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10-315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1章 【相见不识】


    元新十九年底,女帝即位。


    在新帝凌太月的主持下,补录科正式开考,又选出了一百二十名新贡士。


    等新贡士名单出来,便有人私心怀疑主考官谄媚新君,虽然补录的新贡士里只有十一个女人,但补录科的头名却是个女人。


    虽然补录科的头名不好称作会元,含金量不如开年考的第一批贡士,但头名总是扎眼的。


    补录科的头名叫郑琅,来自江西的自华书院,今年二十岁。


    郑琅所就读的自华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郑琅的姑祖母郑自华,郑自华也是女官出身,曾经做到了前朝的尚宫,与女官程玉轮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凡文学书画,无所不专,郑自华在女官这个才女林立的群体里才学也属第一列。


    郑自华并没有选择在本朝入仕,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女塾,教授学问与当地女童,郑琅自幼聪敏好学,郑自华见其颇有慧根,爱其才华与天赋,便将郑琅养在身边,无所不教,十分用心。


    随着女子科举之事出现,郑自华的女塾便变成了自华学院,成了专授女子科举学问的学堂。


    郑琅在家乡考中举人之后便奔赴京师参加年初的科试,但因为路途困顿加上水土不服,在考试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错过了科举入场,本来打算打道回府,下一趟再来。


    但朝廷又说后面还有补录试,郑琅不愿意错过宝贵的机会再等三年,便留在了京师等考试,补录试便一鸣惊人直夺头名。


    郑琅的头名扎眼归扎眼,但也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如今上头坐的皇帝就是女人。


    而且郑琅这个补录科的第一名之前还有首届科举就三元上榜的祝翾,有祝翾的例子在前,后头的女子考得再优秀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补录科考完,就过了年关,时间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元新帝已经成了太上皇,但他是自己退位的并且还活着,新帝依旧住在东宫,空着体己殿以示尊敬君父。


    元新十九年是最后一年的元新年,新的一年因为新君的上位,定年号为“弘徽”。


    弘徽帝上位之后,将五弟蜀王加封为齐王,六妹南阳公主加封为楚国公主,七妹衡阳公主加封为鲁国公主,八妹夷安公主加封为荆国公主。


    原东宫之女朝阳公主加封为晋国公主,皇姑的原爵号敬武传与嗣公主凌悬,皇姑敬武公主加封为惠国长公主。


    先妣文慧皇后之妹蔺琳江都郡君晋爵为正一品豫国君,镇远郡侯乔定原晋爵为镇远郡君,舞阳县君范寄真晋爵为舞阳郡侯,军中的现存的八位女爵除了无法再晋爵的英国君都进行了一定的爵位升序。


    已逝的三位女爵进行了追封,对女爵的后人也进行了不降等的授封,又同时提拔了几位新有军功的女将,赐予了新的爵位。


    同时弘徽帝又在二十四卫外增加了新的两卫,为凤台卫与凰仪卫,都是女兵卫,两卫人数虽然在二十四卫里人数最少,加起来只有六百人,但却设置了指挥使之位,由原潜龙卫百户金未晞担任指挥使。


    太上皇年前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却将他的妃嫔们都留在了后宫,弘徽帝对太上皇的妃子们也进行了加封,加封为太妃太仪太婕妤太美人等等。


    同时写信与还在行宫的太上皇,问候完身体康健之后,便问太上皇是否需要母妃们的陪伴。


    太上皇很快回了信,说后宫诸位母妃都交由弘徽帝安排孝敬。


    刘太妃原是九嫔之首,最是妥帖,还请弘徽帝送刘太妃至行宫。


    除了稳重高位的刘太妃,太上皇又点了两个年轻有宠的太仪陪伴自己,分别是七公主鲁国公主之母张太仪与八公主荆国公主之母杨太仪。


    弘徽帝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欲送三位母妃去行宫处陪伴太上皇,其余未被太上皇点名的母妃,弘徽帝开恩,仍留各位于原来宫禁自居,待遇孝敬都提升一等。


    从前太上皇还是元新帝的时候,后妃的受宠是恩典。


    可如今元新帝成了太上皇,权柄说放就放,还别居在行宫养病,这时候去陪伴太上皇就不是什么美差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生病的老头,还要看老头眼色过日子。


    对于宫妃们而言,还不如在弘徽帝眼下过日子自在,毕竟她们都比弘徽帝高了一个辈分,也没有威胁,弘徽帝哪怕是做脸面对她们好,她们的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用去行宫的妃嫔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被点去陪伴的两位年轻些的太仪还有女儿,去了行宫陪伴太上皇也不如在宫禁里见女儿方便。


    已经成为太仪的杨珍和便因为这事有了几分郁闷,她更多的还是舍不得女儿荆国公主。


    她的贴身女官琉璃便劝她想开些:“太仪,还有刘太妃和张太仪陪着你呢,刘太妃端庄持正,张太仪与您是相处惯了的,行宫山水也好,去那有熟人相伴着也不至于寂寞。


    “太上皇如今生着病,是个病人,伺候他的事都是近身宫人做,您不过三天两回地陪太上皇说说话,吃吃饭,散散心,太上皇病中养性,喜欢您的脾性,您去那也就是逗他在病中高兴些。”


    杨珍和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八娘,在这宫苑里,八娘日日都得进来请安,我日日都能见她一面,还能给她做衣裳穿,陪她吃饭。


    “去了太上皇那,见八娘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琉璃:“在行宫虽然有刘姐姐和张姐姐陪着我,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杨珍和因为元新帝从宫女一跃而升为宫妃,又因为生育公主,在后宫地位牢固,旁人说起她总觉得她是有福气的。


    元新帝与杨珍和年纪差距巨大,但因为皇帝的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加上元新帝对她还不算坏,刚做宫妃的时候,杨珍和对元新帝还没有太多害怕与畏惧。


    连宫里戏言她与文慧皇后相似的话,她也敢问元新帝,元新帝因为她这份天然没有城府的性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偏爱。


    越来越得宠之后,杨珍和便渐渐对元新帝有了几分依赖,这毕竟是能给她荣宠富贵的皇帝,也是她女儿的皇父。


    但这几分依赖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谨慎,她听着前朝的事情,对元新帝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她要在元新帝跟前保持着没有太多城府的实诚样子,因为她得宠的根基并不是这张有三分像先皇后的脸颊,而是她这个性子。


    年轻时的皇帝更喜欢的是能和自己交流几句的女人,当时在谢氏之后最得宠的女子便是聪慧清冷的刘昭仪,还有一位机灵善辩的李昭容也很是受宠。


    但等杨珍和进宫时,以聪慧出名的刘昭仪渐渐变得安分沉默,曾经那位甚至敢僭越谢氏的昭容李氏也因为过度的野心与谋算被元新帝不喜,在失宠后忧惧而亡。


    这个时期的元新帝更喜欢杨珍和这种能够让自己放松说话的女子,经历了前朝政务繁忙之后,元新帝对后宫的要求不再是交心,而是放松。


    杨珍和这种不太聪慧的性子能够让他安心舒适,七公主生母张氏那种会说笑会交际的性子也能让他心情大好,所以后期最得宠的两位妃嫔便是这两位。


    杨珍和为了元新帝的这份放松与心神的舒适,在元新帝跟前得没有太多城府,但也不能真的毫无城府,那样就是愚蠢了,在皇帝跟前愚蠢就会犯忌讳,她必须恰恰好。


    既不能表现得太聪慧敏捷,让皇帝觉得她有机锋会谋算,也不能真的放松下来,不然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冒犯了皇帝,给自己和女儿带来灾祸。


    为了这份恰恰好,杨珍和在元新帝来之前总在心里演算着自己面对元新帝的模样,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久了,杨珍和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但元新帝高兴时总夸她是宫里为数不多敢在他跟前“展露自己”的女人,他喜欢她那份信任。


    可是元新帝说的那个“自己”也是杨珍和刻意修剪过才展露出来的,如果不经过修剪,那她真正的自己对元新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在依赖和感恩之外还有畏惧和厌恶。


    越做宫妃,杨珍和独处时越加抑郁,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好在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元新帝,元新帝也一直很忙,不是那种很喜欢进后宫的帝王,所以杨珍和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其他宫妃、宫嫔、女官和宫人打交道,她还有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以治愈她的那份残缺的“自己”。


    可随着前朝霍几道的倒台,谢氏的大起大落,杨珍和对元新帝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元新帝,她虽然对谢氏无感,但是看着谢氏的下场,她却多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共情。


    连相伴三十年的谢氏,元新帝都能如此狠心,都能如此戏弄,都能这样践踏谢氏的尊严,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是算工具,还是玩物?


    她因为谨慎,把整个自己都工具化了,皇帝来她宫里,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得高兴,所以她面对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皇帝高兴而存在的。


    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希望自己不得宠了,那些不得宠的妃嫔过得都挺自在的,是她一开始有点贪心了,让自己有了得宠的造化。


    可是她不敢骤然失宠,上去了突然下来,那种滋味还不如素来不得宠,骤然失宠代表着皇帝厌恶她,皇帝的厌恶会让她万劫不复,就像曾经那位李昭容,素来就不得宠只是不在意而已,她这种境遇反而是已经下不来了。


    相伴三十年的谢氏都是如此,那活在皇帝记忆里的旧剑情深的文慧皇后呢?


    倘若文慧皇后活到了真的成为皇后的那一日,又会得到什么呢?


    杨珍和因为这几分不敢细思的恐惧更加压抑着自己,但对元新帝也多了几分心病,年迈的元新帝性情越加阴晴不定、更难把握,前朝的大案让他更加多疑,面对着元新帝她越来越害怕,但她不敢让元新帝看出自己的恐惧来。


    就在她的心病越来越重的时候,她终于熬了出来,元新帝要退位做太上皇了。


    杨珍和作为后宫里最常见元新帝的妃嫔终于觉得能够呼吸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要疯了,她终究还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庸人,当初怎么得宠的都是稀里糊涂的。


    可是现在太上皇又喊她过去,这一去更是没那么容易见到女儿了,这叫杨珍和怎么不觉得难过。


    琉璃拿了鸡蛋过来给她孵眼睛,说:“您这个哭过的模样可不能叫旁人看见,不然还以为您心里有怨怼呢,太上皇哪怕不再做皇帝了,也是需要谨慎面对的,您这个样子叫人看见了总要落人口实的,叫太上皇不高兴了,想要让您不好过,连新陛下也不能拦着。”


    杨珍和便努力给眼睛消肿,自我安慰道:“其实太上皇不做皇帝了,大概也没有那么叫人害怕了,他如今只是个养病不愿意揽权的老人,大概比当陛下时好相处些,可惜见八娘不方便了。”


    琉璃说:“以您在太上皇跟前的恩典,您总能够见公主的,但确实不如在宫里方便了。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您都熬到这个时候了,再熬一熬就出头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道;“太上皇素来爱权,不是病入膏肓,排除万难也不能正常理政了,也不会走到退位的这一步。”


    杨珍和连忙看了看窗外,朝琉璃低声道:“这些话就算是在这,也不能议论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延续着这要命的话题,对琉璃说:“他就算病得没有那么重,大概也会退位的吧,太女……不……新陛下都已经三十七了,这个年纪做皇帝不能算年轻容易被大臣糊弄了。


    “而且新陛下执政多年,什么经验都有了,天下哪有几十年的东宫,难道陛下还能一辈子不叫东宫做皇帝?”


