给旁边的近侍,又伸手接过侍女的帕子擦手,朝蔺回走了进来,说:“你以为咱们家的将来是全靠与陛下的血脉亲厚吗?如今陛下要在勋贵里进行妻妾改革,我作为勋贵之首,充耳不闻,家里依旧令你姨娘出去充门面,其他勋贵会信服陛下的新规吗?又会如何看我们家?”
蔺回张嘴想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是,留她们在家也没什么,但正因为咱们家与皇室血脉亲近,所以更要体现自己人的贴心。
“陛下的命令,旁人只需要做到七八分就算忠心,我们家得做到十二分才是忠心。”
蔺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蔺玉继续对他说:“蔺回,你和你妹妹阿悬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哪里不一样?”
蔺回回答道:“她姓凌,我姓蔺。”
“不错,就算你们同父同母,可是将来你是外戚,你妹妹是宗室,你是臣,她是君,不同的姓氏决定了你们不同的命。
“所以你更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当差,拿出十二分的忠心站队,先帝去了,咱们与皇室的情分一代比一代浅,作为亲戚,你是自己人,作为外戚,你也是外人。
“我这边料理完了事情,不日便要回天寿山继续为先帝守陵,你在外面当差,更要想着我今日的话,咱们家的政治站队不能偏离一丝,你必须忠君、忠于当今陛下,咱们蔺家的未来还是在你肩上。”
蔺回听明白了蔺玉的交代,点头道:“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了。”
蔺玉又开始提自己另一件心头事了,他朝蔺回:“你也老大不小了,等过了国丧,也能成婚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上点心,早点娶个夫人回来,也算了却我的一番心事。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蔺玉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看向儿子:“你心里不会还惦记着祝学士吧?”
蔺回一脸震惊,他问蔺玉:“父亲,你怎么知道我……”
蔺玉翻了一个白眼,朝儿子:“你对祝学士有想头这件事我几年前就发现了,但想着大概成不了,怎么,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惦记着人家?”
蔺回脸微微偏过去,脸颊微微泛红,看着蔺回这副不要钱的样子,蔺玉忍不住劝退道:“你歇了这个心思吧,既然从前成不了,如今人家祝学士也不会看上你的。”
蔺回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知道。”
蔺玉惊奇道:“你知道?你既然知道,还不趁早死了心?祝学士我观其为人品格,不是会耽于情爱的,与你也不合适,陛下也信重她,是不能容忍你有想求娶她为妻的心思的。
“你身上还有蔺家的责任,别活在这些情情爱爱里,要是你想自甘堕落去做她的情人,或者倒插门去祝学士那做上门女婿,我可要打断你的腿!”
蔺回的神情也清醒了些,说:“我不会的。”
蔺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长子,虽然带了几分挑剔,但还是觉得这身皮相挑不出一点毛病,便忍不住问:“你之前有求爱过祝学士吗?她真的就不会色令智昏?”
蔺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脸上带了几分严肃,说:“我之前的确求爱过,但她不为所动。祝学士心如磐石,为了自己的志向是不会转移的,怎么会为我昏头呢?”
蔺玉继续问:“那你失败了,为何不继续追求呢?不是说‘烈女怕缠郎’吗?就如此结束,你甘心吗?”
蔺回脸色也有几分挫败:“既然话说开了,我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不过是令祝学士心烦,她之前只是不喜欢我,我如果死缠不放,她就会讨厌我了。
“哪怕成不了,我与祝学士也是同朝做官的关系,我不想她讨厌我。”
听到蔺回如此说了,蔺玉便说:“那这么着,你便不要再想她了,趁早收心,想想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蔺回微微垂下眼睫,没有作声。
第320章 【阵营掠夺】
郑国公蔺玉是勋贵中第一个响应政策的存在,为了一夫一妻,甚至下了血本与两位侧室办了离婚手续,两位侧室夫人也算无故被离婚,蔺玉倒不吝啬,两位侧室都给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财产与家当,好让她们出去安身立命。
三个人在财产分割、子女归属上都没有异议,便很快将离婚文书递与了官府存档,官府按照三个人在离婚契书上约定的给两位侧室办好了新户籍,又督促了财产分割进程,从此宁氏与邓氏便与蔺玉解除了夫妾关系,重获了单身。
但因为她们俩身上所拥有的诰命是因为从前的郑国公府家眷身份才获得的,所以朝廷也派人收缴了她们的诰命服饰与册封诰书。
对于蔺玉这一通操作,其他还想装傻的勋贵表示:郑国公,你来真的?
