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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01章 【有房之人】


    除了祝翾,其余参与救驾的也得到了封赏。


    因为有一名近侍加一名护卫在景山脱险之后还是因为重伤而亡,除了祝翾,最后幸存下来的活人有十六人。


    对于这个十六个活人,太女都给予了慷慨的授封与物质赏赐。


    已逝的七十余人,东宫也一一给予了死后的追封,其中内女官岑琼珠被追封官位为正四品司宫令,追爵为县君,赠谥号为“忠襄”。


    内女官许桃珠被追封官位为正四品司宫令,追爵为乡君,赠谥号为“忠献”。


    元新十九年这批参与科举的举人很是倒霉,年头开考了会试,殿试却因为“霍陈案”给耽搁了,好在因为逆案的波及,空出了一批官位,于是朝廷又决定在年头录取的三百六十名贡士外再补录一百二十名贡士,殿试推迟到明年再考。


    这便是危机与机遇相随了,从来没有哪一年要这么多贡士,今年的科考一下子又成了有史以来看起来最容易的一科。


    于是年头落榜的举人们为了年底的补录考试大多数都选择了滞留京师,也有一些年头没报名来考的举人,在这半年里抓紧了时间报名年底的补录试。


    京师大,居不易,很多举人身上带的盘缠本来就只够考第一批的,有些因为经济拮据便只能含恨放弃补录试归乡,有些虽然没钱,但就索性咬牙留在京师自己想办法挣考试经费,打算就这样撑到年底的补录考和回乡的路费。


    好不容易快撑到年底的补录考了,谁成想还能再爆出一个“谢氏谋逆案”,听说皇帝都病倒了,最近上朝主事的都是太女,滞留在京师的举子们听到此处简直是眼前一黑,天天去贡院蹲通知,就怕再因为这个逆案又推迟了考试。


    还有那等心里更大不敬敢想的,在心里默默祈祷元新帝在这关头可别驾崩没了,再来个国丧,谁知道还能不能考了。


    好在太女派人发布了新通知,说年底十二月的补录试是确切会进行的,不会再推迟了。


    同时太女又以东宫的名义短期组织了一个“科举基金会”,面对已经报名补录试的外地考生,倘若考生在京滞留有经济困难,可以向“科举基金会”进行一定额度内的申领,通过审核之后就能得到一笔考试过渡费,这笔钱是以慈善性质无偿发放的。


    若考生本身并没有没有经济困难来冒领这笔资金,一旦事发,就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和过往的所有功名。


    被迫滞留京师的除了参加补录试的举人还有等待来年殿试的贡士,贡士又不是进士,也没有授官,滞留在京的外地贡士压力也很大,也希望来年殿试别出幺蛾子,早日授官吃朝廷饭解决经济危机。


    这些经济拮据的外地举人和贡士本来就因为眼前的难题迁怒上了这些“逆案”的发起人,毕竟霍陈谢不造反,他们早就考完了,早就各回各家,这样半吊着结果干熬也是一层心理折磨。


    对霍陈谢这些逆党的迁怒自然就渐渐使得他们的政治立场偏向东宫,举子们好不容易忍过了“霍陈案”,结果现在又听说了这样一系列消息:新立的谢皇后的两个好大儿谋反了、好大儿们的谋反失败了、谢皇后在宫里也谋反了、谢皇后的谋反失败了、皇孙被刺杀了、皇孙没事了、皇帝与太女破解了阴谋、皇帝又疑似病倒了……


    一个个跟着这些消息心情七上八下的,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这个搞事的谢皇后和两个王。


    “谢家出的这两个皇子简直有毛病,身无寸功就敢谋反想拉太女下马,天杀的逆贼,早不谋反晚不谋反,这时候上赶着谋反,上赶着送命!”


    “就是,谢皇后也不消停,才做了皇后就闹这么大动静,听说她是个美人灯,常年病着,没想到病成这副模样还有心谋反……”


    “东宫都立了这些年了,早不服气到现在也该服气了,他们不安生害的我们考试都悬了!”


    “……”


    现在太女又针对考生的切身利益略微施加了一点德政,这批举子的心更偏向东宫了,都说太女如今一彻底掌权就知道关怀他们这些小人物,就算是收揽人心也是切实实惠了他们,太女果然是天命所归云云。


    年底的补录考祝翾本来是同考官之一,偏偏祝翾卷入了“谢氏谋逆案”,受了伤,虽然祝翾自以为自己能在正式进贡院出卷前养好伤,但太女还是放了祝翾的养伤假,将她的同考官资格补给了另一个翰林官景福。


    对此,祝翾也是有几分遗憾的,但人也不能什么便宜都占,她已经因为救驾之功风头大躁,加封了勋官,授了散阶,还得了“搬家费”,再掺合一下补录考的出卷阅卷,那确实是有几分高调了。


    祝翾做官以来也难得有闲下来的日子,既然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养伤假,祝翾便开始着手搬家之事了,现在的院子她只能租住到年底,朝廷封赏的钱足够她在京师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既然口袋里的钱又干净又足够,祝翾也不打算亏待自己,对于新家也有了几个要求。


    第一,必须得要离宫城近,毕竟她天天要进宫当差,有时候还要留宿宫里,要是离宫城太远,路上费的功夫就太多了,不够方便。


    第二,面积尽量要大些,她现在租住的院子就有些太小了,家里虽然人口不多,但她随着地位的上升来往交际越来越多,一进半的屋子,院子都小得可怜,晒个干菜就满满当当了,旁人来家里坐都没有正经接待的地方。


    祝翾理想的屋子大小是两套式的二进院或者三进院,要有前厅后院的布局,最好再带个小园子。


    第一进院与后面起居完全隔开,用来与同僚交际,再中间要一个主厅院,算是平日里吃饭和接待亲友故人的住处。


    她自己起居要一整套单独的寝居和书房,祝葵也大了,还要给妹妹留一处单独的起居之所,备好寝居书房画房。


    管事的丁阿五、卢姑姑们也要有更大的住的地方与生活空间。


    家里养了马也配有马车,所以养马的地方也要有,条件更充裕些最好还要有一套单独的客院,同性友人留宿可以住祝翾的院子套间,但万一有男性客人留宿,就算祝翾不在意,家里还有祝葵呢。


    所以必须得有一套单独起居的客院,老家万一来人留宿也更方便。


    这样算下来,新家就肯定小不了。


    第三,屋龄不能太老,太老不住人的屋子,就算买下了,也不能短时间搬进去住。


    屋顶的瓦得换,墙得重新补和漆,门窗得换,院子杂草得清,弄下来就不少钱了,工程也巨大,明年还不一定能彻底搬进去呢。


    想好新家的要求,祝翾就开始约经纪看房了。


    帮祝翾找房的经纪是个中年妇人,姓房,为人很是爽利,房娘子很认真地听完了祝翾的找房需求,没几天就找到了一个符合祝翾需求的宅院。


    房娘子很是体贴,带祝翾上门看房还约了马车代步,毕竟祝翾如果满意她找的房子,直接买下,对于房娘子来说就是一笔大单子了,这样的潜在大主顾前期自然是能多体贴就多体贴。


    祝翾便带上了妹妹祝葵一起上了房娘子的马车去看房。


    房娘子找的宅院在景耀门左门外的南康坊,南康坊附近有光禄寺、四译馆、宫介所等机构,从太液池引水的人工河玉河就在南康坊附近。


    房娘子雇的马车沿着玉河往前走,走过了一道桥和一条街,祝翾就看到了一条围墙,房娘子喊住了车,指着这道墙说:“这就是小的替大人找的宅院。”


    祝葵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去拉一只手还带着夹板的祝翾下来。


    “好气派的屋子,比我们之前住的大好多!”祝葵兴奋地扯着祝翾的袖子说。


    祝翾心下也是满意的,但是她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万一看定了,脸上太满意反而不好和经纪砍价。


    鱼鳞一样的黑瓦层层叠叠,瓦色还算新,院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砌的,中间夹着大板块的画像砖,刻着各色吉祥图案。


    门上的漆有些脱落,房娘子推开正门招呼祝翾进去,正门右手边是一间厢房,可以做门房,正门两边还开了东西角门,东角门一进去便是厨房和前院马厩,西角门处是库房、账房和管事房。


    正门进去便是一道外仪门,从抄手游廊进去,便是前院正厅,这里便可以用来待客交际。


    从内仪门进去便是内院正厅,是日常起居吃饭的地方,正厅两旁各有两套寝居院,左手那套规格更大,书房也大,一看就是这家主君的前院起居房与办公的书房。


    另一套小些,与前厅正院隔着一道角门但不通后院,看起来更像客院。


    再后面依次便是一套大的起居院,一套小花园、几间上房和厢房。


    算下来居然是三进大院四套起居的格局,祝翾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叹,心想自己真是发财了,这样的宅院都敢看了。


    其实这样大的宅院格局与真正的豪门比还是小家子气些,豪门套院都是六七进的格局,但祝翾已经算是大开眼界了,这样的布局完美解决了祝翾设想的办公起居要求,也不算违制。


    陪着祝翾看房的祝葵喜形于色,一面看一面夸,一点也不藏着些满意。


    “好大啊。”


    “好敞亮。”


    “这个书房大,姐姐你住!”


    “这个房间多,我住正好,这一间可以给我当画房!”


    “这个好,可以给阿五嫂子和小江凭住。”


    “这个园子好大,我要在这里扎秋千!”


    祝葵看到一处就叽叽喳喳的,不得消停,哪里住谁、哪里放什么都被她安排好了。


    饶是祝翾一直绷着脸,但亲妹妹这个态度,房娘子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生意要做成的微笑。


    祝翾心里也是越看越满意,这宅院五脏俱全,风格也雅致,书房旁栽了竹,映着白墙格外幽静。


    院子里种了悬铃木,红叶叠着黑瓦别有一番韵味,桂花、合欢、海棠这些树都在园子里种了,虽然园子现在地上荒草杂乱,但祝翾已经想象到在树影下坐在石凳上与家人友人一起捣药晒花的惬意光景。


    想着想着,祝翾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起来。


    房娘子瞧祝翾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就说:“这里原来是某位侍诏家的宅院,房龄也没有超过二十年,家里保持得也很好,这地段这配置放皇城里可是有价无市的存在,放从前,您根本买不到。”


    祝翾听了也有数,皇城附近的好地段好景致的宅院是卖一套少一套,正常情况下根本轮不到她来买,于是她便问房娘子:“那房娘子你是怎么找着这样好的宅院?”


    房娘子“阿弥陀佛”一声,说:“今年多事之秋,几次大案波及了不少人,这户人家被波及贬了官,要去外地上任,又家道中落急需要钱用,我虽是妇人,可是做经纪也上了十个年头。


    “这十来年我是从小宅子卖到大院子,在这些达官贵人里那都是有口皆碑的,谁家要买房看房都找我,其他经纪能做到我这规模的,要么没我公道,要么没我周到,要么没我贴心。


    “大人您既然信得过我,托了我来买房,我自然要精挑细选到处打听,为您挑一个最合心合意的,必然叫您住了舒舒服服的才好。


    “您交代我的几个要求,我也看了几套,说实话,没有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大人您要是喜欢,我就先留给您。”


    房娘子说着便压低声音道:“不敢骗大人,这一套是最容易卖得出去的,另外还有好几家来问我这套怎么卖呢,我因为敬仰您是状元,心里更向着您,才特意先带您来看的。”


    虽然房娘子的话术还是经纪为了促销的那一套话术,但祝翾确实是对这个房子满意的,所以听着也觉得顺耳,就问了房娘子价钱,房娘子果然公道,报出来的价格比市价还低一些,房娘子说:“我不骗您吧,这家人真是急用钱,才卖这个钱,您若买了,便是捡着大便宜了。”


    祝翾又随房娘子看了附近类似的几套宅院,权衡下来,还是第一套更得她的心,就利落地定了第一套。


    祝翾能一次性结款,原房主也是麻利地落了契给祝翾,一桩买卖办完,后面各种的过户手续都是房娘子的“售后服务”,祝翾很快就拿到了官府户契与房屋地契。


    从此祝翾就成了这间宅院的户主,这间院落从此也姓了祝。


    房娘子祝福了祝翾的乔迁之喜,祝翾看着自己手上的户契和地契,看着户主那一栏写着“祝翾”,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甜意。


    她从此也是有自己家的人了,她是自己的户主了,她在京师有了真正的落脚之地,再也不是无根的浮萍了。


    祝翾越想越高兴,心里有了一种不受拘束的快感,原来真正当家做主是这么得意的事情!