    琉璃冷笑道:“为什么不能?享受过做皇帝滋味的人不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是不会放弃做皇帝的。唐玄宗捅了天大的篓子,杨贵妃也不过是说舍就舍,可做了太上皇之后却郁郁寡欢,是因为思念贵妃而郁郁寡欢,还是因为失权而郁郁寡欢?


    “太上皇忍着病痛撑了这么多年,说是案牍劳累连累他养病的寿命,可权力才是滋养他活下去的养料。不是到了没办法的那一步,他也不会选择退位。”


    杨珍和面上还是有几分犹豫,说:“可他退位时说的那些话看起来很想得开,不像装的,退位也退得很利索,去行宫只带了宫人,现在才想起我们几个。”


    琉璃便说:“人到生死关头,自然也会多几分善心,钻牛角尖的事情自然也想通了。太上皇爱权是真的,现在退位放权的决心也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您去行宫也不要紧,您快熬出头了,太上皇就算可以忍受失权的滋味不生出心病,但他的身子骨是真不行了,等……”


    琉璃说到这里,也多了几分小心,她打量着周围的动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话题:“等太上皇去了,新陛下总会善待先帝嫔妃的,她素有仁心,到时候您不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守着公主过日子吗?


    “说不准,等公主开了府,您还有恩典可以出宫去公主府上住。”


    杨珍和一听到“出宫去公主府”,面上的忧郁瞬间便化开了,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但还是不敢做梦,又觉得在这畅想太上皇死后的寡妇日子有点损功德,怕损的这几分恩德坏了自己的因果。


    于是杨珍和忙“阿弥陀佛”了好几声,然后朝琉璃说:“我也不敢想随公主出去开府了,只要将来宫里有我一席之地,能同素日姐妹吃吃喝喝也不算寂寞,公主能常进来请安见我,就是我的盼头了。”


    ……


    说了一番话,到了晚间,荆国公主就来请安见杨太仪了。


    “见过母妃。”荆国公主行完礼,就往杨珍和的怀里钻。


    荆国公主脸上也挂了泪珠,依恋地朝杨珍和道:“我也要随母亲去行宫,我去求大皇姐,让她叫我和您一块去,这样母亲就不用太寂寞了。”


    杨太仪杨珍和听得忙拉住荆国公主道:“这可使不得,你可好好待在这里,上书房的课快恢复了,你得回去读书写字。


    “就是一样做公主的,也有不同的造化,你好好读书练武,将来才有好前程。”


    荆国公主忍不住说:“那么上进做什么?四姐姐倒是上进,一心求好前程,可如今呢,倒跌成郡主了。我如今是皇妹,好好的总有饭吃,不如多陪母亲一些。”


    杨珍和听了,便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端正了脸色,严肃道:“你大皇姐做了皇帝,你这样的公主才有在前朝的跟脚,可你却这样不思进取,好不容易得到了能够做事的机会,却想着享福,你这样你能有什么出息!


    “我这样的出身便罢了,老天既然让你投胎到我肚子里,做了公主,你又聪明,为什么还要往下流处去,还以为坐享其成是好事!


    “既然你皇姐能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能帮助皇帝的公主?你的命这样好,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以前的公主再金枝玉叶,可说得好听是驸马尚主,实际上还是嫁人,嫁了人虽不至于三从四德,可也不能太放肆了,对世间女子的要求也是可以束缚公主的。


    “若是需要和亲,公主又如何?你呢,你现在长大了想成婚,驸马是赘给你的,你不是嫁出去的,生的所有子女都可以随你的姓,你的女儿可以继承爵位成为宗室。


    “若不想成婚,只是找情人也没人说你,到了年纪开府就能上朝做事了,天地多开阔,你以为你这些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杨珍和继续苦口婆心地对女儿说:“你这些待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皇姐做了不一样的长公主,做了东宫,做了皇帝,你才能够有这些的。


    “可你皇姐还是女子,天下男子对女子权柄依旧虎视眈眈,你是宗室,是皇妹,难道不该帮衬着你皇姐抵御这些外敌?


    “难道不该在公主的位置做出政绩来,也给后世的公主打个榜样,告诉她们公主本来就该如此威武厉害。


    “我要你上进,不是要你学你四姐做野心家,你一个最小的皇妹,我母家也不显,就算我舍得你外祖家掉人头流放,也实在给不了你做野心家的资本。


    “你四姐那样不过是眼高手低,我也不觉得是上进。我不要你那样,但是你该用功念书的时候得好好用功,不能荒废年华,更不能不学无术只思玩乐。”


    荆国公主听到这里方明白了母亲对自己的苦心,哭着道:“母亲,我并不是想不思进取,我只是舍不得您。所以才闹着去行宫,既然您对我寄予了如此的希望,我便会好好听话,留在宫里听皇姐的话,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不懈怠功课,不叫您在父亲跟前操心我。”


    杨珍和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荆国公主闹着要和自己一起去,如今新帝登基,女儿的前程终究还是在弘徽帝身上,荆国公主又正好与东宫的晋国公主凌游照年纪相仿,陪自己去了行宫,也许就会耽误了运道。


    而且明明荆国公主才是皇姨,比晋国公主还高一个辈分,年纪相仿的两个公主,却是东宫那个看着更加成熟些,荆国公主作为太上皇的小女儿,又没有皇位的威胁,在太上皇跟前也有些被宠坏了,无法无天的,心智还是个小孩子。


    杨珍和不希望女儿像凌游照那样早熟,那样叫人心疼,但也不能再这么幼稚下去了,公主终究还是要成材的。


    于是她朝女儿道:“你六姐姐的母妃万娘娘留在宫里,我已经交代了她平日里多照顾你,你平日多跟着你六姐姐和七姐姐行事,陛下若是有什么吩咐你的,你也要好好听话。


    “我在行宫会找到机会让你休沐时来见我的,你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夜里也好好睡觉,听到没有?”


    荆国公主点了点头,答应了,杨珍和摸了摸女儿的脸,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荆国公主很想留宿母亲宫里过夜,但是她已经分了院子,留在后宫是不合规矩的,公主身边的女官劝她,荆国公主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


    弘徽帝要给住在行宫的太上皇送新年贺表,同时又要派亲信去过问老人家身体安康,代为请安表孝心。


    祝翾作为侍讲学士和东宫臣,是适合做这个事情的,新做了司宫令的羊仲辉也是亲信,和祝翾同去行宫。


    正好几位太上皇妃嫔也要离宫去行宫,祝翾和羊仲辉虽然是外臣,但也是女人,与后宫妃嫔没什么好避讳的,所以去送贺表的路上被弘徽帝要求与几位太上皇的妃嫔同行,也有个照应。


    祝翾领了新年贺表,就和羊仲辉离开皇城在丹阳门外集合了,她与羊仲辉都在等太妃和太仪们的车马。


    羊仲辉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地位随着东宫变成皇帝水涨船高,如今是大内第一人,与祝翾聊天也多了几分人气,道:“新年新气象,祝大人您这年过得怎么样?”


    祝翾说:“为着陛下皇位交替的事情,我这年就没有休息过,那边还有会典要编纂,闲不了,哎,只能说多谢陛下厚爱了。”


    元新帝变弘徽帝,东宫班底就变成了皇帝班底,要处理的事情是与日俱增,这个年关是祝翾当官以来最忙的一次年关,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被派去给太上皇那,代皇帝请安慰问。


    不过这种外出的差事,祝翾倒不嫌弃,只当出去散心一趟,是正经忙中偷闲的机会,不过是送个贺表和太妃太仪而已,然后看看太上皇老人家的日子过得如何,也不算什么很累的差事。


    正说着话,太妃太仪们的车驾都出来了,羊仲辉见车马到齐,就吩咐出发了。


    行至半路,车马整顿,大家也要停下吃饭休憩,祝翾才看见了太妃太仪身边的人。


    她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脸,她定住又看了一会,终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琉璃吗?”她主动走向琉璃的方向,朝她搭话。


    琉璃看见祝翾,也有几分不作伪的惊讶,她朝祝翾行了礼请安:“见过祝学士。”


    “对,我想起了,你是在八公主身边当差的。”祝翾想起来了,之前她就在荆国公主跟前见过琉璃,琉璃是在荆国公主的母妃身边做女官来着。


    这次要去行宫的里面就有杨太仪,她记得杨太仪好像就是荆国公主的生母,难怪在这里会遇到琉璃。


    正说着,杨太仪就从车上下来了,她看见了琉璃的背影,就开口道:“琉璃,你要不要随我走一走?”


    祝翾便看见琉璃的脸色有几分灰白,她有几分不解,但既然杨太仪现于人前了,她便低头请安:“臣见过太仪。”


    杨珍和循着琉璃的视线看向祝翾,她看了祝翾几眼,便反应过来了站在琉璃身前这位高挑女官正是当年在应天女学的祝姑娘祝翾。


    祝翾只觉得空气一片死寂,杨太仪也不说话喊她免礼,她觉得气氛有几分古怪。


    “免礼。”杨太仪的声音终于响起,祝翾便抬起头,与杨太仪的视线撞到一处。


    杨太仪是一个年轻的宫妃,梳着三绺头,头顶上最耀眼的便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步摇,与她的一对红宝石耳坠是一套的。


    因为这外在的贵气与气质,祝翾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杨太仪就是珍和,只是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便多看了她多眼。


    杨太仪生了一张芙蓉面,嘴角一对梨涡,因为多年富贵的滋养,美貌更加突出了,与祝翾熟悉的那个宫女珍和已经大不相似了,所以祝翾看了她几眼,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谁。


    祝翾只是在心里感慨杨太仪年轻,比新陛下年纪还要小,然而竟是太上皇的妃嫔,配太上皇也是可惜了。


    杨珍和也在仔细看祝翾,她因为宫闱生活大变样了,祝翾自然也大变样了,和珍和记忆里那个祝姑娘也不像一个人了。


    她望着祝翾心下惴惴,生怕祝翾把自己直接给认出来,看见祝翾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应天女学做小宫女时期的日子,那是她最好的一段光阴,祝翾的出现,把那段金色岁月的残影也照了出来,这反而让已经做了宫妃多年的杨珍和感到痛苦。


    然而,她观察着祝翾的神色,发现了祝翾并没有把自己认出来,这个发现反而叫杨珍和的心里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原来我的模样也已经大变了吗,杨珍和望着祝翾眼底的自己,只看见一个宫妃模样的自己。


    琉璃见祝翾没认出杨珍和,就上前对杨珍和说:“太仪,咱们去散步吧。”


    杨珍和露出杨太仪的微笑,对祝翾说:“那便不打扰祝学士了。”


    祝翾点了点头,她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琉璃……和琉璃经常在一起的那个宫女叫……珍和……


    珍和……


    珍和?


    珍和!


