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景山秋狩】
元新帝见今年秋天正好,又刚杀了一批他觉得该死的人,心情大好,连身子骨都觉得舒爽了不少,不仅对宫里的谢总持舍得弥补皇后名分了,对百官又开始笑眯眯的了。
身心一好,元新帝便开始怀念自己壮年时策马射箭的生涯。
他虽然是帝王,但年轻时在战场上也是一个不输蔺玉、霍几道的猛人,那时候他喜欢急行军,几日疾行不歇,能跑死两三匹马,当时还是军师的王伯翟一个没有看住他,他就冲进了敌方阵营里搅天搅地,是八百骑就敢对阵万军的奇人。
年轻时的旺盛精力与大胆战斗给他留下了数不清的暗伤,这些伤口在元新帝的暮年回报给了他刻骨的发作与疼痛。
一到阴雨天,元新帝身上的伤口总会暗暗发作,年纪越大越熬不住疼,扬州的女医荀大椿会配一方荀氏专属的止疼药,她在宫里做御医时就专门给元新帝配药止疼。
等荀大椿年岁渐长回了扬州,荀家的新接班人荀榕龄是荀大椿的侄孙女,虽然年轻,也继承了配药的功夫,元新帝壮年还靠着自己熬疼,三天才需要进一方药,后来便是一天一回了。
荀大椿的止疼药方温和,元新帝靠荀家的药方渐渐不能止疼,元新帝发作起来脾气暴躁,荀大椿就只能给药方里加了新方子,止痛效果是加强了,但吃多了容易成瘾。
荀大椿的药方成瘾性还没有那么强,她在御前也一直告诫元新帝不能依赖药物,等荀榕龄进来伺候元新帝吃药,她就没有姑祖母那样敢于进谏,也没有那样敢于直面发作时性格暴躁的元新帝。
她一直觉得元新帝体内有一股杀气,杀了他觉得该死的人才能缓和些脾气,年纪越大,壮年时那猛人体质的流失也会令元新帝情绪越发敏感。
就算是帝王,也是怕老的。荀榕龄一边这样想一边端着丸药进了体己殿。
元新帝现在在荀榕龄的调理下,有了药物成瘾的倾向,一日能吞三次药才能缓解身体疼痛,他自己又不是喜欢安逸的帝王,每日处理大量朝政,夜里也喜欢熬夜,这些习惯加上元新帝年轻时被削薄的底子都是催人老的。
元新帝也知道年寿不能期盼,但朝政也不愿意松懈,就催着荀榕龄为自己配提神的药方。
“陛下,荀太医来了。”御前的马长生禀报道。
“传她进来。”元新帝道。
荀榕龄低着头提着放着药丸的医箱进来,殿内宫人渐渐出去,屋内只留下几个亲近大铛,荀榕龄眉毛都没抬,先按照规矩先给元新帝诊平安脉,她将手放在元新帝的手腕上切脉,切完脉,又仔细观察了元新帝的神色、眼白和舌苔。
元新帝赐了座给荀榕龄坐,荀榕龄虚坐着道:“陛下还是老毛病,肝火旺盛,得少吃些重盐重荤之物,得食补,也不要再熬夜了,臣给陛下配的丸药只能外补,不能根治陛下旧伤与底子,只不过比虎狼之药好些,长久服用也不能添康健。”
元新帝便说:“短命有短命的活法,长命有长命的活法,我是劳碌命,就爱吃些油荤,清汤寡水地活着也是老王八。”
这话荀榕龄也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沉默,元新帝又说:“你最近新配的药呢?”
荀榕龄便从药箱里拿出新配的丸药,马长生接了过去,荀榕龄吩咐道:“陛下如今吃药越发依赖了,一日进三次也不足,这药本来不会成瘾的,但止痛效果会差些。
“现在这丸药一吃就止痛却容易成瘾,陛下您如今年岁要是成瘾,对身子骨是有损害的,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内外调理根治旧伤,药物一日最多进两次,臣佐以根治之法,还能挽回。”
元新帝拿过荀榕龄的药却没有理会她的“根治之术”,之前荀榕龄的姑祖母荀大椿也说过类似的话,所谓的根治之术要他调理七情,勿急勿躁勿怒勿悲,同时作息饮食也得调理,调理三四年打下基础之后再用针灸慢药慢慢疗养。
元新帝知道自己是没有那个条件慢慢调理的,加上生熬伤痛耽误朝政,不如吃药止疼痛快,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年岁长久之法,可要他放弃这样的生活跟个病人一样调理他也做不到。
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想保持自己外在的精神焕发与思维灵敏,不想漏一丝脆弱在外面。
元新帝听了,便说:“这些不是你要操心的。”
荀榕龄便适可而止,不再劝说,她献完药正要行礼出去,元新帝又突然喊住她:“你姑祖母叫荀大椿,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你叫榕龄,榕也是长寿之树,你们医家劝人长命自然自己也是惜命想长命的。知道你姑祖母为什么能平安回扬州吗?”
荀榕龄顿住,感觉后脊骨有些发凉,元新帝继续说:“因为她嘴紧不乱说话。”
荀榕龄忙低头说:“臣献药之事必将守口如瓶。”
元新帝见荀榕龄害怕,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到底是年轻,还是惜命害怕,我不是曹操,总不能你来医我一场最后还要送命,但咱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命令。”
荀榕龄心脏突突直跳,鼻尖沁出了汗,对着元新帝的死亡威胁,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保证道:“臣必将守口如瓶,绝不外泄陛下身体情况。”
“那你如实说,朕继续如此,还能活几年?”
荀榕龄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直接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元新帝的脚步一步步走来,他俯视着趴跪于地的荀榕龄:“不敢说吗?”
荀榕龄便道:“陛下身具龙气,必将长寿……”
“不要说这些虚言妄言,你是医家,不该说这种话,朕乃凡人,凡人自有生老病死,你说说看,朕还有几年活头?”元新帝逼问道。
荀榕龄心想:身子骨从年轻到现在一直这样高强度这样造,一把老骨头还能活蹦乱跳就已经是底子厚了,已经比古今大多数帝王身体好太多了。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陛下继续如此下去,药物成瘾加削薄的底子必然不利于寿命,只怕不足五年,倘若到如今回头听臣的调理之法,活到古来稀不是问题。”
元新帝听完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说:“倒是比我想的命长,我已经六十朝外了,坐六望七也够了。”
元新帝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外形强悍下的渐渐虚弱,他一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生怕时间不够用,开国以来的勋贵们或老死或被他弄死,一一离他而去,元新帝回首,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然而霍几道还年壮力盛,还不服他选定的继承人,但北墨未彻底分崩,霍几道有灭国之霸道,他只能压抑着用他,然后纵容他,消耗他的功勋与情分,再给他套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利用这个谋反继续送走更多的人。
霍几道饮下鸩酒前,元新帝去看了他,从前不可一世的霍几道被许磐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琵琶骨上是两团大洞,那是许磐拿锁链钩过的痕迹,几般酷刑与攻心之下,霍几道死了心,才再自己的谋反案上盖了手印。
但鸩酒端到他跟前了,霍几道却不肯饮下,潜龙卫也不敢逼迫,霍几道在自裁之前还幻想着元新帝会在最后赦免自己。
元新帝出现在他跟前,霍几道一看见皇帝的面容,便彻底死了心,说道:“臣一片丹心付与陛下,从未有过谋反之念,如今是陛下负我。”
元新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霍几道,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你到了如今心中仍有怨恨,何以言丹心二字?桩桩件件哪样污蔑了你?朕不曾负你,是你霍几道负了朕的信任,如今死到临头,不知悔改,更是罪孽深重。”
霍几道垂下眉睫,他没有力气动作,只能撑住墙,沉默了一瞬,忽然对着元新帝哭了起来,说:“陛下,臣虽没有谋反,却忘了为臣的本分,臣已知罪,望陛下宽恕……
“臣愿再为陛下安定边疆,请让臣死在沙场之上……陛下……凌叔父……您饶过我罢,千错万错,臣难辞其咎,但此心未曾辜负圣上!”
元新帝对上了霍几道流着泪的双眼,他顿住了,想起了霍几道父亲霍兆死前的嘱咐,可是他老了,他不能再留几分人情给霍家了,元新帝哑着嗓子,道:“你若真忠心于我,便借朕一物安定朝野。”
“何物?”
元新帝语气平静:“你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霍几道绝望地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元新帝,从胸腔出发出最后一声长啸,说:“臣这条命既然陛下想要,那便拿去吧。”
说着霍几道愤然举起眼前的鸩酒一饮而尽,元新帝亲眼看着霍几道毒发断气,才一步步走到霍几道跟前,霍几道睁着双眼,是死不瞑目,元新帝缓缓蹲下,看了一会霍几道的面容,然后抬手替霍几道合上双眼。
狱卒只听见帝王对着那具罪人的尸体发出一句长长的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几道,你该死啊,你是真的该死啊……”
现在元新帝知道了自己剩下的寿数,心里下意识想道:霍几道,你该死啊,你还好已经被朕治死了,你不死,我如何闭得上双眼呢?
“退下吧。”元新帝对年轻的女医挥了挥手。
荀榕龄便从地上爬起,一股麻意袭上双股,她跪地上太久腿脚都给跪麻了,她站起身时眼神瞥了一眼皇帝,只觉得皇帝身上弥漫着一股忧伤,她不敢多看,只是一瘸一拐地出了体己殿。
……
“景山秋狩?”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
“对,陛下最近心情大好,说要带群臣宗室去景山秋狩散心。”顾知秋对祝翾说道。
祝翾不敢细思元新帝为什么突然“心情大好”,越细思越觉得阴间,顾知秋继续对祝翾说:“你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景山秋天去正好,那也有别宫,漂亮着呢,还有温泉。”
祝翾听了也有几分向往景山的景致,但嘴上还是说:“我未必就能放在随行名单里,只怕还是留皇城里当差。”
顾知秋便笑,说:“你肯定去得了,陛下去景山自然不会落下东宫,你是春坊官,也自然会和东宫一起去的。”
她又悄悄告诉祝翾一件事:“赵王这回都能跟着去。”
祝翾便忍不住说:“赵王不是被圈着吗?兄弟都被夺王爵了,陛下就这样宽恕了赵王?”
顾知秋只是说了几句意有所指的话:“蠢人有蠢人的运道,那不太蠢的上蹿下跳,才会被夺王爵,但赵王不太聪明,出了名的憨人,被魏王当枪使,他们真要密谋什么大事也不会带他,所以反而显出他的清白来了。既然没深涉这些事,那便是陛下的骨肉,谢皇后陛下又想要补偿,总不能折两个儿子丢王爵,便放他出来了呗。”
祝翾想起自己当初在范寄真家里遇到赵王、魏王的情形,确实是赵王看起来愚蠢,魏王更显得歹毒些。
当年魏王臣僚得到魏王授意当众对着自己念咏妓诗侮辱自己,手段看着就下作阴毒,后来那个臣僚被皇帝打死,魏王也没有为这个承担了帝怒的手下辩解半句,眼睁睁看着人家为了自己的挑衅丢命,那就是无情。
一个无情又阴狠的人确实更容易卷进这些野心勃勃的事情里去,魏王虽与赵王是兄弟,但并不团结,赵王觉得自己是长子,更该得位,魏王觉得赵王愚笨,自己更该得位,但兄弟在外时又是赵王被魏王牵着鼻子走,霍家谢家先站赵王,等认清他是没法改的棒槌后,又改投政治资源与魏王。
没想到这反而叫赵王逃过一劫。
到了秋狩名单出来,祝翾果然如同顾知秋预料的那样,真的在随行名单里。
凌游照兴奋地夜里睡不着,因为她也要跟着去景山秋狩,到了景山就不用天天上课了,还能在大草地上骑小马驹,可以拉弓射猎,在宫里学骑马太憋屈单调了,就是她坐小马驹身上,由着骑马师傅拉着马慢慢一圈又一圈地走,再这样下去,她的小马驹要憋疯了,她也要憋疯了。
这股兴奋劲,祝翾一去皇孙读书处给她上课就发现了,凌游照很快完成了祝翾的课业任务,等到下课还不让人走,拉着祝翾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多自己去景山之后的计划。
然后凌游照就撑起头问祝翾会不会骑马射箭,祝翾便回答道:“臣在女学里学过骑射功夫,但没打过猎。”
这年头打猎的要么是猎户,要么是顶级贵族,猎户打猎是为了谋生,贵族打猎是娱乐项目,祝翾两种人都不是,自然没有机缘去打猎。
凌游照一听祝翾会骑射,也不意外,反而继续追问祝翾能拉几力的弓,能射多远的箭。
祝翾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能射多远的箭,只知道自己在学里基本都是正中靶心的水平,拉弓以前能拉八/九力,现在去朔羌一回人看着瘦了些,身体却更壮实了,前几天试弓居然能拉到十力了,这水平祝翾自己都大为震撼了一下,难道她其实还是从武的天才?
乔定原没正经学过武,却能一拳打死人,还能初次上战场就连斩八九十人突围,万一她也是乔定原这样的天才呢?
凌游照一听祝翾拉弓这样厉害,忍不住一脸崇拜,肯定了祝翾是从武天才的想法,说:“祝学士你还是得多练练,万一真是天才呢,那岂不是要文武双全了?”
祝翾听了哭笑不得,这也就是孩子气的想法,什么都想要,但人的精力有限,她平日抓紧空隙练练身手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祝翾就到了宫门外,天黑漆漆的,她被安排和同样做中允的魏怀青一个马车出发。
魏怀青倒着八字眉,一脸愁苦地看天色,说:“睡也没睡足,到了景山还要活蹦乱跳地射猎,还不如放我在东宫看着呢。”
说着魏怀青便想点评一下天气,祝翾适时打断了魏怀青的话茬,她老觉得魏怀青这愁苦面相说不好的事情容易真的发生,她是真怕到了景山下雨,她便说:“魏兄,你放宽些心,闷皇城里人都闷成苦瓜了,出去一趟也是恩典。”
但魏怀青虽然放弃了点评天气,却还是冷不丁地说:“最近朝里杀气腾腾,我心里这跟弦松不了,眼皮子老跳,只怕到景山也有事要发生。”
祝翾被他这么一说,也开始觉得自己眼皮子要跟着跳了,就朝魏怀青道:“你这人,也不盼着点好事发生。”
正说着话,太女身边的女官羊仲辉来了,祝翾掀开车帘,羊仲辉在车马外请安,祝翾与魏怀青也不敢托大,纷纷在马车内回了拱手礼,祝翾问羊仲辉:“羊大人何往?”