    第302章 【乔迁事禄】


    南康坊的宅院新过了户,但祝翾还不能立刻搬进去。


    祝翾先请了瓦匠和木匠对新家进行了翻整,屋顶瓦片有漏雨的得换瓦加瓦,房梁屋脊得找木匠看看有没有断裂需要修缮的,新家的门窗有些老旧,祝翾就从木匠那定了新门窗,窗户都镶了明亮的玻璃,这样室内也敞亮。


    新家的室内地砖本来用的就是桐油金砖,是再好不过的地砖材料了,所以祝翾就保持了地面原貌。


    祝翾又请了匠人在小花园里搭了竹棚,京人有搭天棚的习惯,尤其是到了夏天,不搭天棚就热得吃不消,也好防着些蚊虫,等天气冷了,天棚就会拆了,等来年再搭。


    祝翾却奇怪,大冷天的找匠人搭棚,搭的样式也奇怪,专门搭棚的匠人一开始被祝翾找上门都觉得摸不着头脑,祝翾拿着自己设计出来的竹棚给匠人看,她设计得再雅致,匠人一看,这不就是长连廊吗,这应该找木匠做啊。


    祝翾却有自己的解释:小花园真打个长连廊就太拙了,面积看着也小些,不如以竹苇稻草为材料做个更自然的景,既可以搭葡萄又可以搭紫藤,便宜又好看。


    她还没有阔到学江南大户造园子,但家里这小园子该怎么布景她也有自己天然的审美。


    匠人虽然没有搭过这么奇怪的棚,但是手巧,还真按着祝翾的图纸搭出来了,立在花园确实没那么光秃秃的,祝翾便对祝葵说:“京师年年冬天都下雪,最近天气冷了,快下雪了,等下雪的时候,积雪压在稻草棚上,又是一处自然景致。”


    祝翾到底是南方人,对园子的审美还残留着几分叠石的执着,京中淘石的市场不如江南,但祝翾自己去城隍庙市亲自挑,还真精打细算了几具石头回来,虽不如江南园林里的怪石精巧,但放在园子里也是一处景。


    其中一具孔洞剔透,虽比不上太湖石的“瘦皱漏透”,但祝翾会布石,这块孔洞剔透的颜色透白,祝翾自己设计了一个循环流水的机关,请人做了,引了水傍在石侧循环流淌,跟个小瀑布一般,别有一番雅致的意头。


    如果再精细些,可以在水旁引一炉香,白烟通石窍而出伴着水声更是仙境,但祝翾嫌那样太精巧,反而丢了自然的风味。


    新家的门槛门窗全按照祝翾的审美换了,祝翾又亲自给家里起居处题了匾,朝廷赐的那个“三元及第”的匾就挂前院正厅,中间的正院祝翾就起名为“三省堂”。


    东边的院子祝翾打算作为自己的起居院,她为此题名为“自在居”,西边的院子祝翾打算作为客院,题名为“过云馆”,挨着花园旁的院子就留给妹妹祝葵,祝翾给其题名为“留春斋”。


    新家范围大了,所需要的雇佣就多了,正所谓人气养家,屋子太大,但住得人太少,就容易显得空旷,况且新家院落门庭多了,光是洒扫,家里已有的几个人也忙不过来。


    于是祝翾就开始雇人,最后又雇了四个年轻侍女和两个中年妇人,分别签了三年的契,小厮也雇了两个,专门负责养马和跑腿。


    又新雇了一个厨娘,新雇的厨娘名叫细娘,才十八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张孩面,个头也不高,脸蛋红扑扑的,眉毛黑漆漆的,瞧着也就和祝葵差不多大的样子。


    结果她是夹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来应的聘,祝翾本来以为她带着的那个孩子是细娘的妹妹,结果一问竟然是细娘的女儿,真是吓了祝翾好大一跳。


    细娘自己交代了自己的来历,她不是京师人氏,在家的时候家里孩子多,所以等到十三岁就被一个富户聘走做了妾。


    因为寻常商贾纳妾是有限度的,加上细娘当年这个年纪予以婚姻按照大越律法也是犯法的,所以她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上富户家的户口,她生的女儿也自然没上人家的户籍,当时是打算等孩子大了再运作一个户籍。


    富户是做酒楼生意的,细娘家里原先也有做厨子的传承,所以她会做不少菜。


    后来富户背后的官场靠山倒了,家里破了产,细娘和她的女儿才被赶了出去,她一路做活一路往北走,到了京师因为带了个拖油瓶,所以只能找短工做。


    细娘说自己什么活都会做,大户规矩也懂,希望祝翾能够长期雇她,她也好有个长久的落脚地。


    丁阿五打听了她的背景,果然如细娘所说的那般,细娘的菜确实做得好吃,祝翾本来就有些心动,又觉得她可怜,最后还是雇了细娘。


    就在祝翾忙活新家翻新、雇人和搬家的时候,被判谋反罪的谢家母子三人正式行了刑。


    ……


    原本是公主府规制的荥阳郡主府也在动工,凌思危被降了爵位,原本的公主府算是逾制了。


    她的母兄都被问罪了谋逆,这个关头她更加小心,一降爵,就请了匠人上门改制府上格局,将原先公主府改成郡主的规制。


    府上超过郡主用度的东西朝中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就主动交还了回去。


    等府上改完制,母兄也到了行刑的日子,凌思危偷偷差人买了缟素,郡主府的官员都换了一批,担任郡主府纪善职位的女官严淑繁还是从前的旧人。


    严淑繁也是才女出身的女官,当年凌思危开府时特选为公主府的伴讲,辅导公主读书,如今公主府规制降为郡主府,郡主府三伴的文职只保留一个伴书,还是朝廷直接派人担任的,严淑繁便从从七品的伴讲变成了正八品的纪善。


    凌思危买缟素的动静瞒不过严淑繁,严淑繁连忙阻止凌思危:“殿下母兄谋反罪死,为国家之罪人,郡主被连累降爵,因为母兄是罪人身边本就耳目繁多,更该谨言慎行,如今还悼念起罪妇罪人,便是陛下与太女能够理解,但也是给了外人攻击您的把柄。”


    凌思危木着脸,道:“我不是为我两个哥哥服丧,而是为我的母亲服丧。”


    她想不通,想不通她的母亲为什么要谋反。


    如果她的母亲什么都不做,就算二王谋反失败,其实也牵连不到谢总持身上,陛下怜爱她一个病人,以后照样会金尊玉贵地养着她,儿女的过错不会牵扯到她身上,为什么她的母亲要在最后做这样的事情,去造这种根本成功不了的反。


    她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她凌思危的处境吗?她为子女打算时没怎么为她凌思危打算过,可是掀桌子抛弃儿女执念时却是连她一起放弃了的。


    凌思危正想着,羊仲辉直接不受通传就入了室,严淑繁看了看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缟素,面如死灰,略思考了一个瞬间,就直接跪下认罪了:“臣未阻止郡主,臣知罪。”


    凌思危坐在位置上身披缟素,眼珠子略微动了动,抬眼看向了羊仲辉:“羊尚宫别来无恙。”


    羊仲辉朝凌思危行过礼,然后拉起跪在地上的严淑繁:“法理当前也要讲人伦,你一个纪善能拿自己的殿下有什么办法?起身吧。”


    说着,羊仲辉朝凌思危笑道:“托郡主的福,臣最近一切都好。”


    凌思危听着羊仲辉绵里藏针的语气,话里也带了锋芒:“羊大人如今地位水涨船高,自然一切都好,是我多嘴问了一句。”


    说着,她又问羊仲辉:“不知羊大人来此处做什么?只是为了抓我穿缟素的把柄好向我问罪吗?”


    羊仲辉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朝凌思危:“您这衣服穿早了,谢氏还没到正式行刑的时候,如今还活着。”


    凌思危面色一凛,看向羊仲辉:“我好歹还是郡主,你便如此与我说话了吗?如今我可算学会了一个词——狗仗人势。”


    羊仲辉面不改色:“郡主您再与我这等小人斤斤计较,那么就要错过时辰了。”


    凌思危瞳孔放大,站起身逼近羊仲辉:“什么时辰?”


    羊仲辉一脸平静:“自然是见谢氏最后一面的时辰,太女心慈,虽然被逼迫至此,仍顾念与您的骨肉之情,谢氏虽是罪人,但到底是您的生母,殿下怕你们母女之间留下遗憾,便派臣来接郡主见谢氏最后一面。”


    凌思危拉住羊仲辉的袖子,语气急促:“那你还不带我去?”


    羊仲辉抽出袖子,请凌思危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无碍地往前奔走,凌思危在马车上坐立不安,她身上还披着缟素,还是羊仲辉提醒的她:“殿下,你身上这身还是先脱下来吧。”


    凌思危反应过来,很迅速地将外面那层缟素扒下身,她的手指死死捏着眼前的衣裳,眼前的颜色刺痛了她,她忍不住将这身衣服团成一团。


    这一路都畅通无阻,直接到了昭阳殿才停下,凌思危从马车上跌跌撞撞下来,看向这座囚禁她母亲一生的殿宇,她母亲的生命也最终将会在这里终结。


    羊仲辉站在凌思危身后想要品茗这位新出炉的荥阳郡主即将失去至亲的痛苦,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以别人的痛苦慰藉自己,她垂下眉睫,敛去自己的私人情绪,端起最标准的太女身边第一内女官的表情,上前主动扶住快站不稳的凌思危,支撑着她往前走。


    “殿下,请吧,别误了时辰。”羊仲辉朝凌思危道。


    第303章 【死生之别】


    谢总持行刑的地点是昭阳殿的侧殿,这算元新帝因为过往情分保留的最后一份死前尊严。


    谢总持坐着,身着素衣,头上毫无簪饰,来送鸩酒的是御前的马长生,除了鸩酒,他还带来了食盒,这是谢总持的最后一餐。


    马长生将食盒里的几道菜一一摆出来,又将装了鸩酒的酒壶放在一旁,朝谢总持道:“这几道菜都是你从前喜欢的,再用些吧。”


    谢总持垂眼看了一眼,肉菜里有她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糕点里有她喜欢的定胜糕,最叫她惊讶的竟然还有一道香干马兰头,她忍不住对马长生说:“难为陛下还惦记我喜欢这个,这个季节都能找出马兰头来。”


    马长生就告诉谢总持:“皇宫里什么时节的菜找不到呢?”


    谢总持垂眉笑了一声,说:“也是。”


    说着,谢总持便咳了一声,又问马长生:“马公公,我有些冷,能给我烧个炭盆吗?”


    马长生后面跟着的宫人微微皱了皱眉,心想:一个快要死去的罪妇,怎么还这么多要求?


    马长生摇了摇头,谢总持之前生着病都不消停,如今快死了给个炭盆说不定能死前把昭阳殿给烧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谢总持见马长生摇头,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就笑了:“算了,是我难为马公公了,抱歉。”


    马长生对谢总持说:“荥阳郡主马上就到。”


    “荥阳郡主?”谢总持一脸疑惑。


    “哦,就是从前的周国公主,太女殿下顾念着你与郡主之间的母女之情,就特意派人去接她了,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给郡主,待会见了再说。”


    谢总持叹了一口气,说:“她到底是被我们这些人连累了。”


    谢总持一桌菜慢慢吃着,荥阳郡主凌思危终于到了,她一入殿,跟着进来的羊仲辉与马长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长生与凌思危行过礼,便提着食盒对凌思危道:“郡主,大概还有三刻时间,三刻之后臣等再进来。”


    众监刑的宫人纷纷退出昭阳殿,只留谢总持与凌思危。


    凌思危慢慢坐在谢总持对面,开口第一句便是:“为什么?”


    谢总持慢条斯理地将筷子放下,看向凌思危:“为什么?你也问我为什么?我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凌思危摇头:“我不明白,母亲,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为什么要把自己送上绝路?”


    谢总持却反问凌思危:“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做,不也能活得很好吗?你为什么会不甘心?”


    “因为母亲与谢家的眼睛里只有哥哥们!”凌思危含着泪对谢总持大声说。


    谢总持听到这句话却偏头笑了起来,她问凌思危:“难道你只是对你两个哥哥不甘心吗?他们俩只是你野心的幌子,有凌太月在,公主与亲王都是一样的尊贵,你又没和东宫作对过,将来公主的位置只会比亲王更尊贵。谁会对未来不如自己的人不甘心?


    “思危,别人不知道你,我其实最知道你。”


    凌思危一脸被刺痛的神情:“母亲你就这般想我吗?”


    谢总持却说:“你说我眼睛里没有你,是因为我没有帮助过你夺储吗?你觉得你两个哥哥都不如你,可我偏偏没有帮你,所以你就觉得不甘心。


    “可我为什么要选你?你哪一样比得过凌太月?你两个哥哥虽然也是无用,可凭着是皇子这一项,就有人天然支持他们,可你呢?”


    凌思危垂下眼眸,两行清泪流下脸颊:“母亲,我们只有这最后三刻的时候了,您到此时也是这样的冷心冷情,您对我何曾有过一丝纵容与偏心?


    “你对我总是这样,因为权衡利弊下,我是最不能满足你愿望的,所以你对我永远这般。您能纵容二哥的愚蠢,能够忍受三哥的阴鸷,那我呢?为什么就对我这样?”


    谢总持听着女儿的控诉,却对凌思危说:“其实,你是最像我的。”


    凌思危身子晃了一下:“什么?”


    谢总持继续说:“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野心和不甘心操纵得飞蛾扑火的人。我少年在家的时候,有个人给我相面,说我将来具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其实当时家里人也没有深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我却信了。


    “从那时起,我就想过我成为皇后的可能,我喜欢吕雉,喜欢邓绥,喜欢长孙皇后,我一直想着,我要是成了皇后,我便要做一个千古贤后,能辅佐劝诫君主,能安稳后方,甚至等失去君王之后能承担起挑起大梁的责任。


    “后来,我因缘际会之下嫁给了陛下,陛下非池中物,有人主之相,我那时候便觉得我果然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说到这里,谢总持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你的姐姐拥有比我更远大的志向,她的存在让我不仅做不了一个千古贤后,甚至做不了一个仅仅占着皇后名分的普通皇后。


    “我知道我没有胜算,我知道我如果想活下去就该什么都不做,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只能被更多的东西裹挟得不得退。


    “可我就是不甘心,就像你一样,我不信我的命这么不好,我不信我占尽一切优势还能被一个明明最不占优势的人给打败,我有自己的尊严,我不能接受我只能做一个贵妃。


    “一个有皇子的贵妃想做皇后甚至太后,怎么都比一个公主想做皇帝要简单吧,我不能就这样认命!”


