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再见皇孙】
皇孙住的地方就在力政殿后殿之后,离太女不远。
岑琼珠在前面带路,到了皇孙起居处,亲自给祝翾掀开了门帘,祝翾低头踏门而入,便看见凌游照盘着腿坐在榻上和几个穿着女史服饰的小姑娘玩升官图的游戏。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全扎了上去,用幅巾拢住,幅巾外簪两朵通草花,穿着一身琵琶袖的圆领袍,两肩绣着亲王能用的织金蟠龙图案,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中间。
其余几个陪她玩的小姑娘最大的也没有超过十岁的模样,都是与凌游照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宫里内女官里的女史服饰,细看却有些区别,几个女孩子都梳着双丫或者双螺样式的童髻,鬓边也是各种式样的通草花。
这几个女孩虽然与凌游照一起玩,却只是半坐在榻上,对面和凌游照玩的就站在地上,比皇孙看起来拘束很多。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来,忙要下榻,宫人伺候她将鞋穿好,她站直了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和凌游照一起玩的女孩子看见祝翾,听见皇孙喊祝翾“祝大人”,便行礼跟着喊了:“见过祝大人。”
祝翾觉得凌游照比之前她出京的时候看着稳重了不少,以前她来东宫,凌游照一听见她的动静,就直接脚步哒哒地跑着撞过来,现在她进门了,凌游照虽然激动,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地跑过来了。
祝翾微笑着朝皇孙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祝翾问公主殿下安。”
“祝大人!”祝翾行完礼,凌游照已经跑到了她跟前打量她,一双眼睛直直地观察着她。
这孩子,还是喜欢这样冲过来。祝翾在心里想。
凌游照仰着头看了祝翾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眼严肃地评价道:“你看着好像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真叫人不放心。”
祝翾便说:“臣惭愧。”
凌游照可不管她惭愧不惭愧,上来就扯祝翾袖子,请她在榻旁坐了,与凌游照一道的女孩们都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凌游照就指着这几个小姑娘说:“今年我去上书房念书去了,她们都是我的伴读。”
凌游照今年已有六岁,该正式进学了,虽然有条件依旧叫她一对多的模式接受教育,但她的母亲太女认为这样不利于女儿的成长,凌游照得有正经的学堂与同窗生涯,得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
上书房里念书的有元新帝还没有成年的南阳、衡阳、夷安三位公主,有赵王与魏王的王子与王女,加上凌游照能念书的宗室才几个人,于是元新帝又施恩选了几个靠谱勋贵未成年继承人入宫读书,这也是别样的荣誉,同时又为宗室选了同性伴读。
皇孙的伴读有八个,一半是从文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一半是从武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都是六到十岁的聪明女孩,皇孙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有意思的同龄伙伴,很是兴奋,虽然她也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宫女玩伴,但皇孙知道伴读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太女虽然教自己的女儿把人当人看,但也没有阻止凌游照变成一个主子。
凌游照将来是要做皇帝做最大的主子的人,凌太月只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她学会共情与悲悯下面的人,却不打算直接灌输她超过这个时代更先进的意识,她怕把凌游照教矛盾教痛苦了,最后她连主子也不会做了。
凌游照也渐渐摸索出来了她是伺候她的所有宫人的主子,就算她还小,但是这些宫人都得听她的,但宫人听她的,不是因为被她的聪明或者人格魅力给折服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对这些宫人有处置权,自从她惩罚过泄露话出去的宫人,那些宫人就知道他们首先不能糊弄她。
但是伴读却不是这么回事,这八个伴读一来就很自然地以凌游照为中心,但不代表她是她们的主子,元新帝和太女也没有打算拿臣子家的小姑娘做凌游照的下人,太女选伴读只是为了给女儿选亲近的同学。
这些伴读虽然陪着皇孙住在东宫,但每过五天是可以回家一趟的,并不是完全围着凌游照转的,要是凌游照无故欺负了伴读,那她就得被皇帝和太女骂,还得跟伴读道歉。
赵王家的大王子只比凌游照大一岁,他也有四个伴读,赵王家的大王子脾气跋扈,先生布置的课业自己不想做,都让伴读给自己做。
有一个伴读不想帮大王子写课业,劝他自己完成,结果就被大王子给打了,上书房最大的南阳公主看不过去就去告了状。
结果不仅大王子自己被元新帝关书楼里罚抄了三天书,亲爹赵王也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元新帝骂完赵王,又令赵王给那个被打的伴读家里赔礼道歉,抄完书的大王子出来也被拎着去给那个孩子道歉了。
元新帝最后说,上书房再出现这等仗势欺人的事情,欺负人的就到他跟前挨家法,元新帝有一根藤条,他的家法就是拿藤条抽屁股,太女是挨不到他的家法的,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他教训过。
儿子不听话了,就被提溜到御前抽两下,赵王、魏王这两个小时候没少被抽过,蜀王年纪小虽然不着调,但挨的打就少很多了,再下面的皇女不好好念书是被打手心。
凌游照看了一场赵王家大王子的热闹,也知道了她不是伴读的主子,伴读以她为中心只是因为她位置尊贵些。
要是她想让这些伴读真的效忠她,就像那些臣子效忠站队她母亲那样,光有身份是不够的,她得有真材实料,这样人家才能够真正给她做事。
为了叫伴读们真正信服自己,凌游照在上书房年纪虽小,但事事力争上游,她得学得比这些伴读们还厉害还深刻,但这些伴读们念书也很刻苦,凌游照年纪又比这些女孩子们小,不能次次保证第一,这让她觉得有些沮丧。
太女知道了女儿的沮丧,就去安慰她,说:“你与她们虽然在一起念书,可你们并不是为了同一个读书目的。
“她们来给你做伴读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念书不行就会被认为没有伴读的价值被劝退回去,所以人家念书本来就会比你拼命。
“她们读书是为了做好伴读,为了将来做官做事。
“而你读书是为了知道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被诓骗,也是学会辨认什么样的人是真的有才学有本事可以被你用,哪些人是徒有虚名不能用。
“圣人的书里的东西你学了也不是拿来完全信服和遵守的,对你有利的道理与教义你可以拿来用,你得先会读书才能识书明理,然后才能识人。
“等你坐到了母亲的位置甚至你祖父的位置上去,你就会发现你不需要做那个最会做事的人,但你得知道谁是最会做事的人,你得把这些人放对位置。
“游照,你得好好念书,不是为了学问在上书房里做最渊博的那个,而是让书里的东西能够真正为你所用。”
太女一番话说得凌游照茅塞顿开,她的伴读并不是她学问上的竞争对手,也并不是她做了第一人家就会服她,这其间的细微差别,凌游照一边进学一边细品。
然后她渐渐发现她现在的地位是不能让伴读们像外面大臣信服皇帝那样信服自己的,因为她还小,她只能做到让这些伴读们觉得自己是个可靠的皇孙。
还是好好念书吧,皇孙在心里想到。
一旦发现她对伴读们没有更深的要求,也没办法满足人家信服自己的利益条件,她便真的无欲无求了,就真的和这些伴读们当同学处。
就当人家是来她家里念书的,她作为主人家的孩子得好好照顾人家。
于是伴读们也渐渐开始发自内心喜欢凌游照了,因为凌游照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欺负使唤过她们,在上书房里把她们八个都当自己人护着,玩的时候玩得尽兴,学的时候皇孙也不肯落人下风,大家就能够一起上进。
被凌游照介绍了的伴读们都站在榻下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她们都知道祝翾,家里人都或多或少说过祝翾考科举时的传奇故事,作为女子,对祝翾这样的人都会产生几分崇拜钦慕之情。
祝翾只是对着这几个小姑娘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凌游照明显有话想慢慢拉着祝翾说,几个伴读就识相地行礼下去了。
祝翾挨着凌游照坐下,凌游照抬着脸很认真地盯着祝翾看,然后理直气壮地谴责祝翾:“你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祝翾刚想组织语言,凌游照又说:“你今天来看我,也不是你自己想来的,是孤!是孤叫你来,你才来!可见你一点也不想孤!你之前出去还说会念着孤呢,但孤觉得,只有孤念着你的,你就没那么想孤了。”
一挨着祝翾坐,凌游照又变成小孩子的耍赖模样,大声地控诉她,祝翾一听到皇孙的控诉,确实有几分心虚,但还是说:“臣之前不来东宫,是不方便。”
“那现在呢?你都是左中允了,为什么还不来看我!还要我喊你来!”凌游照问道。
祝翾有些无奈:“臣第一日当差,手上正事还没上手,正事没做好,哪里有脸来串门?”
这个理由凌游照虽然能够接受,但是嘴上还是说:“说来说去,你总有这么多理由与说辞,就是没那么想我!”
“我也想殿下的……”祝翾弱弱反驳道。
“你不如我想你,我才不到六岁,你离开一年,我可是花了我人生六分之一朝外的时间记得你,你有吗?”凌游照昂着头说。
祝翾也不知道为什么凌游照要和自己比这个,这种说法听着也很耍赖,但她也辩驳不了,就承认道:“那还是殿下挂念臣更多些,是臣负了殿下的心。”
凌游照觉得自己比赢了,很高兴,这种事她也要力争第一,现在祝翾“认输”了,她就被哄好了,一脸志得意满:“你知道就好,这点是你不如孤。”
祝翾没看明白凌游照的脑回路,只能无言以对。
然后凌游照就彻底不想装了,伴读们在的时候她还有点端,祝翾一来,她就不想端着了,就拉着祝翾诉苦。
她说上书房其实也没有意思,那些上课的先生上课很无聊,她是纡尊降贵忍着枯燥听他们上课,还不能批评他们课上得不好,她这样迁就这些先生,她,凌游照,真是善解人意、为他人着想的大善人!
祝翾:“……”善解人意还能这么用的吗?
凌游照又说正式读书也有好的,可以光明正大拥有同学一起上课,课后一起玩,还有热闹看,她指的热闹就是赵王家大王子差点挨家法,只要不是她倒霉,别人倒霉就是她的热闹。
就是看起来大王子被皇祖父吓怕了,以后想来没什么热闹看了,凌游照说到这里一脸惋惜。
祝翾:“……”殿下你真的不是幸灾乐祸吗?
聊着聊着,晚饭就上来了,祝翾知道,自己晚上是真的得留宫里住了,凌游照却是很高兴祝翾夜里能留下来值夜。
祝翾在值房才躺下,凌游照又来了,盯着祝翾值房睡觉的地方左看右看,一脸兴奋,祝翾被她看得都睡不着了,就劝凌游照:“夜深了,殿下回去睡觉吧,臣明日也要办公呢。”
“好吧。”凌游照说,然后朝祝翾吩咐道:“你好好睡觉,等左中允的活干得上了道,就要找时间来看我,知道吗?”
祝翾刚想点头,凌游照又说:“你要好好做官,这样以后才有资格做我正式的老师,我还是喜欢上你的课,你可别叫我失望哦。”
说完,凌游照也不管祝翾答应不答应,又哒哒地踩着急促的步伐跑了。
看着凌游照跑去的背影,祝翾又觉得皇孙实际上也没比之前稳重多少,只是在人前更会演了而已。
第282章 【乌云密布】
皇孙们的伴读们平日里都住在东宫,一个皇孙带八个伴读,九个孩子能消停到哪里去,祝翾就发现凌游照不上课的时候经常带着自己的伙伴们进詹事府里逛,伺候她的宫人们也不能说不许逛,毕竟东宫就是她家的,她进来也没有搞破坏。
就算她不来詹事府,存在感也很强,因为她就住在力政殿附近,离詹事府没多远距离。
人也大了些,闹的动静比以前大,又有了八个陪她玩的人,祝翾坐在廊庑下,孩子们的笑声就能穿透过来,一般凌游照这么笑的时候不是在外面跑就是在外面跳,外面风大的时候,祝翾还能看到她在宫里引风筝。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公主与凌游照品秩相当,也各自有八个伴读。
她们没有成年,还不能出宫开府,但也不再住后宫生母附近了,东宫后面还有五套独立的三进大院子,被人叫做东五居,就是给出阁念书但还没开府的皇子皇女住的。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都搬进了东五居,带着宫人与伴读各自占了一套院子。
东五居就在东宫后头,凌游照虽然和三公主岔辈分了,但是同窗,是有往来的。
最闹腾的时候就是三个公主带着自己的伴读跑东宫来找凌游照玩,一下子几十个孩子,不可能不热闹,便是她们在离力政殿比较远的操练场上蹴鞠、骑马,动静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
这些能进上书房念书的女孩都没有笑不露齿的规矩,太女也只教自己女儿不能故意干扰别人做事,从不教导她不能大声笑、不能跑的所谓规矩。
只要凌游照课业能够完成,她和朋友们玩就没什么,便是凌游照想爬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许她偷偷爬,要爬树要玩都得顾好安全、光明正大玩。
詹事府里的东宫属官都是皇孙的熟人,基本都是看着皇孙长大的,所以凌游照进詹事府找人就和回家似的,谁看见小皇孙都是一脸慈祥的笑,看着长大的机灵孩子谁都喜欢。
现在皇孙大了,大家看见她来,都正经了些,凌游照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次来都和可汗大点兵似的。
她看见一个人就喊人家名字和官阶,就连詹事府的小吏和宫人她也认得人家,看见了都能把人家名字微笑着念出来,所以詹事府的小吏们一见皇孙来脸都笑开了。
祝翾这才感觉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凌游照,她以前虽然是凌游照的启蒙讲师,却不常驻东宫当差,没想到凌游照在自己家里是这么过日子的。
小小年纪,就有办法叫底下人都喜欢她,这就是天生的上位者苗子。
好的上位者就是这样,不触及根本利益的时候能归拢人心,能叫认识的人都喜欢,能做好上位者的都是有人格魅力的,只以势压人,培养出来的只能是奴才或者敌人。
凌游照这一套大半归功于天生,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太女的言传身教,所以她做起来无比自然,做这些也是发自本心的。
左春坊唯一不这么吃她这么一套的就是顾知秋,顾知秋作为大学士,也是上书房正经的皇子师傅,她一看见凌游照这些人,就会询问对方课业进度。
顾知秋面相虽然不是严厉那一挂的,但她从来不和旁人嬉皮笑脸,脸上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对下属对学生都是软刀子磨人那一套。
凌游照一看见顾知秋来,就躲对方,这就是来自师长的血脉压制。
在童声笑语里,祝翾虽然政务繁重,却觉得心境轻松,东宫虽然处于风口浪尖,却能够保持着这种松弛的办公氛围,可见东宫主人的心境开阔与内心强大。
一处建筑的气氛能够反映主人的内心情绪,太女自己稳得住,她的孩子才能这样自然跑跳,下面臣僚才能如此安心做事。
……
今年的会试首考定在二月初九,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本来要定上官敏训的,但她亲侄女上官灵韫就是本届考生,按照回避原则,上官敏训就推了主考的事,这事就轮到另一位中书省侍诏邵笃行,当副主考的是兵部尚书杨潜行。
参与出卷的早就在过年之后就进了贡院,同考官的名额一直到了二月才公开,同考官的名额基本都是从翰林院、左右春坊、国子监等部门挑人。
祝翾兼任着翰林院和春坊的职位,但因为资历较浅,就没被选进同考官里。
和祝翾一起做中允的魏怀青被选进了同考官的名单里,左春坊不少官员都被借去参与会试帘内帘外的调派,祝翾这种不参与会试事务的就成了左春坊兜底的存在。
做同考官的都被关贡院里去了,他们案头积攒的事务自然就轮到不在贡院的祝翾做了。
光值夜祝翾就连着值了五夜,人家是被关贡院里不分昼夜地披卷阅卷,她是在詹事府忙得不分昼夜,各有各的苦。
一直忙到二月二十七放榜,去做同考官的同僚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祝翾才终于得到了解脱。
今年会试一共录了三百六十名贡士,榜上有名的女贡士占了不到十分之一,一共三十三人,这届女贡士里考的名次最高的是来自北直顺天女学的符蘅,为第六名,上官灵韫在公示里排第十二,为女贡士里的第二。
符蘅与上官灵韫都是元新十五年女子初能科举时考中的举人,在上届会试里都落了榜。
跟在上官灵韫后面的女贡士是来自应天女学的宗从周,考中了第十六名,宗从周同时还是元新十八年应天乡试亚元,宗从周与祝翾同龄,是祝翾之后的女学师妹。
随着会试的开考,上一届的观政进士也正式结束了为期三年的观政期,可以从麟政阁散馆任职了。
经过散馆考核,梅令仪以观政第一的名次留在了翰林院,做了编修,韦简舜也留在了翰林院,做了检讨,左留女虽然没有留在翰林,却也被授官去了詹事府做了詹事府掌簿厅主簿。
薛静檀依旧留在门下省当差,因为当差得力升了一阶官阶,明弥倒是被顺天女学的祭酒举荐到了大理寺,谋了副评事的缺。
当年一起到京师赶考的同年们都有了新的去处,祝翾难免为她们由衷地感到高兴。
上官灵韫这回会试发挥不错,祝翾也很是为她高兴,上官灵韫学识天赋不差,只是过得太安逸了,加上考运一般,如今得中榜,她们这些人也很是为她松了一口气。
考中贡士基本就是有官做了,殿试再差混到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有官做肯定是更好的。
这世上留给女子的“正事”并不多,男子不做官也能出门自立,上官灵韫这样的家底,不做官就没有出路,她家里不可能让她出去做经商、务工之类的劳动,她的出路只有做官。
她的大母周老夫人并没有打算完全“放弃”上官灵韫,当年上官敏训才出去做事,她也没有死心叫上官敏训和男子婚配,上官敏训拒绝与蔺玉结亲这件事在当年可是伤透了她母亲的心。
如今邽州王去了,周老夫人成了上官府最大的老祖宗,上官灵韫的亲爹上官渡也不是叛逆的人物,要是上官灵韫继续没考中,周老夫人知会上官渡夫妻给上官灵韫看人家,上官渡估计也不会拒绝。
虽然律法规定女子成年后有成婚自由,但在这等人家,这等律法纸面的自由是多么脆弱。
除非她走到完全撕破脸的那一步拿着律法条文去告自己家人逼亲,上官灵韫自己祖父去世就闹了一通丁忧官司,她也知道自己把家事拿出去告又是一桩朝廷上可以发挥的官司。
上官灵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有那样大的决心与反抗精神,为了不走到这一步绝路,上官灵韫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官的。
在上官家做女儿,管她的就是父母与大母,出去做官,管她的就是皇权。
皇权背后是皇帝,皇帝大过一切,大过上官家的规矩与尊长传承,有皇帝管她,她的父母与大母就拿她彻底没有办法了,她也不必担心自己去告官司会连累姑姑。
上官灵韫在家备考的三年是她亲姑姑在前面顶着给顶下来的,上官灵韫头上顶着“考不中便可能要结亲”的压力,她这次当然是倾尽全力去考的科举。
会试名次一出来,上官灵韫便在家里狠狠哭了一场,上次她落榜时她其实也偷偷背着人哭了,但那次哭与这一次哭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一回哭是不甘心自己落榜,这次哭是终于得偿夙愿的欣喜。
殿试尚未开始,十七名阅卷官名额也没有公布,祝翾会试没选上,殿试阅卷官未必选不上,上官灵韫是铁板钉钉要参加殿试的,为了避嫌,祝翾虽然很想亲自去恭喜上官灵韫,但还是忍着没上门见她。
翰林院一系的文官这当头都得努力避嫌。
明弥一个大理寺的新官,资历与官位都没多少可能有幸成为殿试那宝贵的十七名阅卷官之一,她便代表祝翾等人上门去恭贺了上官灵韫的上榜。
明弥一路往上官府走一路想心事,当年她们四个一起到顺天的京师大学求学,范寄真已经是另一层面的人物了,靠军功得了爵位。
祝翾连中三元传名天下,之后又是亲历朔羌事务,如今她们中是最靠近权力中心的文官。
她明弥一介孤女,也出头考中了进士,在女学博士的位置上历练了三年,得祭酒推举去了大理寺得到了实缺,也算很幸运了。
就上官灵韫当年没落到实处,好在如今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明弥也很是为上官灵韫感到高兴。
明弥见到上官灵韫的时候,上官灵韫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明弥一瞧见她就取笑:“都是贡士了,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上官灵韫本来很高兴见到明弥的,但她们好像秉性天生有些不投,明弥上来就挖苦人,上官灵韫便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说:“你来看我,是来恭喜我的,还是来笑我的?”