其余勋贵们倒也不是不愿意不响应政策改革,只是陛下也没强逼他们与旧妾离婚,往后不纳新不就行了吗,这不也是配合陛下的政策改革吗?
结果你蔺玉跳出来把标准拔那么高,这叫后面的其他人该怎么做呢?
除了这个,在蔺玉离婚案例里,勋贵们最关心的也就是这种离婚需要破费的钱财,等围观了蔺玉对自己妾室的财产分割明细,一个个的都觉得肉疼,不是不想离婚,是离不起。
离一个妾被划分出去的财产比再纳进来十个妾花的钱还多,这婚谁离得起?
这些勋贵们的旧妾可不止两个,有些好多个,如果都照蔺玉的标准去离婚,那得折进去多少钱?
他们的妾室也不是人人都过得像蔺玉的那两个侧室一般滋润,也有跟熬油一样熬日子的,现在告诉她们离婚出去能拿这么多钱,肯定个个争着要离。
弘徽帝也没指望个个都能做到蔺玉这个地步,不强迫与旧人离婚,不可再纳新妾,但旧妾若有离婚意愿,必须满足。
勋贵们的侧室也有混得不好的,听说了郑国公府的离婚案,见识了离婚能分割多少财产之后,便真的有主动求去的跳出来了。
有认命的勋贵虽然肉疼,但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新君即位,更得小心,也不想被抓住把柄,照着蔺玉的离婚协议与家里主动求去的妾咬牙切齿地办了离婚。
当然也有不舍钱财的,有几家旁支很不厚道,打算以势欺人,让主动求去的妾室净身出户。
由此京里又打了好几场财产官司,最后这些抠门的不仅被强制分了钱给出去的侧室,还被宫里的弘徽帝警告了一通,一个个都跟鹌鹑一般也老实了。
最不厚道的两家,一家是云阳侯府,是直接监禁家里所有妾室,这样就能防止她们出去到官府提离婚,云阳侯是把妾室们全关进房间里,只让家里人送饭进去不许人出来。
还有一家做得更绝,是河间伯府,河间伯的妾室里有一个胆子大的提了离婚,河间伯觉得冒犯了尊严,又怕这个胆大的得了惩,其他的妾室也敢这样有样学样,惊怒之下把人推倒在地,那个妾室因为后脑勺着地直接死了,河间伯府便立刻以病逝为缘由打算敷衍过去。
这两家对弘徽帝的妻妾改革很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纳妾有什么错处,反倒是这些妾居然敢提离婚分钱出去才是反了天。
这些人的想法就是:他们家也是跟着先帝一起打江山过来的,父祖功劳在那,享受两把怎么了?
怎么先帝一去,你这个新陛下就开始为难我们这些老勋贵了?
监禁妾室的云阳侯府很快就漏了馅,其中一位妾室的娘家听说了朝廷对勋贵的妻妾制度的改革,又眼见了蔺玉那两位侧室拿到的家资,便打算上门见自家姑奶奶,讨论往后去留问题。
结果这家主人推三阻四的,不让他们见自家姑娘,这房妾的娘家就有了疑窦,便是勋贵之门家里家外也不是铁板一块。
妾室娘家花钱买通了里面杂役的嘴,知道了里面有一处院子只许送东西进去,不见人出来,便猜到了自家姑娘是被关起来了,很快就告了衙门。
京中各处衙门的主官因为弘徽帝的授意,这段时间都格外警醒,一听到妾室娘家上告怀疑勋贵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了云阳侯府的门。
另一家好端端就“病逝”了年轻健康妾室的河间伯府,也引起了官府的疑心。
河间伯其余几个与死者交好的妾室因为兔死狐悲,反而在绝望里挣出勇气来,趁着家里有丧人员繁杂溜了出来,告了官,告主君一家枉杀人命,又请求官府能够做主让她们离婚,别再步死者后尘。
勋贵家里闹出人命,那便是惊天大案,主审的官员立刻就请求开棺验尸,河间伯百般阻拦之下还是开棺验了,果然验出不是病逝的。
河间伯不愿意背负杀人的罪责,一开始推给家里下人说是旁人推死的,下人进了衙门没几天就反了水,不敢背这个杀人的过错,于是又狡辩说是妾室自己摔死的,最后才承认是自己失手推的。
弘徽帝对这两个案子感到震怒,监禁妾室的云阳侯被她除了实权职位,又要求这家以蔺玉为标准与所有被人身监禁过的妾室离婚分割财产,后续不许报复骚扰。