    一道不可思议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翾的记忆,祝翾忍不住回头看向杨太仪,杨太仪那双弧度略微上翘的眼睛也转了过来,搭配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祝翾终于知道杨太仪身上那份面善是从何而来了。


    她是珍和!祝翾的心脏砰砰直跳。


    杨珍和瞧见祝翾的神色,意识到祝翾还是把自己给认出来了。


    祝翾的嘴巴下意识张了一下,但“珍和”二字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出去,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她意识到珍和其实没那么希望自己认出她,她朝杨太仪微笑了一下,保持着臣下的客套,然后转身离开。


    杨珍和看见祝翾的神色,也客气地笑了一下。


    她想,相见两不识,也算好的结局,并不算难堪。


    玖、弘徽年纪事


    第312章 【愿与共盟】


    路上停顿片刻,便又启程了。


    很快就到了行宫,祝翾也没时间感慨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与羊仲辉进了太上皇在行宫的园子里。


    太上皇在行宫住的园子叫做“春和园”,依水而建,天然的湖光山色与精工的皇家园林巧妙融合,祝翾隔着长长的廊桥就看见了好几只白鹤飞舞,便忍不住停住看了一会鹤舞,羊仲辉回头看了祝翾一眼,祝翾便又跟上。


    虽然已是冬天,但园子里还留着几分带着生机的葱茏茂盛,羊仲辉虽然走在祝翾之前,却知道祝翾的心思全在园子景色上了,就边走边道:“这里的湖水大半都是引了温泉水,所以到了冬日也不会冻上。这里的树木选取的都是耐寒之木,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园子里也能看见几抹绿。没有寒冰枯木,才有‘春和景明’之意。”


    祝翾听到这里,一边感慨了造园子的心思,一边又忍不住说:“那也得耗费不少银钱和人力吧。”


    羊仲辉听了便觉得祝翾这个人真是极其接地气,于是便道:“这个园子始造于前朝,历经两代完工,当时之盛景被世人称为仙境,后因财政维持困难与战乱,渐渐败落,我朝在前朝基础上重修行宫,耗费也是不小的,今日你所见之景不过前朝盛况时的二三,春和园的面积也只有前朝一半大。”


    听着羊仲辉的介绍,祝翾便在心里暗暗感慨前朝皇室靡费。


    等到了太上皇修身养性的寢殿——“万方宁静”,迎上来的也算是祝翾的熟人——马长生。


    祝翾和羊仲辉一齐与马长生见了礼,祝翾道:“新帝得位,改元称制,犹记旧皇信任托付之恩,因初临帝位,俗务繁杂,难以脱身,特遣臣与羊大人来此问安,恭贺太上皇新春万吉,还请马大人引见。”


    羊仲辉也没有把一起来的太妃太仪忘记,说:“陛下闻太上皇思念太妃太仪,今几位太妃太仪特随臣等来此,望可宽慰太上皇思眷之念。”


    马长生看着祝翾与羊仲辉这对新帝身边的新臣,心情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他的地位是和主子一起沉浮的,从前因为元新帝他也算是威风八面了,可元新帝变成了太上皇,他作为近侍也不免有了些“人走茶凉”的体验,旧皇故人里女官项玉迟可能还能回去做事,他是彻底绑死在了旧皇身上了。


    弘徽帝身边内侍也是偏好女官大于宦官的,宫里新进的宦官一年比一年少,弘徽帝说令百姓孩子残疾侍奉贵人不太人道、有违天和。


    皇城根下那几个专门从事阉割生意的刀子匠都开始不做百姓的生意了,有几个专门给贵人猫狗绝育了,想靠着孩子在宫里吃饭的百姓也渐渐知道女儿比儿子金贵,毕竟宫里收宦官是越收越少了,但是宫女还是要的,宫女做好了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


    内官机构里女官体系渐渐取代太监职权,马长生作为最后的大铛,知道自己往后就是随着太上皇养老了,但这也算是善终了。


    他能够近身伺候太上皇多年,对主子自然是有忠诚与感情的,在这湖光山色之地陪伴太上皇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等见了太上皇凌贽,祝翾才发觉他年底退位的决心所在。


    太上皇坐在珠帘之后,祝翾进门对着太上皇请安,然后递上了贺表。


    帘幕之后静默了一会,过了片刻,祝翾便听到太上皇的声音:“将帘幕打开,让我见一见祝卿。”


    马长生愣了片刻,还是将帘幕打开,祝翾行完礼起身,扫了一眼太上皇,未在他身上找出不同寻常之处,只是看着多了几分老人的感觉。


    太上皇的脸循着祝翾声音转了过来,开口问了祝翾几句弘徽帝的近况,在对答之间,祝翾终于发现了太上皇的不同寻常之处。


    太上皇的眸色无光,略失焦地看着祝翾,祝翾看了一眼太上皇的眼睛,忙低下了头。


    太上皇微微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祝翾的情绪,说:“自从去岁秋日,我这双眼睛看人看物越来越模糊,太医说是因为我从前强弩之末却靠药物强撑,又遇上了景山行刺的冲击,终于报应在了这一双眼睛上。


    “到如今,我已几乎目不能视了,你进来,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祝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陛下……”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会好的。”


    太上皇的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大半光彩,却依旧令人不敢对视,太上皇看向祝翾,大声笑了起来,说:“祝卿,你怎么也说起这些台面话了?从前我记得你是什么真话都敢说的,从不言这些违心的话。”


    太上皇又说:“我也不再是你们的陛下了,国无二君,既然我已经将帝位交付给了太月,她才是你们的陛下。


    “趁着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些光亮,我便打算在这里终老了,皇城一片红墙红影,刺得我很是不舒服。这里风景怡人,即使看到的日子不多了,也是享受。”


    祝翾与太上皇又对答了几个场面话,便默默退出了“万方宁静”,马长生跟着出来送祝翾,嘱咐道:“太上皇如今的情况,祝大人您回去除了告知陛下,其他人还希望您能够守口如瓶。”


    祝翾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话,就闻得一声惊响,祝翾回头望,湖上白鹤刚以翅击水,太上皇站在栏杆处,微微眯着眼观赏鹤舞,同时吩咐身边的宫人给水上的白鹤喂鱼,看起来格外闲适。


    祝翾朝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道礼,就跟着羊仲辉出去了。


    ……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近黄昏,东宫已经点起了烛火。


    弘徽帝正在案前练字,祝翾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有收笔,祝翾便行完礼,然后立在一旁等弘徽帝写完。


    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弘徽帝的纸面,弘徽帝终于收住了笔锋。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这就是弘徽帝写下的八个字,她将毛笔搁下,然后视线转向祝翾:“回来了?我阿父状态如何?”


    祝翾实话实说:“太上皇因药物与景山遇刺冲击,如今已近目不能视。”


    “目不能视?”弘徽帝顿了一下,神情露出了一丝疑惑。


    她看向祝翾:“这件事,你信吗?”


    祝翾心下咯噔一下,父女相疑已至此步吗?太上皇退位的背后难道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内幕?


    难道太上皇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为了传达信息给新帝,好让弘徽帝放心?


    祝翾斟酌了片刻,回答道:“太上皇是如此告诉微臣的,臣眼见时也不似作伪。”


    弘徽帝垂下眼睫,又指着自己案上的八个字,问道:“你是如何理解这几个字?”


    祝翾回道:“昔日汉武帝征讨南越时曾言‘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陛下如今初登帝位,身肩大任,却写下八个字,心下谨慎与敬畏不亚于此。”


    弘徽帝冷笑道:“我让你分析这八个字,你却分析起朕来,真是大胆!”


    祝翾却不畏惧,说:“陛下乃亘古未有之人物,自古女人为帝者,未曾有先立东宫后为帝之事,正因为亘古未有,陛下自然会有如临深渊之感,这是人之常情,非是臣擅自揣测。”


    弘徽帝抬起眼皮,眼珠子似乎藏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她咀嚼着“亘古不变”这四个字,然后朝祝翾:“难道在祝卿心里,朕因为是女人,做过女东宫,所以才算是一个亘古未有的皇帝?由东宫变成皇帝,算什么稀奇事?只因为朕是女身,这事就显得稀奇了?就亘古未有了?”


    祝翾怔住,又听到弘徽帝说:“如何做皇帝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亘古未有’的存在,朝代能够更替这种事就证明了血统分配帝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可以被推翻的,既然一家之血统不足以垄断帝位,那这个位置也不应该被单一性别所垄断。


    “我的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推翻前朝,成了开国之君,因为事成从篡逆之人变成了帝王,连所谓‘大不韪’的最终定义都是被人所掌握的,也是能够被人所篡改的,那我也可以做那个定义这一切的人。


    “我做皇帝,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是最靠近这个位置的存在。”


    弘徽帝看着祝翾,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现行的法律法令是谁发行的?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礼仪又是谁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裁判这世间公道的人又是谁?


    “是可以定义这一切的人,是既得利益者们。人的贵贱尊卑也是人自己去划分的,首先划分这一切的人把自己列入了贵与尊之列,卑与贱者便以为自己的卑贱是天生。


    “我不满许多规则,我不认可这样的秩序,既然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总要有一个能够一言以决之的角色去改变这些,我觉得我的资质更能胜任这种位置。


    “我不觉得我做女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句话你说得也不错,我这样的存在在皇帝里确实是‘亘古未有’,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弘徽帝的一席话像一阵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祝翾心中那层疑惑的迷雾屏障,许多她未曾理解的事情突然就在弘徽帝的话里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让祝翾看到了新的景观。


    祝翾也看向弘徽帝,轻声道:“所以陛下因为自己的决心日慎一日,战战兢兢。”


    弘徽帝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翾能回答这样的话,代表着她也是能够理解自己的。


    “不错,我拥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但我所代表的利益不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时候,我依旧会被这个权力所反噬。


    “我也不确定我所领导的新世界会不会是更好的世界,成为皇帝不是我的终点,而是我的起点。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可是真正登临帝位时,我也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肩负这样的责任。”


    弘徽帝走到祝翾跟前:“很多事我只靠自己是不能做成的,我一直在挑选我的自己人与同盟,祝翾,你走到这个位置,你成了科举史上第一个女三元,你不仅是我的臣子,也该是我的盟友。”


    听着皇帝的一番鼓动,祝翾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弘徽帝想要构建的新世界是什么模样,但她本着对弘徽帝的认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很期待弘徽帝的“新世界”。


    弘徽帝抬起手放在祝翾跟前,缓缓注视着祝翾,祝翾沉默良久,将自己的手放在弘徽帝手上,两只手握在一起,祝翾报以信任地回答道:“臣与陛下一样,有令世界更好的决心,臣愿与陛下共盟。”


    第313章 【新科一甲】


    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


    几个翰林出身的执事官看完样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对今科贡士的同情。


    弘徽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执事官,觉得他们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勾唇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羊仲辉拿着一张纸到了正欣赏着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执事官们跟前,她将手上的纸条放在执事官们的案上,祝翾拿过,上面写着:“着诸位就今科殿试问策写下解题大纲。”


    祝翾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垮。


    其他人看过纸上内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下面考生们有不专注者听到了执事官们绝望的嘶声,心想,又不是他们考,我都没嘶,他们嘶什么。


    众执事官们在内心绝望抗议:殿试这种东西不是做过官以后就再也不用考了吗?为什么我做了官还要这样?岂有此理,陛下简直刁难人!