说着她又往明弥身后看了一眼,说:“怎么就你来了?小翾呢?”
明弥浅色的眼睛促狭地笑了,朝上官灵韫说:“小翾小翾,你就知道问祝翾,我就不配来看你吗?人家如今是翰林院的侍讲,又是太女身边的左中允,又正大光明考过三元,在年轻官员里学问排第二没人排第一,说不定就被点了做殿试考官。
“她说为了避嫌不能亲自恭贺很是不好意思,才托我来顺带替她贺你,要是她自作多情了没被点殿试考官,等你中了进士再来特意见你。”
上官灵韫一听就很能理解祝翾不能来,还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混太出息了也不方便,她一直就忙,又优秀,人家都盯着她呢,做事交友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了。”
明弥也附和道:“她不来也是怕连累你,万一她做了殿试的考官,你又要参加殿试,好多人背地里恨她呢,到时候抓着这个说你与她勾结什么的,怎么办?”
“那你怎么不怕呢?还来看我?不避嫌吗?我们关系有那么要好吗?”上官灵韫瞥了一眼明弥。
明弥一听,就忍不住上手捏她的脸,一边捏一边调侃:“我当然不怕呀,我又没有混到那份上,我还要来巴结你呢,你可是上官大人的侄女,以前我们关系不好不要紧,反正等你做了官,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上官灵韫也知道明弥是在说笑,拍下了明弥捏自己的手,说:“你尽说这些没用的,年纪比我大,混官场也比我早,还这样不着调!”
上官灵韫看了一眼明弥,说:“明芥微,你性情没以前那样阴阳了。”
“你才阴阳。”明弥说。
她现在对着上官灵韫能够不着调是因为她有了真正的安全感,以前她虽然有书念,有学上,可她只是个孤女,孤女背后的真相又那样复杂,她其实也害怕哪天忽然会失去一切。
如今她踏踏实实地做到了官,前途虽不如祝翾这些人的无量,但她知道自己的一切没那么好被剥夺了。
见过了上官灵韫,明弥便打算告辞了,出去的路上,她便迎面遇到了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还记得明弥,看见她还微微笑了一下,说:“明弥,你来看灵韫的吗?”
面对上官敏训,明弥姿态就谨慎多了,一来上官敏训曾经是她的祭酒,有过师生之谊,二来上官敏训是她的秘密恩人,虽然没明说,但明弥知道上官敏训保护过她。
“见过上官大人。”明弥朝上官敏训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上官敏训也在细细打量明弥,明弥比少年时生得更加明艳动人了,眉睫似漆,浓黑的睫毛微微垂下,像两扇蝶翅,睫毛底下浅色的眼睛更具光彩了,一头自然卷的头发绾了四方髻,额前漏下几丝稍卷的碎发。
“看来你也好好长大了。”上官敏训朝明弥说。
明弥乍然听到这句话,她一个人孤独长大,还没有人以长辈的姿态说她好好长大,上官敏训这样一说,明弥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头低更低了。
“你如今在大理寺做事,面对冤假错案的重新评估更要细致,你也是能够给别人公道的人了。”上官敏训向明弥走来,经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着话便走了。
明弥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敏训的背影,将她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
会试一过,朝里朝外,无论官员还是准备殿试的贡士都在等待殿试的开考,然而这一年的殿试还是被推迟了。
元新十九年的元月,元新帝在祝翾回京之后就对朔羌被关押回京的两位大员进行了密审,没人知道元新帝密审出了什么,等到了二月开头,元新帝就直接召了在南直隶做总督的霍几道回京述职。
三月初,会试刚过,殿试即将开考,潜龙卫指挥使许磐突然告发霍几道谋反之罪,满朝文武皆为之震悚,元新帝立刻停考殿试,殿试随之而被推迟。
许磐给霍几道列了十几宗大罪进行弹劾。
其罪一,朔羌的苏纪与严纶作为朔羌的行政长官之一,在任上谄媚当时还是朔羌总督的霍几道,霍几道全然接受,当地一应事务由霍几道指点,作为军务长官,却有割据之实。
元新十六年底,霍几道后勤管理不善,粮草稀缺,便压着严纶以不正当流程通知宁州知府开仓放粮于军中,导致寒潮降临之时,宁州百姓遇灾,霍几道事后毫无补救,并与苏纪等人重新运作明细,将罪责完全推给宁州知府与开仓的几县县令。
其罪二,朝中为宁州事项拨粮拨银,霍几道及其私人贪得无厌,与地方粮商勾结,把握粮价,官仓之粮被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导致救济不利。
朝廷以兑盐引的方式鼓励南边的富裕盐商北上献粮救民,然此政成了霍几道党派勾结南边富商运作盐引中饱私囊的契机,引发了空盐引案,此案霍几道未亲自深涉,然接受了私人党派的孝敬,其罪难逃。
其罪三,霍几道诱杀俘虏,欺侮墨人里有声望的大王妃,故意延长战线,消耗朝廷供给,养战肥私。
其罪四,霍几道联合罪臣安敬良将漕运视为个人供给,常截取供品自用,贪婪犯上。
其罪五,陛下加封霍几道太保,无上荣耀,霍几道却贪得无厌,私下议论“吾堪为太师”,表示不满。
其罪六,陛下令霍几道上京述职,霍几道招摇入京,途径河北,私见河北总督建章侯陈文谋,陈文谋与其密语造反事项,道‘太保入京凶多吉少,陛下有忘恩之心,已磨刀而下,不如与我共计大事,勿等死’,霍几道虽未听从陈文谋,却也未将这等大事告知陛下,可见其反骨已成……
……
如此足够印证霍几道谋反的大罪,许磐一列就是十八条。
潜龙卫的告发乃是有备而来,每一宗大罪背后都是具体的事例,这些被列出来的事例也让官员们对潜龙卫有了更深层更实质性的恐惧。
有些事例事关霍几道私下言行,却被潜龙卫仔细记录在案,连细节都如此深刻,可见潜龙卫这等爪牙平日里时常监视着大臣的言行举止。
潜龙卫准备充分,上来就给霍几道的罪定调谋反这等泼天大罪,元新帝自然也不会再装模作样表示信任了。
他立刻派人去霍几道述职路上逮捕霍几道,在论罪中怂恿霍几道造反的建章侯陈文谋更是不能放过。
京中的霍家、谢家、陈家立刻围起来抄家查验,霍家、谢家、陈家等人一并严格看管在府,等捉拿霍几道归案,仔细审理之后论罪。
皇帝的命令一下,作为霍党直接利益人的赵王与魏王立即上书给霍几道申辩,虽然为霍几道申辩也显得他们利益可疑,但此时不申辩,等霍几道真被论了谋反大罪,赵王与魏王基本也是废了,他们为了自保必须为霍几道脱罪。
二王上书道:潜龙卫许磐与霍几道有旧怨,平日里行事冷酷无情,常借公排除异端,如今拿谋反大罪危言耸听,有报私怨之嫌,请陛下三思,谨慎审理案件。
霍几道乃国之重臣,军功显赫,从无造反谋反之心,若因许磐一言之私冤枉了霍几道,也是凉了功臣们的心。
他们不申辩还好,一申辩,他们的妹妹周国公主就跳出来了。
周国公主说,赵王与魏王也没有立场为霍几道申辩,赵王与魏王野心勃勃,剑指东宫,私下常有不满太女之语,若霍几道有造反之嫌,只怕赵王与魏王也不能脱关系。
此话一出,赵王当庭目视周国公主而怒骂其无耻,盛怒之下说了一堆污言秽语与周国公主,周国公主不改其色,只跪求陛下做主。
魏王在一旁拉着赵王劝架,眼神却也阴测测地看着妹妹。
同母三兄妹当庭闹成这样,元新帝大怒,骂道:“你们三个孽畜吵什么!当咱这里是菜市场吗?”
元新帝知道霍几道如果不老实,赵王与魏王只怕也不老实。
但周国公主当庭背刺胞兄这件事也令他感到十分不满。
周国公主如此,背后是不是有太女的手笔,太女想做什么?
元新帝是想办了霍几道,但不想被太女逼迫着办了赵王与魏王。
“把他们都关回府里,无诏不得出!”元新帝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下令道。
随从拿不准元新帝的具体意思,于是便问道:“周国公主殿下也要吗?”
“统统给我关起来!”元新帝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蔓上了浓浓的怒意。
他指着赵王和魏王:“这两个无君无父的畜生都给我关起来!”
他又指着周国公主:“这个无亲无情的东西也给我关起来!”
赵王第一次面对元新帝针对自己的怒火,他被人架了起来,赵王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求情:“陛下饶命!儿未有过!儿不该给霍几道求情!儿与霍几道无关!”
元新帝快被赵王这个反复的说辞给气笑了,刚才还在给霍几道申辩,现在对着舅舅却能说“无关”。
魏王被架着一脸震惊,也在那说:“儿是被构陷的,被冤枉的,凌思危居心叵测,算计我与二哥,为的就是帮某人做马前卒,分离骨肉!”
被骂了“无亲无情”的周国公主却从头沉默到尾,不为自己申辩一句,等被架到门口,周国公主才说:“两位哥哥悖逆之言,臣若知情不报乃是背君,若报,乃是背亲,君亲难两全,儿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非有其余算计,父皇明察过后,便可知道我的清白。”
“都拉下去——”元新帝怒气冲冲地说。
连亲儿子给霍几道申辩,都直接被拉了下去,群臣们也通过此事看到了元新帝对霍几道“造反”的态度,不管霍几道有没有真的“造反”,霍党也要倒了。
于是文官们开始互相以霍几道为主题互相攻讦,霍几道与陈文谋刚归案,还没有正式审问,便已经有文官受了牵连。
祝翾作为东宫的人,虽然朔羌的事情她已经弹劾过一回,但现在反而不便下场了。
可她也不能避开霍几道谋反案的阴影,首先就是她住的文官巷子有人被抓了。
文官巷附近的蒙学学制是五年,江凭还在附近的蒙学继续上学,这天她下学回来告诉祝翾,钱典簿的两个女儿有两天没有来上课了。
祝翾暗中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对门一家人在她眼皮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潜龙卫给秘密抓了关起来了,一家子宅院都空了,但她住斜对门竟然一点动静都不知道。
看来元新帝这回是真动怒,也真要见血了,这太吓人了,对门一屋子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祝翾也不敢探问其他邻居还在不在家,是不是也被抓走了,也不敢仔细打听钱典簿一家被抓到哪里去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就秘密被人带走审问了,夜里睡觉时也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蹲在外面偷偷观察她。
什么卖馒头的卖包子的都不怎么往他们这来了,丁阿五要去买吃的,得去附近的民居巷子里找,她在外也不敢多说话了,祝家上下都闭紧了嘴巴。
东宫这一带从前孩子多,在太女的坚定心性下,这里一直能保持着表面气氛的轻松和无忧无虑,但霍几道谋反案一提,赵王家和魏王家的王子王女也和他们父母一起圈家里了,他们的伴读也不见了。
凌游照的八个伴读也被送回家了,南阳、衡阳、夷安三个人的伴读也紧跟着出宫去了,三个公主守着东宫后面的院子,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带着孩子来东宫串门游戏。
一下子少了一堆孩子,祝翾坐在詹事府里也再也听不到孩子的笑声,那些被孩童嬉戏声感染的轻松氛围瞬间就破碎了,詹事府的官员也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
上朝时,官员的缺位越来越多,祝翾站在廊外能感觉到自己旁边越来越多的空位,这些空了的位置也说不清是被吓病了不敢来上朝,还是像钱典簿一家一样,突然消失不知被关哪里了。
能够上朝的官员都成了锯了葫芦的哑巴,他们明明看到了同僚的消失,但都不敢明言这件事,像被设定好了的鬼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上朝上书。
这种诡异的气氛下,没人敢互相交谈,或者私下讨论,潜龙卫的手段在潜龙卫指挥使许磐给霍几道定罪时他们都看到了,皇帝从前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他们渐渐便觉得皇帝老了。
可是现在皇帝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正睁着眼睛盯着所有人,审视所有人,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霍几道的案件进度并不是公开的,谁也不知道仔细,祝翾只能感受着皇权高压下的乌云密布,等逆案的另一只靴子彻底落地。
第283章 【撇开干系】
霍几道是被潜龙卫们亲自用关犯人的囚笼提进的京里,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潜龙卫们一是怕霍几道在路上跑了,二是霍几道武力彪悍,不关着霍几道真闹起来,他们都打不过。
霍几道一出河北,就被潜龙卫的人围住了,他也只闹了一下,这一小下就伤了十几个潜龙卫,等到潜龙卫们拿出皇帝的旨意,霍几道才束手就擒,又听说潜龙卫的指挥使是拿谋反案的标准弹劾的自己,便当下大刀阔马坐下,朝潜龙卫说:“你们带我入京见陛下,我有没有谋反,我当面与陛下说去。”
被派去拿霍几道的人里就有蔺慧娥,蔺慧娥虽然穿着潜龙卫的官服,却还能看出是个女儿身,她腰间别着刀走在人群最前面,直视着霍几道说:“邓国公清白是否,是陛下决断,如今陛下请我们带国公入京,还请国公配合。”
说着,她便叫手下们端上了囚笼,霍几道一看囚笼就怒了起来,骂道:“我尚未定罪,你们安敢如此辱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蔺慧娥的面相有些面熟,然后冷笑了一声道:“你是崔景深的女儿,蔺玉是你的舅舅,怪不得这样急着叫我进这笼子定罪,我这样就是让你们这些宵小给害的!等我见了陛下,我有没有谋反,陛下自会知晓,到时候,你给我等着!”
蔺慧娥不卑不亢回道:“您有没有造反不关我的事,刚才我们请你走,你打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如此不配合,不关押着,路上倘若跑了或者又打人了,我们如何交差?”
霍几道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朝蔺慧娥说:“你一个女流之辈往潜龙卫里钻,现在却怕我如此,可见你的废物,潜龙卫被你这样的人统管,可见潜龙卫都是废物,你们的指挥使——废物首领许磐拼命弹劾我,也不过是嫉妒英才,我历经战场百战百胜,为大越立下了不世战功,你们比不过我,自然恨我如眼中钉,就这样害我。”
蔺慧娥不关心霍几道的辩白,她见霍几道不配合,与手下的人交换了眼色,一群人猝不及防地将霍几道死死压倒在地,在霍几道的挣扎中用浸了蒙汗药蒙住了霍几道口鼻,确保霍几道晕过去了,再用绳子捆好送进囚笼里。
等霍几道醒来,便骂了一路蔺慧娥,一会骂她“懦弱”,一会骂她是“无耻宵小”,过了一会又骂她是“废物”,发了有几百次誓说肯定会弄死蔺慧娥这些人。
蔺慧娥充耳不闻,也不与霍几道交谈,霍几道见没人搭理自己,他这辈子哪里这么落魄过,便闹起了绝食,手下人怕霍几道饿死了不好交差就汇报给蔺慧娥听。
蔺慧娥便告诉霍几道:“你饿死了正好,我便报给陛下你是畏罪自杀的,谋反大罪你死了便彻底洗不脱了,你活着的三族便惨了。”
这话一说,霍几道便只能吃饭了,心里暗恨蔺慧娥奸诈,便又当面骂她了一句:“毒妇,我就知道你没怀好心!”