    凌思危这时候便忍不住问谢总持:“那陛下不是已经立您为后了吗?您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盼了一生皇后的名分,结果霍家被清算了,谢家倒台了,你父亲这个时候给我了皇后的位置。我这个时候才发现我被戏弄了,我盼了一生的东西,对于陛下来说,只是一个补偿,能不能做皇后全在于他想不想,其实我的努力就像一个笑话。


    “做了皇后又如何?我做不了一个名留青史的千古贤后了,我若就这样病着死去,后世会如何记载我呢,不过是一个可怜失败的皇后,被贬妻为妾做了多年贵妃,然后要死了做了一个皇后。


    “那不更显得我是一个笑话了吗?”谢总持含着泪咬牙切齿。


    凌思危好像第一次认识了她的母亲一样,她看向谢总持瞪大了眼睛,说:“所以您……”


    “我受够了,我身子骨不好,谁都以为我的心也一样脆弱。都等着我病弱而死,或者灰心而死,或者对君主绝望而死,不,哪怕苟延残喘,我都要活着,我不要那样窝囊地去死。


    “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我宁愿轰轰烈烈地去死,我困在这里活了一辈子,没有一刻是我自己!我得为少年时那个立志做千古贤后的我活一回。


    “思危,你是最像我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都被那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吸引了,都被这份不甘心支配得飞蛾扑火……”谢总持缓缓抬手摸上女儿的脸颊。


    凌思危垂下眼睫,感受着母亲干燥冰冷的指节,谢总持贴近了她,压低声音:“所以我不会怪你间接害了你的哥哥……”


    凌思危抬起眼皮,瞳孔放大,与谢总持对视,谢总持的眼里透出一种沉静的了然,她声音很轻:“别急着否认,我是你的母亲,我都知道,你两个哥哥虽然蠢,可不做螳臂当车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的误导,他们哪里组织得了景山的事情?我想,你大概是与东宫打了配合,诱惑着他们走进了陷阱。”


    谢总持又问女儿:“可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被降爵呢?你也是不甘心的吧,天时地利人和,你一个都不占,但也不愿意认命。”


    母女俩对视着,凌思危看着谢总持,沉默了良久,还是说了一句:“我没有。”


    谢总持心里知道女儿的否认是怕隔墙有耳,她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哪怕声音压低了,她也怕这最后的对话留下致命的话柄。


    谢总持直视着凌思危的眼睛,凌思危觉得自己在她跟前无所遁形。


    谢总持说:“思危,我理解你从前的不认命,可今后只有你自己了,你就算降了爵再怎么也比我从前过得好。


    “作为母亲,我还是希望你平安,往后,希望你可以认清形势,不要再被欲/望支配,不然,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来日。”


    说着,谢总持落下泪来,拉着女儿的袖子哽咽道:“思危,你千万要好好的,不要再犯错做傻事蠢事了……”


    凌思危因为谢总持的话也渐渐解开了心结,她意识到这真的是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也哭得泣不成声,忍不住越过桌案,慢慢蹲到谢总持跟前,将头缓缓放在谢总持的膝盖上枕着。


    她搂住谢总持的腰贴着她的肚子,哽咽着道:“母亲,最后再抱抱我吧。”


    她感到谢总持温热的泪滴在自己的脸上,谢总持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肩。


    “思危,不要再飞蛾扑火了,答应我。”


    凌思危脑子里最脆弱的那条线彻底崩断,她将脸往前贴了贴,感受着母亲衣料上的熏香,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母女正温存着,殿门不合时宜地被人推开:“时辰已到,还请郡主离开——”


    凌思危慌乱地抬起头,手却不肯放开谢总持:“母亲!”


    马长生大概料到了这个情况,几个宫人过去拉开了凌思危,凌思危被宫人架着挣扎了几下,马长生就劝道:“郡主,能让您进来最后见一面生母,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请您不要影响了行刑时间。”


    谢总持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干脸颊上的眼泪,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凌思危,然后背过身去,只留一个消瘦挺直的背影,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平稳无波:“我已经准备好了,烦请马公公把无关人员带走吧。”


    “母亲——”


    “思危,走吧,我不希望让你看到我最后不体面的样子。”谢总持背对着她说。


    凌思危垂下头,认清了现实,对拉着自己的宫人说:“放开我,我自己出去。”


    几个宫人看了一眼马长生,马长生点了点头,才彻底放开了凌思危,凌思危整理好袖子,便步履漂浮地出了昭阳殿,走出殿外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总持,谢总持依旧拿背对着自己。


    “走吧,郡主。”送她出去的宫人又劝了一句。


    殿门缓缓闭上,谢总持那截背影被彻底关进殿里,从此,这扇门隔开的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304章 【疑罪从无】


    等凌思危收拾好情绪回到荥阳郡主府,便发现府上众人情绪异常,她也没有深想,以为众人都只是顾忌自己因为母兄之事。


    然而纪善严淑繁过来汇报道:“郡主,太女殿下已经来了一会。”


    凌思危站起身,问严淑繁:“她在哪?”


    严淑繁便说:“太女殿下去看小王女了。”


    凌思危听完,连忙去往自己女儿的住处,一进女儿的屋子,凌思危便看见照顾王女的保姆仆人都静静站在一边,她的长姐背对着自己,背影高挑宽阔。


    凌思危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的小塌,上面没有女儿的身影,凌思危不由感到脊背发凉,因为心里急躁,脚步不由加重了几分。


    凌太月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侧着脸颊往后看去,眉毛微微挑起,一只黑亮如漆的眼睛露出来,寻着动静淡淡地扫了一眼凌思危。


    因为太女的半转身,凌思危看见了凌太月怀里正躺着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就是她女儿的那个!


    凌思危汗毛倒立,忍不住喊了一声:“昧旦!”


    凌思危刚满周岁的女儿名唤昧旦。


    凌太月抱着凌昧旦转过身,她云淡风轻地朝妹妹“嘘”了一声,面带微笑、声音很轻:“我才哄睡了她。”


    凌思危忍不住看向凌太月怀里的凌昧旦,凌昧旦靠在太女的怀里动了几下,她还是被凌思危的声音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皱着鼻子想哭,凌太月瞥了一眼凌思危,声音里多了几分嗔怪:“你把她闹醒了。”


    凌昧旦正要哭,凌太月就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微微摇晃手臂逗她:“阿旦,阿旦。”


    凌昧旦半哭不哭间被凌太月的声音吸引,就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太女,凌太月垂着眼眸,对着小孩子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凌昧旦便忘记了哭,盯着凌太月看了一会,觉得她亲切,凌太月一边逗着她一边抱着她:“我是你大皇姨。”


    满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字了,凌昧旦也不怕太女,她忍不住贴近了太女的怀抱,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太女还在诱导她喊自己:“大、皇、姨。”


    “大、黄、梨……”凌昧旦笑得不见眉眼。


    “是大皇姨。”凌太月脸上挂着笑纠正她。


    “大黄梨。”凌昧旦继续叫道。


    “黄梨就黄梨吧。”凌太月无奈地说,然后将怀里的凌昧旦交给了对面不敢错开眼珠子的凌思危,说:“你女儿倒是不怕人。”


    凌昧旦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母亲的存在,高兴地看着凌思危喊“娘”,孩子回到了怀里,凌思危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脏还是几乎要跳出心口了,凌太月突然来看自己的女儿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危机,她发现如果凌太月想要从自己手里夺走凌昧旦,她毫无反手之力。


    凌思危忍不住抱紧了女儿,凌太月面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观察着这对母女,没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这种无害的表情与姿态却也能让凌思危感到一种无声的威胁。


    凌思危抱着哄了几下女儿,就把孩子交给了下人,她发白的脸色缓和了过来,凌思危维持着神情上的稳定,给凌太月行了礼,然后对凌太月说:“不知长姐来寒舍有何见教?”


    凌太月走过来,一点当客人的自觉都没有,她拍了拍凌思危的肩膀说:“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吧。”


    两个人来到了荥阳郡主府的主厅,凌太月坐上首,凌思危坐在下面,凌太月对妹妹说:“今日谢氏行刑,还望妹妹节哀。”


    凌思危调整着情绪道:“谢氏罪孽深重,无以为赦,多谢长姐成全,令妹妹得以见生母最后一面,从此了却一桩遗憾与心事。”


    凌太月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说:“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凌太月抬起眼皮,微微扫了一眼凌思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索,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不知道谢氏死前有没有给妹妹留下几句有用的忠告。”


    从进门到现在,凌太月终于露出了她云淡风轻的稳定情绪下那一丝试探的锋芒。


    凌思危心神一凛,看向凌太月,凌太月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说:“今日我来妹妹府上看昧旦,总觉得妹妹似乎很紧张。”


    听见凌太月的话,凌思危的呼吸微微颤了两下,她平稳着声音,道:“为人母者,关心则乱,是我过度紧张了。”


    凌太月又对凌思危说:“先前到了景山之后,谢氏所出的两位皇子便预备作乱,还得多谢妹妹当时提了醒。”


    凌思危不说话,她感觉到凌太月就是来找茬的了,她忍不住微微捏了一把衣袖稳住了心神。


    “可是连你我都没预料到,他们作乱的目标里还有我的女儿阿照。”凌太月说道。


    凌思危语气平和:“是啊,差点叫他们害了阿照。”


    凌太月回过身看向凌思危,她的目光垂下,带了几分探究,她对凌思危说:“你刚才说,为人母者,关心则乱,还好这次阿照没事,若是阿照真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思危,虽然刺杀阿照的刺客里查不出一丝有关你的手笔,无论怎么盘查都是二位皇子做的。


    “可如果阿照没有了,你觉得我那时候会不会疑你呢?我曾经的底线也是不主动对小孩子下手,可如果我的女儿真出了事,我是不会放过我敌人的孩子的。”


    凌思危抬眼看向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如今长姐拿这句话来问我,就是已经疑我了。但我没有,正如长姐所言,那些刺客里没有我的任何手笔,我没有主动做过伤害阿照的事情。但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无论我做什么,您都不会信我。”


    凌太月对凌思危说:“假使你明明知道你两个哥哥想杀的就是阿照呢,你只需要选择隐瞒,就能达到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的目的,不是吗?”


    凌思危面不改色:“倘若您非要以这种‘假使’给我定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自证自己没有。”


    凌太月与凌思危对视了良久,她说:“如今阿照还活着,给人定罪是要完整证据链的,虽然我捕捉到了几分痕迹,但我也知道这样给你定罪不公平,你也帮我了我一回,所以我不会对无辜的人做什么。


    “可是假使类似的事情再有一次,我不介意突破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昧旦是很可爱且无辜的孩子,我的阿照也是可爱且无辜的孩子,人不应该为了达成目的对无法反抗的弱小下手,然后将这种欺软怕硬的不择手段作为一种政治的权谋。


    “同时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手段也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真正智慧。”


    凌思危想继续辩驳一句“我没有”,然而凌太月的眼神格外锐利,凌思危本能地觉得自己再辩驳会有不好的结果。


    凌太月是君,她是臣,她做与不做,罪或无罪,都不在她自己,凌思危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丝无力的感觉,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也渐渐崩塌。


    “政治上能被称为权谋的东西只能发生在力量相当的两方之间,在绝对的权力跟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但是这世上也有被虫豸啃咬而死的猛兽,多少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可猛兽死了,虫豸也还是虫豸,变不成猛兽。


    “我不排斥野心本身,那个位置也不是我的专利,多少人不服我,觊觎我身下的位置,但我不觉得有人比我更配坐那个位置。


    “我坐了那个位置是能得到至高的权力,可也意味着我得履行更高的义务,得承担一国的责任,我掌握实权这些年,不管是执政水平还是治国水平,都不算是昏庸的一列。


    “你两个哥哥那样的虫豸自以为是我的对手,我却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只不过是他们生了一具男身,便做了反对我的人的靶子,他们自己也蠢得愿意去做那个靶子,以为推翻了我就能胜任我的位置。都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为了自己的私心夺位的野心我是最瞧不上的,他们也配和我抢?”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慢的不屑。


    凌思危却听出了凌太月话里有话,凌太月轻轻瞥了一眼有几分坐立不安的凌思危,说:“思危,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可也不过只比你两个哥哥聪明一些。从前是我高看了你。”


    凌思危忍不住张口喊了一声:“长姐……”


    她想要站起身,凌太月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定在位置下,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说:“你也想要成为长姐吗?”