    众人虽心下抗议,但面上不敢表现太多拒绝,纷纷乖巧地领了羊仲辉手上的草稿纸,然后低头,一一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祝翾上次殿试才是三四年前的事,题感尚在,拿过草稿纸,略思考了片刻,就把大纲打了。


    众人见祝翾很快就下笔开写,不由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祝学士,胸有成竹。


    祝翾能很快打大纲只是因为她没什么考试包袱,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考殿试,陛下让他们几个试着写解题大纲不过是开个玩笑,并不会根据这个考评大家。


    二是这些策问作为考题,陛下是真心想要知道大家的答案与理解,但考生们到底不过是没做过官、未曾经历实务的学生,所提供的考卷大多也只是纸上之谈,真正解决之道还是在已经做官的人的脑子里。


    既然问到了他们这些人头上,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官吏养廉祝翾略过套话和经典引用,直接列了几个解决之道,比如薪资待遇要符合官员生活水准,一应福利待遇要齐备,以薪资养廉,可以增设财产登记与公开制度,规定官员存薪只能在户部下属银行设置账户,然后再更进一些惩罚措施,奖惩有度。


    基层治理方面,祝翾指出因为交通距离和行政单位的层层下达,中央发布的政令到基层的过程中,政令解释一步步扭曲,政治任务一步步偏航,主要原因还是各层级官员在政令下达过程中存在自己的行政私心,或因政治立场,或因政治任务。


    又因为皇权下县进度未成,基层话语权依旧被一些官吏妥协于当地宗老乡绅,使得政令初心在层层瓦解下偏离群众,祝翾在自己提出的问题上又写出了几个大概的解决方案。


    税制方面,国库税收主体依旧是农业,新兴商业在迅速发展,应该与时俱进增加一些商税与消费税,同时丁口税的存在不利于人权发展,也会继续扩大贫富差距。


    祝翾建议将丁口税瓦解至财产田亩等固定资产中征税,现行的一些政策偏向使得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群税务负担小,最贫穷最无权的群体却承担着更大的税务负担,建议趁着国朝还算新朝重新调整征收逻辑。


    技术推进民生方向,祝翾列出了自己已知的几项例子,从水利工程、动力革新等方向进行了一个大纲概括。


    在边海问题上,祝翾这次指出了地理发现的重要性,既然大越非天下唯一所在,海外还有其他区域,应该大力发展航海,加强地理发现与政治影响扩张,要积极地走出去进行文化和物资交流。


    祝翾洋洋洒洒地把大纲列完,就挥手示意羊仲辉过来,让她把自己想到哪写到哪的东西拿走,羊仲辉拿走草稿之后,祝翾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下面的考生上。


    弘徽帝拿过祝翾刚写完的大纲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大喜,因为只是大纲,祝翾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粗略,但落脚点都很实在,都放在了民生发展上进行作答,而非本身阶级利益上说空话套话。


    虽然这些东西实操起来难度都不小,但祝翾已经认清了自己做官的目的,能有这个大局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果然是她培养出来的新旧交融的人才!


    弘徽帝看完祝翾的纲要,又将目光看向下面的考生们,她希望能够选拔出更多的实务之臣。


    每次科举最引人注目的都是新出炉的一甲三人。


    很可惜,这次没有再出现一个女状元。


    女学子里排名最高的是探花,考中探花的既不是会试里就名次在前的符蘅、上官灵韫和宗从周等人,也不是补录试里夺得头名的郑琅,而是一个叫做宋妙华的女人。


    这位新科探花宋妙华今年二十九岁,去年初的会试里榜上无名,等到年底补录科也不过中游名次,在一众考生里并不算扎眼,没想到殿试却能势如破竹,获得探花名次。


    殿试问题上的得心应手也与宋妙华本人的阅历有关,宋妙华是浙江绍兴人,她父母一口气连生三个姑娘,宋妙华是家中老大。


    宋妙华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文酸小白脸,身上有秀才功名,但多年科举无功,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好在母亲是个富户千金,嫁妆丰厚,靠着母亲的老本一家子便衣食无忧了。


    宋父见大女儿聪慧有主见,就教宋妙华才学,教到十二三岁就她爹就没有东西教给宋妙华了。


    宋妙华从小主见就大,便自己出去四处求学,自己在外面学了个大概,竟能反过来教自己的秀才爹,她爹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在姑娘的反向督促之下终于撞了大运中了举人,又拿了宋母的银钱运作,蹲到了一个县令的缺给补了上去。


    宋妙华的爹做了县令,但因为其人本质还是不通俗务的文酸,所以县衙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女儿宋妙华在背后运作,宋妙华就这样架空了父亲的官位,做了父亲背后的幕僚。


    幕僚做到二十岁出头,宋父便开始昏头,以为自己其实有几分真正做官的本事,并不需要十分依赖大女儿。


    又因为外人挑拨,觉得自己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很没有面子,便打算夺回权力,宋父夺回权力的方式就是为宋妙华许婚,毕竟大女儿嫁了人就不能掺合娘家事务当什么幕僚了。


    面对养不熟的白养狼爹,宋妙华直接决裂出门,开始了职业幕僚的事业。


    家乡绍兴有“师爷”传统,县官们不通俗务常雇一个专业的师爷料理这些,一年需要开师爷不少薪资,宋妙华便主动做了旁的地方官“师爷”养活自己。


    幕后师爷做了些时候,她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官靠的还是大女儿,想要和解,宋妙华记仇,没搭理,她爹很快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等到朝廷可以科举时,宋妙华便结束了自己的幕僚生涯,开始致力科举,想要通过科举做官走到人前。


    上一届科举,宋妙华止步举人功名,举人功名运作一下也能做个县官,但宋妙华不再满足于县衙事务,闭关又读了三年书。


    去年重新进京赶考,可惜年初会试又落榜,宋妙华伤心之际正打算打道回府,谁成想峰回路转,朝廷说年底还有一次补录科,补录试虽然发挥平平,但好在终于榜上有名。


    殿试策问对于那些在学校里常年念书的学生们而言有些超纲,对于宋妙华这种做过幕僚,参与过官吏实务的人却是正对胃口。


    宋妙华殿试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见解虽没有祝翾的超前,但很是贴近实际,很是对了阅卷官的胃口,放在了前三十之列交与弘徽帝阅览。


    弘徽帝觉得宋妙华的试卷是诸位考生里最言之有物的,便提到了一甲之列,但终究格局落后于状元和榜眼,便定在了探花的名次。


    紧跟着宋妙华的便是来自江西的郑琅,名次居二甲第二。


    北直女学的符蘅排在二甲第七,上官灵韫居于二甲第十,祝翾的师妹宗从周位列二甲第十三。


    今科状元是来自山西的学子方晋成,大同人士,也是神童出身,元新十三年十七岁时就中了举人,当年会试未中。


    等到元新十六年时,正值家中父亲病故,便在家守孝又耽搁了一届科举。


    方晋成等到去年才终于进京赶考,耽搁两届如今得中状元也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


    榜眼薛明恺的身份便有些叫人犯嘀咕,薛明恺的堂兄不是别人,正是朔羌按察使、弘徽帝情人、晋国公主疑似生父之一的薛明夜,薛明恺也是先考楚仁王家族的后人。


    只是薛明夜如今并不在京师,也不参与殿试事务,薛明恺除了家世也没有什么可嘀咕之处,他的试卷与状元方晋成的不相上下,还是方晋成名声更显和一些避嫌,薛明恺便被放在了榜眼的位置。


    薛明恺的考卷被公开之后,一些质疑也基本烟消云散了。


    在京师已经谈完生意的陈秋生因为想看弘徽朝的殿试热闹,便特地留了段日子没走,就预备着看一甲前三名御街夸官的热闹。


    ……


    传胪礼结束之后,新科探花宋妙华正在与状元方晋成与榜眼薛明恺见礼。


    上官灵韫、宗从周、符蘅、郑琅等新科进士虽来自五湖四海,但之前会试名次都在前列,又都是新学派出身的人物,相互间便早有了结交,在殿试前也偶尔聚在一起交流学问与考试心得。


    宋妙华会试落第、补录试后因为名次不显便更是闭门研究学问准备殿试,加上并非女学出身,与上官灵韫等人在殿试前交际也是泛泛。


    但此刻她是殿试黑马,是女进士里名次最高的人物,女进士们都纷纷过来与她打招呼。


    只见一个仪容不俗的女子率先向她走来,宋妙华认识她,这位是邽州王之孙、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之侄上官灵韫,是勋贵后代,又是应天女学出来的人物。


    上官灵韫上前主动与宋妙华结交,她打量着宋妙华,心想,这个宋妙华到底是个人物,竟突然就得了探花的名次。


    上官灵韫想到此,不免多了几分郁闷,她这次殿试可是准备得很充足过来的,就奔着女进士里的头名去考的,结果被这个横空出世的宋妙华占了先。


    这个宋妙华既不是南北两所最高的女学出身,也不是京师大学等新学出身,也不像郑琅那样家学渊源,是地方学派出身,在补录试之前上官灵韫就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便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好奇,于是她主动与宋妙华见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上官灵韫。”


    宋妙华当然感觉到了上官灵韫对自己的好奇与隐约不服,但她对上官灵韫并没有恶感,这种天生带些气焰的女子她在家乡很少见到,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她都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同类。


    宋妙华也与上官灵韫见礼,说:“我知道你,在下浙江宋妙华。”


    “宋姑娘,你如今考中探花,一鸣惊人,我知道我这样问是有些冒犯,但我未曾在最出名的几所学院里听说过你的名字,很想知道您是师从何人,才能有如此见地?”上官灵韫问道。


    与上官灵韫一道的符蘅、宗从周也走了过来。


    符蘅面色霜洁,眉睫浓密,生了一双形状下垂的大眼睛,看人时总能显现出三分纯良的无辜来,很难想象这种面相背后的符蘅是敢于告亲退婚的第一人。


    符蘅用她那双天生无辜的眼睛微微笑着与宋妙华对视了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北直女学的符蘅。”


    宗从周是应天女学出身,本来就是上官灵韫的学妹,与上官灵韫也更熟些,她见上官灵韫直接问宋妙华这些,忍不住在旁边说:“师姊,你这样怪冒犯宋探花的。”


    说着她便也和善地朝宋妙华打招呼:“在下是应天女学的宗从周。”


    宗从周生了一张老好人的面颊,与符蘅那种因长相占便宜而散发出来的极具欺骗性的纯良不一样,她是骨子里就散发着一种老实人的气质,宗从周方额广颐,肌肤丰盈,长睫毛下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透着一股温柔包容的气韵。


    宋妙华一一与符蘅、宗从周见礼,她年纪在这几个人里居长,所以看她们就像看自家姊妹一般,并不觉得带了锋芒的上官灵韫冒犯,而是笑着道了一句“无碍”。


    然后她很认真地回答了上官灵韫的问题:“我没有正经师承,我三岁开蒙,由我的父亲一手教导识字读书,等学到了十余岁,我父亲便再无所长教授我。我便出去女扮男装自己四处求学,经历的老师许多,但凡有能教授我的,我都敢于请教学问,学到了十五六岁,家人不再放心我这样四处奔波在外,便回到家中自学。


    “我这样杂学兼学,也没正经拜过宗师的,论学识自然是不如你们的,但因我年岁比诸位稍长,年少时就在衙门里摸爬滚打,给人做幕僚混饭吃,所以实务见解略深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排行二甲第二的郑琅虽不在一甲之列,但名次也很往前,与她交际的人也不少,她好不容易抽出身来,主动去拜会了宋妙华。


    她正好就听到了宋妙华这一席话,便说道:“宋姑娘还真是谦虚,我看了您的殿试答卷,之前心里还有几分不服,但对比之后才发觉我这样只会在案牍念书的是纸上谈兵了。”


    宋妙华对郑琅是更熟些的,毕竟这位是录科试的第一,殿试成绩也很是不俗。


    来自江西的郑琅面容如白瓷,长相素净,长眉高鼻,口若悬丹,一双瑞凤眼,眉中心天然生了一粒朱砂痣,是垂眼观音的菩萨面相。


    宋妙华与郑琅也见了礼,说:“郑姑娘过誉了,像郑姑娘补录试便拔得头名,若不是殿试问策更偏向我,这次一甲之列便是郑姑娘了,我只是运气好,侥幸得此名次。”


    说着她转过身,恭维这几个女进士道:“真论起学问深浅,您诸位都胜过我。”


    上官灵韫见宋妙华如此谦虚,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锋芒,她心里其实更加佩服宋妙华,宋妙华的学识获得途径跟她们这些女学生们比起来更加天然野生,环境也不如她们,所以会试和补录试便有偏科,考的名次不占优势,但任谁见过她的殿试答卷,也不能说她没有见解与学识。


    几位正聊着天,宋妙华的视线便忍不住顿在了正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官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颜若渥丹,目光炯然,形容昳丽,身型高挑,穿着一身小杂花纹样的绯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花带,这是四品的袍服,满京师女官里这么年轻就能正儿八经穿绯袍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即便宋妙华从来没有见过祝翾,也在这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祝翾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上官灵韫与宗从周也注意到了祝翾的存在,上官灵韫看见祝翾,忙喜笑颜开,得意地朝她招手:“小翾!”