云阳侯作为老臣也知道自己踢到了弘徽帝的铁板,立刻上了请罪折子,说自己做错了事情,求弘徽帝夺爵惩罚自己,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请罪,提前为自己定罪圈了惩处的限度。
弘徽帝便如他所愿罚没了他的爵位,对他按照律法进行了劳役惩处两年,不许以勋贵特例金钱赎买。
但到底情节不重,认错态度也是有的,所以还是得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家还有一个在外地做事的儿子,也被牵连夺职回来了,弘徽帝念在这家从前的开国之恩,允许其子提前降等袭爵,从此为云阳伯,也算保住了家族爵位。
另外一家闹出人命的河间伯府,又因为中间百般抵赖愚弄司法,罪加一等,便是夺爵流放的待遇了。
弘徽帝也通过这两个案子给所有勋贵上了一层警告,哪怕是勋贵,也是杀人者不赦。
上官灵韫的父亲当年仅仅因为在司法上职权包庇杀人的亲戚,便因此从按察使被贬至下僚,到如今都没有起复的余地。
弘徽帝在书案上做出惩罚这两家勋贵决定的时候,羊仲辉抱着放印章的盒子进来了,她将弘徽帝的印章放在案上,弘徽帝拿起印章轻轻在落款上盖上了,从此决定了这两家勋贵的命运。
一家虽然爵位只是降了等,但往后肯定是从权力中心被踢到权力边缘了,从掌握部分实权的勋贵变成了闲散勋贵,若是后代里没有杰出的人物,败落是肯定的。
另一家杀人的是彻底被踢出勋贵行列,但也因为曾经勋贵身份的特权保住了性命,全家只是流放到地方上定居,只是失去曾经的特权身份与荣华富贵,对于这种人而言更是比死还难受。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侧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内容,问弘徽帝:“陛下如此,难道不怕寒了勋贵们的心?万一他们因陛下严厉而对您心生怨怼呢?”
弘徽帝收起印章,冷笑道:“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朕登基之初,只是在妻妾制度上对他们做出削减,还是最怀柔的方案,还没有剑指他们最贴身的利益,就敢如此不把朕的话放心上,甚至闹出了人命,做出这等违背朕的事情来,可见十分不忠与悖逆,朕留他们一条命已经是念在他们父祖功劳法外容情了。
“朕完全可以将他们的行为上升到谋逆了,但朕没有,小小政策都不听从朕,将朕的面子往地上踩,朕惩罚他们倒是寒他们心了?
“小事就敢如此忤逆,可见居心不纯,还叫他们担着实职,往后吩咐他们做大事岂不是要结党营私欺瞒于我?不忠于我的人,从前再多的功劳,都是不可用的,既然不堪大用,朕便就能舍弃了他们,这爵位是恩典,可观他们言行并不惦记朕的恩。
“上一个法外容情纵出来的可是霍几道,他们先悖逆朕,先失去了对朕的旧情,犯了错却希望朕能惦记过往旧情纵容他们,不然就是刻薄寡恩、不容功臣?朕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羊仲辉听了,便微微弓起身子,朝弘徽帝:“陛下思谋周远。”
弘徽帝又说:“汉武帝酹金夺爵,拿诸侯王献上的酹金以成色不好做缘由,就夺了一百多个人的爵位。
“朕还不是无故发作,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朕还网开一面纵容一番,是把律法往地上踩,也是把朕的脸给他们踩。这些勋贵富贵已久,早忘了祖上的寒贱,老的忘了自己开国时打仗的目的是什么,年轻的被娇养于王侯之家,只知躺在父祖基业上享受。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当年若不是朕与先帝赏识他们,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耕田种地?