    凌思危被凌太月的话激得一身冷汗,忍不住摇了摇头,说:“我……我不敢与长姐比较……我只敢憧憬长姐……长姐与我云泥之别……”


    这些话几乎就是凌思危的真心话,即使心怀野心,有过不甘,可偏偏对这个站在众人之前的长姐她又是心服口服的。


    凌太月冷笑了一声,对凌思危道:“思危,从此以后做个真正的聪明人吧。我的宽容与耐心不多,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再失望。”


    说着她收起了手,脚步轻快地踱着步子出了厅堂,劫后重生的凌思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觉得自己被凌太月按住的肩膀都有几分发麻,凌思危看着长姐高大的背影,那是她永远追不上的背影,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在地上:“臣凌思危、恭送太女殿下。”


    凌思危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凌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凌思危没有直接对凌游照做过什么,凌游照的刺杀她也没有参与,但也不完全无辜。


    太女最后还是以“疑罪从无”的原则放过了这个妹妹一次。


    第305章 【厨才细娘】


    等祝翾的手彻底好了的时候,新家也终于可以住人了。


    乔迁新居也算得上人生路上的一大喜事,祝翾选好黄道吉日搬好了家,便蹲在家里写请帖请人上门吃饭。


    新到家的厨娘细娘虽有厨艺,但还没正式主持过大宴,家里的宴席还是交给做厨子更精深的王公公主事,细娘给王公公打下手,但饶是如此,细娘依旧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她得通过这次宴席来证明祝翾雇她一点也不亏。


    王公公围着围裙拿着自己拟好的菜单,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的细娘,细娘听说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厨子,自己无论是厨艺还是资历都不可能在人家跟前充老大,但跟着王公公打下手,王公公只要不太藏私,她总能学到点什么,于是她便一脸谦恭地拿出拜师傅的态度朝王公公说:“王老,您只管吩咐我。”


    面对王公公这样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在宫里唤宦官“公公”是尊敬,卸了任出来喊“公公”也有可能犯了忌讳,有些出来二次就业的宦官就不喜欢被喊“公公”了,觉得对方这是提醒自己是阉人。


    细娘在怎么称呼王公公这件事上也犯了难,怕喊他“公公”犯了忌讳,大家一个厨房里打转的,王公公也算是她的上司了,犯了上司忌讳以后在灶下就要艰难了,王公公没儿没女的,喊“伯”、“叔”说不定也犯忌讳,而且大家一起做事的,细娘也不觉得自己平白矮人一个辈分。


    思来想去,细娘就喊了王公公“王老”,然而这四平八稳的称呼并没有讨王公公的喜欢,他翻了一个白眼,朝细娘:“怎么就王老了?我哪里老了?我才四十几的人!仗着自个儿是丫头片子就说人老了?”


    细娘也没有因为王公公的不高兴而感到特别不安,她当初在灶下学菜受的冷嘲热讽可比这严重多了,伸脸不打笑脸人,她便堆着笑问王公公:“我外面的人,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叫您高兴。”


    王公公这才说:“就喊我‘公公’吧,听惯了,突然叫个‘王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哎,王公公,那以后还请您多指点我了。”细娘打小就会讨生活,情商也高,总是笑盈盈的。


    王公公就哼了一声,朝细娘:“指点?我在御膳房掌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没断奶呢。上灶才几年,硬菜做过几回?葱都没切明白呢,就想着做大宴了?”


    王公公觉得细娘脸嫩,之前又是给人做姨太太的,没有正经的家传或者师承,虽然家常菜做得还行,但也只能说得上会做饭罢了,就是给他打下手都有些教人不放心。


    “王公公,你在人家这个年纪的时候切菜都切不上,人细娘可比你厉害多了,你觉得人家不行,就该好好提携着,哪有这样排暄的?”


    卢姑姑怕王公公在灶上欺负新来的细娘,经过厨房便特意看了一眼细娘,正好听见王公公的话,就笑着进来了。


    王公公看了一眼卢姑姑,说:“你说得我欺负人家似的,这小丫头片子跟个孩子似的,能做什么菜?”


    卢姑姑便说:“可不是孩子,人家女儿都有了。”


    王公公想起了这一茬,心里也觉得挺造孽的,细娘在旁边很干脆地说:“我会做硬菜的,我爹就是村里的酒宴厨子,谁家红白事,都是我爹去办席,我娘打下手,我们几个小的跟着我娘在灶下洗碗切菜,在灶上看也看会了一些菜。


    “我十三岁本来是去人家做厨娘挣钱的,被人家看上了,我爹妈收了人家的聘钱就把我留那了,我想跑人家叫我还钱,我没钱出不去家里也不要我,才稀里糊涂做了妾……


    “那家也不是东西,我做了妾干的还是厨娘的活,工钱也没了,就生孩子的时候歇过,他们家摆席的时候我也给他们家里酒楼的大师傅打过下手的。”


    细娘第一回出家门去挣钱就被卖成了没名分的小老婆,做了妾但还是要在灶上做事,夜里还要面对那家的老爷,有时候她恨极了真想弄点砒/霜把那一家子全给毒死。


    但细娘弄不到砒/霜,也没那胆子,豆蔻年纪的厨娘最大的报复就是偷偷朝老爷菜里吐口水。


    后来怀孕还是被那家夫人给看出来的,她那时候年纪小,人也瘦,几个月没来月事也没察觉出什么,是那家夫人朝老爷说:“细娘腰身越来越粗了,该不会是怀了吧。”


    老爷请了大夫把脉,一把竟然都六个月朝外了,才终于歇了灶上的事情可以养胎了,养了不到三个月,孩子不足月地生了下来,是个瘦小的女胎,老爷过来看了还觉得养不活,就也没正式给细娘兑现姨太太的待遇。


    细娘知道自己怀孕时害怕,等生下那个又小又弱的孩子时又舍不得她死,这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对这个女儿喂养得精细,照顾得贴心,才终于把女儿养成健康孩子的模样。


    等女儿才满周岁,她便又回到了灶上做事,因为是人家的妾,还有了孩子,老爷家办宴席的时候再也不怕她是“外人”偷学菜谱了,很放心地使唤她给酒楼大厨打下手跟着学。


    那段被剥削的屈辱岁月倒给了细娘真正的吃饭本事,所以哪怕被赶出去了,她也因为这身厨艺没真正饿死过。


    来祝翾家做长久厨娘,原因就两个,第一是祝翾给工钱公道且愿意她带孩子过来上工,第二便是因为祝翾是女人。


    京师那么多男大人,细娘都不敢去,怕再遇到之前那样的事情,而且这些人还是京官,强取豪夺起来资本更雄厚。


    祝翾这个难得的女大人是再安心不过的存在,祝翾不可能强纳她做妾,也不可能骚扰自己。


    灶上一起共事的王公公她第一天来也有点害怕,等摸熟了脾气,又知道王公公其实是宫里出来的公公,根本不算个男人。


    细娘反而放心了很多,心想,公公才好呢,不算男人的公公可比男人干净多了。


    所以哪怕王公公言语上略有些排挤,但细娘还是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对于她来说,这才哪到哪!


    细娘说完了,便偷偷看王公公和卢姑姑脸色,怕人家说自己托大,结果王公公神情不咸不淡的,问细娘:“你会做什么菜?露一手给咱瞧瞧。”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祝翾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朝祝葵:“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也没吩咐厨房做这些啊。”


    祝翾日常在家吃饭的伙食标准基本不超过四五道菜,家里人口不多,做多了也浪费,日常荤素搭配有营养就够了。


    可今天上桌的肉菜就有荔枝肉一道、刀鱼一道、羊羹一道、鸡粥一道,还做了一道子母茧,就是大春卷套小春卷,里面是干丝、韭菜、鸡蛋皮和肉,吃到嘴里脆生生的。


    点心有鲍螺、牡丹样式的甘露饼,素菜有薤花茄儿、葱油炸豆腐、槽黄芽、夏月麻腐。


    这些菜占得桌子满满当当,更别提几道肉菜都是出了名的硬菜。


    光是那道鲜嫩的鸡粥,做起来就极耗功夫,得用大肥母鸡一只,去皮之后细细刮下鸡胸肉,这中间的刀功就磨人,剩下的拿去熬汤,配好佐菜,火候精炼到熬到最后能不存渣,跟粥一样,故取名为“鸡粥”,是宴席上老头老太太最喜欢的好东西。


    祝翾一面吃一面感慨非年非节的,厨房怎么就上了这么多菜,卢姑姑便在旁边说:“这都是那位新来的细娘做的。”


    “她好好的怎么想着做这些?”祝翾不解。


    卢姑姑就把后厨发生的事情给说了,这些食材都是王公公自己掏腰包给细娘买的,他说:“你要是做出花儿来,往后我也愿意教你几道,大宴你用锅也不必知会我,做不出,平日里就算了,家里摆宴的日子可不能让你丢人,我叫你切菜就切菜,烧锅就烧锅。”


    都说文人相轻,厨子也相轻,不同菜系的做菜都能打架,正经大宴的日子更得讲究一起搭配的厨子的契合,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得口味不一,叫客人怎么吃。


    王公公觉得细娘虽然年纪小且笑盈盈的,但看着主意也大,就更得看看她厨艺水平了,要是厨艺不精,平日里就算了,到摆席时就不能叫她随便用锅子了。


    细娘也想炫技,就点头应了王公公的要求,做了一桌菜给王公公看自己本事。


    王公公拿着小碗提前试了菜成色,一一尝过之后,便说了一句:“姥姥!真是暴殄天物!”


    细娘以为说自己做菜浪费食材,结果王公公说:“你师傅谁啊,怎么教的你!好好的一个当厨子的料子,怎么教得你做菜!根本不会教!”


    细娘便说:“没人正经教我,我自己看会了的。”


    她又堆着笑问王公公:“公公,我这菜做得好还是不好?”


    王公公咳了咳:“是有水平的,但做的东西还不算太上台面,得正经学着。我好歹也在御膳房当过差,给皇上娘娘都做过席,你机灵些,也能从我这学点正经的,再这样瞎做菜就浪费了。”


    细娘听明白了,王公公觉得自己有水平,还愿意拿宫里的菜教自己,她于是很高兴地朝王公公说:“您要是愿意教我,那便是我的造化!”


    说着就想拜师,王公公脸上不太自在,拦住了细娘说:“不忙,等见过了我做大菜的本事,你信服了再拜我,做菜又不论资历,还得靠本事服人。”


    细娘笑着答应着,但嘴上已经先叫上了“王师傅”。


    第306章 【满月当空】


    祝翾搬了新家,家里又雇了一批新人,对新来的这些人品性也在摸索阶段。


    新来的厨娘细娘就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这倒不是因为细娘本身如何,而是她这个年纪还有一个女儿,对于现在的祝翾来说有些匪夷所思。


    细娘的女儿乳名叫做小皙,今年四岁,细算下来,细娘大概是在十五岁不到的年纪怀上的小皙,就算是小时候活在乡下的祝翾也不能完全适应这种事。


    等她去念女学之后,了解了女性的身体生理知识,更加知道身体没有发育完全就被迫生育子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几乎前面的朝代为了人口都有各式育龄政策,相应的惩罚措施也都是为了惩罚育龄不婚育的行为,比如男多少岁不婚罚多少钱,女多少岁不婚罚多少钱。


    大越的育龄惩罚相关政策却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经过几次整改,如今的大越法定婚龄不论男女都约定在了十八周岁,不是超过十八不婚会有惩罚,是低于十八结亲官府会赋予惩罚。


    官府规定,其中一方在十八周岁以下的婚姻是无效的,十八周岁违背本人意愿的婚约理论上也是无效的,虽然民间贯彻不够彻底,但也激励了一些婚姻自由的风气,民间便有小部分女子以此摆脱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命运。


    比如今科女子贡士排行第六的符蘅,出身书香门第,生母早亡,父亲续娶继母之后,符蘅处境日渐伶仃,但符蘅自幼敏而好学,十分上进,北直女学出现比南直隶应天女学更早,符蘅便比祝翾早一年以九岁的年纪考入北直女学,脱离了家族掌控。


    随着符蘅年纪渐长,女学含金量越发上升,即使那时候还不能女子参与科举,但前朝已经有女官出现,内帏女官的地位也渐渐抬高,符蘅的父亲担心符蘅将来入宫做女官大有作为,到时候记恨自己这个不待见女儿的生父,在符蘅十七岁时为其许下了婚约。


    结亲的人家便是继母娘家的一个青年,这样确保符蘅成婚之后也翻不出符家的手掌心。


    符蘅得知自己身上有了婚约,首先找父亲拒婚,父亲以“知根知底”、“女大当婚”、“父母之命”等理由拒绝了符蘅,要求等符蘅完成学业之后就回家成婚。


    符蘅又去找家族中做官的叔祖帮忙,当年她能考入女学也有家族中更有见识的做官的亲戚的支持,但这些人都拒绝了符蘅的请求,说自己不能越过符蘅父亲拒婚亲事,同时又劝符蘅学会接受,因为符父给符蘅找的人家也算是世俗良配。


    于是符蘅最后又自己去找她那个“夫家”退婚,对方懊恼符蘅的不驯,对符蘅不太满意,也有退婚之意,却说这种事情得她家长辈来。


    符蘅家族上下也颇懊恼符蘅跑去夫家退婚的行径,觉得符蘅这种违背婚约的行为坏了家族在外的颜面,彻底死心的符蘅直接一纸诉状按照大越律法上告了父母。


    自古子女告父母的行径都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新律法之后敢直接上告家族、无视舆论和众叛亲离的抗婚行径,符蘅是第一人。


    当时一审判案的男性官员是最古板的礼法派,他觉得虽然符蘅父母违背了新法,但符蘅这样上告父母也是不忠不孝之辈。


    一审判决解除了两家婚约,但却是以符蘅为过错方,官员“酌情”在判决书里建议所在女学符蘅解除女学生身份,原因就是这等不忠不孝之人不配做女学生,符蘅还因为上告父母有了牢狱之灾。


    符蘅入牢狱三天之后,在符蘅师长同学的努力之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女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在了解了缘由之后,驳回了一审判决,又派了新官员严格按照新法判决了符蘅拒婚案。