蔺慧娥不理她,她心里只想带着霍几道入京交差,差做成了,她也算积累了一件业绩。
去拿陈文谋的蔺回就没这么平稳了,因为陈文谋听到了风声,是真想造反自保了。
蔺回还没入城陈文谋的人就在路上埋伏好了偷袭他,蔺回早有准备先前就联系了当地被京师直接统率的军队,又联系和策反了当地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各个卫所。
造反的事情下面的人也没几个敢跟着陈文谋干,很快几个佥事反了水。
陈文谋善战,没有足够人马的情况下,也和越来越多的朝廷兵马打了半月有余。
后面陈文谋兵力日薄,粮草困顿,他此番造反也是事出突然没有完全谋算,如今见大势已去,便打算弃城逃走,先躲起来再谋来日。
逃跑路上陈文谋被专门堵他的朝廷人马擒获,才终于结束了这个荒唐又急促的造反。
总督府外打了很久,对百姓也有了一些波及,蔺回拿下陈文谋叛党之后便写折子给朝廷快马加鞭,汇报了这件事。
等霍几道与陈文谋都入了京,陈文谋的造反板上钉钉,直接被投了大狱看押起来。
被监禁起来的陈家被彻底抄了家,陈家上下男女都被官兵上门套进了囚笼送进了监狱,为了防止有人趁抄家拿人趁机私饱中囊,侵侮家眷,主理抄家事务的便是女潜龙卫金未晞。
金未晞指挥着人将陈家大门正上方的“敕造建章侯府”取下来,宣告着建章侯府正式的消亡。
谢家上下全府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谢家前后左右的门都被官兵堵着,没有允许谢家上下都不许出府,谢家的人拿了不少钱塞给门口看守的官兵,才得到了霍几道被提进京和陈文谋全家入狱抄家的消息。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谢家人将这两件事告诉了霍老太太,霍老太太一听顷刻差点晕倒。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霍老太太念叨道,再想到陈家是铁板钉钉的造反,谢家是陈家的妻族,这如何脱得了身。
“我的法音——我的法音——”霍老太太一想到她那嫁进陈家的女儿谢法音就忍不住落下泪来,陈文谋造反,她的女儿身为建章侯夫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都是我不好,当初法音知道了陈文谋隐瞒婚姻回来和我诉苦,我还劝她忍下,把陈文谋在外面的那个孩子也接进来,要是那时候就和离了,我们谢家也沾不上这样的事!”霍老太太哭道。
谢大太太在旁边听得一脸麻木,就算没了陈家,可霍家就能清白吗,谢家自己也能清白吗,陈家、霍家、谢家加上霍家的妻族云家,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一个倒了,其他的都别想走脱。
霍老太太哭着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说:“陛下还没有收起我的诰命,我要上告,告陈文谋骗婚!咱们家必须与陈家扯开!陈文谋的那个孩子呢?那个孩子就是他骗婚的罪证!”
谢家也没人知道陈文谋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去向,只有几个小辈回答道:“好像是关在哪个乡下……”
霍老太太也不管了,赶紧写了诉状要门外官兵上呈给元新帝,状告陈文谋骗婚谢家,她在谢家的外孙外孙女们是摘不出来了,但把女儿和谢家摘出来也是好的。
谢家一应事况都得禀报上去给陛下知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宫里贵妃也没有倒下,霍老太太到底是贵妃亲母,官兵们还是将霍老太太所呈事项与元新帝看了。
元新帝看了忍不住冷笑一声,与左右道:“陈文谋就算当初真骗婚了谢家,但看霍老太太早十几年前就知道了此事,那时候建章侯如日中天,他们怎么在那时候不思量骗婚,怎么不思量和离?
“现在建章侯一造反,就说起骗婚来?早就知道了的事情,到今天才醒转过来?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本来就是因利聚合,现在倒想把自己洗干净了。”
说着他又品点起陈文谋,道:“这个陈文谋果然是天生的反骨与凉薄人,当日投朕就是背刺了上司起事,早有妻室却敢行骗谢家嫁女给他,就是贪慕富贵的小人。
“当年为了巴结霍家与贵妃二子与谢家联姻,所图甚大,朕看管了他这些年,果然一见霍几道便有造反之语,之后还敢埋伏截杀朝廷的潜龙卫与朝廷兵马,当年他带着几百人杀太守破城投我,如今又带着两千人与朝廷抵抗!”
说到这里,他又派潜龙卫道:“既然陈文谋之前就有婚姻,便好好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潜龙卫答应了,行礼出去。
……
陈文谋的谋反大案是彻底定了,霍几道的谋反案还没公开审理,潜龙卫为了各方证据调查已经偷偷找了很多官员进了拱卫司谈话,有些谈完话就被放了出来,有些在谈话里被发现也不清白就没出来,变成了霍党或陈文谋“准党羽”。
这天祝翾准备出门上朝,上了家里的马车,路行到一半她便敏锐地感知到方向不太对,拿着匕首掀开车帘往外观望,驾车的不是她家请的车夫,而是潜龙卫服饰纹样的背影。
祝翾的手依旧捏着匕首刀柄,道:“尔欲何为?”
驾车的潜龙卫好像背后有眼睛似的,说:“祝大人无须惊慌,刀剑无眼,大人也小心伤了自己,我们只是请祝大人上门了解一些事情,等了解完了,自然就放祝大人回去了。”
“今日大朝,你们就算为了查案办事,也不能这样无缘无故擅自带人,我们这些人也是正经的官身,你们这段时间看谁不对就擅自带人查问,好大的权力!如此下去,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无心办差,造成了多大的恐慌,你们知道吗?”祝翾这些话想说很久了。
这个谋反大案的调查过程就冲着往搞大了来的,现在因为秘密查问弄得人人自危,互相攻讦,霍几道谋反罪未定,又有一些人有了疑罪,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事项只怕谁也控制不了。
“祝大人真会为别人操心,也真喜欢给别人抱不平。我们没有旨意当然也不敢擅自请你们去拱卫司谈话,我们所做的一切流程都合法合规,至于人人自危,有人恐慌,做过违心事的人当然自危恐慌,大人您心境澄澈,自然不怕这些,何必为那些人抱不平。”驾着车的潜龙卫说。
祝翾也大概猜到了潜龙卫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皇帝的授意,涉及谋反的案子,皇帝现在看谁都怀疑,只有潜龙卫是他能够相信的。
现在潜龙卫的人承认了他们如此行事背后就是皇帝的授意,祝翾便不说话了,从潜龙卫坐上这辆车开始,她所言的字字句句都肯定会传给皇帝知道,她现在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潜龙卫的人请去问话,不适合再在危险边缘试探了。
对于潜龙卫的上门带人,她倒没有几分落到实处的害怕,正像潜龙卫说的,她问心无愧,没做过违心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人家上门请她多半是因为她去过朔羌,见过真正的霍党,所以才要细问她一些具体的情况。祝翾猜测道。
只是陛下,你到底要以霍几道为由头发落多少人才算满意呢?祝翾忍不住想。
第284章 【拱卫问话】
到了拱卫司,祝翾从马车上下来,一下马车,她身上那柄匕首就被潜龙卫收了去。
又来了两个潜龙卫请她进去,祝翾也没有看清拱卫司的大门具体什么模样,就被带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穿堂过道,里面的墙建得很高,一些石头过道就夹在这些高墙下,一抬眼就只能看见被划成一段长条的青天。
因墙高道窄,背阴处不少,一进过道就有一种阴森的实感,祝翾半身沐浴着阳光,半身在阴影那边,觉得骨头缝里都有寒意钻上来。
祝翾被拉进了一个有些黑的屋子里,这个屋子唯一的光亮就是贴近屋顶的一道窄窗里透进来的光,祝翾一进去,后面的门被缓缓关上,祝翾感觉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里身后。
“坐吧,祝大人。”屋内有人说话。
祝翾这才注意到这间黑屋子里还有人的存在,里面的灯被点起,祝翾才注意到她面前是一道长栏杆,说话的人坐在栏杆外的桌子上,祝翾找不到出去的通口,便觉得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她刚想问自己坐哪,就看到了她这边屋子里还有一个木凳子,木凳子的把旁竖着一道高木板,祝翾走到对面那人喊自己坐的地方坐下,然后送她进来的潜龙卫就把木板取下,在她面前一放,卡在凳子把上,祝翾就彻底被围进这个凳子里了。
“祝大人,别紧张,这是正常的问话流程。”对面坐在中间的潜龙卫说道,他边上的潜龙卫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了。
祝翾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的问话流程,就是像对待犯人一般吗?”
坐在正中间的潜龙卫是个中年男人,祝翾迎着细微的光渐渐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指挥使许磐。
“小祝大人此言差矣,若真将你当犯人,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许磐说。
“请你将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来。”许磐旁边的一个女潜龙卫冷冰冰地说,祝翾便听她的话将手放到了桌面上。
“好,下面,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不可以答非所问,也不能反问。”女潜龙卫斜对着祝翾坐了。
“第一道问题,你是否私下见过建章侯陈文谋?”
祝翾摇头,说:“没有。”
“确认吗?”女潜龙卫问。
“确认。”祝翾说。
女潜龙卫顿了一下,等身边两个书记官写完。
她继续问祝翾:“你认识元奉壹吗?”
祝翾沉默了,这次问话原来不是冲着朔羌的事来的,是冲着陈文谋相干的人来的,陈文谋造反了,元奉壹当年被陈文谋带走的事情也没多秘密,潜龙卫顺着线索找,总能找到元奉壹的头上。
“认识还是不认识?说话。”
祝翾诚实地回答道:“认识。”
“他和你什么关系?”
祝翾想了想,便说:“我的姑母是被抱养过来的,他是我姑母亲生妹妹的孩子,年幼丧母投奔了我姑母,与我同念过蒙学的书。就这样的关系。”
“那你是否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对面问话的潜龙卫的视线直直地看了过来,许磐也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
祝翾呼吸微微滞了一瞬,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问:“他和陈文谋有什么关系吗?”
问话的潜龙卫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严肃道:“再强调一遍,我问你答,不可以反问。”
祝翾便说:“我不清楚。”
“不清楚?”那个问话的女潜龙卫冷笑了一声,然后说:“在元奉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突然被建章侯家派来的人带走了,你那时候也不清楚吗?”
祝翾于是承认道:“这事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这能证实他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陈文谋为什么来接元奉壹?你就不好奇吗?”对面那个人咄咄逼人。
“再好奇不知道内情,也只是个人猜测,个人猜测不能当作明确的‘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陈文谋是为了什么接的元奉壹。”祝翾条理清晰,不落下风。
“那你猜测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问话的潜龙卫依旧不放过祝翾。
祝翾便忍不住说:“个人猜测能当作什么证据吗?你这样问话存在诱导的嫌疑,我拒绝回答。”
“再说最后一次,祝大人,我问你答,不可以答非所问,也不可以反问。”潜龙卫的声音愈加强硬。
祝翾顶住了对面给的压力,说:“我拒绝回答。”
“好了。”在旁边看了半天的许磐打断了对话。
他一脸乐呵呵的,朝手下说:“祝大人又没犯事,你问话也尊重些。”
说着他又朝祝翾说:“你也别跟我绕圈子了,我知道你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关系的,只是这个元奉壹与你交情匪浅,所以你不敢说实话。”
“元奉壹年幼被接走之后,我与他就没什么交情了,最多算童年的朋友,长大了不相干,不能叫做交情匪浅。”祝翾对许磐道。
“是吗?元新十年,你归乡路上正好遇到了离开建章侯去琼州的元奉壹,元新十六年,你特意托一个叫做唐长宁的琼州举人回家代替自己去找远在琼州的元奉壹问好,元新十八年,元奉壹回信与你,这看着也不像完全没交情的样子。”许磐一字一句地说。
“小祝大人,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瞒过我们的,你还是老实说了吧。”许磐旁边那个女潜龙卫道。
祝翾皱了皱眉头,心里对潜龙卫的盘查能力感到有些不适,但还是说:“我天南海北的到处都有友人,有来往更密切的,虽然与元奉壹有一些联系,但多年未见,并不敢称为交情匪浅。”
“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陈文谋犯了谋反大罪,你怕交代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使得这个人被连坐了。
“这个孩子也是冤枉,从小被野养在乡里,后来陈文谋带他回去也没打算认他,吃了几年排挤考上了小三元又弃了功名路跑琼州去了,吃了这么多苦,陈文谋如日中天的时候没给他享过福气,现在要是因为这关系被连坐了,岂不是冤枉?”许磐说道。
然后他朝祝翾承诺道:“这个你放心,不管他与陈文谋什么关系,他这么多年都在琼州,万不可能涉入这等谋反大事里,听说他在琼州也很不容易,很受当地百姓喜欢,是个不错的人。我来问你这件事,是谢家状告陈文谋骗婚,说这个孩子是罪证,我便找你好好问一问,问出什么,也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虽然许磐的话循循善诱,但祝翾还是不敢完全松口说出一切,只是说:“既然你们确保元奉壹无辜,元奉壹也没承认过自己与陈文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确定他们一定得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我姑母妹妹的孩子。”
“你那位姑母的妹妹可是陈文谋的发妻,在元奉壹之前便有一子。”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许大人您神通广大至此,连这些都知道了,这不就能够说明陈文谋骗婚了吗?元奉壹是怎么出生的,还重要吗?他就不能只是我姑母妹妹的孩子吗?”
许磐抓住祝翾的话口反问道:“他如果不只是你姑母妹妹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祝翾不落入他的陷阱,只是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各种猜想并不能算作证据。既然元奉壹知道是谁的孩子,就可以算作只是母亲的孩子,他也随的母姓,就是有母无父的孩子。这种情况下,生身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
“那你猜猜对方的生身父亲是谁?”
跟鬼打墙一般,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祝翾还是那句话:“我不胡乱揣测,因为并不重要。对着重母系传承的孩子强调不知道在何处的父亲,是一种冒犯,毕竟天底下有母无父的孩子不只一个,难道许大人你每个都那样好奇吗?”
许磐被祝翾一句反问给套进去了,天下其他有母无父的孩子自然就是皇孙凌游照,凌游照当然不是什么有感而孕的孩子,没有生身父亲,太女不能凭空生出一个女儿来。
但凌游照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是东宫的第一大禁忌,仅仅是猜测或者好奇,都是对太女与皇孙的无上冒犯。
祝翾这通话一说,她表明了自己明确的态度,也代表了潜龙卫在她身上实在是问不出什么了。
问话草草结束,祝翾这种无欲无求的官员,他们潜龙卫只有权力问话,也不可能做别的了。
等许磐等人走了,也没把她放出这间黑屋子里去,祝翾在角落里盘腿坐着,呆呆地抬头看向窄窗里的光线,随着光线黯淡下去,祝翾便知道天黑了,这个时候就有人来给她送饭吃,祝翾接过饭就吃了,也没问潜龙卫什么时候放自己出去。
窄窗里出现了光,又暗了下去,在黑暗里祝翾也失去了对时间细节的感知,送饭的潜龙卫又来了,祝翾通过栏杆拿饭吃,不管怎样,好好吃饭是天大的事情。
“小祝大人。”送饭的潜龙卫轻轻喊她,是祝翾熟悉的声音。
“金未晞,是你吗?”祝翾压低了声音问。
“是我。”
“我在这里关多久了?”祝翾一知道是金未晞就有些放松了心神,忍不住问她。
“两天两夜了,大人,你别心焦,再熬一夜,最迟明天下午他们就肯定要放你出去了,无罪羁押官员不能超过三天,也不得用刑,你是东宫的人,他们找你来是要知会东宫的,你还没出去,东宫都派人来问了,所以再拖不可能拖三天。”金未晞压低声音告诉祝翾。
“东宫来问?”祝翾有些迟疑地问出这句话,趁着元新帝的怒火,谁不知道现在潜龙卫权力大过天,所以才敢这样说带人问话就带人问话的,陈文谋与霍几道的谋反案,东宫也算利益相关者,这个关口不该下场的。
“可不是,是太女殿下打发了身边的人来了一趟,他们肯定要放你走的。”金未晞说道。
“您也别怕,虽然许指挥使趁着这个关口做了些有私心的事情,但他不敢反抗陛下,没有太女,陛下也是看重你的,你又没有树敌在潜龙卫这,东宫不来问,他也关不了你几天。”金未晞继续安慰祝翾。
说着,金未晞就要走了,嘱咐了一句:“我来见过你的事情不要告诉人。”
金未晞做过太女的密探,虽然转身份到了潜龙卫的队伍里,但她还是太女的人,所以才会特意趁送饭间隙给祝翾吃定心丸。
许磐关祝翾两天,就是想看祝翾在独处时会不会出现新的破绽,那间黑屋子里一待,也不用用刑,忘记了时间,长久的沉默,就足够让人绝望了,人一旦心智薄弱,就是能够再重新问话的时候了,那时候就能撬出想知道的话了。
但一直到东宫约定的时间前,祝翾虽然被关着都没有心智松动,一直一副沉静的模样,许磐就知道指望不出什么来了,只能在第三天放人。
祝翾坐在黑暗里打坐沉思,听到门外锁链松动的声音,便睁开眼,她还是得出去了,大门打开,饱满的光线照进屋子里,祝翾微微眯了眯眼睛,她在阴暗的屋子待久了不习惯这乍然的光线。
迎着光,她只看见一个长立的身影,那道身影走来,将她从地上拉起,对方担忧又急切的声音就在耳边:“祝翾,你没事吧?”