说到这里,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面上也带了几分追忆的光彩:“我记得当年他们跟随朕的光景,那时候大家都不体面,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要么是家里的地被侵占了没饭吃了,要么是被劳役逼迫到没办法了,都说跟我打天下是为了不再挨饿受冻,是为了乡亲们不再被地主老财欺侮,说要和朕一起创造更好的盛世。
“可是如今呢?一个个好日子过着,全忘了曾经的理想。有翻身做了朝廷新贵之后就开始嫌弃自己从前糟糠之妻的,有停妻再娶更年轻貌美出身更好的,也有一个又一个往家里娶小老婆的,还有旧妻刚去就敢续弦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对一路陪着吃苦的亲人尚且如此,对外面百姓又是一副更厉害的嘴脸。
“不是朕忘旧情要舍了他们,是他们忘记了昔日的自己,忘了与朕的旧情,跟不上朕的脚步了。
“只是跟不上便罢了,无灾无痛慢慢退出权力圈子终老,后代再慢慢败落门庭,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天下没有永久的王朝,也没有永远富贵的勋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忘性越大,门庭衰落速度越快。
“如今竟然还想做朕前行路上的绊脚石,面对只是跟不上的旧友,朕可以容情叫他们富贵终老,至于绊脚石,只能被朕搬开扔掉,想得权为贵,也得能者居之,分不清形势开倒车的人哪里配得上一个‘能’字?宽宥他们,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得罪朕是毫无代价的?”
羊仲辉在旁边听着,忽然听到弘徽帝吩咐她:“将朕刚才说的话整理成纸面文字,然后开了库房,与所有有勋爵之户酒饮赏赐,告诉他们,能与朕同饮一杯的,朕能容,不能与朕同饮的,酹金夺爵的事情就在眼前。”
羊仲辉忍不住挺直了后背,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工作有些无奈,但还是道了一句:“是。”
弘徽帝又忍不住跟羊仲辉抱怨道:“先帝算是给我开了一个坏头,本来开国时对于这些人的处置还是旧情归旧情,法理归法理,结果他后来糊涂了,对霍几道几经宽容,闹出了数条大罪才收拾了他,顺便收拾了上万人,以为整出这等大案是什么君权威慑。
“这反而给了这些旧勋一些错觉,以为自己只有做到了霍几道陈文谋那等地步才会被夺爵身死,衬得朕只是按律法处置都显得有些无情了。这平常松泛,突然高压连坐的管理其实就是对自己权力的不自信。
“平日里,咱们就要划清奖惩界限,丁是丁,卯是卯,让勋贵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样做错了我罚他们,他们也服气,想要不被惩罚第一反应不是遮掩犯罪,而是不犯罪,奖惩清明,不以政治党争的角度去统领他们,这样他们也轻松,不用因为上位者阴晴不定的态度而战战兢兢,失去了信心。
“仲辉,你去这些人家的时候,同时把大越律带上,告诉他们只要不违律不违纪少作死试探朕,朕也不是那等寡恩无情的人。不从律,就是不忠国不忠君,下场就摆那,不信邪就再试试看吧。”
羊仲辉忙起手行礼,答应了一句“是”。
本来勋贵们对弘徽帝对二贵的处置都有些犯嘀咕,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弘徽帝的行事风格,晚年的元新帝虽然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搞大案株连与血洗,但对于这批能够幸存到新朝的勋贵们而言,他们反而更能摸得准元新帝的脉。
元新帝晚年执政风格在冷酷高压之外,又多了几分心软念旧,所以他们只要不是在关键事情上触了元新帝的逆鳞,平常犯点“小错”也不至于会怎么样,只要多追忆追忆往昔,哭一哭,元新帝大概就会心软了,最后便是小惩一番而已,这是旧勋身份带来的纵容界限。
享受这种界限久了,他们渐渐便变成了“法外之人”,只要不太过分,偶尔触犯刑律也可以“自罚三杯”。