羊仲辉从后面宫人手里拿过提篮,掀开提篮,里面是一个食盒,羊仲辉说:“这里面是高丽参煮的羊汤,还有酱香饼,殿下想着大人们一早便来了,想来未用过早,吃点东西垫巴一下,高丽参好东西,滋补气血。
“再就是剥好的核桃与干枣,留着放身上垫饥。”
听羊仲辉这样说,祝翾连忙感恩太女的贴心,说:“多谢太女想着为臣。”
羊仲辉将东西交代完,便笑着退下了。
祝翾早上只吃了一点,和魏怀青分吃了太女特意送过来的早饭,果然舒服了不少,魏怀青倒八字眉都开阔了些。
过完早,祝翾便听到外面的笙鼓号角声,这是开行的号角,祝翾也感觉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了。
祝翾掀开车帘,只见上千辆马车缓缓行走着,皇帝与太女等人的马车是被府军前卫护着,外面是潜龙卫、羽林卫、金吾卫三卫之人随行,敲鼓举旗的乃是旗手卫,其余卫都出了人在祝翾这些人的马车周围,一路出行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等行到景山别宫时,已过了午,太女打发羊仲辉送来的零食确实是在路上发挥了作用。
太女住在景山别宫的悠游园内,顺理成章的,祝翾这些东宫臣也被安排在悠游园的后廊值房里。
“春天来悠游园风景才好呢,那时候这里全是牡丹。”顾知秋一面领路一面说。
祝翾打量着秋日下的红墙银杏之景,说:“现在来风景也不是很差呀,这悠游园里的树都比宫里长得自然些。”
宫里几乎所有植物都经过修剪,不是光秃秃的,就是不够自然,而别宫景致才有园林山水的意味。
“那是因为别宫是好地方,你第一次来,可得好好逛逛。”顾知秋知会祝翾道。
景山后面有个大牧场,这里的官员知道皇帝要来秋狩,特意围了场地,提前放了养好的兔子、鹿进来。
祝翾因为练过骑射,被放在了东宫的陪射名单里,第一天到景山不进行正式的秋狩,祝翾先去景山马厩挑马,最后挑中一匹额间有白点的高马。
挑完马就是试马,用来秋狩的马大多性格都比较温顺,祝翾骑上自己挑的马,试着骑了一段,高马也没有不适应她。
她又接过伺候马的宫人送来的马料,送高马嘴前喂它,高马看了祝翾一眼,还是低着头就着祝翾的手吃了东西,祝翾很是高兴,因为这代表着这匹马熟悉了她的气味,也认可了自己。
“祝大人,您明日就骑这匹‘眉间雪’。”宫人在旁边一脸笑眯眯的。
“眉间雪?它叫眉间雪吗?”祝翾忍不住摸了摸眉间雪额头间的那簇白点,眉间雪听到自己的名字嘶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祝翾。
“正是呢,瞧眉间雪多喜欢您呀,还应和您呢,这马以前是打马球的专用马,现在放在这里秋狩。”
“眉间雪。”祝翾迎着日光喊了一声高马的名字,眉间雪兴奋地将额头往祝翾手底下拱了拱。
“小殿下,您得慢慢骑。”祝翾听到马厩另一边的声音,忍不住看了过去,一看就看见凌游照骑了一匹小马驹在溜达,教她骑马的师傅另骑了一匹马跟在旁边看着,生怕这个小祖宗有个闪失。
凌游照过了一把骑马瘾,抬头就看见了祝翾,骑着马就跑了过来,骑马师傅也紧紧跟了过来。
凌游照自己会下马,但骑马师傅还是亲自下马把凌游照抱了下来。
凌游照一下马就给祝翾介绍自己的小马驹:“这是我第一匹小马,叫白玉骢。”
白玉骢是一匹白得发蓝的小马驹,性格活泼,看见眉间雪还伸过鼻子过去嗅了嗅打招呼,眉间雪没躲也没搭理这匹小马。
凌游照又告诉祝翾:“马厩后面还有兽苑,我想去看猞狸来着,但是宫人不许我去。”
“明儿正式秋狩,殿下您就高兴了。”祝翾只是安慰她,并不撺掇她去兽苑,也没有像凌游照想的那样会自告奋勇主动兜底带她去。
凌游照没达到目的,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祝翾,但她也懂事了些,没有继续纠缠。
到了第二日,秋日正好,参与秋狩的祝翾换上适合动作的橘红色的窄袖圆领袍,圆领袍外是护身轻甲,足蹬黑靴,梳着髻,额间勒着如意纹宋锦唐风抹额,腰间束着箭囊袋,里面是大概二十羽的箭,腰带另一头是弓囊袋,放着一把弓。
一身打扮潇洒干练,祝翾骑着眉间雪到了猎场,参与射箭的群臣先到,之后才是宗室众人。
宗室领头的是太女,太女穿着白色团龙纹的圆领袍,也是适合射箭的装扮,刚出来的赵王跟在太女身后,祝翾远远看了一眼赵王,只觉得赵王看着没有当年在范寄真府上初见时神态倨傲、一派神气了,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赵王身后是周国公主凌思危,周国公主与赵王眉目有些相似,都是长脸细眉杏眼的模子,估计这是从谢皇后那随来的长相。
再之后是蜀王,蜀王祝翾还是第一次见,从蜀王开始的亲王公主都是元新帝在立国之后出生的。
蜀王年纪不上不下的,今年十八岁,入朝做事显得稚嫩,在上书房又显得老成,母妃只是一个美人,不算受宠,所以蜀王在宗室里显得低调透明。
蜀王长相比赵王和魏王更出色些,是大双眼皮的长相,透着温和的气质。
之后的便是南阳、衡阳、夷安三个公主加上凌游照这个朝阳公主,凌游照和夷安公主看着像姐妹一样,一个穿绯一个穿蓝,都梳着双丫髻,勒着一色抹额。
与太女并排的是皇姑敬武公主,敬武公主的女儿凌悬跟在后面,这就是宗室跟来的人。
鼓声响起,元新帝最后骑着一匹威武的黑马出现了。
第292章 【不在话下】
众人一见元新帝出现,纷纷高呼:“陛下万年!”
元新帝等众人声音平静下来,笑呵呵道:“我大越开国尚不足二十年,尚未承平盛世,戎马骑射之道不可弃,诸位在皇城之内安稳已久,愈加惫懒,文武兼备方可治国安邦,如今朕安排景山秋狩,一为消遣诸位案牍劳形之苦,二为各位不忘骑射之本。”
一番话说完,众人皆道:“陛下良苦用心,臣等谨遵。”
“都别拍马屁了,都出来了,大家随意。”元新帝骑着高大的黑马走到人群最前列,他胯下的那匹黑马是元新帝打天下时的名马之一追风的后代,名唤黑骊。
元新帝骑着黑骊到了校场的靶子前,元新帝马下的一行内官手里都端着弓箭,从三四力的弱弓,到十五六力的强弓都有。
内官们端着弓让元新帝选,元新帝年轻时能拉十四力,现在年纪大了,靠着吃药和外强的模样能拉十力左右。
元新帝这几日进药进得身子骨清爽,心头大患死了,心情也舒爽,就直接拎了十二力的弓在手里。
太女见元新帝直接领了十二力的弓眉头皱了一瞬,面色微露担忧,帝王身体具体如何是隐秘,尤其是她是东宫,所以太女不知道元新帝进药的秘密。
但凭着察言观色的功底,她知道元新帝只是看着健康,这个年岁也是外强中干的。
赵王不知道底细,他自己只能拉几力的寻常弓,见元新帝自信满满地拿了十二力的弓,心里便感慨元新帝是个能活的,这么大年纪了,老头还能拉十二力。
赵王自己也不知道该喜该忧,他刚从赵王府战战兢兢出来,嘴里是要讨几句甜的,说:“父亲春秋鼎盛,不减当年,武力骁勇。”
元新帝看了赵王一眼,说:“我还没射箭呢,你就吹上了?谄媚得很!”
赵王见自己开口就讨嫌,就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周国公主看了一眼哥哥,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元新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新帝立在靶子外百步之远,将弓箭缓缓拉满,第一支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在旁边看着的众人纷纷高呼:“彩!”
蜀王在旁边说:“父亲当真是英勇无双!”
他是发自内心地为元新帝感到高兴,元新帝这个年纪还能拉十二力弓,说明他身体健康,是还能活许久的。
做皇帝的儿子再怎么样肯定是比做皇帝的兄弟强的,蜀王前面两个哥哥倒了,他自己也不敢肖想帝位,跟太女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母家又不显,拿头去争吗?
可是他不争不代表太女能容他这个兄弟,太女是女嗣得位,与能争帝位的兄弟本来就是大敌,蜀王进退两难。
他的母妃在后宫不上不下的,这么年了,还挣不到九嫔之一,那就是不得宠,就连夷安公主的生母杨氏都做到了九嫔之一,自然常年谨小慎微。
蜀王一入宫,他生母就拉着他叮嘱道:“你千万别学你二哥三哥起了那个要命的心思,平日里也别太要强,你比你二哥三哥厉害了,太女未必收拾你,但你二哥三哥未必容你。你安生些吧。”
蜀王把生母的叮嘱时刻记在心里,这些年太女确实没为难过他,为难他的都是谢家阵营这边的人,但不代表他敢相信太女当了皇帝还能容他。
元新帝对蜀王的夸赞就没有对赵王那样横眉冷对了,反而笑着问蜀王:‘小五,你如今能拉几力弓?”
蜀王思忖了一会,实话实说了:“儿子如今能拉十二力。”
太女浑不在意,赵王却一脸不可置信,元新帝心情也有些复杂,连小五也长大了,但他还是很高兴,说:“好样的,比你二哥好些。”
被废黜的三皇子魏王他是一句也不提,魏王能压着赵王成为礼法派的夺位热门,就是魏王文武综合素质还行,武上更是随了舅舅霍几道,拉弓能引十四力的弓,读书功课也不差,就是谋算智慧上有些欠缺。
元新帝拉开第二箭,又是正中靶心,众人继续喝彩。
元新帝面上不露,但只觉自己手臂发麻,按照规矩他是得先引三箭再开始后续流程,但元新帝已觉不妥,拉十二力都成了托大,元新帝心里已有几分不服老的烦躁,身上暗伤的隐痛透着骨髓又袭了上来,没人看出元新帝的异常。
元新帝很自然地喊了蜀王上前,道:“你既然跟朕说,你也能拉十二力,这一箭就交给你吧。”
蜀王一脸受宠若惊,从小到大他在兄弟姐妹里不大不小的,下面都是妹妹,年纪比他小,玩不到一块去。
上面那两个哥哥他不敢沾,太女如果早婚,这个年纪能做他母亲了,他也是只敢尊敬崇拜的。
姐妹兄弟里伶仃一个,亲娘又少宠爱,子不能以母贵,元新帝自然也不怎么在意他。
如今皇帝将帝王的第三箭交给他来引,蜀王脸上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女神色自若,气定神闲,看着蜀王露出还鼓励的微笑。
赵王盯着蜀王,心里只当蜀王这小子平日里素来藏奸,以前躲后面不露头,现在自己和三弟倒了,他倒显了出来。
周国公主若有所思,然后拉了赵王袖子一下,提醒他他收敛一下神情。
下面小的几个公主只是看热闹,看见蜀王要引箭,就高兴地喊:“五哥上!五哥上!”
蜀王接过箭,全力一射,偏了靶子。
元新帝见了就数落道:“你心浮气躁,平日里也不知道怎么练的准头!”
蜀王不慌不乱,又在元新帝的授意下,射出去两箭,两箭都中了靶,这才还弓下场。
元新帝这才面露满意,等一行人试完箭,祝翾还是被皇帝给注意到了,祝翾拿的弓看起来也是强力弓,她自己在旁边试射了四五箭,百步之外全密密扎在了靶心正中间,旁人都没有她这个准头。
“祝卿。”元新帝的脸侧向祝翾的方向喊她。
祝翾没直接出列,因为不只她一个人姓祝,元新帝继续喊了一声:“祝翾。”
祝翾这才出列行礼:“臣在。”
元新帝问祝翾:“你手上的弓是几力?”
祝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弓是多少力,她是在弓场里凭着手感选的,估摸着大概十力上下,具体她也不能肯定。
祝翾便实话实说道:“臣不知。”
元新帝身边的内官便上前接过祝翾手里的弓弦,内官测算观察之后就有了结果,回答道:“陛下,这是十力的弓。”
能开八力开外在弓箭营里就是有武功的了,元新帝自己如果不当皇帝那也是一员猛将,老底在那。
蜀王从小文武功课上接受的教育都是最顶尖的,加上大高个子,也是个勇士底子。
寻常人无论男女能拉十力就是天赋卓绝,祝翾还是一个女文官,上手就是十力弓,不仅拉得动十力弓,准头也好。
众人打量祝翾的神情多了几分敬重,元新帝看向祝翾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惊讶。
他惊讶,太女也惊讶,还小的凌游照却不惊讶,她心里只觉得祝翾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是应该的,就在旁边高兴地说:“祝学士素来天才,区区十力,不在话下。”
这话一出,南阳几个公主兜不住,在旁边噗嗤笑了,太女也笑,朝女儿说:“还区区十力,不在话下,你亲娘我都不能十力。”
元新帝也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阿照也是眼光高的。既然你觉得不在话下,等你到祝学士这样大,我看你能不能拉十力?”
凌游照不知天高地厚,心想,五叔都能拉十二力,她将来没有十二力,也该有十力,她对这些没有概念,就继续大言不惭:“那肯定能。”
察觉到几个小姨还在笑,她又朝南阳、衡阳、夷安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她一哼,南阳稳重了,不笑了,夷安是捂住嘴继续偷笑。
只有衡阳公主十岁的年纪最是无法无天,并不怕凌游照,笑得更嚣张了,直接仰头哈哈笑。
南阳公主都看不下去了,直接掐衡阳公主的袖子,笑骂道:“你这个笑疯婆。”
衡阳公主这才收住笑,朝凌游照道:“你要是那时候拉不到十力,我要狠狠嘲笑你。”
衡阳公主这一闹,气氛也热了起来。
元新帝又夸了几个准头好能引弓的臣子,秋狩就正式开始了。
太女与皇帝一拨打猎,凌游照年纪还小,由着东宫的武官带着自己一拨。
赵王、蜀王、周国公主三个大的各自单独活动,蜀王也是自己活动,敬武公主的嗣公主与南阳公主两个半大不小的也可以打猎了,两人凑一处。
衡阳公主前面笑得嚣张,但年纪在打猎里还属于不能真正打猎的,只能和六岁的夷安公主一拨,,现在也笑不出来了,只是看着夷安闷闷不乐。
夷安公主不理会她的神情,只是说:“七姐,你和我差不多大,少装大人了。”
祝翾这个春坊官跟在东宫一列里与文官们一处行猎,她一回文官位次,魏怀青就凑过来说:“没想到祝大人您是深藏不漏啊,要是出生早了,还能上战场混军功呢。”
祝翾感觉魏怀青酸酸的,说:“上战场又不只看骑射,我哪怕不从武,只从文,也比大多数人强,魏大人,您说是不是?”
魏怀青八字眉耷拉着,稀罕地看了一眼祝翾:“没想到你挺不谦虚。”
祝翾一到天清地旷处,心境开阔,刚才又出了风头,听见魏怀青这样说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眉宇间是洒落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挥成了少年气,她笑得疏朗,魏怀青等东宫文臣也看得愣神,看着马上那个橘红色圆领袍的女官,心想,这世间竟有这等神仙人物!
魏怀青咳了几声回了神,就听见祝翾语气更加大言不惭道:“谦虚就能考状元吗?能做天才吗?”
说着,祝翾就骑着马潇洒地在风间跑了起来,抹额后面的带子绑在脑后随风飘成两条嚣张的弧度。
第293章 【景山突变】
景山的风迎面吹来,祝翾骑着“眉间雪”在山间野地里奔跑了一阵,心情愈加愉悦。
景山行宫这一带是专门的皇家猎场,一整座山都由朝廷占成猎区,猎区内没有任何经济植被与人家,平日里都是由负责看守景山行宫的官吏看护林地,但饶是如此,祝翾还是看到了远处有数亩秋田地。
因为好奇,祝翾便骑着马过去看,一去便看见田地里的庄稼已经被潦草地收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倒在地里无人问津,田亩旁边竟然也有民居,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祝翾对此景象很是惊讶,便问身旁跟随的骑兵:“既然这里是猎场,不该没有人家吗?怎么此处怎么还有百姓的痕迹?”