祝翾的眼睛微微睁开,她转头看去,拉她起来的正是蔺回。
祝翾摇头,蔺回的手慢慢松开她的袖子,声音又恢复成了平稳的声线,说:“那我送你出去。”
祝翾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客气地说:“多谢蔺大人。”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踩着光从屋子里出去了。
第285章 【应天烤鸭】(修)
与蔺回一同走在拱卫司那漫长又阴森的甬道里,祝翾没和蔺回说话,蔺回也一直沉默着,气氛透着一股平静的尴尬。
祝翾被拱卫司里的潜龙卫关了一通,蔺回便又少了几分面对祝翾的游刃有余。
他一开始认识祝翾的时候还没怎么喜欢她,后面喜欢她了,也是游刃有余和优雅的。
后来祝翾越变越厉害,变成了不是他轻易求爱就能打动的存在了。
蔺回自幼天之骄子,他的出身品学,他的上等皮相,打小无论是在宫里还是被父母带出去交际,都是别人围着他喜欢的,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与青睐,他就没怎么喜欢过别人。
这种一直被人倾慕、青睐的感觉自然不存在让蔺回变得“美不自知”,他可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也令他在少年时期面对各种人物都能够一直从容与游刃有余。
但等他真正对祝翾动心思之后,他开始真正了解祝翾,越了解他便越知道,祝翾是不会被他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给打动的,正因为她不会,她便显得更加可贵,更加令他在意。
明白了这个事实,他在祝翾跟前,那些游刃有余就偷偷跑了几分,以至于他跟那种少年小伙似的在祝翾去朔羌的前朝露了心事,而祝翾也果然拒绝了他。
过了一年多,祝翾已经从朔羌回来了,可他依旧在意祝翾。
现在他在拱卫司里见到了祝翾,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祝翾在拱卫司里见识了真正的潜龙卫手段,他也是潜龙卫,他做过真正抄家杀人的事情,他不太想让祝翾看到自己这一面,哪怕是从别的潜龙卫身上反射出来的。
蔺回希望祝翾记住的是那个还未入仕时的闲适的自己,快到门口,祝翾忽然开口道:“蔺大人您要升官了吧。”
蔺回侧脸偏过来看她,祝翾继续说:“陈文谋造反,您是平定他造反的功臣之一,不升官也应该有嘉奖,我便在这里先贺喜了。”
祝翾见蔺回不说话,就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蔺回的睫毛轻轻垂下,好像睫毛会叹气似的,眼睛里都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与脆弱,他苦笑了一下,说:“借你吉言了。”
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神,两个人这就到了拱卫司的门口,祝翾便顿住,朝蔺回行了一个下官礼,说:“蔺大人,到了,我走了,多谢相送。”
蔺回走到门槛处的脚步也适时顿住了,他站在门槛里说:“那我就送到这里了,就此别过。”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就踏出步子走了,头也没回一下,蔺回只是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也自顾自地回去了。
出了拱卫司,是祝葵和丁阿五拉了家里的马车在等她,一看见祝翾出来,祝葵就跑着迎了上来:“姐姐!”
祝翾就说:“你怎么到这地方来接我了,怕不怕?”
祝葵拉着祝翾的袖子上看下看,似乎在看祝翾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看祝翾大概无碍,就朝她说:“是拱卫司的人说你要出来了,通知家里人来接的,我们不在这里说话了,快回去吧。”
祝翾被祝葵到了马车边,正欲上车,丁阿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尾柚子叶来,在祝翾衣前衣后左扫右扫,嘴上还念叨着:“大人您进去吃了几天苦,得去去晦气。”
给祝翾扫完晦气,丁阿五又让祝翾赶紧上车回家,吩咐道:“家里已经烧了水,到家就洗澡,除晦气。”
等离开了拱卫司,祝葵才在车上问姐姐:“姐姐你在里面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没打,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他们凭什么呢?”
祝葵压低了声音说:“万一你得罪过他们,他们万一屈打成招呢。对面那家子,他们家的家眷倒是回来了,钱典簿已经移交大理寺复审了,看来他做官不清白,在里面交代了什么。我还以为他官小不至于呢,钱典簿都进大理寺了,算罪官了,他家眷也不能住对门了,这两天在收拾回老家呢。”
祝翾听了,便叹了一口气说:“倒是可惜了顾娘子。”
祝葵却这样想,说:“还好钱典簿官小,再不清白也有限,扯不上妻子连坐,等他做了大官,作奸犯科的程度也深了,家眷难道就这么容易走脱的吗,想回老家就回老家?
“现在大官女眷是不会被发卖了,可一旦被牵连上了,牢是要坐的,流刑和苦役要服的,服苦役我听说得日日夜夜干重活,养尊处优的去服苦役能服多久?只怕很快就要死了。要是有证据证明直接参与了家里的大官共同犯罪,那不就得直接砍头了吗?
“顾娘子还能保全一个囫囵身,还能回老家就已经是幸运了。”
两个姐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对门人家搬离,顾氏从前虽没有敕命的品级,却总穿着到脚跟的马面裙,头上总梳着一丝不苟的狄髻,簪着珠钗。
现在顾氏去了簪饰,下身的线裙只到脚面,更加方便行走,头上只戴了一个陪嫁时打的花钗,她家的钱老太太已经被潜龙卫吓破了胆子,没了以前的刁钻模样,坐在门槛上倚着门看钱家最小的老四。
顾氏里里外外地进去,最大的三个孩子也跟着她进进出出,钱家门外放了一辆牛车,顾氏和她三个孩子里里外外地搬家里的箱笼,祝翾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袖子都挽了起来。
祝翾一下车正遇上她将最后一趟箱笼放在牛车上,几个孩子压住箱笼,顾氏正打算掏绳子固定住东西,祝翾一下车,她朝局促地祝翾请了安,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见她一头汗,家里只有她一个得用的大人,便问要不要帮忙,顾氏也有些惊讶祝翾开口,她家丈夫一去了大理寺,虽然还没有正式会审,但基本也算罪官了,这个地方也不是买下来的屋子,是因为做官才分的住处。
左邻右舍等她一到家都暗示她搬家,顾氏也知道自己不能住到丈夫正式定罪那天了。
她要回老家,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情,这一带的人没人来送她,也没人问她怎么搬东西,隔壁的那家只会暗示她搬太慢了,催她们一家赶紧走。
见识过了人情冷暖,祝翾还能这样直接开口问她要不要帮忙,顾氏是受宠若惊的,他家已经得罪过了祝翾一回,祝翾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态度便是不计前嫌了。
顾氏很感激祝翾没阴阳怪气一通自己,摇了摇头,说:“多谢大人关怀,我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说着话的功夫,顾氏就把箱笼用绳子固定在车上,她朝坐在门槛上的婆母道:“娘,好了,带小幺上车吧,咱们回家了。”
前面三个孩子已经乖乖坐上了牛车,钱家老太太听了便抱着最小的孩子也往车上坐,靠着箱笼一脸迷茫,祝翾看着他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便又忍不住问顾氏:“你回老家之后怎么生活呢?”
顾氏便说:“老家还有田地几亩,回去种田总能活,我还有做点心的手艺,农闲时候也有生计,总有办法生活的。”
“走了,再见了,祝大人。”说着,顾氏便拉着牛车的绳子引车走了,祝翾这才发现,顾氏这样面临大变都处变不惊的顽强妇人,可她等对方走了,都不知道顾氏具体的名字。
“别看了,这巷子里回老家的不只她一家,葵姐儿说得不错,能回去已经很不错了。”丁阿五朝站在门口看人家牛车背影的祝翾说。
祝翾便进了自己家门,洗了一个澡,换下的衣裳都不知道被丁阿五放哪里去了,从头到脚都是新做的衣裳,刚洗完晾干的头发被绾了一个髻,簪上了金梁冠,冠旁簪了几朵通草花。
丁阿五一边给祝翾套外套,一边问祝翾:“大人,你出去一年是不是又长高了?”
祝翾说:“没有啊,我都过二十岁了,还长高?我没觉得我长了啊。”
丁阿五却摇了摇头,祝翾的衣裳都是她缝的,哪里多几寸少几寸,她都很清楚,她仔细看了看祝翾,一脸笃定地说:“你就是高了一点,脚都比前大了一点,从前的鞋子你穿了都有些挤脚了。”
祝翾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她这样修长的身段再戴冠就更高了,这也是她越来越来喜欢穿道衣的原因,她这样的身段还就是穿直身道袍样式的衣服更好看,显得身段修长利落。
才换好衣服,灶下的饭也已经好了,家里雇的厨子也是从宫里挤兑出来的公公,姓王,王公公知道祝翾曾经在应天待过,特意给她做了一道应天的烤鸭,知道她要从拱卫司回家,早上都开始准备了。
京师的人也吃烤鸭,但吃法和味道上和应天不一样,应天的烤鸭在烤制之前就做卤水,拿松仁、芝麻、瓜子等香料调配好卤水,放进没烤的鸭子鸭腔里,拿明炉烤,外面烤里面煮,把鸭子烤得外面酥脆里面嫩滑。
京师的烤鸭一般是拿焖炉烤,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冒油。
烤好了的鸭子被王公公切成段浇上卤子送上桌,祝翾一吃就知道这是南边的烤鸭,便朝孟公公说:“这味道和我在南边时吃的差不多。”
王公公一脸骄傲:“这是我当学徒时给一个从应天来的大师傅切了一年的菜当小工才学来的,等大师傅退了,灶上烤应天烤鸭的就我做得最地道,其他的都差那么一点,后来陛下想吃在应天时的烤鸭,都推我去做,就是做得好,才有了一口在御膳房的锅。”
祝翾一边吃着一边听,忍不住说:“既然这么着,您这一口烤鸭没得替代,怎么还被人排挤到宫介所了?”
一说又是伤心事,王公公叹了一口气:“陛下后面不怎么想吃应天烤鸭了,他年纪大了不怎么爱吃这油腻的了,点的次数就少了,非要吃鸭子,京师本地烤鸭也很香,我被传去做菜的次数少了,就慢慢被挤出来了呗。”
但王公公很快振作了起来,朝祝翾道:“祝大人,我敢说,现在御膳房还没有做应天烤鸭能烤得过我的,您从宫介所招我来干活,是赚了的。”
祝翾为官甚少交际,家里人口少,口欲也简单,王公公在祝家虽然清闲自在,但少了炫技的平台做硬菜,技痒得很,现在可算找到机会给祝翾做个拿手菜了。
祝翾吃完了王公公做的饭菜,也终于满意了,在拱卫司里虽然没被打骂,但吃喝也就那样,清汤寡水的吃了三天,一吃王公公的菜才感觉回到了人间。
吃完饭,祝翾喝了茶清口消食,茶水才喝完,东宫的人就来家里了,说太女知道她从拱卫司回来了,要她进东宫谈话。
第286章 【真实意图】
祝翾一进东宫,就遇到了几个同僚,人家一见祝翾就问:“出来了?没事吧?”
祝翾就点头微笑加上拱手:“多谢关心了,出来了,没事。”
同僚们也点头微笑,等祝翾走过去了,几个同僚们都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说,她出不了事情。”
祝翾耳朵尖,听到了,但笑不语,进了力政殿,正是用膳的时间,太女宫里正在摆膳,皇孙已经坐上了桌子等开饭。
太女在自己宫里穿的也是常服,一身绯色的盘领窄袖袍,两肩落着金织蟠龙,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没戴冠,而是将一头长发都盘上去绾了一个家常又简单的偏分一窝丝发髻,簪了几朵浅淡的通草花在发髻旁。
凌太月因久居高位,面相已显庄严之态,浓密而长的眉压着一双微微上挑又大又亮的眼睛,凌游照见祝翾来了,眼睛也看了过来,她和太女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这个眼型加上视线,很容易让祝翾联想到虎的眼睛。
上官灵韫的祖父在世时爱好养兽,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上官灵韫就带她们去看过她祖父养在笼子的虎,祝翾就看见了笼子里还没被驯服的虎的眼睛,微微上挑,大而明亮,很漂亮的眼型,但眼神正气凶猛、坚定从容。
凌太月已有王者威仪,凌游照还是一只幼虎,凌游照一看见祝翾,就跑了过来,祝翾还没得及行礼,凌游照就已经像小狗一样绕着祝翾跑了两圈,一边走一边仰头观察她,嘴巴还在问:“你怎么也被拱卫司抓了呢?他们有欺负你呢?打了你吗?”
祝翾被她绕得都不知道往哪站了,好容易凌游照停住了,站定在跟前,祝翾才终于找到了行礼的间隙,朝这对母女见了礼:“见过太女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太女也走了过来,一手将女儿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凌游照被母亲拨了也不生气,还上手拉住母亲的大手,满足地靠在太女身侧。
太女便一手牵着女儿一边同祝翾说话,她也看了几眼祝翾,看得出来祝翾在里面没怎么被为难过,就说:“既然来了,先不说事,先陪我与游照用饭了。”
祝翾婉拒道:“臣已在家里用过了。”
太女却不许她推辞,一把揽住祝翾的肩,将祝翾按坐下,说:“何必如此客气,你陪我们母女少用几许就罢了。”
祝翾已经被太女按坐下了,便不再推辞了,坐着拱手道:“多谢殿下招待。”
皇孙高高兴兴地挨着祝翾坐了,正值三月,宫里就已经做了凉饼,鹅也是最肥的时候,烧煅鹅也上了桌,凉饼二两放一小碗,确实开胃,祝翾拌了一碗吃了,皇孙也喜欢吃,但她是小孩子,凉饼不是热物,太女只让她吃了一碗,怕吃多了身体不好。
桌上还有大拇指大的小馒头,填了羊肉和牛肉馅,皇孙拿起来一口一个,就着发菜羹吃了。
祝翾这顿饭没用太多,但太女与皇孙没落筷子,她也没落筷,一直在那慢条斯理地吃。
吃完饭喝完茶撤了席,太女便吩咐吃完饭的女儿皇孙回去午睡,自己召了祝翾说话,小孩容易犯食困,皇孙吃完饭便有些惫懒了,由照顾的保姆拉着回去了。
饭用完了,太女便要问祝翾正事了,她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潜龙卫偏偏会带走祝翾去谈话,祝翾做官才几年,就算要问些东宫的事情,问祝翾有什么用,也问不出什么来,而祝翾看着也不像连潜龙卫都得罪了的样子。
她一听说祝翾被潜龙卫找去问了,虽然心里知道拱卫司也不敢拿祝翾真的怎么样,但还是怕那些人折腾了祝翾,就还是派人去给拱卫司施压了,叫他们问不出什么就早点把人放出来,詹事府还一堆事等着祝翾去做呢。
现任潜龙卫指挥使许磐是元新帝收的第一个义子,比凌太月大了好几岁,许磐年少就没了亲爹,亲娘也将他放夫家出去改嫁了,上头是有一个亲哥,但不是亲的,是他爹第一个老婆生的,许磐亲妈是亲爹第二个老婆,自然这个哥哥也不待见他。
哥哥又娶了嫂子,嫂子看年少的许磐也不顺眼,因为她嫁进来是要生孩子的,家里养个吃饭多的半大小子占的是他家养孩子的钱,哥嫂便时常打骂许磐,不给他饭吃,被哥嫂苛待的许磐就跑了出去要饭吃,遇上了元新帝的当时还不入流的队伍,为了挣一口饭吃就给自己虚报了好几岁投了元新帝。
当时的元新帝看出了许磐年纪还小,又见他有资质,就收了做义子,从此许磐就只认元新帝做亲人,开国前一直给元新帝当先锋。
正因为如此,元新帝最最信任的便是这个义子,谁都可能背叛元新帝,就许磐不会。
许磐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必记,他哥嫂苛待他,等他出了头,他还特意回了一趟老家,等他离开时,他那对哥嫂才被人发现各死在两间屋子里。
亲哥饿死在一间屋子里,嫂子投绳在另一间屋子里上了吊,这件事也让许磐有了阴狠的名声。
他做潜龙卫指挥使只向着皇帝,又性格如此,文武百官都怕犯他手上,就算不能随便用刑,正常人被请去拱卫司走一趟也会被吓一场。
祝翾进出一趟,面上却毫无挂碍,太女就知道许磐没真的下手难为祝翾,二来是祝翾这个人道心坚固,没那么容易被吓。
太女自己猜不着许磐怎么盯上的祝翾,就喊来祝翾直接问了:“潜龙卫叫你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都在里面问了你什么?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怎么关了你到第三天?”
对着潜龙卫要打太极,不能全把实话说出来,得虚虚实实,但是对着太女,祝翾倒愿意说实话,若是连太女都不能相信,那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于是祝翾便将元奉壹的事情说了,她最后说:“他们都已经落实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陈文谋犯下这等滔天大案,元奉壹与陈文谋有了这一层关系,自然也要被他们盯上,喊我不过是去落实这层关系的。
“我与元奉壹虽很早认识,却多年不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之前却是个行事光明的人,也颇有气节,不慕富贵,记得自己母亲与大兄的苦,就算陈文谋与他可能有血缘关系,但他已经认定了陈文谋为贼,便宁愿自断前途不认贼作父。
“我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坚守初心,但按照我认识的元奉壹,不该去做陈文谋的儿子,他也没有真正享过做陈文谋的儿子的好处,如今若因为这丝血缘关系被连坐了,实在是冤枉,我在潜龙卫那有私心,便叫他只有母亲,没有了父亲。”
太女听了,便评价道:“你的见解倒是大胆,但外面人都觉得血脉相连,伦常不断,父亲比天大,纵是父亲没养过孩子一天,也是父亲,若孩子为此怨怼父亲甚至不认,那便是不孝的。
“天地君亲师,亲就是孝的对象,父母父母,父在母前,世人以为有父才有母,先孝了父,才孝母,父亲没了,孝顺母亲不只是因为那是母亲,还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遗产。你这番话却好像不这样想。”
祝翾当然不会那样想,她也知道太女自己也不会那样想,不然她弄什么母系传承,为什么不愿意当做辅佐弟弟的长公主,非要当太女。
当太女和当长公主根本不是一个难度,有些能在长公主时期能肆意做的事情,等凌太月入了东宫反而不能做了。
于是祝翾便当着太女的面坦率说了:“这些说法都是那些‘父’定的,他们定的规矩自然是要利于自己的。可孩子是从母亲血肉里孕育而生,是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不是父亲,所以孩子天然就知道自己母亲的恩。
“那些‘父’想要孩子给自己报的恩大于母亲,可他们没有孕育之恩,就只能不停地立规矩,立所谓的伦常,让父恩大过母恩。
“女人想要孩子,只能先做了父的妻子,才能有了孩子,孩子孝顺母亲不是因为母亲生育了自己,而主要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配偶。
“我听闻那些养了妻妾的人家,尤其有那种特别重嫡庶的,他们的规矩便是,妾生的孩子不能叫生自己的妾叫母亲,却叫嫡母为母亲,大了庶子要孝顺也要先孝顺正房太太,后孝顺自己的生母,这就是因为世人所谓的伦常规矩。
“母亲的权力不因为生育而拥有,而因为母亲被父亲承认而拥有。
“不被父亲完全承认的母亲,哪怕有生育恩德,孩子也不能叫母亲,被父亲承认的‘母亲’,哪怕没有生育恩德,也必须做出孝顺模样。这样的伦常,我反而觉得违背真正自然的天理。”
听到祝翾有这样的见解,太女心里很是满意,便问祝翾:“那你以为什么是真正的亲长伦常呢?”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大逆不道,虽然她考科举遍学圣人之道,但那些圣人也没有女人,她学那样的道理学得很好,也不代表心里真的完全认可。
她自己心里琢磨出来的道理有些就是有悖于她所学的,是有些大逆不道的,但祝翾观太女行事,自信太女是自己半个知己,就鼓着勇气说了。
她声音平稳:“我觉得母的身份是天生的,第一道权力便来自于生育,父没有生育的能力,所以父的身份是后天赋予的。
“如果父亲虽未产育却也抚育了孩子,那也算有了父恩,母亲承认的父亲才能称为父亲。因为父恩如何赶都赶不上母恩之大。”
说着她又道:“我国朝伦理也有些不同于前朝,比如陛下追封继父在生父之前,就印证了我的道理。那既然如此的话,民间的人如何不能遵循这样的道理?