弘徽帝的执政风格却不是这般,她在做长公主时就有一个特点——较真,王子庶民,在她那里犯罪都是同等的。
同时她又不失仁慈,每次权力的使用都是克制而理性的,对待政敌也很少株连与血腥清洗,也很少以阴谋诡计的权术施压玩弄下位者,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她不用,是因为她克制。
这就是弘徽帝的风格,在东宫时期,大家就能预测出她大概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君主,是张弛有度、仁慈中不失严正、理性中不去人性的君主,这样手握大权却克制权力边界的君主,因为她生而知之的神秘,甚至带了几分神性,无论是哪个阵营的人,也说不出一句“昏君”来。
能预测到,不代表能够适应这样的风格,勋贵们的旧脾性还没来得及收起,还以为自己还是旧制度下的“法外之人”,但弘徽帝的惩处让所有勋贵都意识到了他们在弘徽朝只能做“法内之人”。
对于享受惯了特权的人,只是收回他们的特权,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一种欺压叙事,大部分勋贵们没有意识到那两位有罪勋爵的惩处已经是弘徽帝“容情”之后的结果了,都觉得太过严苛,在心底腹诽了几句,觉得弘徽帝如此是过河拆桥,是杀鸡儆猴了。
对于死人,活人总是善于美化关于他们的记忆。
先帝越武帝如今就成了这批勋贵美化过的白月光,在心里腹诽完新帝不讲情面之后,就是怀念先帝在时的“美好光景”,全然忘了先帝搞大清洗时期的战战兢兢。
不久,因为监禁妾室而获罪被罚苦役的原云阳侯还没正式去服役呢,就因为被夺了爵位,家族降等继承而抑郁生了病,抑郁了三五天,就悲郁而亡了,承继了爵位的其子云阳伯报丧与宫中,然而弘徽帝因为原云阳侯是戴罪去的,也没有因为他死了宽纵他身后名声,未有死后复爵,也没有追封,更没有追谥。
既然没有追封复爵,原云阳侯只能以庶民身份下葬,不能拿侯爵的待遇办丧,先帝的寿陵也留了很多随葬墓地与勋贵们附葬,如果云阳侯没犯事,按礼是要随葬寿陵的,甚至可以附祀太庙,但因为身前最后的污点,这些都没有了。
勋贵们第一在乎的是身前富贵,第二就是身后的香火祭祀,附葬帝陵与附祀太庙都是他们最期盼的死后待遇,如今眼见着原云阳侯丧事简办,身后名化作云烟,不觉兔死狐悲起来。
于是便有人这样评价新帝弘徽帝:“也太无情了些……”
“要不是咱们站在她那边,信服她,她做东宫有这么容易吗?如今倒是过河拆桥上了……”
“河间伯不过是过失杀了一个妾室,哪里就至于被夺爵抄家,流放到外了?先帝在的时候,咱们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云阳侯也不过是把小老婆关家里,结果云阳侯变云阳伯,还留下了污点,哎,人死为大,便是活人不能宽恕,死后好歹复个爵做追封也算全了过去的体面。”
“嘘,这样的话说了还要不要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原云阳侯的死确实把弘徽帝架住了,本来她的处罚还算平和,结果谁成想这个不中用的云阳侯还没服役就能抑郁而亡,但弘徽帝不想被名声绑架,因为人死为大,在其死后直接一笔抹消云阳侯的过错。
羊仲辉按照弘徽帝的命令,带着以训话为目的的文书作为天使到各勋贵府上进行赏赐,令勋贵们听训,将弘徽帝的意思传达了下去。
同时又大大奖励了像郑国公、护国公府这样在第一批就自觉顺应新规的勋贵之家。
勋贵们也听明白了弘徽帝的意思,不敢再犯嘀咕了,到底弘徽帝只是一个界限清明的皇帝,在她的界限内不犯事,她也不会随便找事处罚勋贵,但超出界限,云阳侯与河间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弘徽帝是最不怕矛盾摩擦的皇帝,她朝左右说:“我与勋贵们如今也有了微妙的矛盾,但有矛盾说明朕办事清明,没给他们特权,亲如一家什么矛盾都没有,那反而说明朕这个皇帝做得不怎么样,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来的。”
有旧功的勋贵们都老实了,士大夫们的阵营就更加不坚固了。