    果然是祝三元!宋妙华观察着上官灵韫的反应在心里想。


    宗从周比祝翾小一届,在学里的时候也是面熟的,凡是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女孩子就没有不认识祝翾的,也没有不崇拜祝翾的,宗从周的眼睛也亮了,脸也红了,很高兴的样子,朝祝翾行礼问安:“见过祝师姊。”


    祝翾于是便走了过来,率先和上官灵韫交谈:“灵韫,恭喜你金榜高悬,蟾宫折桂,也不枉你辛苦这三年了。”


    然后又对宗从周笑道:“宗师妹在学里便独占鳌头,如今能够如此,我也是丝毫不意外,恭喜恭喜。”


    上官灵韫作为女进士里与祝翾最熟的人,主动为祝翾介绍身边的其余人物,首先指着探花宋妙华道:“这位是浙江的宋妙华,今朝探花,并不弱于你当年风采。”


    宋妙华仔细看着祝翾面容,然后大方与祝翾见礼,因为两人未有深交,她便称呼祝翾“祝学士”,然后谦虚道:“探花与状元到底还是差了些,何况祝学士是史无前例的三元女君,我会试就落过榜,与祝学士连中三元的经历怎可并论?”


    祝翾也回了礼与宋妙华,嘴上也谦虚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宋姑娘如今脱颖而出,得中探花,可见功底深厚,见识高明。”


    上官灵韫又指着郑琅,向祝翾介绍道:“这位是江西自华书院的郑琅。”


    郑琅浅浅看了一眼祝翾,也是客气见礼道:“见过祝学士。”


    祝翾客气回礼,对郑琅道:“久闻其姑祖母郑自华尚宫的大名,今见郑姑娘,青出于蓝,不堕郑家传人的风采,令人心向往之。”


    郑琅淡淡地回道:“祝学士过誉,琅所学不如姑祖母五成。”


    祝翾的视线又从郑琅身上转向了符蘅身上,符蘅很纯良地朝祝翾笑了一下,但祝翾却在她无辜的下垂眼里看出了几分狡黠,上官灵韫正欲介绍,祝翾却主动开了口,朝符蘅:“这位便是北直女学的符蘅姑娘吧。”


    符蘅眉毛微微挑了挑,但也不怎么意外祝翾知道自己,嘴角微微勾起,说:“看来我的叛逆事迹连祝学士也听说了,叫您一眼就认出我来。”


    说着,符蘅与祝翾见礼:“北直女学学生符蘅见过祝学士。”


    祝翾很喜欢符蘅这种洒脱个性,又很敬佩符蘅的过往,便笑道:“你不过是据理力争,按照大越律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何以至于被称为叛逆二字,若是逆来顺受、乖乖受长辈不合理辖制才叫不叛逆,那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旁人,官府都没判你错,你为何自贬自身为叛逆呢?


    “符姑娘,你不知道,因为你的勇敢,不少与你处境相同的女子都在你的事迹里得到了鼓舞,得到了自由,哪怕是自谦,你也不该如此说自己。


    “你可是抗婚先锋第一人,我考试考得好这件事不容易被效仿,但你身上这种抗争精神便是最寻常的女子也可以学去几分,勇敢起来为自己争取,这种精神是可以通过先锋事迹的鼓舞努力习得的。”


    符蘅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不由收起散漫的神情,深深注视了一眼祝翾,说:“能考到这里来可真是幸事,不然真遇不上祝学士您这等神仙人物,也听不到这些开解我的话,能听到您这样说,蘅很是高兴,也是不枉此行了。”


    宋妙华与父亲还在决裂的状态,上官灵韫之前读书时也差点被长辈发嫁,她们俩都能对符蘅处境产生共情。


    上官灵韫也忍不住开口宽慰符蘅:“我们这样的女子其实也不容易,在学里读书得争气,得不弱男子,可是回到家,家里还期望我们嫁个好人家,又要读书,又想我们做贤良女子,既然想要我们贤良,何苦要我们念书?


    “确实也有读了书依旧成婚生育的,可也要人心甘情愿。而且男子读书中间娶妻娶贤,也不耽误他们继续用功,女子读书中间嫁为人妇,又有几个能挣脱出来继续争气的。


    “咱们读过书的,不愿意嫁人就是读书读邪了,读出野心敢痴心妄想,想要嫁人的就是白费一身才学、自甘堕落,横竖怎么选都要被骂。


    “做新式女子要被骂离经叛道,可是听话重回旧式女子,除了亲戚家里人满意,谁会满意?


    “我也是有志向的,要一个才学还不如我的男子骑我头上,做我的主人,那绝对不能够!所以,你也没什么不对的,还好朝廷公正判案,还了你的自由,不理解你的远了更好呢。”


    上官灵韫一番话因为发自内心说得小嘴叭叭的,符蘅不免听得笑了起来,说:“我早就想开了,没你们想得那样脆弱。”


    宋妙华本来也想从自身事迹宽慰几句,但见上官灵韫一番交心话已经令符蘅高兴起来,便不再开口了。


    祝翾看了看时辰,然后朝宋妙华道:“时候也不早了,待会要御街夸马了,你作为探花得跟在状元后面出去的。随我来吧。”


    她来这里就是来找宋妙华的,宋妙华在其他人艳羡的视线里跟着祝翾走了。


    ……


    祝翾作为上届三元和侍讲学士,被分配给新科女探花簪金花。


    一甲三人并排站着,方晋成站在中间,一身状元常服,由阁相章嘉策亲自佩戴乌纱帽,然后簪金花。


    榜眼薛明恺容色不弱于其堂兄薛明夜,站在姿色平平的状元跟前更显风仪,祝翾站在大学士汪泓身侧,心里不住感慨,若只论容色,薛明恺更适合“探花”这个名头。


    然而弘徽帝没有这个恶趣味,非要点最好看的做第三名,还是按照才学分配了薛明恺做榜眼,给薛明恺簪花的正是大学士汪泓。


    等汪泓簪完花,便轮到祝翾了,其实给探花簪花的人选也有过争议,有觉得上官敏训更合适的,有觉得顾知秋更好的,还有推荐寇玉相的,祝翾本以为自己资历浅薄,怎么都轮不到给探花簪花。


    但弘徽帝觉得祝翾作为第一届科举出身的女子,还是三元,给新的女探花簪花更有传承的意味,这个差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祝翾肩上。


    祝翾拿起金花,缓缓簪于宋妙华鬓边,鼓励宋妙华道:“你这身探花常服很好看,我到底年轻,不敢指点你,只愿你将来大有作为。”


    宋妙华看着祝翾微微含笑,然后说:“谢过祝学士。”


    一甲三人依次出去,众进士回头望向这最扎眼的三个人,纷纷上前恭贺,朝臣们也一一上前结交。


    然后又是老流程,这届状元和榜眼都年轻未婚,状元方晋成名次更高、名声更好。


    薛明恺出身先考楚仁王之家,在扫落一片勋贵世家之后,薛家因为出了一个先考楚仁王,又有薛明夜这样的实权新贵,渐渐也成了京师里的中上等人家。


    薛明恺出身好,又是榜眼,长得还这么扎眼,满京也就蔺回蔺九如的长相能够艳压一下。


    所以不少朝臣都来问询两位婚姻,想要榜下捉婿。


    方晋成礼貌推辞说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母亲体弱,他在家的心思只有侍奉母亲,无心婚事。


    朝臣们一听,大孝子,人品虽好,但做女婿大概会委屈女儿,人家事母至孝,妻子是后来的,若是婆媳相处得好,那还好。


    若婆媳不和,只怕受委屈的便是外来的妻子了,这样的女婿更要打听其母品性,朝臣们渐渐歇下心思,又看向更好看的薛明恺。


    薛明恺因为皮相出身,名次也不过只差了一名,更是受人欢迎,薛明恺也推拒了大家的好意,用的理由却很不像话。


    薛明恺语不惊人死不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非是托词,我已心有所属,斯人如同天上月,高不可攀。


    “某只敢高高仰望,不敢亲近,如今得中榜眼,愿以一身抱负为斯人排忧解难,哪怕只有微末之功,也死而无憾,哎,世间寻常女子皆比不上某之心向……”


    祝翾在旁边听得差点被口水呛到,没想到你薛明恺浓眉大眼的,能从这种角度谄媚和拍马屁!


    什么沧海难为水,什么天上月,又高不可攀,又要拿抱负托付的,薛明恺嘴里的那位“心中所属”不就是弘徽帝本人吗?


    自古君臣关系相得到极处,在外在表达上都是极为肉麻的,臣子们有些甚至假托闺怨词表白君王的,还有将自己比作深闺怨妇的。


    就连屈原都能以美女自比,写下了“众人嫉余之峨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句子。


    这种假托男女之情对君王的追求与告白,并不是什么丑事,反而是一种表达自己身心都愿意托付君王的忠心愿景,有时候算是一种美谈。


    可问题是弘徽帝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她是女的,若是弘徽帝想,还真能和这些臣子发展出一些超脱君臣的男女关系,又不是没有先例,薛明恺的堂兄薛明夜不就是弘徽帝的情人吗?


    给弘徽帝当情人有利有弊,能给皇帝当情人,说明是皇帝亲信,不够信任的人物也不会被皇帝选为枕边人,再严正公平的君王用人都会先紧着亲信用。


    不好的地方就是自己官途如果过于顺畅,便会被怀疑靠色上位。


    比如薛明夜其实本身也有两把刷子,资历与能力完全能够做朔羌的按察使,但因为和弘徽帝这一些旧年绯闻,总有人说他是靠着吃软饭靠美色上位的,有这样的名声,哪怕薛明夜是正经科举出身,与正经清流似乎也不沾边了。


    但祝翾猜想,若这些“清流”也有几分姿色,能被弘徽帝青睐,只怕恨不得前仆后继去做皇帝的枕边人,毕竟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薛明恺暗示自己心属弘徽帝,可以理解为他是学前朝那些肉麻臣子的告白表忠心,是臣子对君王的那种“心属”。


    但他们家又有“前科”,似乎也能真能往男女关系上扯,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什么角度都给足了想象空间,可见其老练与城府。


    祝翾心想,也不知道弘徽帝能不能被这美榜眼的话给谄媚到,大概率是能的吧。


    薛明恺这番话一说,本来还想攀他做女婿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不管是薛明恺是什么居心说的这话,他都拿弘徽帝做女子标杆了,他们再怎么也不能厚脸皮说自己女儿好了,也不能厚脸皮说他们的闺女比弘徽帝这个女子更“天上月”。


    若只是君臣告白那一套,也不能再捉婿了,人家都“心属”皇帝了,再捉婿,不就是要薛明恺臣子“变节”吗?