    符蘅的婚约彻底无效,其父因为违背子女意愿许婚被罚了一笔钱,做一年苦役。


    符家做官的叔祖因知法犯法被罢了官,“夫家”明知结亲对象个人意愿仍不解除婚姻,也被罚了一笔钱。


    一审判案的男性官员因为妄判被罢了官。


    符蘅拒婚案的胜利,也鼓励了一部分决心抗婚的女子,符蘅抗婚之事闹开之后,全国各地都渐渐有女子去衙门上告从而解除婚约或者和离。


    但大越何其之大,新法的出现可以塑造进步,但不能彻底击垮腐朽。


    天高皇帝远,户籍制度也不能够毫无遗漏,比符蘅更庞大的女性群体是细娘这样的底层女子。


    细娘没有接触新法的机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父母收聘礼把她留人家做妾的行为是违法的,雇主家强将雇工变成妾室也是违法的,是强抢民女的行径,即使当时十三四岁的自己知道了,她也跑不出去雇主家。


    民间未满十八结亲的比比皆是,这种事本质上还是民不举官不究,当事人自己不上告,当时不作数的婚约也就渐渐作数了。


    上告亲人,就算解除了婚约,最终是一定会众叛亲离的,乃至被附近的亲属社会彻底孤立,对于底层女子来说这也是巨大的上告成本。


    所以比符蘅更底层的不能学识变现但能劳力变现的女性选择了另一种成本更小的抗婚模式——出逃。


    江南地区如今丝织业发达,加上各种手工业渐渐从小作坊因为机器革新变成工厂经营,就有了各式女工的出现,这些新兴产业发达的地区在风气上对女子也更包容。


    因外地来的女工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出逃的女人,于是手工业发达的当地官府也愿意为这些因为出逃故土变成黑户的女人在当地落新户籍。


    女人有地方出逃落户,那些落后的宗族势力浓重的地方女子流失情况也更加严重,有些压迫严重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光棍村的情况,这也倒逼着当地官府主动瓦解乡间宗老势力,毕竟没有女人的地方就等同于没有希望。


    细娘作为差不多性质的出逃户,现在也只有京师的临时户籍。


    京师作为太女的大本营,为了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就业,有官府开办的正规的职业中介,细娘这样的人也可以先无条件去官府中介登记,领到一个临时户籍,这样签订雇约的时候就不是以黑户的身份受雇,受雇劳工的权益也有了一层官方保障。


    临时户籍以劳动年限一年一续,等劳动年限满三年或者在本地挣够足够的劳动报酬,临时户籍就可以申请为永住户籍。


    祝翾知道了细娘过去之后,便将她找来,与她聊了一通,从而知道了细娘的具体情况,她便问细娘:“那户强抢雇工的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细娘便告诉祝翾:“他们家在当地也算一霸,背后有官场靠山,因为逆案,靠山倒了,他们什么资金链也断了,没多久一批来要债的,家产全折了进去,那家老爷还做高利贷,所以进了监牢,在里面没两个月就死了。


    “那家女人就回了娘家投靠了亲戚,我又不是正经上了他家户籍的人口,也没处去,就自己带着小皙出去找活路了,好歹也有能谋生的本事。”


    祝翾便把新法告诉给了细娘,细娘这才知道那家强纳雇工为妾的行径是非法监禁加上强抢民女,父母收聘礼就许自己给人家为妾的行为本质上是买卖人口。


    细娘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心里也惊讶,说:“原来这样都是犯法的吗?我当时就想跑,那家人就吓我,说我父母收了他们家多少聘礼,我想跑得还钱,我哪里还得上,还真以为自己欠他们很多钱呢。”


    说着,她一脸反应过来的样子,道:“难怪,官府上门抄家的时候,官差问我是他们家谁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外面雇的厨娘!还让我别说自己是他家的妾,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说,要是我当时说了,他们家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祝翾看着细娘,问她:“现在你还想上告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回去写诉状。”


    细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上告他们还得回老家拉扯一番官司,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那家真正的祸根子也死了。


    “至于他家的太太,还没有那么可恶,并没有打骂过我,小皙生下来弱,没有她在后院帮衬着给我好东西,小皙也活不到这样大。如今她一个寡妇失业的,回了娘家,听说也是寄人篱下,并不受亲戚待见,日子过得并不如现在的我,也算是报应了。”


    祝翾又问:“那你的父母呢?”


    一说到自己的父母,细娘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复杂情绪,她说:“他们愿意把我聘出去,就是为了我兄弟成家,也以为我进大户当小老婆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后来他们也遭了报应,我听说他们娶进来的新妇不到半年就跑了,是趁着家里人出去干活的时候跑的,跑前还卷走了家里的钱。


    “我爹被气得头痛,做工的时候心思恍惚,竟然不小心把油锅翻身上烫伤了,以后不仅不能做活了,还得花好多药钱医伤。我现在就是告了他们,经济上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是没钱了,说不定还被赖上。


    “算了,以后随他们自己死活,我只在这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着,细娘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说:“萍水相逢的,祝大人您愿意告诉我这些,是好心想替我要回过去的公道,只怕现在也觉得我不愿意上诉太懦弱。”


    祝翾忙说:“我没有这样想,人生在世,多有不易,每个人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曾经那些遭遇并不是‘所托非人’。


    “那些人之于你就是罪犯,你不是人家的姨太太和妾,你是被强抢强卖的女工,法律上有你的公道。你若是想上诉,我也愿意帮你,不愿意,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细娘低下头,说:“祝大人,我既然来了京师,过往的便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小皙,我现在只想好好做工挣钱,养活自己和小皙。您觉得我这样想浅薄吗?”


    祝翾摇头,细娘的脸上染上了几分雀跃,她对祝翾说:“您雇我绝对不吃亏,我虽然年轻,但厨艺还算可以,就算有不会做的菜,我也愿意学。您这次开宴,我肯定不会叫您丢脸的。”


    祝翾想起细娘之前做过的那些菜,对她的厨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就说:“我这个人交际应酬少,你来我家平日里还是做家常菜,没那么多宴席要你准备。虽然轻省,但我看你是在技艺上有所精求的,天天做家常菜只怕也耽误你学艺了。”


    细娘说:“大人愿意雇我、给我栖身之地就很好了,哪里敢要求那么多。”


    ……


    宴请那天的酒席都摆在前院正厅,屋内摆了大概十来桌,就是祝翾精简了交际,但一些人总要请的,翰林院和春坊共事的同僚得请,当年一起中科举关系还紧密的同年也得请,东宫几个内女官虽然说是内女官,有几个也是有外宅的,休沐的日子便出宫回外宅歇脚,这些内女官祝翾也一起请了。


    祝翾能搬到这样的新居,也有赖于太女赏赐的大方,所谓的搬家费还有不少结余,就算太女母女不方便过来,但也得写帖子表示谢意。


    宴请那天太女虽然没来,却令自己亲信羊仲辉带了乔迁礼过来,羊仲辉本来也是祝翾写了请帖的人,祝翾倒没想到她真的能来,越受亲信的内官面子越大,身上的事务也繁杂,如今太女执政,羊仲辉地位水涨船高,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巴结呢。


    羊仲辉没穿宫里当差的衣服,上身一件秘色短袄,下身是湖蓝色的马面,再罩了一件狐狸毛镶边的比甲,梳着家常样式的一窝丝,以两股玛瑙钗固定住,簪了几朵通草花在鬓边,因打扮低调,一些不熟羊仲辉的客人也没认出她来,甚至还以为她是上门客人的女眷。


    祝翾迎接着羊仲辉入了座,与祝翾同年的探花沈霁的夫人顾福贤在座间看见了便问丈夫:“那位也是女官吗?”


    沈霁抬头看了一眼,告诉顾福贤:“那位是太女身边的内女官羊仲辉大人,太女身边的亲信,你待会去和她说话的时候,得注意些。”


    顾福贤“哦”了一声,她就是好奇女官是什么模样才跟着过来的,等见了,心里便有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


    翰林景福的夫人叫汤惠爱,比顾福贤年长些,与顾福贤坐得近,便照顾着顾福贤这个新妇聊天,汤惠爱见顾福贤一直看向女官那边,就说:“她们俱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们看了再眼热,但科举是真难考啊。”


    顾福贤看向汤惠爱,说:“听闻汤夫人您也有几分才学,听说是哪个诗社的社长。”


    汤惠爱摆了摆手说:“那是不入流的诗社,我只是把大家凑一处打发时间,咱们嫁了人的也得有点自己的志趣,顾夫人,您要参加吗?”


    说着汤惠爱就拿出了一张报纸,在报纸夹缝里指出了自己的诗社信息,顾福贤瞬间有些脸红,说:“我才学不深,这也能去吗?”


    “这作诗结社谁规定非要才学高的人才行呢,只要识字就能做,做得哪怕不入流也是志趣。我才学也不高,之前也羡慕那些才学高能做官的女人,也报名参加了科举。”


    顾福贤问汤惠爱:“那您考到什么功名了?”


    汤惠爱“嗨”了一声,道:“县试都没考过去,什么功名?能考上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顾福贤又忍不住问汤惠爱:“景大人也愿意你去考试吗?”


    汤惠爱竖起眉毛:“凭什么不愿意,他科举时我也没阻拦他啊,我万一能考中个进士,他脸上也一样有光啊。再说了,就算考不上也要去试试,也不吃亏。”


    说着她悄悄指着祝翾桌上的薛静檀,道:“那位大人女儿就比你小些,也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说不定我多试试,等到做祖母的年纪还能中个功名呢。”


    与汤惠爱聊过,顾福贤心境也开阔了不少。


    另一边,明弥打量着祝翾的新家,然后发自内心对祝翾道:“小翾,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咱们这些当同窗的,除了慧娥就属你混得最好了。”


    祝翾朝明弥:“同朝为官的,你说这些也不嫌庸俗。”


    明弥便说:“不庸俗的就去当隐士了,咱们科举入仕就是在最大的名利场上了,标榜的再清高再清流也是俗人,而且你在我们前面,我心里也高兴,也有奔头,知道咱们这批科举入仕的上限在哪,那自然是你上限越高越好了。”


    梅令仪如今是新翰林,严格来说算是祝翾的下属,朝祝翾满上一杯清茶,说:“你如今都是我上司了,我便以茶代酒恭贺你。”


    祝翾饮罢茶,因为左右都是昔年同窗,便说:“一晃便是三年,又是一年新科,咱们中进士的日子恍如昨日,希望今年能多进一些女进士。”


    明弥点头,然后忍不住感慨起上官灵韫,说:“灵韫也是倒霉,她贡士名次很往前,要是不出意外,殿试也能往前面排些,结果今年事多,殿试还没考,她如今还在备考,与我们这些人都要避嫌,不然就也能来了。”


    梅令仪在旁边说:“排在上官之前的那个女贡士叫什么来着。”


    祝翾回答道:“是在北直女学念书的符蘅。”


    梅令仪想起来了,问祝翾:“她是不是那个拒婚案的符蘅?”


    明弥在大理寺做事,天天整理卷宗,听了便说:“就是她!当年她那个拒婚案搞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解除了婚约,可是也得罪了一众亲属,直接众叛亲离了,听说她家人都不认她了。三年前她落了第,因为被家族扫地出门,身上也经济困顿,就靠着做塾师自给了三年,今年便一鸣惊人了。”


    梅令仪听了便赞叹道:“这倒也是一位烈性之辈,若没有这分烈性,也走不到今天,早泯然众人了。”


    明弥便说:“我们几个也不差的,也算佼佼者了,咱们也敬自己一杯。”


    几个女官都不喝酒,都以茶代酒碰了杯,明弥喝完手里的茶,对祝翾感慨:“虽然你走得比我们更远,可也是靠自己一步步得到的,景山逆案的功劳,旁人都说你是运气好,可我知道你也是死里逃生。


    “听慧娥说的时候,我们都心惊肉跳的,如今能看到你平安,还得了嘉赏,搬了雅居,真是叫人松了一口气。”


    说着,几个人又碰了一轮茶盏。


    天色渐晚,祝翾一一送客出门,等宴席散去,热闹如潮水一般四散而开,只留下了一室的冷寂,祝翾走在堂前,沐浴在夜色之下,忍不住抬头,正望见一轮清冷莹莹的满月。


    还是月满时的夜色最好看,祝翾望着顶头那轮月亮,心想,自己休息得也差不多了,该重入官场了。


    第307章 【父老女壮】


    祝翾因身上有了正四品的勋官和正四品的散阶,就算本职还是从五品,但正式场合的官服也可以穿小杂花样式的绯色了,腰间束着的还是银钑花带。


    上朝的位次也有了变化,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在上朝时可以进殿朝参,虽然祝翾身上是虚职的正四品,实际上还是从五品的官,但虚的四品也是四品,何况她正儿八经享受四品的俸禄与待遇,进殿朝参就是她能享受的合理待遇之一。


    到了朝参日,祝翾穿好新颜色的官服,自从奖赏下来,祝翾就开始去做新官服了,这还是第一次上身。


    贴身照顾祝翾起居的侍女名叫穗花,她低头给祝翾束好腰带,再整理祝翾的衣摆,然后看了一眼祝翾的穿着,夸道:“大人穿绯的好看,人也白,衬这个色。”


    祝翾自己把官帽戴好,拿好上朝用的笏板,对着穿衣镜仔细看了一番自己,卢姑姑在旁边说:“穿绯的好看,大人将来穿紫只怕更好看呢。”


    祝翾没有言语,习惯了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就出门上朝去了。


    祝翾从丹华门的左掖门进,到了太极殿门口,礼部官将祝翾领进了殿内,祝翾的新站位是在殿内的最后一列,左右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新进殿的女官。


    祝翾在这里年轻得可怕,祝翾感觉到前后探寻的视线,便露出礼貌的微笑朝众人点头示意,几个大人也回报了微笑给祝翾。


    等了一会,室内烛火都熄灭了,朝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祝翾左右的官员便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了。


    “今儿难道是陛下上朝吗?”