实际上以武勋得爵的淮左勋贵与靠文功升官的士大夫们从来就不在一个阵营里,两支势力在开国以来一直是互相牵制的关系,如今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妻妾改革而变成一家。
宗室与皇帝就是一个阵营,勋贵与弘徽帝虽有摩擦,但身涉军中不敢对皇帝不忠,他们的爵位就是靠军功与忠心变现的,没有忠心的军功的下场就是霍几道等人,论到底,他们也是皇帝那头的人。
文官里也是派系林立,女官们的“女党”作为新士大夫正在一步步瓦解旧士大夫的话语权,也是皇帝最忠心的亲信,旧士大夫里也有好几个党派,他们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都是各自抱团,所以拿下勋贵之后,弘徽帝收拾这批人的立场简直易如反掌。
曾经反对过的士大夫们都渐渐熄灭了声音。
如今形势已经易主,祝翾等人这些天积极发表文章登报,弘徽帝也将放妾作为地方官政绩考核项,所以民间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放妾之风,民间的放妾主体就是细娘这样的被强纳的不合法之妾。
在新风气的影响下,民间不少女工集体出资为昔日被掠夺为家庭劳动力的姐妹打官司上诉,聪明的民间乡绅早就观望京师情势之后就主动放了妾办了离婚,给自己肃清了案底,对于能够主动归顺的,朝廷做法是既往不咎。
不聪明的乡绅就宛如云阳侯与河间伯一样冥顽不灵,还想着怎么遮掩自身罪行维持特权,这种冥顽不灵的就是给地方官们送政绩的,连云阳侯与河间伯都被问罪了,乡绅们又能有什么本事抵抗呢。
至于新商阶级,立场是最容易动摇的,他们如今挣钱有一部分也靠海港开放与技术革新,技术专利都在朝廷手里,海港政策想卡他们也特别容易,本来就因为有钱是待宰的肥肉,再不老实不是等着挨刀吗?
大部分新商阶级也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放妾,少数一些分不清形势的,很快就被当地官员们投入了监狱,手上的资源也被其他新商吞并了。
至于底层百姓,根本没有立场不支持放妾,他们中的男子是纳不了妾甚至娶不起妻的存在,除了个别自己是底层非要代入高层利益的幻想家,大部分底层男子是没有理由不支持皇帝的政令的。
他们中的女子是最容易被上层家族强纳为妾被盘剥利尽的群体,对于弘徽帝的妻妾制度改革,都支持得不得了,在民间大赞弘徽帝的圣明与仁慈。
祝翾等新士大夫因为掌握了宣传渠道,在她们的鼓动下,民间直接就是顺风局,各地都在顺应皇帝形势放妾。
从前敢于站反对立场的旧士大夫们回头一看,阵营全失,现在如果再提反对意见,和与皇帝与形势对着干没有区别,比起家里的妾室,他们自然更爱惜自己的官位,也开始了放妾离婚。
至此,妻妾制度的缓和版改革获得了第一步的全阶级成功,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一夫一妻制的效果,也没有彻底改进婚姻法章法,但先去除多妾这个主病根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政策胜利了。
……
作为提出妻妾改革的发起者,祝翾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作为翰林侍讲学士的影响力与权力,她在这期间以实名、匿名等各种方式在各地报纸上进行了文章发表,也以报纸为渠道与反对她的人在报纸上进行了文辩。
有一个匿名的反对者在京师报纸上与她对辩了十几个文章,因为这场纸上辩论,该版报销量大卖,民间也纷纷吃起了瓜,称这场对辩为“祝匿之争”,就是实名的祝翾与匿名的反对者的争论,从一个敢于实名,一个匿名这种细节上看,匿名的那个便率先输了阵势。
在经过长达十几天的文章对辩之后,那位站反对立场的匿名者大败而归。
祝翾因为考虑到民间受众,她在报纸上的辩词贴近白话形式,但格式凝练,雅俗共赏的前提下论点清晰,妙词妙句几乎叫人过目难忘,多看几遍就能背诵几句金句出来,在民间传播力很高。
祝翾这种发表于报纸与人文辩的文体也渐渐成了一种风靡于民间与学校里的新文体,被时人称之为“祝氏辩体”。
祝翾也因此感受到了自己作为文人的笔杆子的威力,笔杆子使得好,其效用不亚于枪杆子。
……
与此同时,祝翾也寄了家书回去,她遥在京师,离家甚远,对宁海县的祝家掌控力不高,也怕失察于家人,最后阴沟里翻船。