    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心想,这话还真的只能薛明恺这张脸才能说,只有他这种长相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才能恰到好处地拍了新帝马屁。


    长得一般的敢肉麻那套表忠心,反而会适得其反把皇帝给得罪了,这一套真老练,此子恐怖如斯。


    也有零星几个大臣盯上探花宋妙华的。


    “家中有一子,然善音律,颜色还算能入眼,君若不嫌弃,可堪为女君良配。”


    “某家中有一幼子……”


    “亲戚中有一良俊……”


    现在荫官名额少,科举难度又高,做官的也不能保证自家子侄一定能够继续做官,这样的文官家庭,一旦做官的老一代退下来了,子侄里没有出息的,很快就人走茶凉,不出三代就彻底败落了。


    于是给家中科举无望的儿子觅得朝中得用女官也是一条保持家族里继续有人的路,就算是赘给别人家,这些女官基本上因为读书都与本家关系浅淡,甚至决裂,若是能婚姻联盟,支持她做官的夫家不就更比本家亲近吗,他们的家族里也能得到新一代的做官人物保证不继续衰落。


    能够接受新思想的文官脑子转得就是快,上一届还看女进士们都是危机,现在就能努力建立新的利益关系了。


    宋妙华再见过世面,也没想到京师的文官能因为女帝出现这么想得开,直接转换思路榜下捉媳了。


    她虽然觉得这些人都挺妙的,但还是婉拒了,祝翾在旁边看热闹,没想到热闹也能找上自己。


    有一些大臣竟然也敢浑水摸鱼又想给自己推婿了,随着祝翾的前程越来越好,一些想得开的大臣们一下子就想得太开了,心里知道现在再不高攀,以后等人家官位做得更高,就更攀不上了。


    而且他们家里是真有因为祝翾声名心生爱慕的子侄,今天来都来了,顺便一起跟着一甲三人一起问了吧。


    “祝学士,您如今年轻正盛,风光无两,可有婚配意愿?”阁相章嘉策首先对祝翾发问道。


    祝翾忍不住“啊”了一声,看向章嘉策,其余大臣看似都在各忙各的,实际上注意力一下子转到了祝翾这头。


    祝翾问章嘉策:“您为何为此发问?”


    章嘉策也漏出了一丝头疼的神情,但还是保持风度道:“今日见这一甲三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祝学士金榜题名时的光景,当年祝学士还算年少,只有十九岁,如今你的年岁比起这三人还是年轻的,但二十出头也已经算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了。


    “祝学士年少有为,已经立业,可有成家之念?我妻妹家有一后辈,对祝学士您一见倾心,若祝学士有成家之念,可愿意见一见我家后辈,虽不如祝学士,但也不算辱没了您。”


    祝翾下意识:“可我不认识您的什么后辈……”


    都不认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对方怎么能够“一见倾心”的?


    章嘉策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自从当年你得中状元,御街夸马,被他一眼看到,一下子心就丢了,本来以为过了几年,长大些就好了,没想到还倾慕着你,我想着,若万一真有缘分,那孩子赘给你也是般配的……”


    “您说的这个后辈多大?”祝翾忍不住问。


    “今年年方二十。”章嘉策道。


    哦,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就“一见倾心”了,祝翾心想。


    然后她还是礼貌婉拒了章嘉策:“多谢章大人操心臣的终身大事,但臣如今没有婚姻之念,只能辜负章大人厚爱了。”


    不管是要她嫁人,还是要别人赘给她,她目前都没有这个念头。


    身边认识的异性青年英俊,祝翾也只是和人家正常往来,从未有过男女之念。


    即便哪天她对旁人有了男女之念,也不意味着会为了这种偶尔生起的私情去缔结婚姻,祝翾还是喜欢现在一身轻的感觉。


    祝翾拒绝了章嘉策,章嘉策也料到了这种结果,不过是被家中妻子磨得头疼才试着一问,既然祝翾无心,章嘉策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余看热闹的大臣见祝翾连阁相家的子侄都拒绝了,都有些失望,看来他们也不必顺着推销自家子侄辈了。


    ……


    陈秋生老早就守好最好的观景位置打算看最激动人心的御街夸马的热闹,她被前面的人往后推了推,不小心挤到了后面的人,陈秋生忙回头致歉:“不好意思……”


    被她撞到的不是旁人,正是祝葵,祝葵领着江凭也在人群里看这三年一次的热闹。


    “葵姐儿?”陈秋生认出了这是祝葵的妹妹。


    祝葵看见陈秋生也很惊喜,因为祝翾,她也渐渐与陈秋生熟了,说:“陈姐姐,你还在京师?”


    说着,祝葵推了推身边长高了不少的江凭:“凭姐儿,叫人。”


    江凭看见陈秋生也跟着祝葵喊了一声“陈姐姐”。


    祝葵压低声音跟陈秋生说:“这次殿试名次最高的女子是探花,有点可惜,我姐姐当年考中状元御街夸马的景象我并没有看到,这次看一眼新科的景象,我大概也能想象到当年我二姐姐的风光……”


    陈秋生便笑着说:“我来此看这个也是这个原因,我也想借着今科看一眼你二姐当年的景象。”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人群也热闹了起来,祝葵眼见兴奋了起来,朝陈秋生道:“开始了开始了,一甲三人出来了!”


    陈秋生转过头,伸着脖子努力看,先看到两个官兵抬着一扇锣边走边敲。


    然后便是撒花的宫人,后面潜龙卫簇拥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出来,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着红袍戴乌纱帽的青年,祝葵忍不住说:“这就是状元吗?还挺年轻。”


    状元一出来,人群就热闹了起来,跟在状元后面的是榜眼,榜眼薛明恺一露面,人们更热情了,大把大把地往他身上扔手帕与荷包,其场面真算得上“掷果盈车”。


    祝葵点评道:“这个榜眼也年轻,更好看些。”


    探花宋妙华出行的场面不弱于状元方晋成,新立的女兵卫凤台卫簇拥着她,甚至有金未晞给她牵马。


    “陛下对这个女探花倒是偏心。”人群里有人点评道。


    “都不如当年那场,当年状元出行的时候可比这个轰动。”


    但即便如此,宋妙华骑马出现的时候,人群动静也不小,不少围观的女学生们更是格外热情,给她扔的手帕和荷包数量不比前面的状元与榜眼的少。


    陈秋生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这位新探花,那是一个面容温雅的年轻女人,恍惚间她似乎透过这个女探花看到了当年祝翾考中状元时的场面。


    不由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女子当如是也。”


    第314章 【太白昼现】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过了殿试的热闹,陈秋生还是打算起程回凉州,她如今的事业与根基都在凉州,祝翾对她也有几分不舍,忙里偷闲送了她一程。


    这一别,再无少年时的那份不安。


    两个人挨着坐下,祝翾一直记着陈秋生之前没在她府上用饭这件事,特意令家里的细娘做了一席饯别宴,来好好送别陈秋生的远行。


    虽然开了春,但京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桌子中间便围了一个锅子,咕噜噜地滚着鱼圆和豆腐,鱼圆是前几天细娘她们锤的,现在吃起来倒便宜了,放进去滚几下便熟了。锅子旁再放些细娘做的菜,便足够了。


    祝翾外出这些年,到底还是宁海县的脾胃,还是喜欢吃鱼圆,京师是北边,水里的鱼没老家的肥,但吃这些还是能够吃到的。


    陈秋生离家多年,都是在凉州,凉州那地方与宁海县气候水土没一点相似的,这样的味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入她的嘴了。


    祝翾持着一盏干净的碗,用调羹盛了好几个白嫩嫩的鱼圆和豆腐放进碗里,亲自递给陈秋生,又替她兑了酱油碟,说:“你尝尝。”


    陈秋生接过,她几乎就没往锅子里伸过筷子,锅里的东西一熟,祝翾就开始从锅里精准夹出煮得正正好的东西出来,然后一一往她碟子里放,陈秋生吃的速度赶不上祝翾夹的速度,她咬开一口鱼圆,里面浓郁的蟹黄汁子就在她嘴里溢开,鱼蟹的清鲜裹挟着她的舌头,这个竟然是个蟹黄心的鱼圆。


    陈秋生的脸隐在氤氲的雾气里,因为锅子热,脸也有些红,也因为碗里的乡味弄得陈秋生眼底也生了几分热气,眼底都湿了,祝翾很关心地看她,问:“是太烫了吗?”


    陈秋生点头,说:“吃得急,一咬开舌头便烫到了。”


    祝翾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专注地给陈秋生夹肉,她语气平淡地教陈秋生:“放在碗里略凉一会,吹吹再吃。有些包了芯子的,烫熟了就有汤。”


    陈秋生见祝翾一本正经教自己吃东西,有点想笑,眼底的潮湿也淡了些,说:“这东西好久不吃,怪想的,没想到能在你府上吃到这些。”


    祝翾问陈秋生:“你觉得我这里做得这些正宗吗?”


    陈秋生抬头又吃了一个,略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忘记之前尝的是什么味道了,也不知道正宗还是不正宗。”她嘴里的“之前”还是在青阳镇的时候。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恼了起来,朝祝翾:“别夹了别夹了,碗里快盛不下了,你别忙,自己也吃吧。”


    两个人静静坐着,吃了一会,陈秋生停下问祝翾:“你这几年有回去吗?”


    祝翾摇头,说:“考中状元那时候回去过,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了,做了官就没有那么自由了,便是出去做地方官也不会在老家当官,我想,除非家里有丧和致仕,我是很难再回去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可惜:“那你在那还有亲人,不想他们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离开家的时候还会想,习惯了就不怎么想了。”


    面对祝翾的坦率,陈秋生说:“你这样也好,消停,家乡对于你也是一个好的意象,亲人们都在那里。不像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了,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祝翾偏过头看陈秋生,陈秋生的眼皮缓缓垂下,掩过眼底的一抹忧伤,她说:“但我还是会在梦里梦到从前,我会想起青阳蒙学,会想起我在家不去上学的时候,你特意来我家看我想劝我回去上学,梦到镇子前的那个湖泊,还会梦到我们俩考女学第一程去扬州府时的热闹……


    “祝翾,你不知道……我再次看到你有多高兴,就好像那些美好的日子没有破碎过……”陈秋生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斟酒。


    “秋生,你喝醉了。”祝翾道。


    陈秋生抬起脸隔着氤氲的锅气朗声大笑起来,说:“我在凉州这些年,多烈的酒我都喝过,怎么会醉呢?”


    “萱娘,你我离别在即,是我想醉这一场了,我心里很多事都没有人可以说,咱们也不知道何时再见一场,就多说说这交心的话吧,你总归还是把我当朋友的吧。”陈秋生脸颊红红的,眼睛含着笑意对着祝翾。


    祝翾于是沉默地接过酒盏,陪陈秋生饮了一盏,她一喝下,脸颊也生了红晕,陈秋生就笑她:“你酒量不好,容易上脸。”


    祝翾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说:“少年时我还是能喝点酒的,只是那时候小,学里有老师们看着,不能多喝。做官之后,也没人陪我喝,我自己又注意身份,平日里滴酒不沾,也没有想到竟然退化了。”


    “你不行,不如我……”陈秋生指着自己说,堂中已经升起一轮弯月,陈秋生抬头望月,忽然问祝翾:“你猜猜,我现在看到月亮在想什么?”