    “应该不是吧,自从景山事变之后,陛下就为了谋逆案上了半次朝,读完圣旨没多久,就退朝了,后面一半朝会依旧是太女主持的。”


    “陛下身子骨怎么突然变成如此?之前陛下还是挺龙马精神的。”


    “也六十朝外的人了,底子哪里能有年轻时厚,今年流年不利,逆案就发生了三起,陛下又亲自送走了谢氏与两位皇子,心情只怕也不好,人得了心病只怕身体上也要得病。”


    祝翾咳了两声,她也没想到这附近的五品官仗着站在门槛附近嘴还能这么碎,左右官员听见祝翾的咳嗽声,就跟她这个新站进来的女官搭讪:“祝大人您有什么见解吗?”


    祝翾不说话,又咳了两声,站在她旁边的官员笑呵呵地道:“得风寒了吗?年轻轻轻的,身子骨也不好。”


    祝翾抬眼,左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监察御史的视线早就望了过来,几个人都朝监察御史笑了笑,然后被监察御史视线盯着的几个人渐渐把脑袋转了回去,监察御史却已经摊开本子开始记录了。


    祝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回来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可别被这几个连累了纪律。


    等了一会,元新帝与太女便出现了。


    元新帝上着绛纱袍,腰间束着大带,下着七幅红裳,红裳外蔽膝打底,外面便是大绶与玉佩,行走时叮当作响,头上戴着皮弁,两个内官扶着他缓缓出现于人前。


    跟在元新帝身后的太女也是一套同样绛红的储君规制的皮弁服。


    天家父女俩一出现,百官都转身行礼。


    “陛下万年,殿下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元新帝缓缓坐在帝座之上,太女跟着坐在帝座旁的副座。


    祝翾位次往前了,在殿内虽然看帝王面目不算十分清晰,但不像在殿外上朝时只有模糊人影了。


    元新帝两眼下方浮着两团黑气,这让他看起来憔悴与虚弱,但元新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洪亮,他看向座下群臣,看了一眼祝翾的位置,喊了一声:“祝翾。”


    “臣在。”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出列了。


    元新帝看了一眼祝翾的新官服,对她说:“你已经大好了吗?”


    祝翾忙道:“臣只是轻伤,一番休养之后,已然大好。”


    元新帝点了点头,朝祝翾说:“你是考科举进来的,当年还是状元,在才学上,天下能胜你者已是罕见。景山事发之时,咱听说你颇为英勇,面对敌人刀剑近身,拿着箭簇就把人给杀了,若不是你果断,阿照就危险了。”


    祝翾说:“救下皇孙,非臣一人之功。”


    元新帝继续道:“你这样的,本来年纪轻轻考中三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射御功夫也是突出的,这叫旁人怎么活?你一个文官,怎么有那么好的功夫?”


    祝翾看了一眼太女,道:“臣当年得朝廷惠政,得以入应天女学念书,应天女学不仅授臣纸面才学,学内也教授臣射御功夫,臣闻‘少年强则国强’,所谓‘强’,不只是知识上的强,还有身体上的强。


    “臣当年学射御功夫也是为了强身健体,臣家境普通,没有余力将臣教育至此,所以这一身才学和武功都仰赖女学与国家,当年受朝廷的恩能得到教育的机会成材,景山危急时自当报答与皇孙。”


    祝翾一番自谦之辞说得格外漂亮,元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旁太女道:“当年应天能建女学时是你一力推行的,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应天女学建学这些年来,课程完备,所以才养出了这样钟灵毓秀的神仙人物。这是你的功劳,很好,将相非有种,朝廷公正教育权,天下百姓里自会冒出这样的人来。”


    太女听了,脸上挂着微笑道:“陛下抬举。”


    祝翾归了列,元新帝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前半生乃江左布衣,无官无爵,家里经营着棺材铺,平时做着胥吏混日子。若天下不乱,到今日我凌贽不过一个普通老人。


    “谁承想活到了三十七岁,那年举事,只用了八年时间统一南北,我这个卖棺材的终究是给前朝送了一场壮烈的终。四十五岁那年我入北直隶称帝,开国为越,于今日又十九年矣。”


    说到此处,元新帝心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感触,忍不住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大概是个奇葩的皇帝,做事没有章法,性情乖张不定。我做皇帝十九年,也敢自称一句夙兴夜寐,怎么也论不上一句昏君。


    “至于我是不是明君,就交由史官定论了,这些年,朝廷北定墨人,南退交趾,东遏扶桑与高丽,内平云贵苗乱……数十年不忘国土安危,才能得清明之世的根基。


    “文治之功非我个人之功,在太月的建议下,朝廷花钱在全国各地各州县广开蒙学,与儿童启蒙,又创办大小官学,收揽民间有才之辈,科举放开女子限制,桩桩件件也触犯了你们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此行此举是为了后世之功,是为了文明之未来。


    “我做皇帝也有过,查人不明,放纵私情,竟导致了三场逆案,尤其是霍几道案,霍几道在朔羌多年唯我独尊,骄奢淫逸,好大喜功,重创了当地民生,是我失察之过。


    “今年三场逆案,我杀了不少人,朝野上下也终于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我知道这些人还是会卷土重来的,我自己日渐衰老,一些事也渐渐有心无力。


    “汉武帝在位长久,晚年便酿出了巫蛊之祸,李隆基在位也长久,晚年更是闹出了安史之乱,可见皇帝也不是越做越长久越好,要是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


    祝翾听着元新帝的自诉越听越不对味,等听到后面时,不由抬起头看向御座,皇帝说这些,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会吧不会吧,祝翾心下惊讶,心想,我一回来上朝就直接遇到了这样大的场面吗?我的天!


    元新帝一句“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几位阁相都有了预感,忍不住高呼了一声“陛下”。


    太女也没想到元新帝上朝还能整出这么一出,她虽然渐渐有预感,但也没有被提前知会,谁能想到今天皇帝就突然发表退位宣言了。


    她因为惊讶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元新帝,嘴里蹦出了一句:“阿父,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元新帝不理会百官各色反应,继续说:“你们做大臣的做老了都是要致仕的,没有霸着一个位置到老到死的道理,不然这让后面年轻的怎么上来呢?


    “但皇帝没有致仕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是一做就做到死了,最后搞得父子相疑,王不见王,大臣们也天天关心着站队党争,这肯定是消耗国力的,既然立了东宫,东宫成熟了能担事了,该让孩子上的也该让孩子上啊。


    “我做过皇帝,我对怎么当皇帝这件事比你们各位都有发言权。


    “我觉得的啊,做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唯我独尊,以为天下江山都是一家随取随用之物,这样做久了的基本都做疯魔了,年纪上来了,人都不想做了,都想着长生不老继续把皇帝做下去,再好好品尝一番这种掌控万物的滋味。


    “摊上这样贪心的皇帝,对百姓能是好事?


    “我有八个孩子,八个孩子里长女凌太月最是聪慧,有人主之相,所以我立了这个女儿做了东宫,东宫这么多年运作得体,已经完全具备成为皇帝的资格了。”


    “陛下!”百官们纷纷被元新帝一席更露骨的话吓得跪下。


    “陛下勿要冲动!谨言慎行!”


    太女听到此处也没想到元新帝还能有这样的决心,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惊疑,又带了几分动容。


    “朕清醒得很,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这样可比那些晚年捅一堆篓子的皇帝清醒多了,我身子骨也不好了,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


    “陛下慎言!”官员们忙道。


    “这又有什么好慎言的?你们都忘了我做皇帝之前的老本行了?我家里就是开棺材铺的,还能忌讳谈生死?


    “万一哪天我突然没了,这朝政交接也乱糟糟的,少不得你们里也有些坏人,趁着朕没了,拿着我的死做大旗摇刁难东宫,政权不能平稳交接,这对国家也是祸害。


    “景山事变的根源就是储位之争,我作为开国皇帝,为了大越以后的政权平稳交接,就该正本清源,何况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又多病,做皇帝担子太重,再这么做下去,只怕也要早死,太女年壮能干,也该担起大越的担子来了。


    “太女凌太月,天生神童,为大越的开国立下了汗马之劳,开国之后,为人主最重要的文治武功能力都是最突出的,朕欲在今年之内退位还政与东宫,我已年迈,新皇当立了。”元新帝终于说完了。


    文武百官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晕了,满殿鸦雀无声。


    第308章 【意外来客】


    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


    祝翾交上去的前几次定稿纲要都被上官敏训给驳回了,祝翾也颇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她坐在像小山堆一样前的资料多了几分束手无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吨吨吨拿起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给自己灌了进去醒神。


    协助她工作的检讨见祝翾一直皱着眉,便在旁边问:“祝大人,您是遇到难处了吗?下官可能帮得了您?”


    祝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检讨,朝他道:“你去国史区找出元新三年和元新九年两个版本的《大越集礼》,都要初版的,有几条对不上,我得参照一下。”


    检讨听了,忙去国史区找书了,不一会就抱着书过来了,祝翾接过,按照自己的记忆直接翻开自己疑惑的那一页,将两个版本的一字一句对照着看,然后便在自己工作笔记上记了下来。


    检讨一看祝翾能直接不看目录就找到自己觉得版本对不上的那几页,有些惊讶,问祝翾:“您这一翻就能翻到哪里对不上吗?这书上哪条的位置您都记得?”


    祝翾抬起眼皮,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他,说:“想什么呢?我也就是之前已经翻过一遍,对这几个印象有些深,所以大概记得位置。我又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什么细节都记住?”


    检讨:“……”这难道不算过目不忘吗?


    祝翾没有理会检讨的视线,继续翻阅着典籍沉浸工作,这一工作就直接弄到了天色渐晚,其他翰林们都已经下了衙回家去了。


    坐在祝翾旁边的检讨也想回去,但是祝翾一直沉浸在案牍里,他便不敢走。


    祝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又发现检讨还没走,就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检讨当然不敢说“您这个上司不走,我哪里敢走”,只是说:“大人您如此兢兢业业,叫下官见了十分惭愧,忍不住与您一起沉浸案牍,这些典籍翻阅起来果然叫人沉心静气。”


    检讨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部头翻起来真是叫人眼睛发花。


    祝翾当然知道检讨也有几分奉承的成分,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朝他说:“你快回去吧,今儿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了。”


    检讨恨不得喜极而泣,忙站起身要走,祝翾又说:“还有,你工作效率也该提高些了,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才看了这么点东西。


    “在翰林院干活,能够迅速过一遍这些东西是基本素质,还得多练多学。”


    检讨听了忍不住苦着脸说:“谢学士大人提点。”


    “快走吧,再不走,你可赶不上公车了。”祝翾朝他挥挥手。


    等检讨走了,祝翾自己却将这一版做好的纲要收拾好,直接去了议政阁。


    进了议政阁,上官敏训正要走,看见祝翾来了,祝翾拿出自己要交的东西,朝上官敏训道:“大人,我又来交卷纲了,烦请您再过目了。”


    上官敏训接过去,然后收了起来,说:“再不走外皇城就要下钥了,我已经在宫里留宿好几天了,今晚就不看了,明儿我过来再看这些。”


    祝翾点了点头,两个人正好一道出去了。


    漫长的宫道里除了执勤的卫兵,便只有几个零星往外走的官员,祝翾与上官敏训相伴而行,上官敏训问祝翾:“你才回来,就这么积极做事,不觉得累吗?”


    祝翾说:“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我做这些也有满足感。”


    上官敏训听了又问祝翾:“你这样努力是为了政绩吗?”


    祝翾想了想,说:“政绩固然重要,但考评的政绩升迁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结果,我曾经确实望着想要的结果去做事,可真正塑造我的是过程。


    “不管上司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做的事对升迁影响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让我去纂修典籍也好,让我做旁的也好,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态。


    “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大道直行。”


    上官敏训听了,便对祝翾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也踏实,你真正的天才之处就是这种心无旁骛。


    “从前你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律己,认真。


    “我就是到了如今的岁数,对待很多事也达不到这种心境。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这世间修行的,那些外务不过是你修行完善自身的手段。”


    祝翾对于上官敏训的评价也不谦虚,微笑道:“其实如果能够遵循本心做事,那么自律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会让人发自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满足感。


    “若因为自律而感到痛苦,那不是真的自律,并没有做到‘自’这个字。


    “因为外在的要求逼迫着自己投入某种事,去达到某种目的,那种叫做他律,还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脱离世俗评价而活,可若能做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所谓的世俗评价也不能束缚住自己。”


    “小翾,我发现你身上也有几分神性的品格。”上官敏训忍不住评价道。


    她又问祝翾:“难道你想成为圣人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无论我在旁人眼里是怎么样的人,我都是祝翾。


    “他人再怎么看我,不如我自视的清晰。并非我是想做圣人还是想有怎么样的品格,才做出眼前这一步的选择。


    “而是我天生的性格如此,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天生不够安分,喜欢自由,所以才不满足于身体被禁锢在家宅之中,也不满足见识的无知。


    “在我身体不能自由出去的时候,还好我能够识字念书。


    “读书在一开始于我也不是纯粹为了什么好处去读,而是我能够通过这件事感到求知欲上的满足,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书籍而自由。


    “是我的性格使然,我才喜欢上了读书。


    “做官做事我也是以我的性格行事,专注眼前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本心,这样便能让我感到安心与满足。


    “我想,溺爱自己本心的我并不算有神性,也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圣人的品质,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听着祝翾这番自诉,上官敏训想到了祝翾一开始的文名“天然赤心”,祝翾做人如同她的文名一般纯粹。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不经意间就到了宫门处。


    祝翾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快要殿试的上官灵韫,便问上官敏训:“灵韫因为备考,我也尽量与她在这个期间避嫌,不知道她如今在家状态可好?”