宁海县青阳镇——现在更多人称之为叫状元镇了,状元镇的祝家因为家里鸡窝里生了祝翾这样的凤凰蛋,早不再是底层农户光景了,因为祝翾的科举功名与官位升迁也跟着步步高升,从泥腿子之列变成了状元镇有头有脸的乡绅大户。
与家里多次通信里,祝翾虽不能亲见,但也能料想到家里的具体变化。
穷人乍富,是最容易膨胀的,祝翾如今是祝家最有话语权的存在,祝家及亲戚荣辱都系在祝翾一人身上,但因为她人在外地,总怕家里突然炸出什么措手不及的事情出来。
家里女人都还算是靠谱的,但孙红玉比起祖父祝大江而言,只能说不算十分糊涂,她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突然因为孙女做了敕命,本身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要是被捧久了,心里的算盘估计也会打不明白,容易跟着一道迷糊。
大父祝大江在家里辈分上是最高的,一直都是话事人的存在,但成为乡绅之家的祝家不能被他话事,祝大江做农户时是良民老实人,做了乡绅肯定不是先进的那一批。
当年她还在家时,祝大江就差点被镇上那几个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姓祝的亲戚哄着连宗,如今发达了,要是搞连宗他做那个劳什子族长就当之无愧了,祝大江做了一辈子的顺民良民,没享受过真正上位者的权力,年纪大了因为孙辈发家了,这种宗族权力估计最容易叫他迷失。
祝翾只想管自己至亲,管不到别的远亲上头,所以并不乐见家里以她的名义造祠堂搞宗族,这方面最大的隐患就是祝大江了。
祝明如今在家画画奉养双亲,漂泊了一辈子,大概也是闲不住的性子,祝翾怕有人通过她的父亲进行雅贿,就是高价买她老爹的画实际上是对祝翾贿赂,祝明那时候搞不好还以为自己画值得高价了。
对比了妹妹祝葵天赋流的画技,祝翾虽然不擅画,但见惯了好画,以个人审美来看,她觉得她爹祝明因为童子功根基不稳,年轻时还能因为穷困的灵气画出几幅好画,富贵之后的画,从她的角度看,就是市井画,祝明的天赋与画功决定了他这辈子只可能是个三流画家了,他这几年的画不可能卖出高价。
长兄祝棠留在家里,本来应该是祝家新一代的顶梁柱,但相比之下过于平庸,起不到姊妹兄弟里的领头人作用。
祝莲在应天,祝英如今能够实践医术了,打今年起要跟着她师傅各处云游坐诊积累经验了,祝葵被她带到了京师,都不在家里,弟弟祝棣在家里脱产念书,也不知道如今性情如何了。
祝翾便将这封家书写给了母亲沈云,她有意识将沈云这个从新旧中间的女子变成了老家祝家真正的话事人与顶梁柱,所以每回写家书都是写给沈云,她要用自己的信给沈云施加在家族里的影响力。
她在信里交代了这样四件事:
第一,祝家如今条件丰腴,富贵这种东西是有度的,过满则溢,大家都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日夜在地里刨食了,姑母家钱善则的织坊生意祝家也该及时撤股拆伙了。
沈云作为敕命与钱善则一道合股经商,其实就是借祝翾影响力做生意,但沈云不懂经营之事,生意话事人是钱善则,倘若钱善则生意上出现了不法之事,就是祝翾及其家属以权谋私了。祝翾要求母亲沈云宁愿让利也要和和气气与钱善则拆伙,不再做合伙人,沈云自己可以做职工到人家被聘用做事,但如今已经不适合掺合生意分利了。
第二,祝家坚决不建祠堂,不与外人连宗,倘若家里有人要以她的名义建祠堂连宗,她就马上请求分家,她这个祝以后成为单祝,不掺和在搞祠堂的那一支祝里,若有人违背她仍把她作为祠堂的标榜,她便上书陛下请求砸祠堂断宗,他们祝家要坚决反对成为当地的宗老势力。
第三,请沈云看顾好亲戚言行,如今妻妾制度改革,他们家的亲家田老爷家里妾室繁多,也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偷偷背着法律违制再纳,希望沈云通知田老爷与所有违制妾室离婚,好好花钱安排这些女子新起居之处,这也是为了田老爷一家好,要是确实有非法之事却不自查,她不介意做灭亲举报自家之人。
第四,警惕有高价拍卖祝明字画者。
交代完事情,祝翾又补了一些对亲人的慰问之语,然后将信密密封好,从驿站快马发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