    祝翾摇头,陈秋生便举着酒杯对着月亮说:“我那一年漏夜上路,风餐露宿,夜里有时候就躺在草垛里睡,一睁眼就是这样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现在看到月亮,我会靠它辨认方向,也会想起自己脚最疼的时候,但也会觉得安心,我跟着它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只有它知道。”


    祝翾很想对陈秋生那段自己没有参与过的岁月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但总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于是她替自己和秋生斟满酒,然后举杯对着明月,道:“那我们一起敬一敬月亮吧。”


    陈秋生脸上浮起一丝意想不到的笑,然后拿起酒杯对着月亮,道:“敬明月,敬你的无情与不朽。”


    祝翾听到陈秋生这不像话的敬辞有些想笑,但还是跟着说:“敬明月,敬你的注视与陪伴。”


    说着,她对陈秋生道:“祝愿你一路平安,祝你我后会有期。”


    陈秋生看向祝翾,祝翾又说:“曾经你对我说‘君向潇湘我向秦’,如今离别在即,君向凉州我在京,潇湘也好,秦也好,我们依旧殊途,但都会有好的未来。


    “秋生,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陈秋生的眼睛又湿了,她对着祝翾满饮了一杯,很郑重地说:“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


    送别了陈秋生,新科进士们也一一被授了官。


    状元方晋成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薛明恺与探花宋妙华进翰林院为正七品编修,郑琅、符蘅、上官灵韫为观政进士,在翰林院学习。


    四百多个进士留京的留京,离京上任的离京上任。


    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带新人。


    祝翾只给他们适应了一会,然后就开始分配编纂修书任务,要么是被分派着给自己打会典编纂的下手,要么就是派去整理典籍,没人能在她手底下闲着。


    大家也渐渐领会到祝翾作为上司时的严厉,十几个新进士虽然不直接参与越述会典的直接编纂,但是也看见了祝翾退稿时的无情。


    到了敲定交稿的日子,她一大早就到了值房,翰林们一一拿着自己的编纂任务进去交给祝翾,祝翾夙兴夜寐地一一看完,然后又是一轮开会,几乎所有稿件都不能首轮通过,开会内容就一个字——改。


    祝翾在翰林们的稿子旁写了密密麻麻的红字修改意见,几次不通的,会上便有翰林开始叹气了。


    祝翾便道:“我都没有叹气,你们叹什么气,改吧,继续改。”


    有人恭维她,拍她马屁,说她为了会典多么辛苦,多么鞠躬尽瘁,祝翾冷冷看了一眼那个拍自己马屁的翰林道:“你下笔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说呢?废话少言,回去改吧。


    “诸位,动动脑子吧,翰林院不是喝茶看书让你们脑子生锈的地方,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状元榜眼探花,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在这里不动脑子十几年还在做编修和修撰的又不是没有。”


    新进翰林院的十几个新进士也被这一面不甚和蔼的祝翾给镇住了,祝翾又对新来的这十几个说:“有不会的、不明白的,可以向这些前辈和我请教,你们也好好做事吧,我说的不是你们。”


    时间渐渐到了四月,祝翾的编纂组在祝翾这个铁面改稿副总裁的严格催促下,竟然是所有编纂组里进度最快的,经历多次退稿与修改之后,大家的工作也终于步入了正轨,不由松了一口气。


    五月初,太白昼现。


    观星的钦天监监正上奏曰:“《天官书》中曾言:太白昼现经天,强国弱,弱国强,女主昌也。我朝女主天下,太白经天之象于我朝乃是吉象,请陛下顺应天象准备登基大典。”


    弘徽帝凌太月表示:“不忙,此乃正常天文现象。”


    然而太白昼现之天象之后,便有京师大学的农学院献上嘉禾,献上来的新禾十穗一株,弘徽帝见之大喜,将嘉禾放在托盘之上传与群臣观看,道:“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便有人上表请愿弘徽帝将嘉禾放在太庙供奉,弘徽帝却说:“这几株嘉禾如果能够进行选种繁育,亩产便有增量,嘉禾变稳定的良种,才能填饱万千百姓的肚皮,天下无人挨饿之时,便是真正的吉祥之兆。贡于太庙,不见天日,不是嘉禾的好去处。”


    说着,弘徽帝便要奖赏献上新禾的几名农学生,其中一人正是故襄国公和故相王伯翟的侄女王晓之,弘徽帝大喜,赐王晓之司农寺主簿官职,又说:“王相家另一子王遇之精通物理化学,如今在舞阳郡君的军器监下的军械所做主簿,王家后代都是新学之才,可喜可贺。”


    嘉禾之后,便是流星雨之象,有人称见到流星坠地成玉石,石头上刻有文字:太月凌天,女主霸业。


    “太月凌天”对应了弘徽帝的名讳,再有之前“太白昼现”的天象,几重祥瑞都对应在了弘徽帝的身上。


    弘徽帝仍低调道:“天降陨石,上有文字,有人工之嫌,诸位请相信科学。”


    但几连吉兆砸下来,这就是有“圣人出”的预兆,朝野上下乃至民间都为此而惊讶。


    这个圣人自然只能是弘徽帝了,弘徽帝这个人在几重吉兆之下越细思越不似凡人。


    文慧皇后怀孕时梦到“帝星入怀”,所生之女天生智慧,会说话之时便能识字,几岁就能主大局,十八岁辅佐父亲统一天下,之后更是理内政定动乱,被册立东宫,前半生大家亲见着都不像是凡人之姿。


    于是弘徽帝越对吉兆反应平平,但她的种种“神迹”之举却传扬得更远更深,连大越最偏远地区的最无知之民都渐渐反应过来元新帝已经退位了,新上来的弘徽帝是女帝,还是不世出的圣人之君。


    最后众臣一起上表请命:“请陛下顺应天象,准备登基大典,从此正式女主天下。”


    第315章 【万方宁静】


    春和园,万方宁静。


    太上皇的眼睛已经全然看不清了,外面的事情都是由身边人读外面的报纸读进耳朵里的。


    这天马长生刚要念报纸,杨太仪正好来请安了,马长生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版面,忙放下,提醒太上皇:“杨太仪来了。”


    太上皇听见了,便令马长生传杨太仪进来。


    杨珍和款步走进来,微笑着与太上皇请了安,马长生伺候着杨太仪坐下,太上皇朝杨珍和的方向颔首:“正好要念报纸呢,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念吧。”


    杨珍和接过马长生端过来的报纸,看了一眼版面——“太月凌天,女主霸业,吉兆频繁,女帝乃天命所归”。


    杨太仪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又大概瞄了一眼内容,内容就是各种吹捧弘徽帝的厉害。


    开头就是解读“太白昼现”的天象,作者说这个天象不仅是因为“女主昌”的解读才显得吉兆,反而以唐朝时出现过的“太白昼现”天象进行“吉兆论”的根据。


    其实,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在过去一直算不上吉利的天象,一旦这等天象出现便意味着王朝变乱,象征着兵祸与动乱。


    《甘石星经》中曾言: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天下更王大乱,是谓经天……


    唐朝玄武门之变前,当年的五月份就直接出现了三次异常天象——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太白再经天。


    当时的太史令给予的天象判断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以此密奏与唐高祖李渊。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太子李建成,令父亲李渊退位。


    名正言顺的皇帝与东宫都没有压住这位秦王,太宗对高祖以及东宫的大获全胜,正好对应了当年的两次天象“太白经天”与“太白再经天”。


    这篇文章里说,太白昼现这等天象没有绝对的吉与凶,属于吉凶一体两态,具体吉凶全靠人主气韵能不能压得住,压得住的便是大吉之兆。


    比如三次太白昼现的天象于李世民而言绝对不算凶兆,而是预示他得天下的吉兆,他以个人霸业成全了这个天象应言,化凶为吉。


    之后便是鼓吹凌太月的功业,没有再针对这个天象说什么。


    但杨珍和忍不住顺着这个文章往后想,太白昼现当年对于李世民是好意头是吉兆,对于李渊和李建成也是吗?


    现在的太白昼现对于凌太月说是好意头,那对于太上皇呢?


    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哪个天子会有丧?


    直接按着女主昌的天象解读不就行了吗,还拿李世民说事。


    李世民和他爹李渊是一对皇帝与太上皇。


    如今的也是一对现成的皇帝与太上皇,就连开国也对应上了。


    这么会解读不要命了。杨珍和在心里想。


    “怎么不读呢?”太上皇等了半晌,没听见杨珍和的声音,不由疑惑道。


    杨珍和隐晦地扫了一眼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的马长生,心想:难怪今天颠颠儿地迎接我进来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阉人就是狡诈!


    杨珍和语气含笑,说:“陛下,我虽然粗学过几个字,但文化不算太通,怕读不好惹人笑话。”


    太上皇因为看不清,只听话茬,没想到他心里“率真浅白”的杨太仪话里会有别的意思,便以为杨珍和是真的因为文化不通不好意思读报纸,还宽慰她:“又不是要你撰文写诗,报纸这东西上全蒙学的人就能看懂,你识字懂礼,还能看不明白这些,我也就听听声儿。”


    杨珍和知道自己推拒不过,便含笑拿起报纸念了起来。


    念完“太白昼观”这一段,万方宁静里果然一片宁静,太上皇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个文章是哪个马屁精写的?”


    杨珍和心里有些惴惴,但还是语气平和:“这个作者没写名字,是佚名。”


    “哼,什么马屁精,拍了马屁还不敢留名,那不是白拍了?”太上皇心情很是不好。


    什么太白昼现,都拿李渊映射他了。


    太白经天又是什么东西,天子有丧、皇位易主叫经天,他还活着,还喘着气呢,就咒他死了?


    李渊是什么东西,也配和他凌贽比?太上皇在心底想。


    他退位也是自己清清爽爽退的,可没有玄武门之变,才退位呢,就这样了?真是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越想越气。


    他是因为身体实在吃不消、又为了国朝大局退的位,可是真正退下来,太上皇的滋味和皇帝的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太上皇做得和皇帝一样,那便是白退位了,还要被后世说把持权柄不放,说一套做一套,所以太上皇自从来了春和园,是真的把权柄丢开了。


    日子是清静了,可失权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大女儿凌太月也是一个会装相的,所宣扬的与具体所做的完全不一样,她姿态上表现得越谦卑,实际行动上越果决。


    就像他退位时,凌太月三辞三让那一套演得像完全不恋权柄,朝中朝外的舆论、他的退位诏书都成了凌太月“被迫上位”的法理。


    可是等凌太月一坐上皇位,还没正式登基大典,上一年年底称的帝,第二年开头就直接换了年号。


    自家老父亲来了行宫,她就真的让太上皇静养,朝政之事一丝不再烦累他,他的死忠也一一被新上任的女帝明升暗降了。


    权力像流沙一样从太上皇凌贽的手底溜走,这种滋味,对于一个曾经执掌大权的人来说,有时候是生不如死的。


    能做到开国皇帝的人物,对权力的欲、望和追求基本上都是最强的。


    太上皇以前做皇帝的时候,哪怕是强撑着身子骨不吃不喝不睡投身政务的情况,内在也是再充实不过的。


    勤政多思对于太上皇这样的人物来说从来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若不是早知道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情,他只怕也想学秦皇汉武去求一个寿永天长。


    太上皇本来在行宫学着与自己和解,但这篇文章所撕开的关于失权的刺痛还是让他感到不快。


    杨珍和坐着不说话,只能眼看着太上皇生气,太上皇却因为杨珍和的沉默而更加不快,他微微眯着眼睛转向杨珍和:“杨太仪,你怎么不继续念了?”