说着她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地里的庄稼,说:“我们来此秋狩,声势浩大,却影响了旁人秋收,瞧这地收得如此匆忙,收成不知道败了多少,扎营秋狩期间只怕他们也不得归。”
一想到此,祝翾先前因为野地空旷的好心情也渐渐消散了,这里到底不是天然的猎场,这片供皇家与他们这些人骑马奔腾之地背后也有景山附近百姓的让步。
潦草收去的秋田地是他们的猎场,也是百姓半年的生计与收成,想到这一点,祝翾的心情便沉重了起来。
骑兵见祝翾面露忧色,便解释道:“祝大人,这片地本来也不是景山猎场的地,但靠近猎场的三里以内原则上是不许种庄稼的,也不许百姓聚居。
“咱们这么多人马来,浩浩荡荡的,进出容易踩踏旁人田地,所以这片地都该空着,住在这附近的只有行宫眷属与专门管理行宫花草、饲养、土木的各种民户,那些民户也不在这附近种田吃粮,靠行宫内的出息就够他们吃了,当然他们也会自己偷偷在附近种田。
“但是秋狩也不是年年都有的,春猎祭祀也没有这么大阵仗,这里既然是三不管地带,住在附近的百姓就会跑来开荒种地,赶也赶不走,到底也不是景山正经的地。
“朝廷若是名正言顺地多征一块地得户部出银钱,管理景山一带的官吏又不吃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在这开荒的百姓也是知道的,陛下不来秋狩的时候,就能多挣一年荒地收成,陛下要是来了,就自己赶紧收成把这里空出来。景山附近的官吏也会来清地,他们自己不走官吏也要来强行清地了。”
祝翾听完,若有所思,骑兵见祝翾还在思考,就压低嗓子道:“祝大人,在这种地的并非就是普通老百姓,这里没有归属,陛下不来的时候多叫人眼热,也是一桩利益呢。”
骑兵也没有点透,祝翾却立刻想明白了,这既不属于皇家猎场也不属于百姓的地,平日里就是一桩肥宗。
这里官吏为何不赶旁人在非秋狩时节来耕地,也是有利可图的,寻常地主在外面买一块地专门种田得花不少钱,买多了还有政策限制,因为有兼并的嫌疑,而景山附近这样的地就能钻空子。
就像她老家的农户们种菜的地方都是田畦湾子这种窄地,不种在田地里,那种零碎的地不算田,是公共的,于是谁家离得近就在这样的窄地里种菜。
等种的时间长了,湾子看似无主,实际上就变成了经常种菜的人家的地,旁人就渐渐有了自觉不去长期有人种的湾子种菜了。
农村里到了耕种季节搞械斗就是为了抢占这样的田畦野地还有水源,谁家男丁多,械斗就占了上风,就更有利占地盘。
孤儿寡母在宗族势力大的乡下占不到上风,便容易守不住这样的地,这也是乡下人喜欢生儿子的其中一个原因,械斗占了上风不仅能够守住这种类型的“家业”,还能争夺和兼并其他人家的“家业”。
宁海县一直是开荒之地,随着海岸线下降,淤泥堆积,一朝比一朝多出新的陆地面积。
县志上关于械斗的记载有很多,离得最近的最厉害的一次械斗记录便是是在前朝的时候。
宁海县下面两个大村常年抢占水源附近的荒地,年年械斗,有一年各出了一百多名男丁进行械斗,两百多人的械斗规模和打仗也差不多了,果然就死了人,其中一个死了人的人家不服气,就搞同态复仇,几个大宗族便聚在一起夜里去邻村纵火,竟然直接灭了邻村几户人家的口。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县里自然是废物,因为县令没有两三百的兵马可以镇压这样敢直接灭门的有组织、有武器的暴力刁民,民不杀官便已经是最大的底线了。
这次械斗县里压不住就闹到了府里、省里和皇帝案头,前朝的皇帝直接将这种械斗定义为“暴民造反”,勒令省里派兵镇压,也没有什么群体性犯罪就可以无罪的说法,参与械斗的两个大村直接都死绝了。
而靠近械斗村的几个村也倒了霉,朝廷认定靠着这附近的村户自然也是预备役暴民,从那时候起,宁海县的人口征丁苦役,府里年年就针对那几个村圈人,圈得男丁几乎都死绝了,械斗之事便渐渐成了活下来的人嘴里最大的禁忌。
祝翾家上几代不是扬州府的人,是前朝从外地征去宁海县开荒落户的,因为宁海县的东部丁口几乎都被圈得快死绝了,需要新的人家去那开荒。
原住民血的教训让这些新移民知道了械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为了争一个小小的田畦之地,就能酿出一个县的大案血案,何况景山附近一带的三里之地的利益呢?自然更加惹眼了。
这里的地是最适合地主们偷偷得利还不用被怀疑兼并的,想得利的地主只要打通景山附近官吏的关节,就能在皇家不来秋狩的时节派佃户来这里开荒种地,这一年皇家不来,地主便赚了,附近官吏和行宫民户也肯定能占到收成与利益。
时间长了,这附近的地的收成便成了上下官吏“合法”的孝敬渠道,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灰色收入了,谁敢揭破就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了。
若是皇帝来了,地主便派人来抢收庄稼,能抢收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也都是给景山官吏得了,总不会亏。
至于那些没头没脑自己跑来开荒想占便宜的真正农民自耕户,官吏在一开始也不会赶人,只是看着这些人开荒,开完荒等人家地里彻底长出收成了,官吏们再突然出现赶人占地里的出息。
理由也是现成的,比如皇帝今年要来秋狩或者春猎,以此为由把这些百姓赶走,从而强占农民开荒的出息。
至于皇帝来不来,那也就是说个说头,农民想要去告,那肯定是没处告的,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地,没有地契,也就证明不了上面的出息也是自己的,只能自认倒霉。
多来几次,自然不会有纯粹的农民跑这里来开荒了,这世上哪里有民能占到官与吏的便宜?
所以能在这里种地的只能是地主或者商人,他们能套到巧必然是先喂饱了附近官吏,不讨好景山官吏,官吏赶他们也是一样的流程。
上下一个系统都默认这个职责内的灰色“孝敬”渠道,自然也没有官吏反自己的贪。
身边这个骑兵敢点祝翾,是因为他占不到这里的利,才敢说出来,但他又不敢明说,说这些只是随口显摆自己的见识。
更深层的利益划分祝翾只靠自己的推断就猜出了真相的七八成。
她之前去过朔羌,各种事情都亲历过一场,各种事闹出来都是为了一个“利”,类似的事情不只有景山有,到处都有,当官的都说自己是“为生民立命”,实际上没有任何私人利益的话是根本没人来当官的,真正清高的人是去当隐士。
就连祝翾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为利才来做官的。
大部分人做官做吏,要么为了权力要么为了油水,祝翾这种文官没有职权范围内的“合法”油水捞,但是她靠近皇权,自己的官位本身也有权力,所以被认为是清贵的。
第二等的官就是有油水的肥差,盐税铁各种相关的部门都有不用直接贪污就能合法捞油水的空间,管商贸的能当中介吃红利,像景山这里的管场地的也能当中介吃油水。
既不清贵也没有油水捞的,自然就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去处。
祝翾发现自己心思又拐回了对于官场与利益的弯弯绕绕的思考上去了,都出来骑马射猎了还在想这些,这不是她希望的,但是面对着这收了一半的秋地她也没法彻底放松了。
好在这个时候,凌游照派人来喊她,凌游照身边的女官岑琼珠也是一身骑射装扮,她骑了一匹褐色的马背着弓箭过来了,看见祝翾就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找,公主殿下正找您呢。”
祝翾就骑着马跟着岑琼珠去了凌游照那,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在一行人的看护下慢悠悠地骑,她看见祝翾就高兴地大声炫耀:“我刚才猎到了一只兔子!”
说着凌游照就示意身旁的伴从给祝翾看自己猎到的兔子,是一只垂着耳朵的灰兔子,凌游照本来因为兔子可爱,还舍不得猎兔子,但真一箭出去猎到一只笨兔子,她心里就全然充斥了狩猎成功的喜悦了。
凌游照一个小孩子,拉的弓也不大,射也射不远,能有这样一只笨兔子被她猎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兔子并不是野外的野生兔子。
野生兔子可狡猾得很,祝翾小时候在自家菜地里遇到过几只,警觉得不行,只瞥到人影就跟影子一样飞了,体型又小,猎野兔子难度不比猎大的猎物小。
景山猎场的猎物大部分还是兽苑里的官吏提前放进去的,不然这么多人过来狩猎,野生的猎物根本不够,兽苑放出去的猎物有虎、熊、豹、猞猁、麋鹿、野猪、鹿、兔等兽,所以猎场附近封锁三里地以内不住人也有为了百姓安全着想的心思。
秋狩除了为了娱乐,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练军,元新帝那边跟随的亲军卫军人数不少,除了弓箭还有枪铳,放出去的虎、熊等大型猎物是有具体数目,这种猛兽放出来是必须要猎干净的,猎不干净万一跑出围场就会害人。
狩猎大型猎物就得提前布阵、设置陷阱、使用索套或者网捕,这种一起埋伏大型猎物的过程就是一次练军演习,即使是演习,狩猎活动对猛兽的围捕却是实打实的,对于卫兵们是有生命风险的,每次大型秋狩都会发生几起死伤事故。
凌游照人小,身边跟着的都是武官,也有几十从人马护卫,带队的骑马师傅也得留意着把凌游照不往深猎区带。
浅猎区靠着猎场外围,所以祝翾刚出发的时候还能看见边界处的秋地,像在深猎区的皇帝、太女和蜀王等人是肯定看不到秋地的。
浅猎区平稳,祝翾一路遇到的猎物除了兔子就是鹿,甚至还有黄鼠狼和野鸡,基本遇不到大的凶猛猎物。
凌游照到目前为止也只射中了一只兔子,好几次遇到野生兔子,野生兔子经历了几次春猎秋收都还没死,警觉性比祝翾在菜地里遇到的更强,基本听到马声就跑了。
凌游照的箭也根本射不出那么远,好几支就扎在地上了。
凌游照便开始为此感到沮丧,一双眼睛就开始期待地看向祝翾,还问祝翾:“祝学士,您跟着走了一路,只是骑马吗?怎么不猎一个?”
祝翾只是骑着马跟着凌游照帮她留意猎物,却一箭也不射,凌游照之前被祝翾在射场的射箭技术给惊艳到了,她特意把祝翾从文官扎堆处喊到自己身边,就是想再亲眼看看祝翾射活物的技术,结果祝翾根本不出这个风头。
凌游照大失所望,就忍不住盯着祝翾看,祝翾刚才还在思考猎场附近的“油水”问题,根本没心思狩猎,加上她眼见的猎物都是兔子、鹿这等温和动物,更加提不起狩猎对方为乐的兴致。
“小兔子!”凌游照看见前面树下蹲着一只小兔子,就提着箭要射出去,祝翾眼皮一跳,还没得及开口阻止,就看见凌游照的箭已在弦上搭着了,那是一只才只有一个月的兔子。
祝翾心内不忍,便直接预判了凌游照的箭路,在凌游照射出箭的同时也发出一箭紧跟其后,直接弹飞了凌游照的箭,截断了她的箭路。
两根箭矢并着插入了树干里,祝翾的箭头扎入凌游照的箭身直接钉成一个十字型扣在树上,小兔子听到动静便立着耳朵飞着跑了。
突生变故,凌游照心里又惊又怒,她惊讶祝翾居然敢直接阻拦自己的箭,怒自己好不容易能够再射中一只兔子却被打断了。
于是凌游照就放下手里的弓箭回头怒视祝翾,道:“你好生放肆!竟然敢阻拦孤射箭!”
祝翾看见凌游照气鼓鼓的,也不怎么怕她,而是说:“小殿下,秋狩里就两者不猎,一为怀孕的母兽不能猎,二为幼小的猎物不能猎。咱们一路上遇到的也不是猛兽,兔子这种动物随处都是,兽苑放出来的没有怀孕和年纪还小的兔子,这个兔子估计就是野兔子生的小兔子。殿下享受行猎,也该怀有一些对生灵的慈悲之心。”
凌游照把祝翾的话给听进去了,她刚才是被射猎的兴奋感冲昏了头脑,等现在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残忍,但她还是继续问祝翾:“那要是遇到的不是兔子呢?是野熊野虎呢?也不猎吗?”
祝翾便说:“野熊野虎看见了有能力还是得猎,但是你瞧见了小的,就代表它们的母亲就在周围,你想射中小的就一定要在之后找到母兽一起杀死。
“猛兽嗅觉灵敏,母兽母性坚强,等它们发现自己幼崽被你猎杀了,闻着你的气味是肯定会来寻仇的。
“所以不猎幼小的生物,对于兔子这种温和的生物是为了仁慈,对猛兽是出于安全,要么就不要出手,出手你就必须要不留后患。”
“那你也好残忍,并没有你自己说的有什么慈悲之心。我只看见眼前的猎物想射杀,你看见幼崽就想到了人家的母亲身上,还想斩草除根。”凌游照朝祝翾说道。
祝翾不以为意地笑了,说:“野兔野狐狸这等生物,您猎不猎,跑出景山也不会有多大的危害,对自己无害的生物保持仁慈是一种同为生灵的素养。
“可是要是咱们遇到了虎、熊的幼崽,就说明这附近一带有真正的野虎、野熊,兽苑的人是不会放出带崽的虎熊出来,在深猎区便算了,浅猎区有野虎、野熊,很容易就跑出景山去有人的地方去。
“你没有把握就杀害了它们的幼崽,野虎、野熊是会记仇的,本来只是出去破坏庄稼,记仇恨上人的猛兽是会吃人的,一旦开始吃人,就是人的敌人了,吃过人的野兽是必须要死的,这个时候就不能仁慈了。”
凌游照若有所思,却看见祝翾不说话了,视线也敏锐地盯着前面的一个地方,凌游照循着祝翾的视线看去,正看见地里蹲着一个狐狸,狐狸毛色似草,跟地里融成一体,但祝翾一眼就发现了那里有活物。
凌游照正想说什么,祝翾就已经对着狐狸的方向冷静地搭起了弓箭,狐狸听到了风声里肃杀的箭射出去的声音,混着风声在狐耳里像一种带着哨音的残酷混响。
狐狸起身欲逃,但祝翾的箭更快,直接扎入狐狸的身体里。
狐狸应声而倒,随从下马去射中的地方捡回来了死狐狸,凌游照就高兴地朝祝翾说:“你射中了!你射中了猎物!”
祝翾缓缓将箭放下,在马上对着凌游照低头道:“臣刚才多有不恭,特猎狐一只与小殿下赔罪。”
凌游照已经不生祝翾的气了,她心里早就被祝翾的箭术再一次惊艳了,无论是祝翾阻止她的那一箭,还是刚才猎狐的那一箭,都快如闪电,准确无比。
凌游照叫随从把插入树干里的那两只箭拿下来,随从很快取过来给她看。
凌游照看了一眼,便发现祝翾的箭是直接破开了自己的箭,她发出去的那支箭被祝翾的箭直接劈开成了两半,这是何等惊艳的箭法!
凌游照看着这两只箭,一脸希冀地对着祝翾道:“我也要学这个!这个好厉害!”
祝翾便笑着说“好”,然后她又指着自己打的狐狸对凌游照说:“这只狐狸也送给小殿下了。”
凌游照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祝翾射中的那只能埋没于草里的草色狐狸,说:“毛色太杂了,剥皮了这毛做什么都不是很好看,你得给我打一只纯色的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才对!”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着要将这只杂毛狐狸的毛拿去做帽子,等冬天的时候围头上,毕竟这是祝翾为她猎的狐狸。
祝翾便说:“那等会我遇到好的,就再猎了再送给公主。”
凌游照又觉得自己射不中猎物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跟着她的人太多了,几十人的马声堆在一起,小猎物的耳朵可尖着呢,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人还没凑近就要跑了。
凌游照力气小,只能射近箭,射不出祝翾这种远箭,所以离得近的跑了,离得远的猎不到。
于是她只留了祝翾、岑琼珠还有骑马师傅在身侧,让其余人退远些,和自己保持一些距离。
其余人都很听话地往后退了退,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看着,还不满意,还想让这些护卫自己的人退得更远,岑琼珠一脸不赞成却不敢直接开口劝她,祝翾就直接开口劝了:“这样就可以了,再远谁来保护您?”