“陈文谋停妻再娶,就是自己抛弃了元小梅那一头孩子父亲的身份,元奉壹也是母亲带大的,他自己也遵循母亲的意愿舍弃了父亲去了琼州,怎么现在却非要承认这段血缘,将他圈入连坐的行列里来呢?
“要是他是陈文谋带大的,享受了侯府之子的光环也就罢了,没受过侯府之子的待遇,就不应该了。我也不明白许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他是陈文谋的孩子?”
太女便哈哈笑了起来,等笑完了,她便朝祝翾说:“撄宁,你看着不做叛逆的事,凡事都是在这世间制定的规矩里灵活前进,没有踩过真正规矩的底线,离经叛道的事情也没干过,是再正不过的官。
“我却知道我没看错你,你持身讲究正,心里却是最叛逆不过的人。你这样的人,很好,不枉我培养了你一场,你这样的才是天生做官的苗子,世间大变革的前景就该在你这样的人的手里。”
祝翾听得顿住了,太女便拍了拍她肩膀说:“许磐问你元奉壹的事情就是一个陷阱,是一个针对你的陷阱,目的不是为了连坐那个元奉壹。”
“针对我的陷阱?可我并没有得罪过许大人?”祝翾惊讶道。
“人在不同的立场,便要做符合自己立场的事情,你的脚站在了我的阵营,他的脚站在了我父亲那边的阵营。不同阵营的利益针对,就足够互相对付了,不用你真的去得罪他。
“我想明白了,他喊你去,就是想找你的把柄,再通过你拿捏警告一下我,这就是他问你元奉壹的目的。
“但你这个人做官没有真正的缺点,找不出把柄,他才会拿元奉壹问你。”太女解释道。
“元奉壹怎么会是我的把柄?”祝翾还是暂时没想通。
“如果可以用父子血缘的理由连坐元奉壹,就为什么不能顺便连坐你?你与犯下谋反之罪的陈文谋亲子也是另一个层面的‘表兄妹’,不是吗?
“这就是我不赞成单纯以亲缘关系连坐的原因,当然亲缘关系等于利益关系的时候,自然也是可以连坐的。”太女说到这里便端起了一杯茶。
电花火石的,祝翾想明白了,她说:“如果我承认了元奉壹是陈文谋的亲子,他们又一直论证我与元奉壹交情匪浅,这样下去,我岂不是与谋乱之人的亲子‘交情匪浅’了?
“我要真那样说了,我估计就没那么容易出拱卫司了,到时候只怕就有人弹劾我了,就算能够全身而退,但胡搅蛮缠下来,我这官做的好像也危险了。”
祝翾一下子就想透了其中关节,惊出了一身冷汗。
许磐为什么这样对付她,就是因为她是太女的人,许磐与太女其实也没有仇,但如今女壮父衰,做东宫磨刀石的二王也因为霍党倒台没了作用,许磐作为皇帝的人,哪怕皇帝不吩咐他,他第一反应也是在新的形势下趁机打压一下东宫的气焰。
祝翾这个新臣的磨难就是打击东宫气焰的投路石,而元奉壹又是她所谓破绽的投路石,难怪她不承认元奉壹是陈文谋亲子,许磐也要没茬找茬关她在黑屋子里关到程序许可的最后期限。
太女见祝翾一脸若有所思,便拍了拍祝翾的肩,安慰她:“没事,你在拱卫司回答得很好,都已经过去了,而且许磐这样做未必是我父亲的意思,我父亲如今要扫清霍党是为了我铺路,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衰老,许磐却不能接受,他这次就是自作聪明了。”
第287章 【君心反复】
许磐一大早就被体己殿的人喊进了宫,一进体己殿,就瞧见元新帝穿着常服站着,许磐对元新帝的事总是心细如发的,一瞧见元新帝衣摆上的褶就知道这衣服不是早上新换的,元新帝又是一夜未眠。
许磐见了心疼,先行了礼,朝皇帝请安,元新帝挥手叫他免礼,他便走过来要扶元新帝,一见元新帝两眼里还有血丝,就心疼道:“陛下您怎么又一夜未睡?身子骨要紧呐。”
说着许磐又看向御前的马长生:“马公公也不劝着陛下些。”
马长生便道:“许大人,陛下岂是臣能劝动的?陛下心系国政,忧心天下,常为国政劳累忘己,一忙起来不分昼夜。”
谋逆案压在案头,元新帝不仅要天天盘算着要给哪些人在谋逆案里顺带做阎王,又不肯放弃国政,夜里怎么可能睡觉?
元新帝手略一抬,打住了两人的对话,说:“大早上的少说些废话。”
又朝许磐说:“既然你来了,坐着陪我用顿早膳再走。”
许磐笑眯眯地答应了,还说:“肚子里正空着呢,饿得很,还是陛下心疼臣。”
两人到了吃饭的地,元新帝坐了,许磐才坐了下座,体己殿这一带就有个小厨房,皇帝的早膳都是从小厨房里做好送来的,小厨房叫小厨房,但还真不算小,硬菜大菜不做,其他菜都能做些。
小厨房不只管皇帝吃喝,也管御前值房的大人还有议政阁吃喝,御膳房离体己殿远了些,大菜还能提前备好了放小厨房温着,假使皇帝饿了就想立刻下碗面吃,总不能干伸着脖子吩咐御前的人跑老远找御膳房的人下,那等面来肯定都坨了。
元新帝早饭虽吃得简单,但小厨房做早饭的人也不敢怠慢着,就给皇帝光吃清粥小菜。
皇帝按照规格一天能用多少斤米,多少个鸡蛋,多少斤羊肉牛肉猪肉,小厨房拿了皇帝一半的食例。
便是皇帝根本吃不完这些例,也得挖空心思给皇帝想些新菜,送到御前皇帝留下了吃了,下次就继续上,送几次都没用过的就不用再做了。
两人一坐,夜里元新帝也没睡觉,哪里有功夫思量自己早上吃什么,小厨房的人也不敢擅专给皇帝吃什么,就直接送了几十品菜进来。
元新帝只选了其中八/九品菜留下了,其他的又挑了几道皇孙爱吃的叫跟前的人送去东宫去,又挑几道好的给议政阁喜欢的阁相,等人家进宫当差前吃,接着选了几道垫肚子的给御前值房的大臣吃,还剩下的又分派给后宫的几个妃子,其他的交给马长生让他赏给这一带伺候的宫人们分了吃掉。
元新帝人老心细,给人赏菜要在路上送去的,叫人带个小炉子温着,不能到了地方就冷了,赏例菜下去是恩典,冷了要人硬吃就不是恩典了,既然要赏人就不能给人留下生怨的嫌隙。
给阁相的还是放回小厨房灶上热着,等大臣进来了,再趁热送过去,算是赏的一顿早饭。
每道菜都有它的恩典,许磐在旁边看了,觉得自己这个能和元新帝同桌吃一样的饭的,才是最大的恩典,那些阁相都不过吃皇帝选完的剩下的例菜,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与感激,这代表皇帝看他还是自己人的意思。
两人吃着饭,就开始聊起天来,吃饭的空隙聊天最轻松,也最容易放松警惕。
元新帝也没上来提大事,他端着碗吃了一口面条,语气挺随意地问许磐:“我听说你先前抓人,怎么把小祝也抓进去了?她家里没当官的,自己做官就几年,也能进拱卫司?”
许磐一听,就知道自己把祝翾抓进去这步棋走错了,元新帝称呼祝翾为“小祝”,说明祝翾虽然离了御前不给皇帝办事了,但皇帝还是把她记心上了,祝翾三元出身自己又争气,是新臣里的务实派,又没有劣迹,元新帝自然不希望这样的臣折在党争里。
许磐抓祝翾有敲打东宫的意思,现在元新帝都问了,就说明元新帝对潜龙卫这样抓人问有些不满了,许磐心紧了一下,但马上就想好了说辞,说:“小祝大人进拱卫司当然不会是因为犯事了,谢家之前说陈家骗婚谢家女,说陈文谋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我找小祝大人就是因为这个事。”
元新帝筷子顿住了,冷不丁说:“你可别告诉朕,陈文谋的那个孩子是小祝。”
许磐忙否定了,说:“陈文谋那个孩子确实是男孩,小祝大人身家清白,自然不会是。”
元新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就令许磐继续说:“你继续说,到底怎么个事?”
找茬东宫这步棋是臭棋,许磐现在就该找补了,不仅不能在御前上眼药了,还得偏着东宫的意思说。
许磐就把自己查到的事情给说了:“陈文谋也确实骗婚了谢家,他之前在老家扬州有一房妻室元氏,与元氏育有一子,陈文谋跟谢家求亲时说自己妻子俱亡于战乱,谢家就高调嫁了女儿给他,老家没人来找,除了亲近的,大部分人也都以为谢家是陈文谋头婚。
“后来有一年,陈家派人去了一趟扬州,接了一个男孩子回来,说是陈文谋故友的孩子,父母全无,老家送来投奔的。”
元新帝听了便说:“这个就是他第一个妻子元氏先前的那个儿子?”
许磐摇头:“元氏与陈文谋之前生的那个儿子确实是死了,陈文谋接的那个男孩子年岁对不上,比谢家女生的长子还小了三岁,但这个男孩子确实是元氏所生。”
元新帝想了想,说:“这孩子比陈文谋与谢家所生的长子还小,就说明陈文谋的乡下妻子元氏没有死在他与谢家成婚前,至少他和谢家成婚四年时,那元氏还活着呢,不仅活着,还生了个孩子。
“昔年贵妃是我的夫人时,陈文谋求娶我妻妹,贵妃与我说过,他到我跟前也说他老家的人都死光了,我派人去扬州看了一眼,确实见到了他母亲及妻儿的坟茔,谢家也愿意嫁女与他,我才做主叫他娶了谢家的姑娘,既然元氏那时候没死,他那个坟是怎么弄的?当日他就欺君了?”
说到这里,他又朝许磐说:“元氏大概也不是以为丈夫死了二嫁有的这个孩子,陈文谋老家旧妻尚存,就敢扬言死了,先欺谢家后欺君,只为高娶主君妻妹,是凉薄的人。
“这个孩子如果是元氏与别人的孩子,同他没关系,他为什么好好的要接进府来?他接的那个孩子呢?也一起和陈家人进了大狱了?
“谢家也不全然无辜,之前是被骗,之后陈文谋接人进府想来也是知道了,当时不上告这姓陈的骗婚,时过境迁了跟我喊冤枉。
“那被接来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若果真是他和元氏生的,那陈文谋更是个该死的畜生,欺君冒上,欺了谢家,又回头欺了原配,以愚弄上下为乐!”
许磐便说:“陛下勿急,听臣慢慢说,臣正是好奇这件事才找了小祝大人一问。陈文谋当年接回去的男孩姓元为奉壹,其母正是陈文谋原配元氏,陈文谋接这个元奉壹时,元氏已病故。
“元氏病故前带着儿子投奔了自己的姐姐祝氏,祝氏是元氏之父从小就送出去抱养的女儿,抱养祝氏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祝大人的家里,这个祝氏正是小祝大人家里的姑母,祝氏虽与祝家没有血缘,但因为养育之恩,与祝家交往密切,小祝大人常往来于祝氏之门,与元奉壹也是相识的。
“陈文谋当年接人虽静悄悄的,可却是从祝氏手里接走的,其中细密小祝大人作为亲戚大概也是知道些的。正因为此,我才找了小祝大人一问。”
元新帝也没有想到祝翾能与陈文谋接来的孩子有这样一层关系,就问:“那祝翾怎么说?元奉壹是陈文谋与元氏之子吗?”
虽然许磐种种证据已经敲定元奉壹十有八九就是陈文谋之子,但他既然不打算为难祝翾和东宫了,反而不先盖棺定论了,而是说:“小祝大人也承认了自己认识元奉壹,但好像对他与陈文谋有什么关系也是不知情的,臣因此也拿不住主。
“陈文谋有一年以回老家祭扫为由回了一趟扬州,次年,元氏就正好诞下了一子,陈家去接人的老仆说元奉壹是陈文谋的私生,我之前便也觉得这孩子便是陈文谋的了。
“陈文谋自己却拒认了此子为自己血脉,说此子是元氏与旁人所生,元氏与他有恩义,他见这孩子野生于乡下,当年才想接家里来教养,家里仆人却以为元奉壹是他私生,导致元奉壹在陈家过得反而比乡下更艰难。
“陈文谋也不是常年在家,在家难以照应,便将这个孩子送去了京师城郊,后来元奉壹十几岁就考中了小三元,陈文谋听了也很为这个元氏的血脉感到高兴,但元奉壹却因为在侯府过得不好,对陈文谋这个人也有了心结,竟然直接抛了前程去了琼州做吏,那时候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孤身一人便带着考中小三元得到的朝廷奖金南下了。
“如今此子正是如今琼州府下面崖州的主簿。”
听到这里,元新帝也不关心元奉壹到底是不是陈文谋之子了,他只关心这个元奉壹与建章侯府有没有勾结,现在听许磐说似乎不仅没有勾结,还有些仇。
如果没有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才中了小三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背后又有花团锦簇的建章侯府依靠,怎么会突然舍了京师这繁华地孤身去琼州那苦热荒芜之地做吏,弃科举正途不要,弃陈家的身外之物不要,连盘缠都是考中小三元得来的。
就算他是陈文谋亲子,能坚决到此等地步,到今天还姓元,就是彻底不想沾惹陈家的,与不是陈文谋亲子也差不多了,可见当年被陈文谋带进侯府受了很多委屈,也积累了很多的暗恨,才走到了这一步。
为了保险,元新帝就问许磐:“这些年那个元奉壹在外,与陈文谋是否有私下书信往来?”
元新帝就怕这一层决裂是做给外人看的,两人在当年若有如此大的积怨,陈文谋却在狱中主动撇开与元奉壹的关系,说元奉壹不是亲子,这反而证明了元奉壹十有八九就是他的血脉。
陈文谋知道自己造反失败,陈家血脉估计难保,元奉壹虽与他有积怨,但因为有血缘,元奉壹便是他的香火指望了,正因为如此,他才跟许磐说元奉壹不是他的亲子,想保下自己的“香火”。
若元奉壹真不是,陈文谋反而要攀扯上血脉关系连坐对方。这就是皇帝对陈文谋多年私德的了解。
不过就算真的是,父子情分若真如许磐说的那样断干净了,元奉壹是也可以不是。
若这些年私下仍有勾结,决裂是暗度陈仓,那元奉壹哪怕不是,现在元新帝也可以叫他是。
许磐实话实说了:“臣细细盘查了陈家书信往来与驿站记录,元奉壹这些年与建章侯府没有任何往来,自然没有勾结。”
元新帝听了便放心了,对这个宁愿抛弃侯府出身去蛮荒之地做吏的元奉壹也有了些兴趣,就问许磐:“这个元奉壹年纪轻轻能考中小三元,学识天赋大概也不差,在崖州做吏做到了主簿,办事功夫何如?”
许磐早准备了,他拿来了元奉壹上司的考评记录,元新帝看了一眼,见考评记录上说元奉壹做的具体事情,对这个性格听起来有些刚烈的元奉壹又有了几分好感:“看来真是个踏实的。”
许磐见元新帝对元奉壹感兴趣,就问:“那如何安排他?”
元新帝就说:“陈文谋谋反的事情也不必连坐了他,他在当地做事不错,就先继续这样吧,等他当吏期满了,能够考科举考到殿试这一步,走到朕跟前,才配叫朕安排他。”
元新帝虽然对元奉壹这种与世俗背离的刚烈感兴趣,但也只是听许磐说,没亲眼考察,不至于为了个奇人奇事就特意选拔上来。
许磐听了,也听明白了元新帝的意思,一是放过了元奉壹与陈家的关系,元奉壹可以不是陈文谋的儿子,二就是元奉壹还是继续在崖州熬资历吧,熬满了能靠自己走到天子跟前才配叫皇帝留心。
“是。”许磐答应道。
元新帝吃完了陈文谋家的瓜,也大概明白了许磐叫祝翾进拱卫司的真正用心,也忍不住敲打了几句:“为了这点子小事,还特意喊人去拱卫司三天,你上祝翾家喝两盏茶不就能问清楚吗?
“这点小事都要问三天,磐儿,你这拱卫司盘问效率不高啊,霍几道现在有说什么新的话吗?”