    杨珍和与太上皇已经失去辉芒的眼睛对上,低下头继续念了下去,等她全部念完,太上皇问身边人:“皇帝对这些吉兆怎么看?”


    杨太仪摇了摇头,她自从来了这里,就觉得时间停滞了,真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信息,她想到太上皇不一定能看到自己摇头的弧度,就老实说:“妾不知。”


    马长生倒是知道,他虽然在春和园做事,可是耳目俱全,就回答道:“对于天象,新陛下说那是自然的天文现象;对于嘉禾,新陛下说不如研究出良种得见天日;对于天石之字,新陛下说有人造之嫌,她不信这些祥瑞。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评价道:“她就是最会装相的人,姿态永远是仁德不争的,可是做事永远都是力争上游的,想要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她嘴上标榜什么,还是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


    “这些祥瑞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她嘴上想别人不要信,可是几重祥瑞都是在给她的位置造势,她越不信,越似圣人之君,这天底下是找不出比她还能装相的人,我也未必能及……”


    说完,太上皇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失落,评价道:“这就是帝王之质,天生的帝王材质啊。”


    “太上皇!”杨太仪惊呼了一声。


    只见太上皇剧烈咳嗽了起来,马长生拿手帕给他捂住口鼻,为其拍背,杨珍和还是在手帕的一角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


    凌太月终于在群臣的请求下,便着礼部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然而,这时行宫春和园的一则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凌太月的案前。


    “太上皇,病危。”凌太月对着这则消息静坐了良久。


    当天,祝翾又被凌太月打发去了春和园探望太上皇,这次她是快马加鞭过去的。


    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马长生的人接进了春和园。


    祝翾急匆匆地一边整顿衣裳一边跟着马长生往里面走,到了万方宁静外,迎面走过来一个衣着浅淡的中年宫妃,引路的宫人低声提醒祝翾:“这位是在御前侍疾的刘太妃。”


    自从那日早晨,太上皇猝然病倒,刘太妃作为春和园资历最深的宫妃,当时便安排了人回宫给弘徽帝传信,接着又自己带头为太上皇侍疾。


    祝翾忙与刘太妃见礼,刘太妃面色有些憔悴,略带打探地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太上皇躺在卧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怕看不清,他也似乎在很用力地看着什么。


    他听到了祝翾进来的脚步声,低声问:“是谁来了?”


    祝翾立在门口,看清了太上皇的脸颊,与上回在万方宁静相见时相比,太上皇身上的那层生命力又被剥去了一层。


    祝翾回忆起当年殿试初见时的太上皇,还是一个踱着飞快步子的小老头,精神焕发,脸上总是泛着充满活力的光彩,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中年人。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景山秋狩时的太上皇还能引弓射箭,打猎骑马,岁月在那时候好像因为他是帝王更优容几分,总是给他甚于同龄人的体力与精力。


    可是剥去权力之后,太上皇便渐渐病重了,他的病一是因为积年旧伤与秋狩被刺杀的冲击,二是因为退位之后的心气消散。


    人的心气一散,精力与体力也会渐渐变得虚弱。


    祝翾思绪万千,立在殿门口,回答道:“是臣,祝翾。”


    太上皇消瘦的脸颊偏了回去,一丝期盼在他的脸上稍瞬即逝,他对祝翾说:“怎么只是你来了?”


    祝翾便道:“陛下派臣前来问疾,之后便会来看您。”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问祝翾:“我这样病着,很难看吧?”


    祝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您会好的。


    太上皇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用一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的语气,说:“咱都快死了,好什么好,祝翾,我发现你不算老实,嘴里这些虚词越来越多。”


    说起自己快死的时候,太上皇的语气里还是带了几分对死亡的惧意与不甘。


    祝翾回答道:“臣从未说过臣很老实。”


    她又补充道:“太上皇,您不要过于悲观,勿轻言生死之事。”


    太上皇又忍不住叹气了,他说:“他们看见我,总是面露悲意与惊慌,或为了表露伤心与忠心,在我跟前洒泪的也有,我总不耐烦见这样的人。


    “你明明是因为我病危才来这里的,语气里却不见悲伤,是真的觉得咱会好,还是真的不会为咱难过一场?”


    祝翾缓缓跪在他塌前,回答道:“在病人跟前表现悲意与难过,不利于病人的病。”


    太上皇便说:“你还是年轻,所以对生老病死没有多少实在的触感。”


    君臣说了一会话,太上皇的精神意头便不怎么好了,宫人便领祝翾下去了,祝翾又问询了宫人与太医太上皇的状况,都说太上皇病重,不好说。


    不好说,大概意味着太上皇是真的快不行了吧。


    ……


    祝翾就这样留在了春和园,当了弘徽帝探病的眼睛,流水一样的药材从宫里往春和园送。


    祝翾在春和园没有孤单几天,因太上皇的状况一天弱于一天,弘徽帝终于亲至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宗室与一些重臣。


    然而弘徽帝来了,太上皇却没有召见弘徽帝说话,祝翾是零星几个能到他跟前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对于太上皇并不算重要吧。


    太上皇对祝翾说:“我已经退位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交代宗室与群臣了。”


    祝翾不语,太上皇又说:“我死后,民间不需要为我守太久的丧,宫中也不需要。”


    祝翾才终于说话:“您这些话,应当与陛下亲自说。”


    太上皇盯着帷帐上的模糊的颜色,说:“有些话,我对着她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你这样不相干的人立在这里,我倒是能说几句。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语气里都没有多少悲意吧,显得我没那么快死了,你在这不算晦气。”


    祝翾嘴角弯了弯,想笑,但笑不出来,纵然她对太上皇而言不算太重要,没有多少私情,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力渐渐流失的熟悉的老人,她的心里也是带了几分难过的。


    “我不用交代你,你也会好好辅佐太月的,对吧。”太上皇忽然开口道。


    祝翾声音有些哑了:“是。”


    “你这个人也晦气了起来,哎,算了,你来这里,其实也是送我的。”太上皇察觉到连祝翾都有些难过了,这意味着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你太年轻,我没什么话需要特地嘱咐你,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将来继续这样在新朝做事吧。”


    “是。”


    “在我咽气前,我不想听到任何哭声,马长生,送祝大人出去吧。”太上皇吩咐身旁已经泣不成声的近侍。


    马长生忍着眼泪送祝翾出去,出去时,门槛外立着行宫外几个太妃太仪,她们的衣色更加浅淡了,都是过来侍疾的。


    但现在太上皇也不让她们进去了,祝翾淡淡地看了一眼几位宫妃,然后行礼,站在刘太妃身旁的杨太仪看了她一眼,眼圈略带些红,然后避开了她的礼。


    ……


    太上皇先开始见的是阁相与尚书们。


    接着就是妹妹惠国长公主一家,与惠国长公主一家说完话,太上皇独留下了蔺玉在跟前。


    “朕……朕也要走了……”太上皇拉住蔺玉的手道。


    蔺玉跪在他塌前,眼泪盈睫于眶,到最后还是称了太上皇一句:“陛下……”


    “我走之后,宗室亲戚里只有你能偶尔劝一劝元娘了,他们都不敢多事,都怕元娘……只有你,只有你是她的舅舅,你不怕她……


    “元娘虽然是天造地设的帝王,可是她是女儿身,很多事端都是因为她这个性别,正因为她是女儿身,便要比男子强似百倍,才能压住那些人的诽谤。


    “蔺玉,我去之后,你要好好看着元娘,帮着元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她……”


    此时此刻的弘徽帝在太上皇的心里也只是一个势力孤单的新君,他还是怕有人会欺负他立的新君。


    蔺玉点头,拉着太上皇有些冷的手,说:“臣会好好看顾元娘的。”


    “我知道元娘是再正不过的君主了,我虽然有时候也怕她太强了,但这样正的君主是朕、是朕亲自选出来的,蔺玉,你要维护好她的正,别让她为了维护权力过多杀戮。


    “她的清正就如同白玉,那些小人的血不可以……不可以污了这块玉,你不知道,元娘是有道心的帝王,看着厉害威严,其实颇有原则,我不希望……她被外界逼到道心破碎的地步……蔺玉……蔺玉……”


    “臣在……”蔺玉颤抖着靠近太上皇,语气里带了泣音。


    “好好看顾新君。”


    “是。”


    *


    信臣、宗室、妃嫔、儿女……凌贽最后该见过的人都见尽了。


    弘徽帝缓缓走进殿内,抬手摸了摸太上皇的手指,正值夏日,太上皇的手指温度却凉凉的,弘徽帝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面对太上皇:“阿父,我来了。”


    太上皇从脚步声就知道弘徽帝进来了,他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弘徽帝的方向看去,说:“元娘,你来了。”


    弘徽帝看着榻上这个眼睛失去光彩的病人,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终于泛上心头。


    第一次,她发现她的父亲如此虚弱,躺在榻上如此瘦小,记忆里那个高大健康的父亲终究是褪去了最后一层色彩。


    “阿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弘徽帝忍不住问他。


    “生老病死,这就是世间规律,如果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又该头疼了。”太上皇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与弘徽帝开玩笑。


    弘徽帝泛起一丝苦笑,她接过太上皇的话说:“三十几岁的东宫与新君,也许会忌惮旧皇,可是现在我只是三十几岁的女儿,作为女儿,我不想失去我的阿父……”


    “所以我就说……”太上皇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所以我就说,我要是还康健着,你就要头疼了。”


    “阿父,辛苦了。”弘徽帝想起太上皇之前强撑着身子骨消耗健康处理了三场大乱,那些事也是为了政权平稳过渡而做的。


    太上皇却说:“你懂什么……我乐在其中……你也当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好苦的……”


    弘徽帝终于被太上皇弄得哭笑不得,问太上皇:“阿父,你没有什么交代我的吗?”


    太上皇便开始正经交代政务:“三省如今只有三位丞相,你也不要急着补满缺位,等遇到顺意的,再慢慢补上合适的人。


    “你这么大的人了,朝政自己都会处理,就是有时候仁慈太过,又太装相,我怕他们真信了你不争的邪,到时候恶心你。


    “前几年行事慈爱些,后面还是得露些威严,有些人不见血不掉眼泪……


    “还有你那些主张与想法,阻力不在朝臣本身,在于利益相关的人,你是皇帝,你想代表谁的利益,就背叛了另一批人的利益,为了利益,他们是会真想弄死你的,所以,你要拉拢好自己利益相关的群体,把自己这边的人弄多些……


    “虽然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可你要真把皇帝当成了孤家寡人,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培养的那几个新臣,比如祝翾这些,还是嫩瓜秧子,现在还不能全然顶事,你自己还要多运筹帷幄些,想用的人得保护好。


    “你的弟弟妹妹们,我想你最忌惮的也就是老五了,他是老实孩子,要是没做错事,你打发他有口饭吃就行,好歹留一条命,犯错了再说。


    “其他的,也没有什么要交代你的了。”


    太上皇一字一句地嘱咐弘徽帝,弘徽帝面上落下两道泪,轻声答应了。


    *


    祝翾坐在屋里,手里还捧着搬进园子里来的公务,忽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


    远远地,她听到了一声钟响。


    祝翾站了起来,钟声继续响着,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还夹杂了万方宁静那个方向的哭嚎声。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钟声,数到了心里猜想的那个数字,钟声停了,这是太上皇的丧钟。


    弘徽元年六月初九,太上皇凌贽崩逝于春和园万方宁静殿,享年六十有五。【】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