凌游照的确有把祝翾的话听进去了,就没有再让跟着自己的护卫再往后退了,但嘴上还要犟一下,说:“我才不要他们保护呢,我们这里是浅猎区,安全得很,他们围着我,马声乱哄哄的,我一点乐子都没有。”
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是到了五六岁的年纪开始脾气犯犟,都说这是人嫌狗憎的开端。
不过祝翾知道凌游照只是嘴上这样,还是能能够听劝的,这对于一个出生就在上位者地位的小女孩而言已经很是难得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骑马往前走,几十随从的卫兵与凌游照错了大概有三个马身位跟在后面观察附近的情况。
话说到一半,祝翾突然又不说话了,凌游照看见祝翾不说话,就很有默契地知道前面有猎物出现了,她就跟着祝翾的眼睛看,看了好一会才在百步以外的树后看见一只正在吃草的鹿。
祝翾没有搭自己的弓箭,而是看向凌游照示意她把弓箭搭起来,凌游照声音压得极低:“那么远,我的箭到不了。”
祝翾就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没关系的,殿下,我待会帮您。”
凌游照一下子就觉得放心了,在祝翾身边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祝翾虽然年轻,可说话做事总是很可靠。
祝翾说她能帮自己,凌游照就敢相信祝翾是真的能够帮自己射中那只鹿。
凌游照二话不说就不假思索地将弓箭搭起,缓缓开始拉弓。祝翾在旁边观察着凌游照搭箭的动作,往凌游照的小白马驹那靠近了些,这样她在马上也能贴着凌游照指导她射猎,手也能伸过去调整凌游照射箭的姿势。
于是凌游照便感觉到了祝翾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很沉稳,却让人放心,就像她平常给自己上课时那娓娓道来的语调一般叫人安心。
“放松呼吸,肩膀放平,不要抖,想象一下这个鹿待会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跑,调一点角度,对,就是这样……”
凌游照按照祝翾的意思慢悠悠拉开了弓弦,这个时候,右手拉着箭矢的一端上又搭过来一只大手,是祝翾的手。
凌游照虽然姿势对了,但她力气有限,根本射不出去那样远,所以祝翾才会将自己的手搭过来给她借力。
祝翾的手常年习字,也不松懈骑射刀剑,掌心和经常磨弓箭的地方都有一道薄薄的茧,但这代表着这是一只有力量的手。
“别在意我这边,注意那只鹿。”祝翾注意到了凌游照注意力不太集中,低声提醒道。
凌游照听了她的话,眼睛盯着鹿在看,那只一只线条流畅的鹿,正垂着头在吃草,凌游照的注意力都在鹿身上,隔着百步,她似乎能感受到这只鹿吃草的咀嚼声,能感受到它血液的流动,能听到鹿的呼吸声,一静一动之下便是生命的声音。
生命,凌游照在心底想。
我这只箭射出去,它就不再会吃草了,再也不会呼吸了,一个活物变成死物。凌游照继续想。
她这才意识到射箭射中靶子和射中活物是不一样的,正想着,祝翾搭着她的右手调整好最好的角度往后拉,然后提醒道:“发!”
千钧一刻之际,那头鹿似乎有所察觉,吃草的动作停了,有警觉性地将头抬起,看向凌游照这个方向。
隔着百步,凌游照坐在马上与鹿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上了,似乎是心有恻隐,凌游照下意识地将箭的方向偏了一下。
搭着凌游照的箭做力的祝翾能感受到凌游照细微的抖动,这一丝轻微的倾斜于百步之外就是偏了方向,祝翾有些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
箭随着风声而发,偏航的箭还是射中了鹿,凌游照似乎隔着风声听到了箭没入骨血的声音。
她脑子里都是那只鹿温顺的湿漉漉的眼神,那只鹿死了,她想。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凌游照心里就空荡荡的,两行泪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杀了它,我杀了一只拥有温顺眼神的生物,凌游照在心底泛起了几丝伤感。
祝翾将手从凌游照的弓弦上松开,看着远方倒地的鹿陷入沉思,还是偏了些方向,她正要低头和凌游照说话,便注意到了凌游照的眼泪。
“殿下……”祝翾还是第一次看见凌游照哭,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个与多愁善感无关的孩子,会笑会闹,还天生具有上位者的霸道与一些天真的残忍,这样的人突然流了眼泪,祝翾也有几分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凌游照盯着鹿的方向不说话,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对这只具体的鹿的悲伤,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有了几丝杀生的罪孽,刚才猎小兔子的时候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杀生。
现在她好像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一种对生命的悲悯,看着其他生物的气息她也有了几分作为活物的共情。
祝翾在一旁不知所措,她没有开口说话,早知道凌游照会在这个时候产生悲悯的情绪,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教会凌游照怎么射中活物了,她的手搭在凌游照箭上对着这只无辜的鹿,简直是亲手在教她杀生。
哎,小殿下哭了,我也有几分责任,就不该教她射活物,祝翾有些愧疚地想道。
随从下马去鹿倒地的地方查看,凌游照也失去了几分兴致。
这个时候,前去查看鹿的随从朝凌游照这个方向挥手,禀报道:“公主殿下,这头鹿没有死!”
“什么?”凌游照擦干净了眼泪,语气都多了几分难得的雀跃,她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便默契地策马往鹿的方向去了。
到了树下,只看见这只鹿躺在地上,凌游照的箭因为抖偏了方向,没有扎入鹿要命的位置——祝翾的箭矢冲着鹿的脖子和脑袋去的,现在只是扎伤了一只前腿。
鹿看见人瑟瑟发抖,很想站起身爬起来逃开,但它只能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踢自己的蹄子,站不起身。
随从问凌游照:“公主殿下,要不要补刀?这鹿还挺肥。”
凌游照忙阻止道:“不要!”
“不要杀它。”她调整情绪重新说了一遍。
她说:“孤已经对它射了一只箭,它却没有死去,大难不死,说明这是天意希望它活,秋狩行猎是为了练武练箭,而非为了滥杀,不用再给它第二下。
“既然这只鹿大难不死,孤便留下它的命,你把它交与兽苑的人,叫兽苑的人好好给它养伤。”
随从听了凌游照的命令,忙道:“是。”
这之后,凌游照很明显少了几分行猎的兴致,但她看见有机会射中的猎物也会自己提箭去射,她在脑海里回忆着祝翾教她射箭时体会的那个气息与感觉,好像也有了几分会射箭的感觉。
每只猎物她都是能射中便罢,射不中也不会再去射第二箭了。
到了最后她猎了几只兔子,祝翾跟着她,除了一开始的狐狸,就没有再主动搭过弓猎第二只活物,只是默默观察着附近的一切,同时观察着凌游照的情绪。
凌游照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到了中午,一行人也饿了,凌游照跟着领路的骑射师傅走,走着走着便看见了一处民居,因为这里是浅猎区,靠近外场的小路,自然能看见人的痕迹。
凌游照指着那处民居,朝众人道:“咱们去那个屋子生火做饭,大家的猎物都拿着归拢归拢,咱们到了那稍微休息会,再去猎宫。”
说着她便问岑琼珠:“猎宫离这没多远了吧。”
岑琼珠点头,凌游照吩咐完毕,众人就拿着猎物往那处民居去了。
到了房子外,祝翾突然有了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外同样有一片秋田地,但地里竟然没有像祝翾之前见过的那些有被抢收过的痕迹,祝翾一边在脑子里处理着这个信息,一边就跟着凌游照要下马。
凌游照正要下马,祝翾突然听到风声里箭矢羽毛在空气里疾速炸开的声音,祝翾头皮发麻,大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凌游照听到祝翾的声音,下马的时候偏了一下身子,一只猝不及防的冷箭直接扎中在了白玉骢的脖子上。
小马驹应声而倒,一团血雾在凌游照跟前炸开,凌游照看着小马驹倒地想到了那只被她放生的鹿“临死”前的眼神,肝肠寸断地尖叫了一声:“白玉骢——”
护卫反应及时地护住了凌游照的方向,祝翾随着箭的声音看去,射箭的人正蹲在屋内,寒光一闪,箭头锋利的光就折射入了祝翾的眼睛。
祝翾心里带了几分怒气,她下意识将弓箭对了过去,一支箭刺过去,那个射冷箭的人应声而倒,祝翾回敬的箭也是冲着那人脖颈处的大动脉去的,远远就看见箭中之时绽开的一团血雾开的花。
“我杀人了。”祝翾在心里想到,但生死关头,她没有杀人的实感。
“有刺客!”护卫们护着凌游照团团围住,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对着日光,刀剑的寒光波光粼粼。
祝翾猝不及防射杀了第一个刺客,屋子里便直接跳出来了十几个拿刀的刺客,就连秋田地里都突然跳出来了一群刺客。
这些人团团将凌游照一干人等围住,祝翾手上没有刀,刺客们纷沓而来,刀光闪烁,空气里的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保护小殿下!”护卫首领拿着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刺客,祝翾这边的卫兵也有被刺客砍翻在地的。
祝翾反应及时,连忙拔出放在马身上的信号弹,她躲在护卫身边,手脚迅速地拔出引绳,将信号弹朝头顶发射出去。
晴朗的蓝天之下,很快炸出了信号弹乍亮的光影,尖促的声音随着烟花一起炸开,传遍猎场。
这下祝翾就引起了对面刺客的注意,她刚才就一箭射杀了第一个刺客,现在又反应迅速地打算引救兵出现。
祝翾低下头正打算翻第二只信号弹继续求救,就听见对面风声一紧,她下意识矮下身子,一刀正好从她避开的位置擦过。
“杀了这个女人!”刺客们意识到祝翾不是个善茬,有几个开始打算解决她了。
拿刀砍祝翾的刺客砍空了第一刀,就要来砍第二刀,祝翾跳下马,眉间雪跑开了,刺客提着刀朝祝翾重新刺过来,祝翾身上没有武器,还好身边的护卫顺手帮她打落了刺客手里的刀,祝翾下意识拿出箭囊里的羽箭。
刺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匕首朝祝翾刺过来,祝翾身如闪电,一一避开,她圆领袍外面穿着软甲,有几刀正好擦到了她的软甲之上。
祝翾绕到刺客身后正捏着羽箭要刺过去——
刺客很快转过来,与祝翾一起翻倒在地,祝翾被对方按倒在地,只看见对面满怀杀心的眼神,对方拿着匕首的手正对着祝翾漏出来的脖颈落下。
祝翾反应很快地抬手掐住对方手腕咬紧牙关往后推,她的手是能拉十力弓箭的手,力气颇大,竟然抵得刺客落刀的手不能下。
刺客被祝翾给弄得急了眼,另一只手一下子就掐住了祝翾的脖子,打算把她掐死,祝翾脖颈一紧,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抵住匕首的力气也散了些,等回过神,匕首已经逼近她的眼睛。
千钧一刻之际,祝翾抬起下身裹住对方身子一翻,将自己从身下这个危险的位置翻了出来,练弓箭需要比较稳的下盘,祝翾稳定的下盘力量在这时候也终于发挥了作用。
她骑在刺客身上,刺客抬刀欲刺,祝翾紧急躲开的同时顺手将手上的羽箭插入对方喉咙。
一朵血雾花对着祝翾的脸炸开,从动脉里流出来的血四处溅开,温热的触感,停在了祝翾的脸上、衣服上和身上,祝翾闻着这股血腥气,心中犯呕。
祝翾忍受着这种亲手杀人的不适感,又捏了一只羽箭狠狠朝刺客命门补了两下,血又跳出来几簇,刺客才真正咽了气。
祝翾拿起对方掉落的匕首,然后反手插在从后面要攻击她的另一个刺客身上,又是一朵炸开的血雾,祝翾淋着血雾再去对付眼前的第三名刺客。
对方看着祝翾提手刀落就解决了两个刺客,对祝翾也生起了几分畏惧的情绪,祝翾一双眼睛闪烁着杀戮的光芒,被她的眼睛盯住就有一种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祝翾看对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头,拿匕首刺对方哪里可以一击毙命。
身旁护卫见祝翾也有一战之力,忙捡起了一把对方掉落的刀扔了过来,喊:“祝大人!”
祝翾接住刀,就开始与身前身后两个刺客对劈,劈死了其中一个刺客,另一个被护卫首领解决了。
凌游照被岑琼珠护在怀里,岑琼珠身上已经被刺客扎了一刀,岑琼珠咬着牙抬头看见祝翾离马的位置最近,就朝她道:“祝大人,公主就交给你了。”
护卫首领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也说:“我们在这里给您杀出一个突破口,您赶紧带着公主上马往猎宫去,我们在这里拖出这群刺客。”
祝翾拿起刀,从岑琼珠身下拎出凌游照罩在身下,大喊了一声:“眉间雪!”
眉间雪奔腾着跑了过来,祝翾一把将凌游照放在马上,然后自己贴着凌游照翻身上马,看好时机就勒住马缰从刺杀圈的一角冲了出来。
凌游照坐在祝翾身前,祝翾一手捂着她的身子,一手勒住缰绳往前御马,眉间雪跑得极快,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生疼,她不敢停,一直催促着眉间雪快跑。
后面也跟来新的马蹄声,有人追了过来。
祝翾便拔出羽箭扎在眉间雪股间,眉间雪痛苦地嘶鸣了一声,开始冲着猎宫的方向发狂地跑。
生冷的风扑在祝翾脸上,刺得她的脸颊生疼,血雾干在面颊上,祝翾的手紧紧抱着凌游照。
凌游照想到自己死去的小马驹还有岑琼珠中刀的神情,大脑昏昏沉沉,祝翾袖子上全是血,蹭到了她的脸上,那是别人的血,祝翾一身杀人的气息加上这等死人的血味,实在不好闻,也加重了凌游照面对刺杀的记忆,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祝翾感受到自己掌心有热的液体滴落,是凌游照的眼泪。
祝翾被凌游照的眼泪烫回了理智,她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血气,就颤着嗓子对凌游照道:“对不起,小殿下,我身上全是血味,很不好闻,可……我现在必须要护住您。殿下,您忍一忍,马上我们就有救了。”
凌游照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祝翾手上袖子上全是她眼泪的气息,凌游照一边哭一边囔囔地喊着岑琼珠的名字,还有白玉骢的名字。
祝翾想给她擦一擦眼泪,可是又顾忌自己一身的血腥味,只能任由凌游照在她掌心哭。
祝翾身上的血腥味在眼泪的加成下伴着风更加猛烈了,这明明是叫人恶心的味道,可是凌游照一想到这是祝翾身上的,是为了杀刺客保护才有的,便生出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她靠在祝翾身上,一边哭一边拉着祝翾袖子不肯松开。
眉间雪越跑越快,身后还有几道冷箭袭来,祝翾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她简直是要跑到世界尽头了,还好前面也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什么人?”
是猎宫看见信号弹的救兵,祝翾瞬间心神便放松了,她大声喊道:“公主行猎途中有刺客行刺!尔等快快救驾!救公主殿下!杀刺客!”
“刺客?快快快!”救兵们一听到“刺客”二字都提起了心神,纷纷迎着祝翾的方向跑了过来。
然而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出现了,胯/下的眉间雪因为之前被祝翾的匕首刺了一下,现在竟然停不下来了,祝翾用力拉了拉马缰想要让眉间雪停下,可是眉间雪还在发狂地跑。
“眉间雪!快停下——”祝翾绝望地喊道,眉间雪却跑得更快了。
眉间雪一刻不停地驮着祝翾与凌游照往远处狂奔,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里全是渗出来的血滴子,她觉得自己的手掌快要被这个马缰勒断开了,可是眉间雪还是不肯停。
猎宫护卫们纷纷在后面追赶祝翾的马,祝翾另一只手抱紧了凌游照,凌游照不哭了,可是脸上却是一团滚烫,祝翾心下不妙,眉间雪也不能再跑了。
“眉间雪,我刚才杀了好几个人,你再不停,我还可以杀你……”祝翾压低身子威胁眉间雪。
眉间雪还在往前冲,祝翾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拉眉间雪的马缰,她的掌心流出了滴落而下的血,把马缰绳染得鲜红,眉间雪才终于被祝翾一把拉住,停止了继续狂奔的步伐。
眉间雪猝然停下,祝翾也没有了行马的力气,她刚杀了几个人,又带着凌游照狂奔,拉住眉间雪也用了好大的力气。
眉间雪一停下,祝翾就抱着凌游照从马身上倒了下去,她倒下去的瞬间,还想着护住身下的凌游照,好在这个时候有几个护卫接住了她和凌游照。
经历大变,祝翾再也吃不消,直接晕了过去。
第294章 【潦草报复】
眼前是无边的鲜红,祝翾一脸惶然地站在路中间,她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在哪。
她看见一丛密布的芦苇荡子,像芦苇乡那丛芦苇荡,可是芦苇荡背后的湖水里泡着一抹诡异的红,红得像天上的落日掉进水里化开,太阳的皮肉被这不吉利的湖水烫伤,化出的血水融入水里,冰凉又滚烫。
风里传来腥气的味道,像土地腐烂的味道,又像另一种令人发自本能畏惧的味道——人血。
我这是在哪里?
风里传来沈云的声音,沈云的声音对祝翾说:“你这样小,就要出去念书,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外面险恶着哩,你少与人逞凶斗狠,你一个小孩子,又是女孩子,外面贵人多,你斗不过人家,自己好好低头念书。”
祝翾看见九岁的自己站在芦苇荡子前背着行囊,沈云摸着她的脸絮絮叨叨。
“阿娘……”祝翾嘴里喃喃念了一声,好像在梦里看见母亲总代表着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可是九岁的祝翾却不为沈云的话感到心安。
她站在那问:“那要是旁人惹我怎么办?别人来斗我怎么办?难道我就任叫人欺负吗?”