许磐知道皇帝是在敲打自己,手里的早饭也不香了,峰回路转又问回来了,而霍几道在拱卫司也确实骨头硬,不管怎么问,就不肯承认自己谋反,可霍几道的谋反罪是他许磐上告的,霍几道再不认罪,就显得他是污蔑了。
霍几道不仅不承认自己谋反,还天天喊着要见皇帝。许磐便说:“霍几道仍然不承认自己谋反,依旧求着要见陛下。”
元新帝便冷笑道:“陈文谋家那丁点小事你都能问三天,霍几道的事你扯了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拱卫司,结果霍几道嘴里还是冒不出新话来,也不知道是你办事不利,还是霍几道嘴硬。”
许磐忙跪下:“是臣无能。”
元新帝扶起义子,说:“你也不是无能,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你一一盘查的,还又给朕找出了一批攀附霍党结过利益的朝臣,这样的人关拱卫司也不冤枉。霍几道所作所为不是虚构,都有实证,事到如今仍不肯认罪,朕纵他多年,他还巴望着朕法外容情。
“你去替朕问他一句话:一个人心里没有谋反的意思,可所作所为都是欺君罔上的,那到底算不算谋反?那些大罪到底哪一桩是冤枉了他的?”
许磐抬眼看向元新帝:“父亲,您不去见霍几道吗?”
元新帝嗤笑一声:“谋逆之辈,将死之人,只有他对不起朕的,没有朕对不起他的,朕有什么好见的?见了倒显得是朕负了他了,朕能容忍他这些年,已经没什么对不起霍家的了。”
许磐听了,便彻底松了一口气,霍几道不管认不认,都是谋逆了,这事就可以按照他的方法速结了,之前顾忌着手脚,现在便不必顾忌了。
第288章 【惊天逆案】
陈文谋是最先定罪的,他造反是铁上钉钉的事,几乎没有辩驳的空间。
元新帝给陈文谋选择的死法是剥皮萱草,其妻谢氏赐绞刑,其妾未涉事者皆放归,长子二子为附逆之罪,判斩,传首示众。
其虽长女已外嫁,但女婿一家明知陈文谋有谋逆之心,却亲亲相隐而不上报朝廷,夫妇皆判绞刑,其涉事家属送与苦役营服役终身,剥夺民籍。
陈文谋次女年幼尚未成年,先送入苦役营的孤儿所教养成人,其后三代不可投军科举或经商。
附逆陈文谋直接造反者军官将众有八十九人,皆剥皮萱草,其家属有附逆之举判斩或判绞,无附逆之举却知情者服苦役终身,剥夺民籍。
其余附逆按具体情况,直接判斩者一千三十一人,判绞者八百三十一人,牵连被除官者一百一十七人,牵连被除爵者七人,被剥夺民籍终身需服苦役者三千五百六十一人,剥夺民籍流放服役达二十五年者一千一百一十七人,剥夺民籍二十年者九百三十二人,判十五年以内者达四千五百八十七人……
犯事者查抄家产田籍皆入国库,等待重新分配,光陈文谋一案直接牵连定罪的就有上万人。
这是因为陈文谋是真的动刀造了反,跟着他提刀的兵士抵抗到底的都是一样的谋反罪,皇帝都直接连坐了其家属一一具体问罪。
不致于死的判法就是无论男女都流放到各地苦役营去服苦役,大越上下还有那么多运河没掏,荒田未垦,路没铺,矿没下,烧炉锻铁的人数也不够。
大越百姓服役宽松,可大越是开拓之朝,基建任务也不轻,在技术没更新换代的情况下,还是得有人去服真正的劳役,这些能累死人的重役自然就轮给这些被判了流放的罪犯去做了。
女眷进了苦役营是比前朝好一些,不会变成官妓营妓被性剥削了,太女当年的判刑底线也是不许有性剥削这一项,连苦役营的官差冒犯没了民籍自由身的女人也照样要判强、奸罪。
但也没比前朝好多少,女眷进了苦役营得一视同仁地去劳作服役,技能点高的还能被分去干点轻活,什么都不会的那种下矿堆煤砍树的事也真的能轮得到。
正因为服苦役的活不轻省,所以不少判流放服苦役的服一半就因为水土不服加劳作过重而丢了性命,能活到重拾民籍在当地安置做人的都是幸运儿。
这种人尽其能的判罚一直令百官闻风丧胆,在不死的情况下,只是被贬官夺官还是一种仁慈,怕的就是抄家加流放服役,那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元新帝大手笔一挥,又给各地补充了足够的劳役。
陈文谋等被判了剥皮萱草的人,元新帝还特地找了一个适合行刑的日子将这些人一起行刑了,祝翾虽然没有亲历观刑现场,但那种血腥的描述让祝翾上朝时就能闻到权力满盈之后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年迈的元新帝终于给自己戴上了暴君的面具,处决了真正的逆臣,向以为他衰老可欺的文武百官展示了什么才是绝对的君权与暴力。
君臣就像弹簧的两端,君强臣就弱,满朝文武不惧怕年壮英武的元新帝,却惧怕衰老逐渐铁腕无心的元新帝。
因为年壮时的元新帝明明可以用暴力却在大部分时候选择了和群臣讲道理,给了文臣们一种皇帝仁慈念情的错觉,年老心硬的元新帝却直接用开国君主的君主集权击碎文臣武将们的权谋算计。
上朝时,祝翾站在群臣中间,看向高座上铁腕的君主,上万人被牵连的巨案、人对同类残忍死亡的天然共情令她同样升起了对君权的震悚与畏惧,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皇帝这是真的老了。
这个要命的念头一直萦绕在祝翾的心口,祝翾忙垂下眼皮,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这是她处于本能的判断。
元新帝是真老了,老到元新帝自己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只是一个陈文谋的造反案,就让他开刀放了那么多人血,因为他怕自己的清算时间不够了。
如果元新帝还觉得自己身体强壮可以长寿,他不会选择这么惨烈又血腥的杀法,之前叛乱的人他也只是砍头而已,没有选择剥皮萱草这种酷烈的死法,对待附逆者他从前的处理也是游刃有余的。
这次他选择了这种高压的惩罚手段,就是为了敲山震虎,震的是剩下还幸存的众臣,他在告诉百官:我是老了,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是可以大手一挥把你们都带走的,你们再那么多小心思和谋算可以“逝逝看”,还有一个“谋反”的霍几道我还没正式论罪呢。
早朝结束,一场精密的大屠杀似乎才刚刚开始,“退朝”的声音响起,祝翾沉默地行礼随群臣退下,她抱着袖子走在人群里,后背因为上朝时那个突然出现的要命猜想而发凉。
好在大家都在唇亡齿寒的心惊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一边走,一边又默默想了一遍陈文谋逆案牵连的名单,这里面居然真的没有元奉壹!
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因为她发现掌握皇权的那个人还有人性,都牵连了上万人,竟然都没牵连到陈文谋的一个疑似的亲子。
这真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说明皇帝的牵连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和没有底线,那被牵连进去的上万之人确实并不无辜,皇帝还有理性,毕竟他确实放过了陈文谋的一个亲子。
进拱卫司时,许磐拿元奉壹问她就代表关于元奉壹与陈文谋的一切他该查的都已经查到了,祝翾知道许磐心里门清这层关系,门清到没有必要再请自己进去问一趟。
潜龙卫特意带她去拱卫司问,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祝翾虽然没有在当时觉悟出许磐的意图,但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几分良心和对危险的天然嗅觉让她没有松口。
现在一看这些被连坐的名单,祝翾就知道自己没松口是对的,要是元奉壹成附逆了,收养过他的祝晴就算没事,只怕要被潜龙卫上门盘问各种细节,而她现在估计还在拱卫司里等着被盘问更多事情,祝翾还是希望她老家不做官的人能远离这些事情,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连坐的基本逻辑无非就是亲缘友缘。
只到亲缘友缘这一层便算了,还可以继续亲缘的亲缘,友缘的友缘,跟爬藤的瓜蔓一样,只要想,就没有不能扯上关系的人,照那种连坐法才是真正的疯狂。
只到直系的亲缘和友缘还不算疯狂,再往后延伸谁能清白?
但元新帝在直系的亲缘里连坐也分了是非,连陈文谋都还留了一个女儿活下来,妾室不知情没涉案的也都放归了。
要是她念出元奉壹的关系,估计不知情也没参与过的元奉壹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死倒不至于,只是还能不能做吏科举就难说了。
许磐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就代表了元新帝也知道了。元新帝心里知道这层关系却没有将这层关系公布,也没有真的怎么样元奉壹,就说明皇帝默认元奉壹可以不做陈文谋的儿子,也不会拿这层关系为难他了。
祝翾心里长松一口气,心想,元奉壹这次是真的从父系的关系里解脱了,也终于真正自由了。
……
崖州在琼州的北面,三面环山,宁远河顺延而下,植被也稀稀拉拉的,只有椰树、榕树等高木能够存活,显得有些荒芜。
崖州人也敬拜隋朝的冼夫人,所以当地也有冼夫人庙,冼夫人庙侧殿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麦色肌肤的俊秀青年。
青年头束网巾,身上里面是一件云纹纱贴里,外面套了一层道袍,这边天热,青年也没穿袜子,脚上直接踩着木屐,他这套衣服在崖州已经是算热的了。
青年这拿着书在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①
他下面坐了一圈崖州孩童,基本上头上都剃得光光的,只留几个童髻区,都是图凉快的发型。
小孩子们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青年的声音沉稳,他正在给孩子们解释道:“这句话说的是有一匹皎洁白亮的马,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隐居,它的主人采了一束青草喂给白马,其人品德似玉一般美好。
“这是字面的直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也隐喻了贤德的人不做官隐居于野的状态,这句话就引申出了一个词——白驹空谷,白驹空谷就有这个意思,但白驹空谷也可以说是有才能的人出仕而导致空谷。两个意思到底怎么理解,大家要按照语境分析。”
小孩子们中有个胆大的听了,忙举手,青年便点他,胆大的那个站起来说:“大人您就是白驹空谷,其人如玉。”
其他孩子们听得都在笑。
“坐下。”青年说,他也没恼,说:“我不白,品德也不如玉,不贴切。”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要好好温课,别光顾着玩,等你们先生回来发现你们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学会,你们就看着办吧。”青年说道。
大多数孩子们等他话音一落就飞奔着跑出去了,其中几个孩子还不肯走,看着青年问;“元大人,您不能一直教我们吗?”
麦色肌肤的俊美青年正是在崖州做事的元奉壹,元奉壹笑着说:“想什么好事呢,你们先生刮台风被树枝砸伤了养几天就好了,我只不过来代课,没那么多闲工夫一直教你们。”
“哎。”小孩们一脸可惜,便垂着脑袋出去了。
崖州作为一个流放圣地,自然比较荒蛮。
元奉壹刚来时当地土人的话都听不懂,这里的人也听不懂他的话,衙门里的人倒有一些会说官话,但那时候元奉壹年纪小,衙门里的老吏欺负他人小面生,仅仅不和他说话就能很容易孤立了他。
元奉壹刚来的时候皮肤还雪白,待了几个月就一直是小麦色皮肤了,中间还因为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好在撑住了,等他慢慢能听懂崖州的土话,也终于能适应这里的水土之后,元奉壹才发现这里压根就没有官方蒙学,所以百姓里连会说官话的人都少。
不仅没有蒙学,连主事的县令也没有,元奉壹就埋头做事,和当地土人积极打交道,蒙学没钱办一直在申请中的状态,元奉壹就借了冼夫人庙的地段给当地孩子免费启蒙,教他们说官话,知识与学识在哪里都是珍贵的,他这样大方馈赠,自然被认为是个大好人,也因为这样,他渐渐就成了崖州比较受尊重的存在。
好不容易等到朝廷新科,朝廷派了科举最后一名的同进士来崖州做县令,元奉壹本来还挺高兴终于来了能主事的人,至少当地蒙学等公共基础设施有了一个能牵头的官方人物。
结果没想到这个同进士嫌弃崖州偏远,仗着天高皇帝远,买通了当地的上司,假装已经上任了,实际上压根就不在任地,过了一年事情败露被更上面知道了,这个没真正上任过的县令被除了官流放到北方了,当地那个被买通的上司也倒了大霉丢了官。
后来朝廷又贬了一个年纪挺大的官来崖州做县令,这个人一进崖州就躺下了,十天里有八天都在生病,事情就交给元奉壹这些人去做,病了两年不到,这个人就在崖州终老了。
再后来又派了一个贬过来的官做县令,这个倒是能够克服水土不服,也没有生病,活蹦乱跳的,年纪没有老到那个地步,但却又是个有心病的。
这个人原来是高官,风光过,突然被贬到崖州,大起大落心境颓唐,突然想开了开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整天研究星星月亮,研究修仙炼丹,就是懒得整理公务不干本职的事情,做什么事情都要下面人三催四请的。
他为了方便做事就提拔了元奉壹做主簿,什么事都是元奉壹管,经历了这么些个县令,元奉壹也醒了,知道不能指望这些县令了,就自己努力开化土人,每年判过来服苦役的人也不少,到了琼州都没生病的那就是宝贵劳动力,各地州县都苦役营都抢这些劳役,劳役多了很多设施才能有。
以前崖州没有县令,或者就是有也相当于没有,这些抢劳役、当地医疗教育等要紧事情只能由主簿元奉壹慢慢想办法了。
崖州现在也有几个官方的免费蒙学了,冼夫人庙里面的这个蒙学点也一直留了下来,偏偏在这教书的先生前几天刮台风被树枝砸伤了,元奉壹这才过来帮忙代课。
等孩子们都走了,元奉壹才把外面的罩衣脱了,只露出里面的云纹纱贴里,往地上一躺纳凉,云纹纱的衣服半透,他是要给孩子们上课,才不能只穿这种半透的贴里,那样太不体面。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双靴子,元奉壹第一反应:在这穿靴子多热啊,这人也是傻。
然后他就知道不对劲了,顺着靴子上去他看到了潜龙卫的衣摆上的麒麟纹样,一个潜龙卫正低着头打量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元奉壹也不用躺地上才能感觉到凉意了,他立刻坐起,麻溜地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问眼前这个黑瘦潜龙卫:“尊驾来多久了?”
“你说‘皎皎白驹’的时候我就在房梁上蹲着了。”眼前的这个潜龙卫明显是做暗探工作的,元奉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房梁,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观察我?”元奉壹已经生了警惕心,眼前这个潜龙卫衣着口音是从京师过来的,他一个远在天边的无名小吏,哪里值得潜龙卫盯上自己,除非……
“你认识陈文谋吗?”潜龙卫问他。
元奉壹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潜龙卫摆手道:“陈文谋造反犯上,已经被朝廷缉拿归案,想来不日就要正式审理判决了,这会估计快要死了,你与陈文谋的关系上面门清,放不放过你,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元奉壹听到陈文谋都敢造反了,心里也吃了一惊,对自己这个身份也不敢抱有什么侥幸了,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饱含着深深的无奈:“我与陈文谋的关系……我一直在努力让我和陈文谋没有关系,可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眼前的潜龙卫笑了一下,说:“现在你能够决定了。”
皇帝不想简单放过一个人,所以还是派了潜龙卫去密访元奉壹,密访结果没问题就放元奉壹一马,密访出问题立刻扣押入京,这个潜龙卫来崖州都好几天了,把元奉壹在当地的底细查得干干净净,没有密访出什么问题,才出现在元奉壹跟前。
“从现在开始,你的母亲叫元小梅,父亲是死在战场上的无名氏,陈文谋与你没关系了,你自己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与陈文谋曾经有什么关系。”潜龙卫对元奉壹道。
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密探的潜龙卫就跑了,快得元奉壹都没来得及追,过了一会,那个潜龙卫突然又从窗子里跳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朝元奉壹:“喂,你们这是真热啊,你给我拿个轻便衣裳!还有凉快些的鞋子,草鞋木屐之类的那种。”
元奉壹一边去给他找衣服,一边心想:我就说在这穿长靴子的是傻子。那么厚,能不热吗?
……
京师这边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陈文谋逆案一出,霍几道的案子还没正式判决,可都已经快秋天了,今年科举考上的三百多名贡士也是撞上了,这阵仗看起来,殿试还有的往后延迟。七月底过了,祝翾二十二周岁生日都过了,殿试还没有开考,贡士们只能滞留在京里继续等殿试的开考消息。
霍几道虽还没有定罪谋反,但霍家两个国公爵位和霍几道身上一连串的加衔都被撤了,谢家的官员都被夺了实职,赐下的爵位与土地也基本被收回了,只有霍老夫人与谢大太太身上的诰命没被正式没收。
没有除霍老夫人的诰命是因为谢贵妃如今重病,为了贵妃生前的体面,才保持了霍老夫人的体面,霍大太太诰命仍然在,是因为她在朝廷正式盘问霍家提罪时,大义灭亲地又上告了霍几道的几件旧事。
谢贵妃生着重病,为了她养病清净,外面的事情元新帝一点都没透给谢贵妃听,但贵妃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问元新帝:“为什么二郎、三郎这么久都没有进来请安?”
元新帝便这样告诉她:“他们一来就气你,我让他们没事别来,你安生养着吧。”
贵妃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思危呢?她怎么好久不来了?”
元新帝就说:“她出去做事历练了,等你好了,她就回来了。”
谢贵妃就沉默了,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可她这辈子命不好,之前争强好胜的时候永远差一口气,位份名分上永远差一口气,生的孩子也越来越离那个位置越远,现在她的命都比人短,元新帝年纪比她大,结果现在死都是她死元新帝前面。
谢贵妃一勘破自己永远缺一丝运气的命,就有了几分下世的光景,她太累了,之前她撑着不死还是因为不甘心,可这份不甘心她也承受不住了。
元新帝看着谢贵妃日渐颓唐的神色,心里也舍不得这个陪伴了自己快三十年的女人,就拉着她的手说:“总持,你再撑一撑,我们不吵架了,我欠你皇后的位置,你还想做皇后吗?”