    上官敏训对祝翾说:“她以前性格毛毛躁躁的,做事也没有恒心,全靠天赋与高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受过挫折倒终于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殿试只要可以正常发挥,也不用我头疼了。


    “我也觉得,上一回她落榜了也是好事,那时候她性格还是天真,若是考中了还是要做官的。


    “她先前那个性格如果直接做官,只怕是要吃闷亏。


    “你也知道这几年官场形势复杂,各种事都有,我是她姑姑,占一个相位还是惹眼的,不少人盼着我倒台。你也知道,官场上最常见的弹劾手段便是‘去皮见骨’,将局部的小问题积累成大问题,将某无名小卒的问题引申到他背后的大人物进行打击。


    “那些忌惮我的,自然会通过攻击她从而来攻击我,而那时的灵韫能面对这种攻击吗?


    “今日上朝,陛下主意已定,若是太女能够控局,往后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乱了,灵韫那时候再做官也算正正好了。”


    祝翾想起今天上朝时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官场上亲历的、没亲历但眼见的种种事端,也忍不住感慨道:“我做官不久,但是几乎什么大场面都没错过,各种想不到的事情我也算见过了,细想想,这几年做官做得还挺刺激的。”


    今天早上元新帝在朝堂上发表退位宣言的时候,祝翾心里想的便是:只要活得久,什么史书上千载难逢的事情都能遇到,她也算参与历史了。


    曾经的师生俩笑着告别,然后各回各家。


    ……


    等到了家,祝家的人也已经习惯了祝翾比寻常官员晚归,家里的晚饭还没做好。


    吃饭的时候,祝葵问祝翾:“你又要忙起来了吗?”


    祝翾想了想,觉得纂修会典本身也算不上忙,下意识回答道:“大概没才去东宫的时候忙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想起了早上的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要是元新帝真心想退位,估计还是有的忙。


    元新帝后面大概会下退位诏书,然后太女第一次不会接受,百官也要跟着留元新帝别退位,再怎么也要走过“三辞三让“的流程,太女才能正儿八经地做皇帝。


    做了皇帝之后,就得准备登基大典、改年号和祭拜宗庙,这些事在登基第一年里估计不能全部完成。


    太女这个时候因为没有正式的登基大典,虽然已经成为名义上的陛下,但为了保持对元新帝的尊重,大概还继续住在东宫。


    那时候祝翾这个东宫官也勉强算“潜邸旧臣”了,不忙的概率不大。


    她想了想,朝妹妹说:“不好说。”


    祝葵评价道:“你这个人也是乐意忙的,一闲起来好像浑身难受。”


    祝翾听了,忍不住抬手掐了掐妹妹的脸蛋,接着她便发现祝葵的面容看着越来越像大姑娘了,就对她说:“你和我出来也有好几年了,都长这么大了,我因为做官不能回去,你自己要不要回家看看?”


    祝葵会错了意:“你要送我回去?”


    祝翾解释道:“谁要送你回去?我是怕你在这里想家,不过现在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我也不能陪你,你要是想回去,我就让阿五嫂子陪你回去一趟。”


    祝葵想了想,说:“算了,我如果冬假回去,你过年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等我放了来年夏假的时候再说吧,而且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敢自己出远门了。”


    说着,祝葵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祝翾说:“对了,二姐姐,今天白天家里来了人找你。”


    祝翾问祝葵:“是什么人?”


    祝葵想了想,大概形容了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和身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和你差不多岁数,个子不高不矮的,一张鹅蛋脸,眼睛不大不小,梳着秀髻。


    “她的衣裳穿得样式倒挺新颖,黑色的厚毛呢材质曳撒,袖子也收得紧紧的,领子是翻出来的,很干练的样式,是最近新流行的一种衣服,可以外穿当外套。


    “她应该是那种收入较高的职业女性,外面那些店铺里的管事娘子、账房还有什么中介到冬天都是这种穿法,因为不繁琐又保暖,也衬得人干练挺拔。”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注意点全在别人的穿衣打扮上,说:“你这样描述,我哪里知道她是哪个?你倒是和我说说她叫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祝葵摇了摇头,说:“她也没说啊,她只是说自己要找祝翾,我说祝翾不在家,上朝去了。


    “她就问那祝翾什么时候旬休在家,我就问她,那你是谁,找祝翾有什么事情。


    “她说,她之前欠了你一笔钱,如今正好经过北边谈生意,要在京师待段日子,便打算把钱还给你,却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说什么到时候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说着,祝葵便问祝翾:“你认识这样的女子吗?大概是做生意的女子,还借过你钱,打扮得也很新潮的那种人。”


    祝翾听得云里雾里的,便摇头说:“我好像没认识过这样的人,也许是她找错了人。”


    祝葵看着祝翾,说:“不一定哦,她说得那样笃定,应该就是你认识的人,等你旬休在家,人家估计就要来找你了。”


    祝翾忙了几日《越述会典》的纲要,终于在上官敏训那定了终稿,祝翾高兴地握拳道:“终于不用改了。”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这天到家,丁阿五走进屋,说:“外面有个姑娘找您,前几日就来过的,那回您不在。”


    祝翾觉得这个大概就是祝葵说的那个人了,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丁阿五:“她这回有说自己名字吗?”


    丁阿五点了点头,告诉祝翾:“她说她叫陈秋生。”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名字,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她连忙站起身,很激动地朝丁阿五道:“快请她进来!”


    丁阿五便说:“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她说,您一听她的名字就一定会见她。”


    没一会,丁阿五便领着一个姑娘进来,祝翾望了过去。


    这个姑娘梳着秀髻于头顶,身上还是外套样式的毛呢曳撒,下摆烫得褶子整齐。


    领口簪着一枚宝石纽扣,外套胸口有个口袋,上面插着一个怀表,怀表的银色链条露了出来,脚上是一双便于行走的皮质靴子。


    这一身确实是最近较为新潮的妇女穿着,多见于民间走南闯北做生意类型的女子。


    她身上还斜挎着一个牛皮材质的公务包,陈秋生的手一直捏着包。


    陈秋生的五官轮廓没有大变,但精气神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过去对比就像是两个人。


    祝翾在看新的陈秋生,陈秋生一进门也在打量这个新的祝大人版本的祝翾,越看越觉得祝翾气质里多了几分威严,神情浅淡,自有林下之风。


    “秋生!你来啦!”祝翾确认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长大了的陈秋生,只看陈秋生的神情和气韵,她就知道现在的陈秋生过得很好,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雀跃。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陈秋生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陈秋生也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祝翾:“萱娘,是我!我来见你了!”


    祝翾见陈秋生没有要与自己生分的样子,高兴地往前走了几步,拉住陈秋生的袖子上下仔细打量她,嘴里不住地说:“秋生,你长大了,也长高了,变化好大!但是又和以前差不多!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说着,便拉着陈秋生往客座去,陈秋生却不坐,语气俏皮:“我还没请祝学士的安呢。”


    祝翾说:“到了我家做客人,干嘛还喊我官场上的职称。


    “难道几年不见,你觉得我变化大了,也要和我生分了吗?”


    陈秋生坐下,从斜垮的公文包里掏出两长条用红纸包好的大钱,轻轻地放在桌上,朝祝翾说:“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还你钱的。你还记得,你当年借过我钱吗?我如今也终于能够来还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笑容一顿。


    陈秋生见祝翾如此神情,怕她误会,又笑着说:“当然,还钱是顺便的,我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第309章 【秋生求生】


    童年已经离祝翾很远了,随着而远去的是童年记忆里的故土、亲人、朋友。


    祝翾不断在外跋涉,走得越远,那些细腻的瞬间就在记忆里渐渐模糊淡化。


    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远,祝翾与亲人的感情只能在一封封跨越千里的信里交流,长久的彼此缺位,她与血亲之间似乎也多了一份淡淡的隔膜。


    而在蒙学时期一起玩耍过的朋友,都在长大之后渐渐四散而开,有已经不在人世的,有已经成婚生子的,有奔赴异乡作孤客的,有好好生活的,还有突然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


    但现在那个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陈秋生突然出现在了她跟前,以长大体面的模样,认识多年的故人就这样从记忆里走出来了,顶替掉了祝翾记忆里最后那个不甘忧郁的少年陈秋生的模样。


    自从陈秋生从老家跑了之后,从此再没有了消息,祝翾想起这位童年旧友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相信陈秋生大概在大越的某处顽强生活,然后祝福她的新生。


    现在陈秋生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相信,祝翾还是忍不住问陈秋生一句:“秋生,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陈秋生笑着点头,她见到祝翾也是真的很高兴,说话的神态里又浮现出了祝翾熟悉的蒙学时期的小女孩的感觉:“这可说来太话长了,但是我还是能够走到你跟前来了。


    “萱娘!我刚才瞧见你进门,你不知道我的心脏跳得多快!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


    祝翾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就算得上大人物呢?”


    陈秋生不赞同祝翾的说法:“你怎么不算呢?你可是十九岁名扬天下的女三元,如今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厉害的官,将来一定能够做更大的官,做到丞相!然后青史留名!”


    说到这里,陈秋生坐直了,一副怕祝翾多想的样子,道:“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攀附你的。”


    祝翾一听,收起笑脸:“我怎么会这么想?我见到你多高兴啊。


    “秋生,你也别光说我了,你说说你自己,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既然我对于你这么出名,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来找过我呢?”


    说着,侍女穗花终于沏好了茶,默默地端着茶水点心进来了。


    两个人坐着相顾了一会,沉默了一会。


    等穗花出去,陈秋生才说:“如今我在凉州做毛织品成衣生意,我身上这件外套就是毛织出来的样衣,你觉得好看吗?”


    说完,她便站起身转了一个圈,给祝翾仔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祝翾又打量了几眼她身上的穿着,道:“你身上这件看着很暖和,样式也新,最近两年在京里也能看到,有流行起来的趋势。穿上身显得人挺拔精神,设计得也简约大气。”


    说着,她忍不住赞叹陈秋生:“没想到秋生你做老板了。”


    陈秋生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说:“也没有,我现在是人家的掌柜,还是帮人做工的,我上头还有东家呢,我东家产业多,我就帮着管些,每年挣点分成,手下大概有四个成衣店的掌柜归我管,还有一整条生产线。”


    “那也很厉害呀,管那么多人呢。”祝翾捧场道,她也是真心觉得陈秋生这样很厉害。


    陈秋生高兴地抬了抬下巴,然后朝祝翾说:“其实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这样幸运的。”


    “没关系,我慢慢听你说。”祝翾太想知道陈秋生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于是陈秋生便开始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年的故事了。


    当年陈秋生的父母想要包办陈秋生的婚姻,陈秋生也不是等死之辈,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父母对自己的打算与居心,也一直在盘算着彻底离开的时机。


    “那天我在你姑家做活,我阿娘突然喊我回去,让我提前下工,到了家,我阿娘就拿出了一条新裙子给我穿,让我把头发重新梳一下,我便知道我要嫁人了。


    “过了会,我阿爹催我出去,家里已经来了人,我一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就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他便是我父母给我选的新郎。


    “他大概很满意我,坐着的时候一直看我,我略微看他一眼,看见了他留长的小指甲,他见我看他,就很自信地笑了起来,我当时心如死灰,觉得我这辈子在他身上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我父母对他很满意,一直和我说他的好,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心里只想着跑了,不敢表达出不愿来,怕他们看出我的谋算,便说他们高兴就好。


    “他们便开始高高兴兴地走流程,又是收聘礼,我做工也少了半天,留半天在家做自己的嫁衣。


    “那个男人觉得我板上钉钉是他媳妇了,也喜欢来我家找我,他一来,我就要见他,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能装着害羞的样子不说话,越这样他们一家对我越满意,还好我最后跑了出来……”


    祝翾对她道:“你真是辛苦了,可是你怎么会去凉州呢?”


    “我跑出家之后,其实也不知道去哪,但是好在小时候我和你一起考出过宁海县,也算出过门,知道去哪找马车和坐船。


    “我其实一开始想去浙江,那里丝织业发达,我在家就做过工,去那大概能够找到活做。


    “我怕他们追来,到发船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我说我要去南边的船票,那里的人告诉我去南边的船都已经发完了,让我等三天后再来,我哪里敢在那等三天,等我父母反应过来就一定会到那堵我。


    “我便问他现在有什么船能走,我想着我得赶紧走,随便去哪都好,他说没有船了,但是有一行客商要去凉州,愿意带人一起去,车上还有一个位置,问我要不要去。


    “我那时候连凉州都不知道在哪,但我就想着走,就说那就去凉州!