沈云没有争斗的经验,她似乎也卡壳了,最后只是说:“总有王法的,你好好的不惹旁人,谁来欺负你?”
梦里的母亲的叮嘱并没有给祝翾安全感,她站在血色深处凝视着自己的童年,心里正生了几丝怀疑。
芦苇荡在她眼前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一块茂密的秋田地,一支羽箭划开眼前的鲜红朝九岁的祝翾的影子飞来,祝翾就看着梦里那个小的自己倒了下去。
那个像影子一样大的自己倒在草堆里,血冒着热气从喉管洒了出来,染红了田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唤醒了她更加不好的记忆,她看见自己尸体后面是景山那些在凌游照身边的护卫们的尸体,祝翾记得他们的脸,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们一个又一个被刺客砍下去。
所有尸体的脸都死不瞑目,都在注视着她。
兵刃扎进身体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祝翾回头,是那个曾经被她杀死过的第一个刺客的眼睛。
我不要死!我不要那样倒下去!是你们先来惹的我!我不信我斗不过!
梦里的祝翾愤愤不平地想着,手里又出现了一把刀,一刀下去,眼前是一片漆黑,带着腥气的红消失了,祝翾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掉入了一道深渊。
……
失重的感觉让祝翾睁开眼睛,忽然的亮光扎进眼底,祝翾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
祝翾缓了缓,终于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她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一丝透骨的疼痛。
“醒了?”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正是一身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祝翾看见蔺慧娥还懵了一会,她记得蔺慧娥不在出行名单里。
她就忍不住问蔺慧娥:“你怎么来了?”
蔺慧娥便说:“你昏睡了大概两天两夜,现在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祝翾的掌心刺痛,蔺慧娥伸手过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对祝翾说:“不要下意识握拳,你的手受了伤,不好好养,以后写字都会发抖,你要好好养好掌心。”
说着蔺慧娥吩咐宫人:“祝大人醒了,你去喊女医过来。”
“这是哪?”祝翾嗓子有些哑,接着她又想到凌游照,忍不住咳了几下,问蔺慧娥:“皇孙,她没事吧?”
蔺慧娥说:“这里是猎宫,你好好将养着,不仅你们那头遇到了刺客,还有人在另一头也埋伏了刺客刺杀陛下,不过那些刺客还没动手就被太女的人拿下了,本来你们不该遇上这波刺客的,但是跟着公主的人里有细作,你们是被人故意带往埋伏点的。
“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刺客也是声东击西的,刺杀陛下是幌子,实际上他们目的就是皇孙,但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的是陛下与东宫。”
祝翾咬着牙道:“可是……皇孙只是一个小孩子,害了她又有什么用?”
蔺慧娥便说:“皇孙是东宫的独女,害了她就能深深打击东宫,女人生育不易,太女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再进行产育,再生也不能保证是女儿。至少要保证几代的女主天下,那些政策也有继续贯彻的空间,就算是太女亲生的男嗣,也不是能够信任的。”
“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孙现在又怎样了?”祝翾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来。
蔺慧娥刚要开口,一个女医就提着医箱进来了,此人比最出名的年轻女医荀榕龄看着年纪要大些,是左春坊药藏局的侍医莫楚蘅,莫楚蘅同时也是女学的药学博士。
莫家也是几代医道传家,是民间出了名的医家,只是莫家不比荀家宽容,要紧的医术也是传男不传女的,莫楚蘅的一身医术来自于她自己阅读典籍的自学成才,还有她少年时父兄坐诊时的偷看偷学。
生逢乱世,少年莫楚蘅家道中落,父兄相继离开,莫楚蘅便投奔了同样是医家的未婚夫,在夫家一边回顾父亲的看诊记录一边跟着丈夫学医,后来又开始坐诊,才渐渐得道成才。
她虽然是野路子出来的,名声也没有荀家的大,可是医术却是老练的,一上来就拆开了祝翾渗血的纱布,查看了祝翾掌心伤势,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上药,怕祝翾再忍不住牵动掌心二次手伤,这回包扎给她掌心前后各自固定了一个木板。
莫楚蘅给祝翾重新包好手伤,就给她情绪稳定地发药丸子,说:“一天三次,一次一丸,手上的药一天涂一次,不要进水,不过半月,包你好,照样开弓射箭写字提刀,半月之后我再给你吃第二副药,给你祛疤。”
祝翾见自己只要吃药丸子,不用灌苦药汤,就忍不住问:“我不要煎药吃?”
莫楚蘅一脸自信:“我都给你搓了药丸子,你还要吃什么煎药,你当药吃越多越好吗?我搓的药丸子吃了包好。”
说着她便给祝翾切脉,先是说了些祝翾病症和伤病疗养药注意的地方,后面她就开始说些不太着调的了,说:“你刚动了杀念,手里积了人命,破了自己的命劫,可是命格也有了些变化,得恢复心境澄明才好些,如今身上杀气重容易招邪祟,我这有几道符是给你去邪的,你好好用着心境澄明了,什么都好了。”
祝翾一脸不解地看向莫楚蘅,莫楚蘅一脸淡定:“我正经医士,我夫家是做道医的,我跟着学了些。”
看完病换完药,莫楚蘅也不强求祝翾用自己的符,只是把东西放下,提着医箱就走了。
等莫楚蘅走了,蔺慧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祝翾一边啃莫楚蘅搓的药丸子一边听见蔺慧娥说:“是谢皇后和庶人三皇子。”
药丸化开,在嘴里生苦,祝翾朝蔺慧娥看了一眼,蔺慧娥会意,给她倒了一杯水,祝翾喝下水,嘴里的苦涩才退了几许,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蔺慧娥:“谢皇后……也参与这件事了?”
蔺慧娥便说:“安排刺杀东宫皇孙的人是庶人三皇子的旧部,赵王与他里应外合,陛下与东宫亲涉乱局之中准备围剿旧部,结果偏偏皇孙那漏了岔子。
“景山事发,陛下当天就抓捕了所有旧部与刺客,猎场亲卫都守口如瓶,结果事发不到几个时辰,谢皇后便矫诏与门下说得陛下飞鸽,景山危急,要调皇城二十四卫前往景山救驾,门下省驳回了谢皇后的诏书,掌握二十四卫的是许磐和纪漱心,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皇后的诏书调动。
“谢皇后又下达诏书说要调动未央卫前往景山救驾,未央卫按照礼制名义上直辖于皇后,可也被议政阁驳回了,说谢皇后未正式受封,还不算皇后,无权命令未央卫。
“皇后矫诏临朝还不足十二个时辰,陛下与东宫就直接回了皇城,通过这个危机临朝,又有一些人下了大狱,整个事变也就两天两夜,就彻底解决了,余党也基本被逮捕了,只有皇孙是唯一的变故。
“祝翾,你能在意外之外保住皇孙,是大功一件。”
蔺慧娥没有细说细节,可是祝翾大概听明白了,谢皇后与庶人三皇子看起来是合谋,其实是各谋各的反。
三皇子要起事谢皇后大概是知道的,但她大概也没有参与其中。
庶人三皇子的目标一是报复东宫,二是顺便谋反,所以谋反得格外草率。
三皇子知道自己谋反是以卵击石,他策划这一切就是要东宫大伤元气,哪怕自伤一千也要损东宫八百。
皇帝与太女都是合格的政客,他们听到三皇子的动静代入权谋的角度自然以为三皇子志在谋权,结果被三皇子这种狗急跳墙、个人情绪深重的非政客思维给弄得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皇孙身边早就埋了细作,这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就被钻了空子。
谢皇后矫诏大概只是纯粹想掀桌子了。
既然她没有与三皇子打配合,那么只要皇帝出去离开京师,有没有刺杀,大概她都会矫诏临朝。
她手上没有兵权与人手,元新帝赐予她的皇后身份反而成了唯一的一张牌,历来皇后临朝下诏的事情都是有的,她寻常情况下没有权力如此,那么元新帝出事了呢?
只要未央卫到了她手里,她便更能骗得二十四卫到景山“救驾”,元新帝也可以真正出事。
当然,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皇后掀桌急促潦草也只是因为她身患重疾,只有皇帝离开皇城她才能施行一把最后掀桌的可能,哪怕注定失败,她也能宣泄一把自己二十年的郁闷。
谢皇后也是非政客思维的谋反,两个草率的谋反撞到一起,冥冥之中反而显得像母子串通谋事,引起了元新帝的警惕与进一步的清理。
景山事变不是野心家的谋反,而是两个疯子一样的复仇者的潦草发泄。
祝翾闭上眼睛,想起那抹夺走人命的血,想着皇孙身边的那些护卫尸体,她心里又多了几分无名的恼怒与杀气。
谢家最后的报仇者想要愚弄真正的上位者,可是代价却是底下人在承受的,该死的!
蔺慧娥见祝翾又陷入沉思,面上开始浮现怒意,就劝道:“莫医士才说你不能动杀念怒意了,不然……”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祝翾只觉得喉咙腥甜,一口血被她吐了出来,吐完这口积压在心头的血,祝翾心境反而开阔了些。
第295章 【重新振作】
“小翾!”
蔺慧娥一把扶住祝翾,看着祝翾吐血,她的声音都带了几丝慌乱,祝翾靠在她的肩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留下了恢复后的平静。
“我没事。”祝翾脸色苍白地抬手撑住蔺慧娥另一边肩膀,缓缓将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直视着蔺慧娥,问了一个她刚才没问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皇孙殿下现在还好吗?”
蔺慧娥脸上的神情不自然的一瞬还是被祝翾捕捉到了,然后她就感觉到祝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紧了些,祝翾看着她说:“皇孙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蔺慧娥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忧心,皇孙当日受了惊吓,到底还是小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现在我也不知道皇孙如何了,她……可是皇孙,一定能够否极泰来的。”
祝翾的脸色颓败下来,她都已经这么用力地救了凌游照,她到现在都记得背后箭羽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的感觉,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早慧的孩子,是脱离普通人的存在,可是那天她将凌游照护在马前的感觉,小小的被吓坏了的凌游照一直抓着她的袖子在哭。
那个瞬间,凌游照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保护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和她是不是皇孙没有关系,是祝翾骨子里的本能。
祝翾又问:“那细作是谁?”
蔺慧娥便说:“两个骑马师傅,一个是东宫自带的,还有一个是景山马厩的,那个景山的叫燕过,便是细作,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是他领路带着皇孙往刺客埋伏的那间屋子里去的。燕过在刺杀时就当场死了,燕过是一年前被当时还是魏王的三皇子门下的人安排来的景山。
“就因为这个,殿下怀疑他就是当日小殿下遭遇刺客的主要原因,一查,果然,燕过家人一家六口,都是京师人,半年前突然搬家离开了京师,潜龙卫最后在京师附近不远的县里找到了这一家六口的坠江尸体。
“根据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他们这一家是在陛下敲定去景山秋狩的第二日坠江而亡的。景山的燕过是一步闲棋,只是一个骑马师傅,真正布局就是从陛下决定景山秋狩时,背后的人便想到了这步闲棋,所以他的家人就在布局开始时被坠江灭口。”
祝翾听得忍不住冷笑一声:“大人物真了不起,搞阴谋时用得上这些‘小棋子’,可是最后总是要灭口抹去一切痕迹的。”
她问蔺慧娥:“布局的是赵王还是魏王,亦或者是曾经的霍党之人?还是皇后?”
蔺慧娥只是说:“庶人三皇子事后承认了刺杀皇孙的全部手笔都是他。”
祝翾却觉得不对劲,这种草灰埋线的缜密布局和提前灭口的谨慎,与三皇子为了报复陛下螳臂当车的刺杀,不是一种风格。
之前她跟着蔺慧娥的思路,将三皇子刺杀皇帝的举动作为刺杀皇孙的幌子,因为这两者同时发生了,加上陛下秋狩突然,三皇子来不及细细布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才会那样草率,刺杀皇帝的消息也比刺杀东宫的皇女来得更加劲爆,人的惯性思维就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三皇子如果想要谋反,首先得死的便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女,秋狩当日陛下与太女在一处,所以他谋反派刺客去陛下与太女那是合理的,即使草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只要成功了,不是他便是赵王上位了。
至于凌游照,虽然对于三皇子也是该死的,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合法性是根据东宫的出身,如果撑着东宫的太女都倒了,她就没有法理性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与东宫的出身,朝臣就算反对谢系的上位,可后面还有蜀王呢,就算立女帝,陛下亲生的那些公主不都比隔着辈分、年纪又小的凌游照更合适吗?
所以,如果三皇子还有理智,只要他不是疯子,他就不会把刺杀凌游照作为高于陛下与太女的首要任务。
如果他只是奔着杀皇孙来的,那么燕过这提前一年的闲棋就够用了,何必再用刺杀皇帝与太女这种要命的事情当幌子,既然都要掀桌了,拿自己和皇孙一换一?这既不符合阴谋者的逻辑,也不符合报复者的逻辑。
除非,他刺杀皇帝与太女是优先级,刺杀皇孙是顺便的,可是哪有主要任务做得草率,顺带的事情做那么缜密?
三件事,陛下与太女车架遇刺、皇孙遭遇刺客埋伏、谢皇后矫诏欲控制二十四卫,看着像一场大阴谋的三个侧影,或者两个阴谋的阴差阳错。
可祝翾听到细作信息之后,更觉得这是三场独立的阴谋。
谢皇后常年身体不好,久居深宫,皇后的名分还没有名正言顺,她的手伸不出宫外,所以只能趁皇帝不在宫里利用皇后的“小君”身份控制禁军兵权,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掀桌,这种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概率约等于没有,是注定会失败的。
谢皇后自己命如悬烛,从利益上看,做这些只怕就是一场死前的疯狂,她不在乎会不会牵连儿女,也不在乎做太后,她只想报复皇帝。
三皇子与赵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霍党倒台,皇帝圈禁了三皇子,除去了他的王爵,作为魏王胞兄的赵王看着霍家下场与兄弟下场,自然战战兢兢,就算母亲被立皇后,可是谢皇后身子骨不好,只怕活不了多久,一个死去的皇后生母当不了保命符。
等太女上位,他们更是砧板上的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兄弟里应外合拼一把生机,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谢皇后矫诏,还是三皇子刺杀皇帝,看着再不理智,从他们个人角度上分析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东宫的皇孙如果死了,谁最能得到好处?
是谢皇后?是赵王、魏王?还是陛下剩下的其他儿女?
现在细作的线索彻底断了,魏王也认了刺杀凌游照的是自己,再多的分析都不会变成事实了。
也许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复杂,就是赵王和魏王里应外合一起要刺杀凌游照,毕竟凌游照就是所有刺杀目标里最简单的、最容易达到的,她是按照优先度分析动机,也许三皇子他们起事就是按照难度定的先后呢,毕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祝翾按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除了皇孙的安危,她还关心另一件事:“跟着皇孙的那些人都活下来了吗?受伤了多少人?”
祝翾的噩梦里都是护卫皇孙生死的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哪怕零死亡的希望是渺茫的,她还是希望大家在那团次刺杀的血雾里的都只是受伤。
她忘不了护卫们为了让她的马突围出去,是怎么扛着血肉拖住刺客的情景,她也忘不了岑琼珠忍着痛交代自己带凌游照走时的决绝。
他们、他们最后都是活下来了吧?