听到“皇后”二字,谢贵妃的眼睛睁开了,如果元新帝以前拿这句话问她,她肯定高兴坏了,她这辈子等着的就是成为国母的那一天,可现在她快死了,元新帝拿这个位置留她,谢贵妃却在心里生起了一丝恐惧。
从前皇帝不立她,宁愿亏欠她,是因为那时候国母的位置很重要,她一旦成为皇后,她的孩子更有资格入东宫了。
现在愿意立她,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哪怕她做了皇后,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孩子了吗?什么情况下,哪怕她是皇后,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底气叫板东宫了,是谢家倒了,霍家倒了,一切她能想到的直接势力都无影无踪了。
就算还有叫魂的礼法派,可礼法也只能给活人正统,如果二郎三郎是必死的结局,那么她做不做皇后又能影响什么呢?又能威胁到什么呢?
谢贵妃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期盼了一生的位置被皇帝这样轻易开口提议给出来,更让她觉得自己从前的妄念是个彻底的笑话,一个成为她执念的位置其实在皇帝的嘴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那她这辈子都在做什么?
谢贵妃突然不想死了,她也不在乎她能不能当皇后了,她也不在乎她的二郎三郎死不死了,她是觉得自己如果在这里就死了,就算得到皇后的位置,她这辈子也就是一个彻底的笑话,她不想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在拱卫司的盘问功夫下,在认清元新帝无情的前提下,霍几道终于认了谋逆之罪,之后就是会审定罪,桩桩件件霍几道被正式定下的谋逆大罪足足有三十七大条。
念在霍几道曾经为国立功的份上,元新帝没有拿剥皮萱草这种残酷的死法去送这个名将离开,霍几道被皇帝赐了鸩酒,得以保留全尸。
陈文谋是真造反,牵连者上万,被屠戮者两千多人,霍几道逆案,被牵连者更是只多不少。
除了霍几道亲眷等族属,元新帝利用霍几道逆案主要清算的还是官场,对于祝翾而言,这是一场更大的冲击,首先是和霍几道最亲近的官员都变成了附逆之人,朔羌官场几乎大换血。
其次受到冲击的便是那些隐藏在礼法下实际上政治投资过霍党的官员,这类官员三省六部都有,就连议政阁也受了牵连,尚书右仆射卢师道在乱局下致了仕,皇帝再三挽留最后还是批了卢师道的告老折子,中书省的邵笃行被弹劾得退了相,门下省的右侍诏被发现贪污,一下子六相就去了三位,三省只各自留下了一位阁相。
下面的六部尚书又因为牵连或者弹劾去了两位,六部各部侍诏也渐渐有了牵连,《越述会典》的工作正式开启,祝翾在乱局里投入了编纂书目的工作,因为《越述会典》的参与编书人员有了朝堂变动,上官敏训成为了《越述会典》总裁,祝翾也被补了一个副总裁的空缺。
新入翰林没被牵连的梅令仪等人都被新加入了编书的任务里,翰林院的仇仁礼因为弹劾被贬谪到地方了,与祝翾同年的李守直和湛观水也都离开了翰林院,被贬到了六部下僚去了。
空的官位多了,别人贬官就意味着有人要升官,祝翾两次逆案都没被牵连,别人的祸便成了她的福。
她在翰林院的阶位就又往上了一级,从侍讲变成了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侍讲学士虽然只有从五品,却是皇帝顾问团的正式成员,可以正式给皇帝或者太子讲读经史。
不过这时节升官祝翾不敢过于高调,现在霍几道逆案的影响还没过去呢。
中秋过后,等到八月十七,朝廷发布了科举贡士补录的通知,本来今科只录取三百六十名贡士,但因为两次逆案的冲击,朝廷需要扩收新科进士做官了,于是打算在二月二十七放榜考中的三百六十名贡士之外再补录一百二十名贡士。
补录考试的时间初定在年底的十二月,等补录考试考完再进行殿试。
补录通知一出,各地举子又快马加鞭地往京师赶着跑,补录考试的主考官是门下省的左侍诏章嘉策,副主考是东宫的大学士顾知秋,这一回几个同考官里就有了新官出炉的祝翾了。
主考同考的名单一出来,作为同考官,祝翾不仅要负责阅卷,还要负责出补录考试的试卷,她被安排的任务便是两道经义题、一道判题、一道策题、理科综合卷的压轴大题还有一道新题型。
补录考试的内帘考官名单一出,祝翾已经出版的文集与例题又大卖了一场,朝廷难得补录一场,二月份落榜的举子们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回赶,想要抓住一百二十名贡士的补录资格。
祝翾作为会出卷批卷的同考官之一,她的文集再次大卖热卖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举子们也想通过研究祝翾的文章与学问取向风格,从而在卷面上讨好她。
在被众举人斥巨资买文集研究一字一句喜好的祝翾本人正躲家里吃羊肉,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对京师小民也有影响,西市有个羊贩子,羊都是从西北那个方向收,这次西北那边倒霉的官多,勾结的商自然也倒霉了,羊贩子从倒霉的羊商那捡漏了一大批羊,丁阿五发现这时候买一只整羊最划算,就买了一只羊。
祝翾家里不能杀生,她还掏了钱请专门杀羊的人在外面杀好扛回去的。
这样一大只羊,祝家只能变着花样吃,祝翾自己送了一些羊肉出去给同僚与邻居,留下的肉就交给了厨房的王公公。
王公公拿羊肉包了羊肉包子、羊肉猪肉包、羊肉水晶饺子,羊脊骨也是好东西,整段留着烤羊蝎子吃,羊腿留着做羊腿拌饭。
羊头被王公公拿去做了羊头汤,这也是他在宫里时的拿手菜,处理羊头这种不高级的食材更加琐碎。
羊头上的毛王公公拿火燎得干干净净,又过了几遍水把羊头洗干净,起锅把整颗羊头扔进去煮,煮得肉质软烂捞出来,再把羊头上的骨头全去了,羊嘴里的老皮、眼珠子黑皮这些都要一起扔掉,只留下能吃的肉。
再烧一锅老母鸡汤,拿熬好的老母鸡汤配着香蕈、笋丁等物继续煮处理好的羊头肉,祝翾能够吃辣,所以一锅羊头汤就放了胡椒在里面,祝葵不吃辣喜欢吃酸,另一锅就在最后放了米醋。
虽然这几天祝翾吃羊肉吃得打嗝都是羊肉味,但王公公处理羊肉的手法五花八门,祝翾大部分都没吃过,还是吃不腻。
吃晚饭时,祝翾祝葵就围着羊头汤缓缓得喝,手里还举着羊蝎子啃,祝葵一边啃羊蝎子一边朝祝翾说:“我同学有不少都买了你的文集看呢。”
祝翾就问:“你同学也要科举吗?”
祝葵摇头,说:“只是看大家都买,所以她们也买来看看,加上你本来就很出名,买你的书也不足以为奇。”
祝翾“哦”了一声,继续专注自己手里的羊蝎子,祝葵忍不住问祝翾:“你写那些文章出了文集,现在卖这么多,你是不是能挣很多版税啊?”
祝翾就说:“还好吧,现在手里攒的钱还够花,我现在从五品了,升官太快也不好,到了五品我们就不能住这里了。”
祝葵问:“为什么不能住啊?这里挺好的呀。”
祝翾告诉妹妹:“这里是朝廷专门给低品官员的廉租地段,离皇城就一会的功夫,租金也低。我到五品再在这里就是厚脸皮了,得腾地方给新来的低品官住了。
“离皇城这么近的好地段价格都不便宜,我还买不起这种好地段的宅院,但买离得稍远些的地方的宅子还是能的,这一片的宅子我自己花钱租得花比从前将近十倍的租金。葵姐儿,你说我们以后是继续租贵但离得近的宅子,还是先买个不远不近的宅子落脚?”
祝葵想了想,说:“姐姐,你要是在这里做京官越做越高,那你以后进宫办差比现在更频繁,陛下和太女一定会老找你去,为了你自己方便,咱们还是先租房吧,说不定等你升到五品的时候,咱们就有希望直接在这种地段买房了呢。”
祝翾笑道:“你知道这个地段的房子能抵我多久的俸禄吗?口气这样大。”
祝葵便说:“我也可以挣钱的呀。”
祝翾没反应过来,看着祝葵,问:“你挣钱?你什么时候挣钱了?”
祝葵见祝翾不相信,跑回自己屋子里,过了一会她就捧了一个上锁的匣子过来给祝翾,祝翾看着祝葵拿锁打开匣子,里面是半匣子的大钱。
祝翾愣住了,她是太忙了吗,妹妹和自己住一起,天天就在她眼皮底下,居然挣了这么多钱,而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你这是哪来的?”祝翾看了祝葵一眼又一眼。
祝葵撇了撇嘴,说:“你放心好了,这钱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背着你接受什么政治贿赂来的,是我祝葵靠自己画画来的!”
祝翾瞪大眼睛看向祝葵:“葵姐儿,你都能靠画画卖钱了?真的假的?我记得咱爹画画卖钱很艰难的样子,你怎么做到的?你这么厉害吗?”
祝葵很骄傲地抬起脸,说:“我天赋比阿爹强,我又从小经受了系统的绘画学习与训练,而且我的绘画风格稀少,既有本土的写意,又有西洋画风的写实,跟你去了朔羌一趟,我又学了壁画,画技大涨。
“我本来就有人来买我的画,我同学不少家里挺有钱的,一开始我给她们画肖像画挣钱,然后她们想要什么风格的人物画,就找我来订,我去朔羌前就挣过钱。
“现在外面也有人特意来买我的画,我已经不接画单了,因为已经排到明年去了,现在接画单也有风险,虽然我不卖画给信不过的人,但我怕最近有人不是冲着我的画来,是冲着你做了同考官来。”
祝翾一听,很为祝葵感到骄傲和高兴,一把揽住妹妹的肩膀,朝妹妹说:“你怎么这样厉害啊,葵姐儿,不过你挣了钱就自己攒着,你不是还想到处周游吗?姐姐不花你的钱,买颜料也费钱,最好的颜料价比黄金还贵,你这辈子也得画一幅真正的代表作,那种画想保存千年就得用最好的纸、最好的颜料,画画继续精深是很费钱的。”
祝葵听了,觉得祝翾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可是又想说些什么,她嗫嚅了几个“可是”,“可是”了半天,还是被祝翾挡住了话茬:“别可是了,和你比,我才是大人,大人还要靠小孩养,那我白混了,没有这个道理!”
祝葵反驳了一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就抱起自己的存钱匣子走了,祝翾看着妹妹的背影直发笑,还好在这个高压的政治环境下,妹妹还陪在她身边,祝葵在这,她才能久违地在朝政之外好好放松大笑一场。
到了九月份,轰轰烈烈的两个逆案都落下了帷幕,两起案子牵连者都达上万之众。
从前一王二公,勋贵里的勋贵之家霍家也终于落了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娶了霍几道侄女做王妃的魏王也没能全身而退,在当月,皇帝褫夺了魏王的王爵之位,收回了封王的信章印绶,软禁在魏王府里。赵王虽然暂时还没夺王爵,但也没有被陛下放出来。
谢贵妃的三个子女里只有周国公主解除了软禁在府的待遇。
谢贵妃的母家谢家也基本被列在了附逆之列,判得比霍家陈家要轻很多,但基本一场荣华富贵都成了空。
谢贵妃母家都被问了罪,二王已经先废了一王,很多人都猜测宫里的谢贵妃估计也要大势已去了,皇帝废妃的命令只怕也快下达了。
然而元新帝却朝会中说谢贵妃病重,打算立谢贵妃为皇后冲一冲谢贵妃的病气。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皇帝还有这个神转折,贵妃母家倒了,儿子废了一个,这当口还能立后?总不能皇帝其实还是个情种吧?
满朝文武包括谢贵妃本人都没有人相信现在的元新帝会是一个情种,若元新帝真有情,就不会在继位之初,让生了二子一女的妻子做了贵妃,还拿原配文慧皇后做挡箭牌,做了这种贬妻为妾的行为。
那元新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霍党倒了,再抬一个皇后抵抗东宫?这也不对啊,贵妃的两个儿子基本都差不多算废了,贵妃自己也半死不活的,与霍家一党的官员基本贬得都快差不多了,有个皇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所有人都不思其解,只有谢贵妃身边的宫人很高兴,还特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重病中的贵妃:“娘娘,陛下是真的要立您为后,早朝还提了呢,虽然大臣们没有同意,但陛下肯定还会再提的,娘娘,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谢总持听了却如坠冰窟,她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但皇帝突然立她为后,只能说明立她为后不会引起任何大的势力波动了。
“谢家、霍家还在吗?你们告诉我曾阿姆回去养老了,她是不是也已经不在了?咳,我的二郎、三郎还有四娘真的没有事吗?”谢贵妃抓住宫人的手问道,病中的贵妃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宫人的手被抓得生疼。
等从宫人耳中知道了霍家与谢家的结局,也知道了自己孩子的下场,谢贵妃喉咙腥甜,气血攻心,一口血被她吐了出来,宫人吓了一大跳,哭道:“娘娘!”
谢贵妃紧咬银牙,说:“放心,我这会不会死了连累你,你也别告诉别人今天的事,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谢贵妃支撑不住又倒回了榻上,她的眼底却透着一丝暗恨。
作者有话说:
①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诗经·小雅·白驹》
第289章 【成长之痛】
元新帝要立谢贵妃为皇后的意思似乎并不作伪,因为他又提了第二次。
先前刚开国的时候,元新帝不立谢氏为后,不同意的人很多,好好的让无过的正妻做妾,就算是皇帝,也不是多厚道的事情,大家阻止也都是觉得元新帝这样做失了信义。
现在时过境迁了,谢家、霍家都倒了,元新帝突然说要立贵妃为后,也有人上书表示了反对,元新帝给谢家定在附逆一列,谢贵妃所生的三皇子也被夺了王爵,这时候立贵妃为后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从没听说过后族附逆的皇后。
元新帝在立后一事上也没有一意孤行,三省丞相被他裁掉了一半,也没再打算补位。
但他打算的正规立后流程还是想先从三省出的,没打算在立后大事上进一步削弱三省的相权权柄。
元新帝的诏书写好了,但暂时还没有通过三省生效,元新帝就先把诏书搁起,打算等逆案影响过去了,再给贵妃正式册封。
后宫里已经正式改口了贵妃为皇后,礼仪规制也彻底改制为皇后,因为谢皇后生着病,所以移宫之事也往后捎了,依旧在旧殿将养着。
后宫诸位嫔妃隔着帘子去给病中的皇后请安,谢总持没有见人,只让身边宫人接待了,然后传话说自己身体不便,往后诸位嫔妃也不必来请安了。
等诸位嫔妃走了,谢总持觉得除了后宫诸人叫自己为“皇后”之外,其余似乎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变化,皇后的礼制她早就享受了快有二十年,但以往摸不着的皇后待遇,她现在也没有力气真正得到。
“皇后娘娘,等您身子骨好了,陛下一定会给您一个盛大的册封礼。”宫人为了谢总持保持生机,这样说道。
谢总持侧过脸,眼神放空,说:“诏书都没生效,我还不是皇后,别叫我皇后。
“我是哪年哪日被正式立的皇后?你们叫我皇后不过是为了哄陛下高兴而已,至于册封礼,诏书都无效,哪来的册封礼?”
宫人听出谢总持语气里的灰心,就硬着头皮说:“眼下是娘娘身子骨不好,国朝也没正经办过皇后册封礼,但陛下一言九鼎,不想您为皇后,何必早朝上特意提呢?娘娘来日方长,国母荣耀总会有的。”
谢总持发出一声冷笑,宫人忙拿出一叠贺表给谢总持看,说:“虽然诏书没出三省,可外面人也知道大势所趋,您看,已经有一些官员送递贺表进来了。”
谢总持起身,接过这一叠贺表翻阅,发现都是京里不怎么面圣的官,就说:“为了陈文谋和霍几道的逆案,陛下想来清了不少人,我这个所谓的皇后背后也不是什么清正家族,还敢蹦哒着给我送贺表呢,也不怕死得快。
“给我送贺表的人连陛下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路,前面死了人还是落了官,他们也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是因为什么,钻营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现在见我有了要做皇后的意思,就先送贺表进来烧灶。”
说着,她便翻到了一封官名叫做“未央卫指挥同知”的贺表,谢总持顿了一下,问宫人:“这个未央卫是哪一卫?”