    “那个人很惊讶,问了我很多遍真的要去凉州吗,说凉州很远,我心想,远才好呢,远谁也找不着我。


    “客商走走停停的,我中间也不能一直坐车,得轮流下来走路,所以这一路并不快,我就这样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了凉州城内,脚底板那时候走得全是血泡。


    “现在想想,我当时胆子是真的好大。”陈秋生感慨道。


    到了凉州之后,陈秋生似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离老家极远的地方。


    在去凉州两个月的路途里,客商里有个姓骆的女商,三十来岁,一路上很是照顾陈秋生,陈秋生与她处熟了之后便问她凉州有什么生计,骆娘子便介绍了在凉州做毛织产业的女商——郭凤来。


    “等等,郭凤来?这不是西北毛织行业里出了名的铁娘君吗?”祝翾打断了陈秋生。


    她之前去朔羌时就听说过西北几位出了名的女商,在重建宁州的时候,也对西北各省各州县进行了募资。


    其中便有一个叫做郭凤来的女商对宁州资助了十几车毛织物,还有三辆粮船,祝翾便亲手写了“仁商”的牌匾让她的伙计带了回去。


    郭凤来外号“铁娘君”,因为行事风格彪悍而得名。


    “不错,郭娘子就是我的东家。”陈秋生道。


    借着骆娘子的光,陈秋生去了郭凤来手下的毛织工坊做工。


    独在异乡,为生计打拼,在寂寥的时候,陈秋生就想到了祝翾。


    “我那时候想着,我还欠了你一笔钱,我必须得把那笔钱还给你。


    “我就按照当地钱铺的利息计算我欠你的钱,我每天好好上工,每天回去就拿出本子记钱,然后我就听说了你连中三元。


    “我又开始算去京师的路费,可是我还是没胆气来见你,你那么成功那么厉害,与我差距越来越远,我不想狼狈地出现在你跟前。”


    陈秋生的机遇来自郭凤来的一次危机,郭凤来一直想给军中供货,但是每年招商都没达到标准,好不容易得到了名额,郭凤来就按照甲方要求先生产了一大批的货,然后等年底结款。


    但是甲方背后是霍家,正好霍家倒了,甲方也倒了,郭凤来的货款也没有办法收到了,手里还多着一大批货。


    陈秋生那时候已经混到了郭凤来的副手,三天两头便跟着郭凤来去宁州,看官府拍卖甲方资产等着还钱,但因为合同没有正式履行完毕,所以款项赔偿只拿了一点点。


    手上压的货新上来的供销商也不要了,还想要压非常低的价拿货,但那样郭凤来就真的亏死了,她便没有答应。


    郭凤来正好做了一条新的成衣生产线,现在款项收不回来,就打算出掉新生产线的机器减少开支,陈秋生却提议她直接把这批货投入到成衣线做成衣卖,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提议,郭凤来一开始没有采取。


    但她手里压了一大批货的消息很快在西北同行里传开,西北同行为了吞并她,都联合起来压价,郭凤来这批东西除非再往南方和国外倾销,不然就是等死,而西北以外的市场对于郭凤来是陌生和高成本的。


    最后郭凤来还是采用了陈秋生的建议,所有工人集中到新生产线做成衣,为了做出来的成衣有市场,陈秋生与其余几个副手不吃不喝,设计出了几种版型的毛呢外套,再按照体型做了几款尺码,又按照材质等级做了不同的价码。


    第一批试生产之后因为保暖和新版型,在西北市场很快倾销而空。


    这次的试探成功,也让郭凤来走出了危机,并在西北开了成衣铺,陈秋生作为功臣,便去了成衣线当掌柜。


    陈秋生说:“我这回来京师就是来收货款的和洽谈生意的,好不容易也算混出了个人样,又正好经过京师,我就想着来见你,让你看看我过得如何。”


    祝翾被陈秋生这几年跌宕起伏的经历给震撼住了,忍不住夸道:“陈秋生,你真是太厉害了。”


    能得祝翾一句发自内心的夸奖,陈秋生也有了几分得意,说:“也没有很厉害了,嘿嘿。”


    第310章 【新皇当立】


    说了一会话,天色也渐渐晚了,他乡遇故知,总是叫人兴奋的。


    祝翾正在兴头上,正打算邀陈秋生吃饭留宿,陈秋生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她站起身朝祝翾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祝翾忙跟着站起身,邀请她留下:“难得相见,怎么就要走了?我还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留你呢,晚上也别走,你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估计也就是在客栈下榻,不如在京师的这几天住我家。”


    陈秋生推辞道:“耽误已久了,能与你见一面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祝翾继续挽留:“你这人,还是跟我生分了,是不是?多少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一面,还跟我客气了,就在我家住到你回凉州为止。”


    说着她便显摆自己新搬的家:“你来我家光显摆你自己,我还没好好显摆。这屋子可是我新搬的,还没有客人留过宿呢,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心布置的,你就在我这安心住下,便宜得很。”


    陈秋生抬眼看了看祝翾的家,说:“我进来就想夸了,好雅静别致的地方,但我还是不能在你这里久留。”


    看祝翾有些不高兴,陈秋生忙说:“不是和你生分,是我来京师也是来做生意的,天天要和各种人洽谈,在你家总不方便见人。


    “我那客栈条件也挺好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京师,我和好几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我一个人住你家,把他们扔客栈吧,实在是不能答应。”


    祝翾退而求其次:“那就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虽然盛情难却,陈秋生也还是拒绝了:“萱娘,这顿饭真吃不了,我晚上和人家约了饭谈事。”


    祝翾也没有强留她的理由了,陈秋生面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劝慰道:“你我的交情不在一顿饭里,你我都忙,总凑不到都有空的时候,只要知道彼此都好就可以了。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祝你仕途顺畅,留名青史。”


    祝翾问她要了下榻客栈的地址,然后说:“路上小心,我也祝你发财富贵,无灾无病。”


    陈秋生刚要走,祝翾拿起陈秋生留下的那两封钱,说:“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快拿走。”


    陈秋生见祝翾客气,就推拒道:“这是我还你的钱,做人要明算账,你当年就说算借我的,要是送我的,我早不要了。现在还给你,是尊重我们彼此之间的信诺。”


    祝翾说:“秋生,你来见我就光记着还钱,快拿走。”


    陈秋生不肯拿回去,说:“记着还钱也是记着你,你要是跟我客气这个,那也是要和我生分了。”


    这话是杀手锏,祝翾就还是把钱放下了,说:“那我便收下了。”


    陈秋生笑着道:“你就这么收了,也不点点,万一少了呢。”


    祝翾朝陈秋生:“哪里用得着点,你天天记着呢,自然一点都不会少,只会多。


    “要是少了,我也不怕,我便去找你要钱去,你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陈秋生被祝翾彻底逗笑了,仔细又看了一遍祝翾,然后上前抱住祝翾,拍了拍祝翾的背:“萱娘,多保重。在京师还能见你一面是我这几年除了挣钱最高兴的事。”


    祝翾微微低头,也伸手拍了拍陈秋生的背,轻声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你也要好好保重,秋生。”


    陈秋生利落地撤开身体,又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笑了一下,然后便走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有几分怅然若失,但更多的还是对陈秋生现状的欣慰。


    ……


    休沐之后总是还要回翰林院做事的,因为元新帝放话了自己的退位宣言,翰林院上下氛围都有点浮躁。


    祝翾倒是仍然一头扎进了《越述会典》的纂修工程里,上官敏训那里终于通过了她的纲要,祝翾松了一口气,然后把与她纂修相同卷的翰林们都召过来开会。


    翰林们都来了,就景福没有到,祝翾就问:“景大人去哪里了?”


    梅令仪在下面说:“被汪大学士喊走了。”


    自从仇仁礼离开了翰林院,翰林院就由汪泓主事,代领了学士官之务,代大学士之位,虽然是代领,但基本以后就是他主事翰林院了,汪泓如今便是祝翾的顶头上司。


    听说人被汪泓带走了,祝翾继续问:“喊他去做什么?”


    韦简舜在下面淡淡地回答道:“汪大学士喊他去写退位诏书了。”


    退位诏书?


    谁的退位诏书?那只能是元新帝的了。


    不光是祝翾心下惊讶,其他翰林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韦大人,你怎么知道的啊?”


    韦简舜说:“汪大学士喊景大人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到的。”


    “原来陛下是真的想退位了。”


    “陛下一言九鼎的,皇帝说话能随便说吗?何况是拿退位这种事?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既然说了,那必然是真的。”


    祝翾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翰林们又讨论开了,便开口维持纪律:“行了,陛下退位不退位的事也不是你们在这里能混说的。我找你们来,是来分派《越述会典》的编纂任务,任务还是很重的,没多少时间留给你们聊天了。”


    她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祝翾便继续道:“这几卷的纲要全部都已经通过了,你们都来各自按照纲要去领负责内容吧。”


    说着,她按照人头一个一个地分派了编纂内容,同时还下达了一稿审核的截止期限,提醒道:“别整天在翰林院喝茶闲聊的,过了审核期限还没有把东西交上来,我可要记上一笔。


    “领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到时候考评还不好,也别跑过来和我说冤枉,说自个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每日做事什么效率我都记着。


    “也别说自个儿资料整合不明白,都是科举前二甲的精英,这都是基本功,要是拖拖拉拉的拖累了所有人进度,那别怪我到时候不给好脸。”


    作为副主裁,祝翾是可以考评大家编纂完成情况的,这也是以后升官的依据。


    她虽然年轻,可是升迁前途好,官位比在座的都高,因一些翰林比她年纪大资历深,她更得在一开始就摆正了位置交代任务。


    有几个修撰面上有几分过不去,能在翰林院当差的都是科举考进来的天之骄子,祝翾一个年轻女人如今骑他们头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祝翾瞧见了,便说:“平日里你们中一些人是我的前辈和同僚,我也不愿意摆架子,可如今既然任务交给我了,由我带领你们纂修这么重要的典籍,做事就要分出主次来,嘻嘻哈哈的,没有纪律没有要求,到时候就要闹笑话。”


    下面一个编修小声道:“学士大人,旁人分配的卷还没动工呢,我们一稿时限就要卡这么紧吗?”


    祝翾朝他:“旁人是旁人,咱们翰林院的各位可是‘进士中的进士,文人里的文人’,这样的事难道不要做好带头作用吗?


    “宁愿先紧张着把一稿完成了,再慢慢讨论修改,也别只顾着慢慢写,到时候来不及,凑出一堆不严谨的来不及改,被上头骂。


    “《越述会典》是要传与后人的,将来他们参考规章典制都得首先从会典里找范例,你们现在的稀里糊涂与不严谨,就会害了以后二编三编的后人。


    “翰林院找你们来就是专心做学问的,做学问都不上心,还怎么当差?”


    祝翾这样说了,大家就默然不语,一一将任务领了。


    这边纂修任务忙得热火朝天,那边元新帝果然颁布了退位诏书,退位诏书一发,这下满京都知道皇帝想要退位了。


    但是东宫没有顺杆子爬,太女立刻上了表,表示自己还不堪大任,各种自谦了一把,然后又把元新帝这些年的功业一一提了一遍,说还得是君父临朝。


    当然,这一出不过是退位辞让的流程之一,总不能皇帝一说要退位,东宫就立刻顺杆子爬,这样就会留下“不孝”、“不安分”的把柄。


    东宫必须得辞让这么个几回,最后再“无可奈何”地接了皇位,就算是篡位的,对先皇都是这个礼仪流程。


    众臣都知道第一道退位诏书一发,天下尽知,元新帝退位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东宫即位指日可待。


    这个诏书一发就没有悔改的余地了,不然就成朝令夕改了,大越是真要出女帝了。


    但大家都得陪着东宫一起进行辞让挽留的流程,大臣们都一一上折子挽留元新帝,个个在折子里都写得能怎么肉麻就怎么肉麻,有写自己仰赖君恩、元新帝就是自己再生父母的,还有写元新帝退位这种事就像天上没有了太阳,更有甚者直接写下了天不生元新帝,万古如长夜的类似句子。


    但再怎么肉麻也不能贬低东宫,因为太女差不多板上钉钉是要上位的了,肉麻过头把东宫贬低了,就是得罪新君了。


    不堪大任这种话只能太女自己说,大臣们只能说东宫也挺好,但陛下应该为东宫再扛几年,平稳过渡。


    也不知道是大臣们的挽留折子写得太肉麻还是太谄媚,元新帝第二天就发了第二道退位诏书,在诏书里说自己身体抱恙,东宫已成,早就到了平稳过渡的时期,勿要挽留。


    东宫继续上表推辞,大臣们望东宫行事,东宫推辞,就继续写折子挽留元新帝,一边写一边还得想一想新说法和新词,不能和上一封雷同。


    很快,第三道退位诏书又出来了,太女继续辞让上表,大臣们虽然已经词穷,但还是努力把挽留奏疏给写了。


    祝翾自己都写得有些疲惫了,心想:三辞三让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写了。


    果然,元新帝第四道退位诏书又来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总该结束了。


    这一回东宫没有继续辞让,而是上表表示既然君父决心已定,虽自己学疏才浅,资历浅薄,但得众人所望,得立东宫,就该担起家国大任,自己愿意接过元新帝的皇位登基以尽孝心。


    太女又说,年底有补录试,年头有殿试,希望登基仪式往后延迟,自己依旧住东宫不称帝,凡事还是等君父拿主意,等科举事后再登基方名正言顺。


    元新帝写四道退位诏书已经很给东宫上位排面了,见东宫接了位置又磨磨唧唧的,直接把太女叫去骂:“你仍住东宫就罢了,还不称帝,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当我写的退位诏书是四张厕纸吗?国无二君,我要去养病了。”


    然后元新帝就立刻搬离了体己殿,去了景山的行宫居住。


    被留下的凌太月因为朝无君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先领了皇帝的名分,众臣口呼万岁,正式改口东宫为“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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