最多……最多就是受伤。祝翾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蔺慧娥的回答打破了祝翾最后一丝幻想,她说:“跟着皇孙的护卫有七十人,东宫侍从八人,总共七十八人,最后就活下来了十八人,这十八人里大多数都受了伤……小翾,还好你带着公主抓准时机逃了出去。”
“还有谁活下来?至少岑司则…岑琼珠活下来了吧……”祝翾哑着嗓子问道。
蔺慧娥不想刺激祝翾,可是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祝翾,便还是说了实话:“岑司则身中五刀,血尽而亡……”
“李谦呢?”祝翾问护卫首领的名字。
蔺慧娥沉默。
“许桃珠呢?”祝翾又问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内女官的名字。
还是沉默。
祝翾一口气又问了七八个名字,只有一两个名字得到的不是沉默。
“到底还有谁活下来?连公主都发了高烧到现在都不知生死。不会……只有我是能够确信能够一直活下来的吧?那些受了伤的人现在都醒了吗?”祝翾咬着牙问蔺慧娥。
蔺慧娥抓住祝翾的手腕,轻声劝她:“小翾,你不要激动,你能够幸存不是你的错。”
祝翾将头垂下,抵在蔺慧娥肩膀上,蔺慧娥还想继续安慰她几句什么,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润。
所有安慰的话都顿在了喉管里不得发出,说出来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她等了一会,便听到祝翾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慧娥,我突然觉得好累……”
蔺慧娥想起了自己做了潜龙卫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从崔大姑娘变成蔺世女是天降的幸运,可是成为勋贵之后就得撑起军政的责任,她也可以当个闲散的继承人二代,可那些世子都是往军中走,她是罕见的女爵继承人,更加得立起来。
弃文从武是新的阵痛,作为勋贵的直接爵位继承人,她从文的上限极低,只做崔大姑娘她也可以一直留在女学里,一直等到能够考科举的时候去科举,她在女学时念书成绩很好的,如果和祝翾一届科举想来也不会差很多。
做潜龙卫更是一条辛苦的路,她比祝翾更早面临了更多血腥,闻不得血的潜龙卫是没有价值的。
“我明白的。”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
祝翾还没有抬头,她继续说:“我科举做官就是为了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深入局中。”
蔺慧娥刚想说句什么,却听到祝翾继续说:“既然我没办法挣脱这个漩涡,那我就好好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要在这个漩涡里留下来。”
祝翾抬起脸,她脸上泪迹未干,但目光坚定,她说:“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可以回去了,我要回京师!”
第296章 【决心与软肋】
凌太月守在女儿的床前,摸了摸凌游照的额头,脸色才松了一些,那让女儿晕厥过去的高热终于熬过去了,再烧一会,只怕危险也多几重。
“殿下,您已经守了公主许久了,要是连您也垮了,东宫靠谁撑着呢?还是休息去吧,这里我来盯,等公主醒了,臣便来叫您。”贴身女官羊仲辉见太女眼下带了几分乌黑的憔悴,忍不住上前劝告。
凌太月摸了摸女儿苍白的脸,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对于阿照,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自从阿照生下来,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可我却不只是她的母亲,我忙起来的时候连同桌与她吃一顿饭都是奢侈……
“守护阿照长大的是你们这些人,可阿照身边的伴臣……我很怕她醒来会为此难过,琼珠她们于阿照与亲人也差不多了。
“如今阿照生死难料,我作为人母,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她。”
羊仲辉劝慰凌太月道:“殿下您也是有苦衷的,公主也从来没有怪过您,您是公主的榜样与强大的目标,这样的母亲难道还不够好吗?”
“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她……这次是我的疏忽……”凌太月的神情在对着女儿时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声祈祷道:“阿照,你是上天赐给妈妈的礼物,你快点好吧。”
凌太月做完这些便站起了身,羊仲辉站在一旁看不见太女的神色,两个人长久静默着,在静默的间隙,羊仲辉心里忍不住在猜:也许太女是在为女儿落泪。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凌太月这个时候不能为了这份伤感而倒下,嘴上继续劝道:“公主遇刺不是殿下的过错,百密一疏,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为了利益刺杀的时候是不问男女老少的,公主的出身太扎眼了,他们自然日夜都惦记着。
“当今之计是……”
当今之计是从利益层面清除东宫的敌人,也是要做好东宫丧子之后的打算……
纵是羊仲辉心硬,这后面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榻上那个虚弱的皇孙,眼泪也忍不住掉了出来,高烧晕厥昏迷的这几天是凌游照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她不希望凌游照真的从此安静下去,可是东宫得有失去凌游照之后的备案。
成为女帝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个女人想做皇帝最难的时间段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成为皇帝前,一个是成为皇帝后。
成为皇帝前,法理性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武则天是以多年天后的威严加上不甘仅为帝母的野心做了皇帝,复兴帝是靠开国之功得到的皇帝法理,而凌太月的法理性是以开国之功和元新帝这个最大的“大爹”的东宫传承的双重叠加起来的法理性,其做女帝的法理稳固性远远高过武则天与复兴帝。
李治这个被法理天然认可的“大爹”再怎么认可妻子武则天,也没有说过传位给她的话,所以在世人眼里她是篡了儿子的位,是篡了李唐正统得的位,皇位总有还给李唐的一天。
复兴帝开国,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不服气的也是有的,复兴帝为了压制住不服气自己的势力,常年南征北伐,才导致早早落下伤痛,英年早逝,被手下的臣子摘了桃子。
凌太月天然有爹,爹也不是吃干饭的废物,是真正的开国之君,所以凌太月没有福气像复兴帝那样做开国之君,但这个爹在大问题上不拖后腿,在有儿子的情况下,在东宫的问题上能在最后传位给素有威望的长女。
正统法理派可以反武则天和复兴帝这样的,却反不了元新帝这样的开国男帝的法理性,元新帝这样的存在是法理派最大的大爹,一物克一物,凌太月这样的得到了“大爹”认证,他们再从法理上挑毛病就成了反自己了。
从正式受封太女那刻起,凌太月成为皇帝前最难的法理性就已经彻底搞定了。
但接着的最难的问题就是成为皇帝后的继承人选择,女帝的继承人选择比男帝还要困难。
武则天选来选去,只能在自己的儿子和侄子里选,选了侄子她就成了皇姑,最后还是选了儿子,可儿子先是李唐的后人,再是她的儿子,终究不会是武周的继承人,李唐给予的法理性高过女帝的法理性,等儿子一上位,武周就成了只有一代的幻梦。
复兴帝是没有生育,但也收养了义女,就败在了岁数不永上,谁也没有料到她壮年猝死的结局,她的义女们都年纪尚小没有得到正式册封,投机派们迅速篡权,没人会守护义女们的“正统”。
凌太月自己选择了生育女儿,为了不让女儿的生父压制自己这个母,她选择了“有感而孕”,凌游照的诞生奠定了凌太月之后的继承格局,可是凌游照只有一个,是有生老病死的,万一遭遇不幸,她面临的困局便是武则天或是复兴帝的困局。
羊仲辉没说出的后半截话,凌太月却已经意会了。
羊仲辉看着太女背对着自己说:“仲辉,我不能承担失去阿照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心脏一紧,疼得仿佛有针在扎。
凌太月转向她,羊仲辉含着眼泪抬眼看去,朦胧的视线里却发现太女并没有哭过,她的脸上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露出了一种难言又沉重的哀伤,她继续说:“可是……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被凌太月这句话惊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不敢想象,作为人母,凌太月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决心。
凌太月脸上的那股哀伤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疯意的坚定的决心,她咬牙切齿道:“阿照是我的软肋,可皇孙不是我的软肋。倘若、倘若、倘若……”
她说了好几个“倘若”,好像是不忍心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来,羊仲辉也想要阻止凌太月说出“倘若”之后的话,可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石头一样,她没有立场破坏太女的决心。
“倘若阿照真的有个万一……我是说倘若……你们也不必操心,东宫没了皇孙,可我还有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们总能生出女性宗室来,我可以过继她们的孩子做继承人。
“要是再不行,我就从我母亲那里找下一代的亲戚,姓凌的没有女儿,就找姓蔺的,在我这里,在阿照之外,都没有区别,我就不信我的亲缘里出不了一个女儿……
“要是我血亲无缘得女,我便过继义女,如果能到那种地步,我首先会活很长,其次我不会让我血亲里的男嗣活了,我总会得到我想要的继承人,哪怕是做一个暴君。我能承担这些代价,我不能等我死了,让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成了幻梦,走到此步,东宫没有退路,我没有退路,你们也没有退路,一个年幼的皇孙的失去不是最大的障碍……”
凌太月对羊仲辉认真地说,可羊仲辉却怔怔地看向她,对凌太月道:“殿下,您哭了,您舍不得阿照的……”
哭了?凌太月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她那狠心的坚定里,她早边说边泪流满面,她的确舍不得阿照,她怎么可能舍得这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忍心……
“母亲……”榻上传来一阵孱弱的呼唤。
凌太月循着声音望向女儿的床塌,忍不住蹲下温柔地握住凌游照的小手,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她轻轻喊凌游照:“阿照……是你在喊我吗?”
“母亲……”凌游照闭着眼睛皱着眉又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阿照……”
凌太月的眼睛里升起了希望的光芒,纵然做了再多理性的关于女儿逝去之后的打算,可是她终究还是希望凌游照能够撑过去的。
羊仲辉看情况已经去请太医了,凌太月拉着女儿的手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凌游照的眼睛睁开了,她似乎有些恍惚,在很快就把视线专注在了眼前的凌太月身上,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凌太月,一脸着急,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起来好难过啊。凌游照在心里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凌游照舍不得凌太月这样难过,便轻轻抬了抬手,将冰凉的手指贴在母亲的脸颊上,凌太月感受着女儿的温度,便听见女儿醒来的第一句话:“妈妈……不要哭……”
最亲近的时候,凌游照不喊凌太月“母亲”,也不喊“阿娘”,而是喊“妈妈”,那是母女间最有温度的亲昵称呼。
听见这句话,凌太月的眼泪便沿着女儿的掌心又滑落了一滴,凌游照有些懵懵地看着凌太月,她想不明白是谁让她的妈妈这么难过,她只能举着手用心去接母亲的眼泪。
凌太月没有让女儿幼小的手接自己的眼泪,她拉下女儿的手,说:“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的,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平安。”
凌游照虽然因为虚弱没能完全理解凌太月的情绪与话,但还是出于本能地点了头。
第297章 【幸存者们】
祝翾一回京师,没打听出东宫具体的动静,也估摸出自己一时半会是见不到皇孙的,但她还是勤勤恳恳地给东宫递了请安折子。
她手还受着伤,请安折子就是祝葵替她写的,她一边念,祝葵就跟着她念的写。
祝翾先在折子里告知了自己的状况,说自己除了手“微微受了伤”,其余都没有大碍,难为殿下操心了自己,还特意把自己安置在猎宫修养了几日,派了莫楚蘅这样的资深医士看护自己,她祝翾很是感慕殿下的贴心。
这层感慕的话写了大概三行,祝葵就恨不得捏着鼻子写了,这当官跟上面人请安也太虚头巴脑了,既要表达自己的感慕,又不能太谄媚,一句话都有八百弯的心眼。
尤其是祝翾的伤还是为了救什么“皇驾”才有的,祝葵虽然不知道祝翾救的是哪尊皇驾,但大概也是和东宫有关的。
祝葵忍着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越写越觉得心里发酸,二姐这个官当得谨慎,不像她想得那样风光。
谁能想到出去一遭,就碰到了那样的事情!
景山出事的动静不大,祝葵一个学生还没揣摩出什么信息来,元新帝和太女就回了京。
她二姐是和皇帝还有太女一起去的,既然两个主子都回来了,她姐姐也该回来了,祝葵下了学就没舍得去摸颜料,直接吩咐了一桌菜,做好了等着给祝翾接风,结果等到天色漆黑,都没有见到祝翾回来。
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祝翾在宫里当差也有留宿的时候,但那时候她都会给宫里传信到宫门的宫人一些钱,吩咐他们去宫门口找接自己回去的马车夫传话,说自己不回去了,于是马车夫就空着马车回去,把这事告诉祝葵她们。
总而言之,祝翾突然有事不能回家都会传个口信回来的。
但这次祝翾没回家,没有任何预兆和口信。
等到半夜,祝葵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去打听,一打听什么吓人的都出来了,什么景山出了什么造反的事情,死了多少人,还抓了多少叛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皇帝他们白天刚回来的时候,祝葵就听到有人这样说了,但是她都觉得是胡说,或者说夸张了,皇帝太女回来的架势那么正常,她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刚平了谋反的样子。
秋狩大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高楼上和同学们一起看了的,那架势就是玩尽兴回来了的模样,什么谋反能这么不痛不痒?
就算真有什么所谓的谋反,估计阵仗也就是跟跳蚤挠老虎痒一样。
但现在听到外面夸张的消息,加上祝翾不回家,祝葵就有点信了,也有点害怕了,万一景山真出事了,听说还死了人,她的姐姐不会死了吧……祝葵猜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等到大半夜,家里终于有了新动静,来了一个体态微丰、长相标致的内官,来人穿着便衣,给祝葵看了自己当差的牌子,然后说自己姓羊,是东宫的侍臣,羊大人说景山有人刺杀皇驾,祝翾参与了救驾……
听到这里,祝葵就倒吸一口凉气,救驾?!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往最坏的结果想了。
祝翾一个文官救哪门子的驾?不要命了!犯得着为了贵人们挡刀剑吗?救驾不是应该什么内官侍臣或者武官上吗?都死绝了?要祝翾一个文官救驾?
祝翾一个文官会救什么驾?把自己救死了怎么办?那时候就算有朝廷的追封又有什么用!
祝葵在心里七想八想,羊仲辉见祝葵的神色灰白,就知道祝葵直接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忙说:“不过祝大人并没有生命危险。”
祝葵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还吊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没死,祝翾既然没回来,东宫的侍臣都来送话了,那祝翾还是有些情况的,是断胳膊断腿了?还是半身不遂了?
羊仲辉说祝翾受了“轻伤”,在猎宫修养,要祝葵别担心。
祝葵听着却总觉得这是安慰家属的话,应付完羊仲辉,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学里的课也没有去上,直接请了两天假,让自己在家里东想西想。
只是景山的事情讳莫如深,她一个学生再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宫里的事更别说了,只听说拱卫司那又进去了一些人。
好在祝翾到了第三天就回来了,祝葵一看见祝翾就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汪汪地要扑过来迎她,结果跑到祝翾跟前没几步就刹住了步伐,她注意到了祝翾比以往虚弱的脸色,还有上了夹板的手。
祝翾说了好几遍自己身上没有别的伤,祝葵才相信了她。
祝葵其实想问祝翾在景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到底怎么救的皇驾,救的到底是皇室哪一位皇驾。
可是外面的信息虚虚实实的,这些事上面不摊开,下面的人就得守口如瓶,祝葵再满心好奇,也忍住了没问祝翾。
她不问,祝翾就知道祝葵又长大了些,这本来该是欣慰的事情,可祝翾反而心里没有滋味。
何止是祝葵长大了,她出去经历一回生死,对政治与阴谋的认知也更具象了,原来利益当前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连她在那样的险境下,杀人就也成了一种自保的本能,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别人要杀自己,她便要杀回去。
杀人这件事并没有给祝翾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她做噩梦畏惧的也不是杀戮,而是死亡与被杀,祝翾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富有人性,她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野性的自己。
当年她外大母差点害得沈云一尸两命的时候,她就敢拔刀相向。
当年谢家的某个浪荡子敢调戏自己的时候,她怒极之下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对方死。
学识和不断进步的思想包装了她在外的礼仪与素养,叫她看起来是个文明人,实际上那个野蛮的自己从未死去。
景山的一场刺杀惊醒了她,因为连祝翾自己都被自己多年以来的修身养性的品格给骗过去了。
祝葵替她写完的请安折子被呈送给了东宫,太女果然没有召她进宫,但是回复了她,太女亲自问了她的伤,赐了一堆名贵药材过来,又直接给她批了病假,要她在家养好身子骨再说。
见过太女的回复,祝翾反而有些忧心凌游照了。
除了事发经历者,外面都还不知道东宫的皇孙也遇刺了,祝翾想起那时候凌游照小小的缩在自己怀里,脸颊滚烫,一摸全是眼泪,她的侍从与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她跟前,待她醒转回头,发现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官都不在了,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
凌游照再聪慧尊贵,也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的巨变放在成年人身上都不一定遭得住。
祝翾在家没等多久,东宫的人就来请她入宫了,说是凌游照醒了,想见她,祝翾一听,便松了半口气,至少凌游照的身子骨是经过了这道劫。
……
凌游照能醒转过来,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她也自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侍臣换了新面孔,照顾她吃药的是一个叫萧巽常的掌言,平日里也不是凌游照身边最贴身的那一等侍臣,这次秋狩被留在了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山。
“殿下,喝药吧。”萧巽常年纪还不到二十,城府不深,面上还带了几分不自然。
萧巽常是孤女,太女辖下有类似慈幼局的机构,她父母大概是死在了战争里了,是被太女下面的人捡回去的,萧巽常从有记忆起就是慈幼局的婆婆和姑姑在照顾自己,慈幼局教她读书认字,萧巽常读了书就知道外面女子能够谋生的活计不多,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没有资产没有亲戚的孤女。
于是萧巽常九岁就进宫做了小宫女,慈幼局选择入宫做宫女的姑娘也不少,做宫女虽然伺候人,可是有月钱包吃住,还有努力考女官的机会,对于孤儿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前程了。
她从小宫女一路当差考试做到了掌言的位置,在东宫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大小也能被叫一声“大人”。
如今凌游照身边品级最高的四个女官一下子折了三个,伤了一个,萧巽常便只能出来挑大梁了。
凌游照看了一眼萧巽常,默默地喝了药,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很反常,萧巽常接过凌游照喝干净的药碗,心里有些担忧,从前凌游照不喜欢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身边人或哄或夸。
这次凌游照喝完药,药碗旁边的蜜饯都没有拿起来吃一口。
萧巽常不敢直接与这样的皇孙搭话,怕皇孙发现身边人的异常,就收拾完打算起身离开,皇孙却叫住了她。
“巽常,琼珠、桃珠呢?”凌游照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萧巽常怔住,她这个反应更是让凌游照一些不妙的预感有了几分落实。
“她们已经不在了。”凌游照艰难地对着萧巽常说出这句话,她用的也是肯定句。
萧巽常背对着公主,心神一震,然后感觉到鼻子发酸,这些人不仅是公主的自己人,也是她的同僚与上司。
凌游照等了一会,见萧巽常站在那里没有反驳自己,这才彻底确认了自己身边人死去的事实,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着萧巽常反驳自己,可是她没有,那么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凌游照呜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萧巽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给她擦眼泪,萧巽常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但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凌游照擦眼泪。
凌游照这回哭的时候很安静,萧巽常才擦干净她眼角的泪,她就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等眼泪越流越多,她的哭便有了声音。
她抱住萧巽常,将脸埋在萧巽常怀里哭了一会,萧巽常感觉到凌游照的伤心在自己衣服上越来越湿,就抱着她一起哭。
等凌游照都不哭了,萧巽常还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凌游照又看了她一眼,萧巽常知道自己这样失仪,可是她忍不住自己的难过,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告罪:“臣失态了,殿下恕罪。”
凌游照叹了一口气,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萧巽常从前混不到自己身边最贴身的位置了。
可是萧巽常的实心实意的情感又让她有了几分动容,她默默看着萧巽常难过,然后说:“巽常,你是个实心眼,也是照顾我已久的旧人,你答应我,你千万要好好的。”
萧巽常抽噎着要行礼答应,说:“臣一定好好地陪着殿下。”
可算聪明一回了,凌游照在心里感慨。
“祝翾……祝学士还好吗?”凌游照回忆着祝翾满身血气护在自己身上挡住一切冷箭追杀的场景,那身血腥气难闻,可混着祝翾的气息与温度,在那时候确实是最令人安心的一种味道,那是幸存者的气息,是活下去的生机。
“祝大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些轻伤。”萧巽常说。
一听到祝翾还活着,凌游照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又听说她有伤,就有些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她问萧巽常:“祝学士伤哪里了?她现在人在哪?”