宫人便说:“禁中共有二十四卫,以潜龙卫为首,也以潜龙卫人数最多前程最好,为南衙实际统领。未央卫也在二十四卫之一,负责北门到未央宫一带的宫禁与巡查。
“按照大越礼制,未央卫还负责皇后春耕、亲蚕、缫丝等祭祀礼的辅助祭祀工作,算是二十四卫里需要与皇后对接的卫军。
“从前宫里没有皇后,未央宫也不住人,所以未央卫自然不与后宫接触,如今陛下亲口封了您做了皇后,未央宫只等您病好就能入住,未央卫的指挥同知自然也得送个贺表过来,等您来日亲蚕也用得到他们。”
谢总持听完,将贺表合上,说:“将这些都拿下去吧,我自己躺会。”
“是。”宫人将贺表都收起放在小托盘上,然后便端着小托盘出去了。
……
上书房停课停到现在都没有复课,但皇孙的功课不能落下,教导公主的任务就又回到了祝翾等人头上。
太女按着上书房的要求,要东宫春坊官轮流给皇孙讲课,祝翾作为东宫官自然也被分派到了,她如今是正经的侍讲学士,给公主做正式讲师也十分够格了。
因为公主已经正式进了上书房念书,功课要求就没启蒙时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了。
朝阳公主现在上午要学经义、历史和算术,下午要拉弓和骑马,太女特意给她准备了一匹小马驹,平日叫人看着骑马,偶尔会按照进度调整一下,学的好的东西就少花些时间,学起来头疼的课就要多巩固和复习,每十天给休息一天。
凌游照小时候挺喜欢上课的,因为那时候她才启蒙,她母亲也心疼她,愿意叫她多玩玩,平日里都是寓教于乐的态度让她把字给学会了,启蒙课休息的也多,三天才上个大概一回正经的课,平日里闲着的时候,太女就让她玩。
象棋、五子棋、跳皮筋、地图拼图、各种过家家……太女那时候随便她玩,凌游照玩着玩着就觉得念书不过如此。
可等她正式进了上书房,她就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了。
去上书房念书是不能睡懒觉的,卯时初刻一到,照顾她的保姆就开始喊她睁眼,凌游照有起床气,第一天死活不愿意起,太女早料到了,也没惯着她,保姆喊几声没动静,就拿浸了冷水的帕子擦她的脸,那时候不醒也必须醒了。
以前她衣服都等着照顾自己的下人给自己穿,可现在太女要求她,早上起身衣服得自己穿,自己没办法完全穿完的衣服,比如腰带系不好,是可以让宫人帮忙的,不可以一起床就张着手等着旁人给自己穿。
穿完衣裳,头发还是给宫人梳,洁完面漱完口,就是被拎到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打完了五禽戏吃了早饭,再去上书房上课。
皇孙自己也要强,一开始她上课还会因为穿衣服不够快或者吃饭磨蹭而迟到过,但她自己不喜欢落于人后迟到,迟到过一回她第二天就不会在磨蹭的地方继续磨蹭了。
每天雷打不动半天文课半天武课,风雨不歇,就算凌游照再要强,也知道真正意义上的上学根本不是什么乐事了。
而且和她一起念书的旁人是可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像她的皇姨们念书好不好都是公主,只要不犯错,就不会因为念书不行而革爵,只是读书好坏将来入朝做事有区别罢了。
像她的伴读们,念书念不好最多就是不够资格做她伴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庸些,天也不会塌下来。
但她不一样,她不好好念书,将来做了东宫或者皇帝,不学无术带来的危害就大了去了,更何况她母亲只有她一个,就算再生一个,她也居长,也不能想着让小的顶责任,自己在背后躲懒。
凌游照虽然觉得念书不是什么乐事,但她还是尽全力认真对待了。
祝翾在东宫给她上课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凌游照在功课上的自律让她惊叹惊喜的同时,也让她感到心疼。
祝翾小时候也是自律过来的,但她自律是发自内心的对学问的喜欢,也是因为她出身太贫瘠,对外物有所求造成的,她六岁念书的时候自律念书是因为多学一个字多弄懂一句话让她有最简单的成就感,她那时候可不知道读书还能与责任挂钩。
凌游照这个位置天生王者,外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出生什么都等着她去掠夺争取,她自律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欲达高峰,必忍其痛”的心态。
祝翾感觉到自从上书房停课之后,凌游照就像根弦一样,自己把自己绷得很紧。
祝翾给凌游照上完课之后,就找凌游照聊天,她怕凌游照小小年纪承担太多想太多反而伤害了自己。
“殿下,这些天都在想什么呢?”祝翾问凌游照。
凌游照看了一眼祝翾,说:“上学好累,还不如去上书房的时候,上书房念书的时候也累,但有人陪孤,可现在停课好久了,天天坐家里被你们盯着上课,好没意思。”
祝翾也不能做主让凌游照松快些课业,就从旁的角度开解她:“想来上书房很快就要复课了,到时候殿下就有同学了。”
凌游照却叹了一口气,摇头说:“复课也不一样了,赵王叔和魏王叔家的那几个肯定不会进宫来了,他们的伴读自然也不会进宫了,我的伴读也有两个告了休,以后也不会进宫了。”
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凌游照虽然知道赵王魏王与自己母亲不对付,可赵王与魏王家的王子王女也和她一起在宫里念书。
尤其是魏王家的小王女,年纪比凌游照还小,凌游照在宫里是最小的,在堂辈里发现了比自己还小的存在,就很高兴,在学里对这个堂妹很是照顾。
就连赵王家那个跋扈大王子被元新帝罚过一次之后也没有那么讨人嫌了,凌游照成天与这些人一块上课,加上又有血缘之亲,很难会特别讨厌对方到哪里去。
大家都是小孩子的年纪,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朝夕相处的,总有要一起说话玩耍的时候,玩着玩着便有了同窗的面子情。
可元新帝两个逆案一审,牵连了那些人,包括她的堂兄弟姐妹们。
魏王夺了王爵,妻族谋逆,魏王的儿女们自然也与魏王夫妻圈禁在一处,赵王家好些但还被圈着,他家的子女也不会进宫了。
可宫里的谢娘娘又成了皇后,凌游照看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的祖父喜怒无常,一会能杀那么多人,连儿子也算在附逆之列里,一会又抬举谢娘娘。
她是祖父的孙辈,上书房那些王子王女也是祖父的孙辈,其实都是一样的,可祖父罚起儿子时也没有额外宽容过孙辈的血脉,那些王子王女也被祖父抱过哄过。
凌游照小时候觉得对自己最好的除了她母亲便是元新帝,可现在她知道了,元新帝最喜欢她,除了她本身讨人喜欢,更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是国朝的传承。
如果母亲有了赵王叔和魏王叔的下场,或许元新帝也不会格外宽容她。
凌游照这样一说,祝翾就想起最近的朝政之事,这样的大事,就算凌游照是小孩子,也是宫里的小孩子,不可能毫无所知。
祝翾便继续问凌游照:“殿下是因为同学不能再进宫而难受吗?”
凌游照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有一些害怕,害怕母亲变成祖父那样,害怕我也要变成那样。”
祝翾想了想,说:“殿下前面有陛下,有太女殿下,真到您长大担责的时候也至少有几十年呢,您有几十年的时间决定自己生长的方向。殿下,您是小孩子,小孩子想多了大人的事,那要大人做什么呢?”
凌游照垂下眉睫,语气里依旧抱有担忧:“孤更怕自己以后做得没有母亲与祖父好,孤若不成器,将来负的便是江山。”
这句话她终于交心了,祝翾也没有想到凌游照已经到了这种层面的忧心了,忙说:“殿下,您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吗?您有松懈过东宫与陛下的要求吗?”
“未曾。”
“既然未曾,为何会觉得自己有不成器的可能呢,您未曾松懈要求,有进取心,又聪慧,您这样的人是太女殿下的骄傲。”祝翾蹲下身子安慰凌游照。
“我是母亲的骄傲吗?”凌游照看着祝翾的眼睛,眼神里有了几分愉悦。
“您当然是。”
“可我还是怕我将来做得不如母亲好,也不如祖父好。”凌游照捧起脸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太女做的不会与陛下一样,您要做的也不会与太女一样,陛下与太女是开拓之人,您是延续之人,大家做的事和要求都不一样的,您不必如此担忧,那是您往后操心的事。”祝翾开解凌游照。
说着,她又忍不住对凌游照说:“还是那句话,您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要想太多大人才该想的事,想太多大人才该考虑的事情,会长不高的。”
凌游照听祝翾这样说,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说:“你诅咒孤,哼!”
祝翾见她如此神色,便知道凌游照想开了,也不怕她,就笑着低身赔礼:“臣妄言。”
“祝学士,多谢你。”凌游照也没认真和祝翾生气,笑着说。
第290章 【秋风渐起】
天气转凉,祝翾的蒙师黄采薇因为年岁渐长,力不从心,再次跟朝廷提了致仕,元新帝拒绝了两次,在她第三次辞官时便答允了。
祝翾听说黄采薇要离开朝堂,有些吃惊,一找到空隙就去拜会了黄采薇,一进门就看见黄采薇在收拾箱笼,祝翾忙说:“黄先生,您这是要走了吗?”
黄采薇见祝翾来了,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新得了两筐上好的秋蟹,大得很,我上了年纪不能再吃这些,你拿家去吃吧。”
“黄先生!”祝翾见黄采薇还从容地和自己说什么秋蟹的事情,声音更激动了。
“我如今上了年纪,虽有学识,但却不是做官的料子,能在官场坚持这么久还是依仗开国前的情分,以前我就因为烦这些俗务,躲老家去教书。
“那时候前朝没有女人,长公主求贤若渴,一封信一封信地写给我,要我回京在前朝占住一个位置,我到底在军中给人开蒙的,虽才能不如何,但老臣老将们待我有情面,我那时进前朝比顾知秋、寇玉相这些女人们要好些。可是现在你们这些新的女官都出现了,我年纪也大了,京中形势越来越复杂,不是我能应对的了,不如致仕给后来者腾位置。”黄采薇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祝翾虽然能够理解黄采薇的说辞,可还是舍不得她,说:“那您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之前一直留在京师,一是为了太女当年所托,二来是伺候先师终老,老人家去年病故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留念了。”黄采薇当年的启蒙女官、祝翾在女学里的学正程玉轮于元新十八年在黄采薇的照顾下终老。
说到这里,黄采薇又说:“你还记得你乔妈妈吧,她都七十出头了,还在云贵驻守,当年她官场失意陪我回老家散心一趟,我现下致了仕,就去军中找她吧,她都写信邀请我好几回了,以前做着官走不脱,现在也好奇云贵山水模样。”
祝翾听黄采薇都这样说了,就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她在京师了,心里有些遗憾,忍不住好奇地问黄采薇:“您与乔将军看着并不是一种人,怎么会如此要好的?”
黄采薇抬头想了片刻,说:“当年我在金陵旧宫的书楼里当差,越王大军抵达应天,应天百姓夹道欢迎,旧宫前朝宫人却望风而逃,主管书楼的太监是忠心前朝的,见越王入城,欲纵火焚书楼。
“万千孤本典籍即将毁于一旦,我发现他意图,便打算阻止他,太监便想连我一起弄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壮硕的妇人于百步外直引一箭射中太监,救下了我,那位妇人正是乔将军。
“乔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又对乔将军有开蒙之缘,乔将军那时候也是大字不识的,难得我识字,我便给她启蒙识字,我与乔将军虽然文武不同列,年岁不相仿,可也算是乱世的莫逆之交。今生得此一友足矣。”
祝翾听完默然良久,心里虽有遗憾,却还是说:“既然先生主意已定,学生也只能祝您山高水长,一路平安,听闻云贵山水宜人,我不得缘分亲至,能于信中听闻山川盛景也是福分了。”
黄采薇看着祝翾,笑道:“好孩子,你现在长大了,也不用我再看着你了。”
祝翾听到黄采薇这句话,心里有些伤感,黄采薇又说:“你素有天赋,是做良臣贤相的料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如今朝中情况复杂,你还年轻,万不可因利轻涉,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持心要正,要记得你来时的路。”
祝翾听了,便郑重地朝黄采薇行了一道大礼:“谨遵先生教诲。”
“谈不上教诲,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萱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要好好的啊。”黄采薇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一脸慈爱。
祝翾认真地看了一眼黄采薇,然后抬手一把抱住黄采薇,她如今个子比黄采薇高,黄采薇被祝翾猝然揽住,表情有些怔忪,然后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拍了拍祝翾的后背,还是那句话:“你要好好的啊。”
祝翾抱了一会黄采薇,然后松开了她,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还是笑着答应了黄采薇:“我会好好的。”
黄采薇便又说:“我有些藏书不方便带走,就留给你吧,还有那两篓子秋蟹,你带回去吃吧。”
祝翾回去的时候,马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黄采薇惦念的那两篓子秋蟹还是给祝翾带回去了。
丁阿五拎着蟹一一洗干净用稻草捆好,放蒸笼上蒸,宫里来的吴姑姑和卢姑姑一起陪着她洗蟹,王公公手不停地在做配蟹的菜肴。
丁阿五洗蟹的时候被蟹夹了一下,卢姑姑见了,就说自己屋里有药膏,要她赶紧去涂,丁阿五就打算回后屋拿药涂手,经过后门时,便听见有人敲门,丁阿五一听这敲门声便有些烦躁,但还是把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是巡视这几条街的陆捕头。
祝翾朝政繁杂,家里采买事务都是丁阿五揽下,便时常要走街串巷,丁阿五这样三十不到的管家娘子在婚姻市场上也是很吃香的,丁阿五长得也不差,陆捕头前头死过一个妻子,自己又在这附近巡逻,常常看到丁阿五,一来二去就有了婚姻之念。
便托了中间人求丁阿五相亲见面,丁阿五拒绝了两次,还是见了面,见了人之后,丁阿五还是没打算二嫁,就推了陆捕头,结果陆捕头却做了追求之态。
丁阿五一开门,陆捕头就把手里的篮子往丁阿五手里一塞,说:“阿五妹子,这是新上来的第一批秋蟹,肥着呢,你拿去吃吧。”
丁阿五掀开看了一眼,并不如祝翾拿回来的蟹肥,加上她才被蟹夹了手,心里正烦呢,就将篮子推了回去,说:“陆捕头,正好咱们这也在蒸蟹呢,我也不好拿你的东西。”
说着就把东西往陆捕头手上一放,要关门,陆捕头却注意到丁阿五手上的伤,忍不住问:“妹子,你手怎么了?”
丁阿五面无表情:“没事。”
“这哪能没事呢!我家里有药,我待会就给你拿来。”
“用不上!”丁阿五缩回手,她不想被陆捕头抓住手看。
陆捕头又说:“你在祝家说是管事娘子,手还受伤了,看来也做粗活,在这不是长久之计……”
丁阿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别说这种话了,与你没关系,之前是熟人牵线,咱俩才见了一面,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体面些,既然看出我没意思,就别老过来,我虽然死了丈夫也不想和你传闲话,我看你素来是老实的,不与你计较,你再来找我,就是得罪我了,我到时候告诉给我家大人知道,你就不好办了。”
说着,丁阿五痛快将门关上,门一关,她就觉得有人在后面看自己,一回头,正是才下学回来的江凭,母女俩四目相对,江凭深深看了丁阿五一眼,就跑了。
丁阿五一看女儿这架势,就知道女儿误会了,她先去给手涂药,然后去女儿屋里找女儿,江凭神色不变,对着一本书在认真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丁阿五在旁边看江凭,看了好一会,就发现江凭一直盯着那一页,都不翻,亲娘最了解女儿的脾性,丁阿五一看江凭这模样,就知道她还是放心上了,就说:“你看的什么书,一页纸也不翻。”
江凭知道母亲看出自己的情绪了,就抬头开门见山:“阿娘,你是不是要二嫁了?”
丁阿五听了就说:“我二嫁三嫁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江凭见母亲不否认,就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语气有些难过:“那您嫁人了,岂不是我们都得离开祝家吗?您嫁个不知道底细的人,也不适合在祝家管家了,祝大人在官场行走,家里都得是自己人,您嫁了不知底细的人,怎么做自己人?”
丁阿五见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就直接拿指头点她额头,说:“嫁什么人?我何时说我要给你找新爹了?我又不傻,嫁人给人家料理家务,我自己没挣钱来源还得看人眼色,还得当心人家对你好不好,那个人也没孩子,我去还得继续生孩子带孩子。
“同样是给人做管家料理家务,我为什么不直接给祝大人料理家务?祝大人又不要我生孩子,包吃包住还给工钱,还顺便管你念书,你蒙学还有一年念完,祝大人说了,等你念完蒙学,你还想继续念,就愿意用她的人脉送你去京里的私塾女学再学。
“你户籍是南直隶的,只能考南直隶的女学,考京师不花钱的女学有些麻烦,就送你去私学上也是一样的,我现在虽然金钱上能供你,但没有资源人脉送你找新学校,祝大人这里这样好,我又不是傻,不会算帐,还非要找人嫁了,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
江凭念的蒙学是五年学制,还能一年离开蒙学,她自己也想过蒙学之后怎么办,考顺天女学得北直隶的户口。
她如果想考应天女学得先回老家一段时间,她回去,丁阿五估计也要回去,老家的江家人就是大麻烦,好不容易出来了,江凭不想丁阿五再被江家人赖上。
现在听母亲这样说,江凭第一反应是高兴母亲不会再嫁人了,二是感动祝翾为自己打算学业。
丁阿五又说:“再说祝大人对你我有恩,我不能直接撇下走人,这不是做人的道理。”
江凭听母亲真没有想二嫁的意思,就问丁阿五:“那……那个捕头干嘛老来?”
丁阿五翻了一个白眼,说:“讨不到媳妇,想占你娘我的便宜呗,我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活这个岁数也不是傻子,他什么心思我一看就明白。
“打量我在祝家做管家娘子,有工钱开销小,必然有存款,嫁过去自然就自带一笔嫁妆。
“我前头生的你是个姑娘,他想着顺带养你也不亏,世人都觉得姑娘养大了打发嫁出去就是了,你占不到他后来孩子的财产。
“还有,我能在祝家料理门里门外,交际也锻炼出来了,自然也能去帮他料理家务,他可以白吃现成的。
“更重要的是祝大人前途无量,做官才几年,如今都是学士了,娶了我万一能攀上祝大人的关系更是一本万利啦。”
说到这里,丁阿五忍不住觉得晦气,说:“祝大人这样的,他那样的捕头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年纪大容貌不美,吃软饭是肯定攀不上的,就觉得我这样的乡下来的是好攀的,毕竟我成过亲有了孩子,又是乡下人,他以为他是谁,给我献几次殷勤,我就能跟他?”
江凭听了,就说:“那那个人再来找你,就告诉祝大人去!”
丁阿五嘴上让江凭不要管,但等晚上吃蟹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祝翾,祝翾注意到了丁阿五手上的伤口,亲自给她找了宫里的赐药,又嘱咐她这几天不要干下水的活。
听了丁阿五的汇报,祝翾也留了心,想要借势给丁阿五叫那个捕头别再来骚扰。
过了几日,祝翾得空,便去私下打探,结果那个捕头竟然已经人去楼空了,捕头的邻居说这个姓陆的好赌钱,前几天突然卸了差事,怕是去躲债主了。
丁阿五一听就忍不住阿弥陀佛了一声,说:“我就知道这样殷勤,是个面上光的货,果然只等着我去填坑呢。”
祝翾却皱了皱眉,她想的比丁阿五更深。
这个突然出现的陆捕头只怕是被授意来找丁阿五求亲的,目的还是丁阿五背后的祝翾,丁阿五拿不下,这个陆捕头背后的人预料到祝翾快要发觉,所以这个捕头才会人去楼空。
大概是有人盯上她了,祝翾在心里猜测道。
祝翾想了想自己能被盯上的价值是什么,想来想去就只有自己的东宫阵营了。
祝翾关紧门户的同时又希望自己是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