萧巽常如实回答了,凌游照听完,便吩咐她:“你去喊祝学士进来,我要见她!”
逃生的恐惧、幸存的内疚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生死关头护住她的祝翾是能让她安心的存在,她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见一面还活着的祝翾。
第298章 【旧皇已老】
所有的闹剧都要有个收场,何况是谋反刺杀这样的大事。
虽然针对元新帝的景山行刺尚未成功,但他一回宫就因为旧伤发作、惊怒交加而病倒了,即使强靠荀榕龄的药物也不能振作了,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时日的朝政都是太女在处理。
处理完国政的太女走入元新帝的寝殿,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女知道元新帝有自己在吃的配药,但前些日子她通过曹无错已经知道元新帝通过荀榕龄配的药是什么了。
身子骨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父亲居然还想继续吃药硬撑,还真是不服老,这副身子骨最后败也败在了不服老上面了。凌太月一边想一边进了门。
隔着帘子,凌太月请了安。
“元娘来了,坐吧。”
元新帝身边的首领大铛只剩下了马长生,魏千年已经消失在了御前的行列,这是因为在赵王府里搜到了魏千年的一副丹青,魏千年虽然是内宦,但擅长字画,据说流落在赵王里的那副画是当年赵王臣僚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去的“雅贿”。
不管这个所谓的据说是不是真的,凭着这副丹青,就足以让元新帝怀疑魏千年的忠诚了,只要有了怀疑,元新帝便不会用他了。
一夜之间,魏千年的徒子徒孙都退出了体己殿,但御前也没有变成马长生的一家独大,顶替魏千年地位的是御前内廷女官项玉迟。
凌太月一坐下,项玉迟就亲自奉茶,凌太月接过项玉迟的茶,轻声说了句:“劳驾项尚书。”
项玉迟如今的官位是知尚书内省公事,在内廷里为正三品,是内廷女官里的最高职位,这个职位一般被认为是“内廷女尚书”,因为皇帝更亲信宦官,所以内廷女官也从来没有人做到这个位置之上,项玉迟从前在御前的官阶也只是五品的尚宫。
等魏千年下去了,项玉迟以为自己最多被提拔到四品的司宫令,没想到元新帝直接升她做了知尚书内省公事。
项玉迟朝太女谦逊地说了一句:“不敢当。”
凌太月便顺手将自己手上代为拟好的谕令呈给项玉迟,项玉迟双手接过,然后隔着帘子唤伺候汤药的马长生,即使她升了官,在皇帝跟前的亲信程度还是比不上马长生,能够贴身伺候汤药的只有马长生。
马长生掀开帘子,看了看项玉迟手里的东西,怔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这上面被写了什么,却也太概猜到了。
“呈过来。”仰在榻上的元新帝吩咐道。
马长生方才接过项玉迟手里的手谕,跪在地上,缓缓将东西抬高到头顶,元新帝从他手上拿走手谕,展开,马长生方才起身站在床榻下。
良久,帘内静默无声,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马长生愈发感到压抑,他立在皇帝榻前不敢观察皇帝神情。
凌太月久久听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站起身,靠近帘子走了几步,问道:“阿父是对我做出来的判处有疑问吗?”
手谕展开,里面是太女已经拟好的关于谢皇后、赵王、魏王的处置:
谢皇后废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赵王魏王皆赐死,赵王、魏王所出子嗣出皇籍,除皇姓凌,为庶人,去各个流放地接受圈禁终身的待遇;
谢皇后母家谢家罪加一等,谢家又要多死一些人了;
周国公主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参与者按照情节亲重判处各不一……
元新帝看着隔着帘子越走越近的太女,又看到手上这个由太女亲手写下的对谋反者的判决,心口不由腾起一股怒意:“凌太月,你放肆!”
凌太月的身影离帘子很近,在元新帝的眼里显得高大而险恶,面对元新帝的斥骂,凌太月的影子微微矮了一些,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语气淡然问元新帝:“我放肆在何处?”
“把帘子打开!把帘子拉开!弄敞亮些!你个小畜生贴那么近不就想看看咱死没死吗?拉开!给她看!”元新帝在帘子内忍不住高声骂道。
马长生不敢动,他便骂马长生:“你也纳头拜了新主子了?”
马长生听了便将隔着暮年君王的帘子拉开,凌太月眼前一亮,便看到病榻上消瘦但瞪着眼睛骂人的父亲,两个人一照面,凌太月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又把元新帝笑火了,他朝凌太月:“你爹要死了,你嘴倒咧到耳根去了?”
凌太月便收住笑,朝元新帝说:“我一见陛下骂人都有精神,便知道您精神头好着呢,为此一笑。”
元新帝听了并不高兴,依旧瞪着凌太月,凌太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塌旁,打量了几眼元新帝,便说:“你个小老头差不多行了,生个病脾气老大,拉着帘子装神弄鬼,厚脸皮了一辈子,生个病倒怕羞。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屋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通风,更容易生病,家里不敞亮,心里头自然想什么都不敞亮。”
“凌太月,如今你屁股坐稳了,惦记起咱的位置了,圣旨都帮咱写好了,送进来是询问还是告知?你直接拿去盖印下达三省不更快些吗?你写完送来不就是知会一声的意思吗?我病着,你跟个鬼一样贴我帘子外窥伺,桩桩件件,哪样不放肆?”元新帝指着太女怒骂道。
太女收起散漫的神情,盯着元新帝,说:“陛下如此生气,是气女儿放肆?还是舍不得按女儿的办法处置谋反之人?”
元新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你要杀你弟弟,杀你继母,只管杀就好了,何必知会我,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将这东西呈给我,就是逼着朕杀自己的骨肉!”
“父亲您舍不得杀的骨肉,倒盼着您咽气呢。既然您不是舍不得他们死,就是不想背负杀害他们的冤孽了。
“我对谢家母子已经很是仁慈了,他们生下来就挡了我的路,我若是真那般心狠,早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就能杀了他们,谢娘娘她那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真要对付她,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因为旁人挡我路就害人,谢娘娘我不认她做我的母亲,可我也算给了她尊重,二郎三郎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大姐姐,他们尚是幼子无辜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长大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利益做我的敌人,可我还是没有因为预判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直想在不公平的赛道上以一个略微正直的姿态去竞争,这是我从打出生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良心,哪怕我知道这份良心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哪怕我知道我早已经不够光明磊落失去了真正文明的教养,我还是坚持了这份难得的仁慈。”
元新帝看着凌太月,理解着她所说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提前杀谢家母子就是仁慈了?”
凌太月盯着元新帝笑了一声,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阻碍,我没有以防患未然的态度在我能做的时候去做那样的事情,与他们秋毫无犯,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赐给我的,是因为我最争气,让您只能选择我。
“您选择了我,就等同于将我那两个弟弟置于我的刀俎之上了,相反,如果您选择他们,也是放弃了我,从我想要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与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而且他们远不如我有善心,我没有对幼童时期的他们举起过屠刀,他们却能对我年幼的女儿赶尽杀绝。事到如今,他们谋反的罪也做了,比我还狠的事情也做了,失败了,我要他们死,不是应该的吗?”
元新帝盯着凌太月,目光炯炯,便听见凌太月说:“但是我不能亲自了结他们,就算我杀他们再理所当然,来日也会成为我的某种莫须有的‘污点’,我的位置既然是干干净净从您这里得来的,我便要它一直干净下去,所以女儿不愿背负杀母弑弟的名声,不想为了这件事让某些人有审判我的机会。
“父亲,我是您选择的储君,您为了大越的传承,为了江山的稳固,这件事便由您来做吧,您也该为您的储君扫清最后一次障碍了。”
元新帝躺在榻上没有言语,近前伺候的马长生与项玉迟被凌太月的胆大包天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立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殿内的帘子、柱子。
太女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请陛下诛东宫的敌人,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揽下这份责任吧,陛下万年。”
元新帝从胸腔里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来,好不容易顺了气,元新帝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最后,他朝跪在地上的女儿道:“朕会如你所愿。”
凌太月一脸平静:“谢陛下。”
说着她便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衰老病弱的元新帝,她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还带了几分气的元新帝想要说些什么。
元新帝却偏过去脸,朝凌太月扔下一句:“滚吧。”
凌太月见好就收,没有再激怒皇帝,她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长叹,元新帝朝凌太月道:“元娘……”
凌太月止住脚步,元新帝说:“朕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这件事之后,大越的朝政大事便都交与你了,你也不需要日日来朕跟前汇报朝政了,希望你能担起朕的担子,别做空有野心的混账。”
元新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彻底交付朝政与太女了,凌太月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句“是”,然后又吩咐元新帝:“陛下好好将养身子骨。”
“滚吧,滚吧。”元新帝不耐烦地躺在榻上盯着床帐上的二龙戏珠的纹样说道。
第299章 【病中劝慰】
迎接祝翾的一个年轻且面生的女官,但祝翾认识她。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毛,单眼皮但眼皮形状像小鸟翅膀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珠子也因此在不大的眼眶里有了几分神采,右眼尾生了一颗泪痣,有时候长睫微垂的刺芒隔影映衬着这颗痣格外有韵味,因为年轻,两颊还留着几分婴儿肥。
来人正是凌游照跟前的萧巽常,从前祝翾出入东宫不常见她,但对她这种乍看不算美貌却不落俗的长相多了几分印象。
祝翾记得萧巽常从前在凌游照身旁只能算二等的女官,可如今是萧巽常来接引自己,从前都是岑琼珠一脸和煦地等着她。
想到岑琼珠,景山秋狩的血雾阴影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幸存下来的她再怎么把那场刺杀当做一场噩梦,可一意识到真实生命的陨落,背负着死者性命活下来的愧疚与痛苦又立刻复苏,击碎那密密生起使自己逃离痛苦的迟钝与麻木,让祝翾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像被针敏锐地扎了一下。
萧巽常瞧见祝翾过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行礼道:“见过祝学士,我乃公主身边的掌言萧巽常。”
祝翾还了一个礼回去,收拢起自己的情绪,她比萧巽常年纪大,待会见的又是孩子,她是成年人,这个时候不能露出脆弱影响本身就有阴影的皇孙等人,她照常开口问萧巽常:“萧掌言,我在猎宫滞留了几日,才回府身上带伤也没有入朝做事,消息比旁人滞后,不知小殿下情形,如今她身心如何?”
祝翾对于东宫不是外人,萧巽常也没有掩瞒,回道:“小殿下先前受到猎宫刺杀的刺激,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得神魂难寻,很是危急,好在吉人天相,小殿下总算降了烧醒了过来,身子骨是挺熬过来了,但……”
萧巽常说到这里,声音也多了几分抖:“但岑大人这些与小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臣不在了,小殿下虽然聪慧霸道,可心肠也是温软的,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心些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看着她长大的侍臣们……我无能安慰小殿下……小殿下惦记您救驾的功劳,也担忧您的安危,见了您也许会好些。”
祝翾心下苦笑,想,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凌游照一听见祝翾进来的动静,就坐起身抬起眼皮看向祝翾,祝翾手上还上着夹板,凌游照见了,便直接开口道:“祝学士,你的手怎么了?”
祝翾看了一眼躺榻上静养的凌游照,可怜见的,像个虚弱的小猫,少了几分从前天真无邪的精神劲,祝翾便故作轻松地抬了一下手,朝凌游照:“没事,没伤筋动骨,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手心受了皮外伤,怕手动来动去牵动长好的疤才固定夹板的。”
“生死关头能捡回一条命,手上不过蹭了点皮,已是幸事。倒是小殿下长久不生病,病急惊险,如今可要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算度过了这道坎。”祝翾边说边行云流水行过了礼,凌游照神情恍惚地看着祝翾,都没反应过来免她的礼。
“学士请坐。”凌游照拉着祝翾的袖子要她坐,然后她挣扎着榻上下来,祝翾想要阻拦她,却只有一只手能用,凌游照下了塌就直接面对着祝翾坐的方向跪了下来欲要行礼。
“公主!”祝翾忙站起身,蹲下身要阻止凌游照。
凌游照与她面对面,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她两只手一把拉住祝翾能活动的那只手,说:“游照乃是肉体凡胎,既然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在生死跟前是不论贵贱尊卑的,若不是学士您危险中救我于危难,护我离险境,我凌游照大概也要交代在景山了。
“学士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请受游照一拜。”
祝翾蹲在地上看着凌游照,心绪复杂,凌游照在她晃神的间隙已经行了一道大礼。
刚行完一个礼,凌游照因为大病刚脱险,身子骨还虚,刚才又使了力气按住了祝翾的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骨,摇摇晃晃的,有要往地上栽的苗头,祝翾一把扶住凌游照,说:“您这个礼真是行得折人寿。”
萧巽常也上前扶住凌游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凌游照躺了回去,祝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看着还好,便说:“与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是我。”
此话一说,凌游照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也红了,萧巽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急,这个祝学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说不就又让殿下想起已逝的故人吗,又叫殿下添几道伤心与难过……
凌游照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知道为了孤,死了许多人,保护孤的死了不少,想让孤死的也将要死不少。想叫孤死的未必恨孤这个人,那些刺客也不认识孤,他们恨的是孤的身份与未来……
“而你们拼死保护孤,也并不是在乎孤这个人,也是因为孤的身份与未来。可是……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命就真的比旁人贵吗?就算我死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
“我读史记里的赵世家,屠岸贾灭赵朔满门,只有庄姬的遗腹子赵武活了下来,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为了救孤,找来一个婴儿与赵氏孤儿掉包,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屠岸贾,让屠岸贾以为赵家遗孤已死……
“我想,也许活下来的那个赵武也可以是掉包的婴儿,他被灌输赵家的血仇、接受程婴的教育就可以变成所谓的赵氏孤儿,然后在景公平反时以这个身份出现就行了。
“报仇血恨的事情难道非要真正的遗孤才能做吗?难道掉包死去的那个婴儿就该当替死鬼吗?只要有那个身份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去做的,不是吗……”
“殿下,您……”祝翾才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凌游照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们是为了我的身份拼死保护的我,可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在生死跟前,我并不比你们命贵几分,那几道箭若是穿过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是皇孙而叫我活。
“我从前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定会大有作为,现在我知道这些高贵的供养是叫我必须要大有所为。”
“殿下!”祝翾打断了凌游照的话,凌游照偏过头看向祝翾。
祝翾想笑一下舒缓一下气氛,可沉重的氛围叫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屑,朝凌游照:“殿下,您这样想,真是高看了自己。”
凌游照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翾,萧巽常也被祝翾的语出惊人给弄恍惚了。
“什、什么?”凌游照有些卡壳。
祝翾胆大包天地伸手弹了一下的脑瓜崩,不疼,但凌游照觉得羞辱,她捂住脑袋,瞪着祝翾:“你放肆!”
祝翾冷笑:“您看看,我弹一下您脑瓜子,您就觉得我放肆了,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出来了。读了点史记,就与赵氏孤儿共情了,觉得自己是被换命的赵氏,以为自己可怜那个婴儿就是想明白了什么。
“怜悯心与共情心这种东西您本来就有,但不代表您有,您就真的不在乎尊卑贵贱了,您是皇孙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矫情的。”
祝翾继续说:“不过您也不要以为只是因为您一个皇孙的身份,就能叫我们为您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您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等人格魅力?我们保护您,是因为我们是东宫的人,守护您的安危是我们的职责。
“还有最朴素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凌游照疑惑地问祝翾。
“因为你是小孩子啊,刺杀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天灾人祸前,尊老爱幼是人最大的美德。那等危机之下,生死当前,您是最弱的存在,我们这些大人如果利用您一个孩子去当刺客的靶子,只顾自己逃命不是太卑鄙了吗?
“在危机时刻守护弱者是一种美德,你一个小孩子再尊贵也不应该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大人和你在一起,他们想杀你,可我们大人也在呢,自然要保护你了。”
祝翾的话对于凌游照有几分冒犯,可凌游照听着心里却舒坦了些,她含着眼泪看着祝翾笑着说:“原来只是这样啊。”
祝翾见凌游照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游照,心瞬间就软了,语气也软了几分:“那您还以为是什么呢?这件事对于我们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我们这些大人拼命叫您活下来了,您就不该在病中胡思乱想,一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一会又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吃得消吗?
“你能遇到刺杀也是你家长辈的失责,这件事的善后自然有陛下与殿下他们想办法,您如今就该安生养好身子骨,不要叫大家白救了你。”
凌游照将脸埋在祝翾的怀里,祝翾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微潮,她想起了在风中的时候自己在凌游照脸上摸到的那些眼泪,凌游照其实也是一个柔软的小孩子。
她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声音轻柔:“殿下,你只有六岁,不管您将来如何尊贵、要担起如何的重担,你现在也只是六岁,六岁的年纪想些六岁该想的事情,并不会怎么样。”
好容易把凌游照哄得吃了药快睡了,祝翾正要退下,凌游照困意当头还拉着祝翾的袖子,祝翾疑惑,凌游照微微眯着眼睛,提着精神问祝翾:“祝学士,你现在是活着的吗?我睡醒过来你会消失吗?”
祝翾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说:“我自然是活着的,殿下放心,等你醒来,我还好好的。”
凌游照拉着祝翾袖子的力道松了几许,她是真累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嘟囔囔道:“那就好,祝学士,你要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好。”
祝翾刚说完,凌游照的呼吸平稳,她已经睡着了,祝翾小心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心扯出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萧巽常出了殿,就对祝翾道:“祝大人,您可真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是公主秉性坚韧,太懂事了。”祝翾苦笑道。
刚出太孙的屋子没多久,羊仲辉正迎面走过来,她瞧见祝翾也眼前一亮,说:“祝大人,听闻您今日进宫了,太女走前留了话,说要留您在力政殿用饭。”
祝翾点了点头,跟着羊仲辉走了,太女还没回来,羊仲辉给她倒了茶,又慰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说:“如今殿下监国辛苦,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凌太月就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祝翾连忙起身行礼,凌太月直接过来拉住祝翾免了她的礼,说:“撄宁来了,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祝翾看向太女,见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一副意得志满的模样,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太女又拉着祝翾的手关心她的伤,确认祝翾确实无碍之后,便又说:“那祝卿可要好好养伤,孤还等着祝卿你将来大有所为呢。”
第300章 【赏赐荣耀】
“这回你救了我女儿,本该论功封赏,文官实职的缺一板一眼,你现下做左中允没几个月,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屁股还没坐热,东宫与翰林院已经没有合适的缺给你。
“六部比你现在官品高的缺也有,但那些缺给你叫做明升暗降,只升官品,不升权柄,你现在去也太扎眼,倒不是我抠门不给你升实职的缺……”凌太月朝祝翾解释道。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救皇孙功劳能大到再升一阶实缺,从修撰到侍讲学士她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升两阶还是在翰林院,这已经是超乎常人的速度了,再到大学士是基本不可能了。
因为按照本朝的潜规则,本官是大学士的基本都身具更高品的阶官。
比如顾知秋除了是东宫的大学士,还同时是户部的正三品侍诏,虽然这个侍诏阶官属性更大,真正掌户部事务的是其他侍诏,顾知秋并不入户部做事。
但目前也几乎只有做大学士的五品官才有拿更高品的职事官做阶官提升待遇的荣耀。
所以大学士本身虽然只有五品,但实际份量是远大于真正五品的,大学士这个职位要么是本官是阁相或者尚书的兼任,本朝有阁相同时做大学士的例子。
而当大学士真正作为官员本官的时候,大学士也基本同时享受着三品起步的阶官待遇。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与大学士只一阶之差,地位却是千差万别,大学士乃是翰林里的清贵之最。
祝翾现在做侍讲学士已经是顶天了,再做大学士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祝翾也没指望自己现在能通过救凌游照得到具体的封赏,“救皇孙”的救驾之功也没有大到能让她谋到文官群体里的更高实缺,文官升迁主要看的还是资历与政绩。
凌游照如今的份量还比较尴尬,虽然人人都知道她不出意外就是太女的继任,但到底是名分未定。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凌游照的法定份量也只是一个公主,一个皇孙,在元新帝还在的时候,她的继位顺序甚至排在南阳等公主之后。
只有凌太月登基之后,她才拥有真正的继承人份量。
救下凌游照之后,祝翾也在家里猜想过自己大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元新一朝,她大概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升官。
等到凌太月做皇帝后,她那时候升实缺的官也肯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
她能得到的嘉奖大概就是一些散阶或者勋官待遇,勋官的嘉奖在元新一朝大概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兑现,金银珠宝这种物质的奖赏大概率是短期内最容易实现的奖赏。
她真正积累的好处是无形的政治资本和未来君主的信任。
祝翾自认为自己不够份量升实缺的官,也认为这是政治常识,没想到太女还特意为自己解释了一遍不给她升官的原因,这是怕自己吃心了。
于是祝翾忙道:“臣救公主非是为了前朝利益,官品乃国家公器,通过对具体官员才学品德与能力的综合考量授予。
“臣救公主乃是义举,所谓功业在当下不完全关乎前朝社稷,更在臣与殿下之间,本就不能公器私利混用,怎敢痴心妄想得更高的实缺。”
太女也没有否认祝翾的说法,却也说:“虽不能以实缺与你封赏,但我女儿非寻常之辈,乃东宫之独女,若她的死活不关乎前朝社稷,他们废哪门子功夫刺杀阿照?孤定要赏你,赏你一个勋官并不算违例。”
祝翾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在元新一朝得到过度高调的赏赐,可太女现在却能直接做主赐她一个勋官加封。
祝翾虽没有想明白缘由,却也知道这下是再也推辞不过了。
太女赏她的最终目的也是加码凌游照的政治地位。
救旁的公主不会得到勋官的加封,但救凌游照却可以,因为凌游照就是皇室的传承。
“臣谢殿下厚爱。”祝翾行礼谢过了凌太月的恩。
在力政殿用过饭之后,祝翾正要告退,凌太月又特意赐辇送祝翾,祝翾腿脚没伤,自然是要婉拒的,但再三推辞,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坐了东宫的辇出了宫。
经历前朝宫道上时,祝翾也遇到了一些同僚。
祝翾只感觉到众人隔着辇看自己的视线愈加复杂。
“这不是祝大人吗?如今别来无恙否?”有人朝她打招呼。
“良久未见,祝大人如今又叫人刮目相看了。”另一个同僚朝她道。
到底是宫里,许多话不方便说,大家都话里藏话的,但话里的机锋叫祝翾知道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因为救驾之功高调了一回。
对此,祝翾只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平常心对待,不可沾沾自喜以此为傲。
即使是太女,也是君,君主的亲信与超出常例的厚待是可以收回的。
对凌游照的救驾之功也是这样,她如果一直在意与自傲,就是挟功自恃,霍几道就是因为这个心态而渐渐走向灭亡。
君主越珍视越亲信越厚待,她便愈要保持自省,公器私利不能混,也绝对不能拿私情取公利,这是她看着元新帝那些曾经的“信臣”倒台之后的学到的一点心得。
官场不仅要修练本事,也要时刻修心,祝翾这样想着,然后不管同僚们说什么,都回报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与谦逊的话语。
这令对她有些泛酸的同僚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都在想,这个祝翾,做官没几年,行事倒越来越老练了。
……
太女独立处理朝政的频率越来越高,就连上朝都是太女代元新帝坐的副座,议政阁的各色会议都是由太女领头,各种诏书敕书渐渐都主要从东宫发出。
元新帝的偶尔出面与不问世事,还有不再掩饰的衰老与憔悴,都让百官的视线渐渐看向了储君凌太月。
而进东宫一回、有救驾之功的祝翾也终于成了一口热灶。
宫里的封赏还没下来,祝家门房处就已经叠了一堆礼单,都是各部官员“慰问”祝翾伤情的礼品。
丁阿五作为祝家的管事,整理着各色同僚的“礼单”,越看越觉得烫手。
宫里退下来的两个姑姑陪着丁阿五一起整理礼单,饶是吴姑姑与卢姑姑在宫里见过世面,也看得心惊肉跳。
“几百年的人参,这不得成人参精了?咱家大人的伤哪里用得上这个,吃了也不怕把人补死?”丁阿五朝吴姑姑道。
卢姑姑便在旁边说:“就是宫里曾经那位最大的娘娘,常年病着,入药也不吃这么多年的人参,这种是拿来吊命的,也就大户人家能找出来这个,送这个的也就是个员外诏,哪里就能有这个,寻常人家有这个,只怕是传家的宝贝了。”
丁阿五一听更觉得烫手,忙把这个礼单扔下:“传家宝贝都献过来了?咱们大人是真发达了。俗话说得好,宁花富人千金,不花贫民一文,敢送这样的东西过来将来所求估计也大着呢。”
吴姑姑听了笑着问丁阿五:“这是哪门子的俗话,我未曾听过。”
丁阿五便道:“我自己胡诌出来的俗话。”
说着她便把这个礼单挑出来往旁边一放,说:“这个拿不得。”
下一份礼是一幅画,丁阿五想着祝翾的叮嘱,过于贵重的不要,寻常吃食和官员自己的字画可以挑些收下来。
来慰问祝翾的官员里也有真本着慰问心思送的礼,这些人送的东西不会过于贵重叫人为难,要是什么都退回去也不利于正常官场交际。
丁阿五不识画的具体,看了一个大概,以为是送礼人自己画的,观赏了几番,夸了一句:“这画得比葵姑娘画的还好看。”
说着就要收起来。
卢姑姑一听,就拿过来看,看到作画人的落款,便惊叫道:“收不得!”
“怎么收不得,是这个人画得太好看了吗?”丁阿五也不懂。
卢姑姑在书画馆做过事,说:“这可是米友仁的山水画,要是真的,哪里能收。”
丁阿五不懂什么是“米友仁”,还以为卢姑姑有口音,就说:“没有人的山水画?上面确实没有画人。”
吴姑姑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卢姑姑倒没有笑丁阿五乡气,好心解释道:“米友仁是一个人,是宋人,他的父亲便是米芾,书画大家,这父子俩合称‘大小米’,米家的山水技法被人称作‘米氏云山’。总之,这要是真迹,那就是珍品了。”
丁阿五虽然也不懂米芾又是谁,但听明白了,这幅画是以前的书画大家的作品,收不得。
她一边将这幅画拿到一旁,一边说:“这些书画我也看不明白,以后不懂就问你们,你们不懂,葵姑娘总是懂的,可不敢瞎收。”
一番挑拣下来,总算留下了官员正常交际的礼,登记好之后再一一将那些值钱造次烫手的全退了回去,退礼是得罪人的事情,但这时候不讲规矩不问死活敢送这种重礼的人物也没有什么非要结交的价值,得罪便得罪了。
……
之后便是正式定罪,定罪那日,久不露面的元新帝露面了,公示了这次正式的定罪。
皇后谢氏总持,谋逆犯上,念其伴君二十余年,留全尸,赐鸩酒。
二皇子赵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羌州、库页岛、宁安府、崖州等地圈禁终生。
三皇子魏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凉山州、勐腊、桐梓等地圈禁终生。
四皇女周国公主凌思危,褫夺爵号周国,改爵号荥阳,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谋逆者按情节论罪,判斩者数千,牵连者上万。
元新十九年是因为政权接近交接而显得较为动乱的一年,元新帝晚年的最大的三个大案都在这一年发生,三个大案被后人简要称为“霍几道案”、“陈文谋案”和“谢氏谋逆案”,“霍几道案”与“陈文谋案”又被合称为“霍陈案”。
元新帝与太女凌太月通过三次大案收缴了淮左旧将们的军权,彻底瓦解了以霍几道为首的勋贵阵营,同时重重打击了礼法派的势力。
凌太月趁热打铁,就着大案的余热又将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势力清理了一遍,这一年因为三个大案的影响,各色旧势力们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半死不活。
正所谓有罚有赏,谋逆惩处之后,凌太月在十一月就兑现了对祝翾的奖赏。
“……
“翰林院侍讲学士、左中允祝翾……忠正英勇,守节乘谊,射御无双,文武合一,斩刺客于景山,救皇嗣至猎宫,警谋逆于危急,微祝翾,国家危矣。
“盖古人序位于贤能,量才学以官品,劳能者以厚禄,赐爵封与德馨。其加封翾勋官赞治尹,授阶中顺纳言。
“……”
念封赏诏书的乃是新官上任的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这个封赏是以元新帝的名义下达的,实际封赏是太女做的决定。
祝翾的本官职事官不变,还是从五品的本官位,但对应的散阶中顺纳言是正四品,中顺纳言原来叫中顺大夫,现在被太女改的新名叫做中顺纳言。
祝翾新到手的勋官封阶赞治尹也是正四品,虽然勋官没有实际权柄,在本朝含金量不如以职事官做阶官的加阶,但也意味着祝翾虽然是从五品的缺,却可以享受正四品的俸禄与待遇。
朝廷又规定官员所具的本官、职事官、散阶、阶官或勋官品级任一超过正五品不得租住政府廉租房,祝翾现在散阶与勋官有了正四品的待遇,虽然仍做着五品以下的翰林官,却也不能住在这里了。
太女在物质层面自然考虑到了祝翾的利益,以东宫的名义赐下了黄金千两作为祝翾的“搬家费”,同时又赐下了一系列的保值的布匹、香料、珠宝作为救驾的实际物质赏赐。
这下祝翾虽然没有升官,但却狠狠发了一笔大财。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官品潜规则和各种官位性质的区分研究了好几个朝代的资料,但是没整明白,还是比较迷糊,就杂糅出来的这种形式,别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