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算盘机锋】
正值傍晚,西北的秋极短,已经沾染了冬寒的刺骨,祝翾骑着马行在最前面,祝葵与金未晞共骑一匹马跟在后面——她已经在朔羌学会了骑马,只是骑术拖后腿。
还有几个护卫祝翾的潜龙卫跟着,迎面的风袭来,祝翾裹紧了大氅,她抬眼望去,正值落日时分,太阳的金光变得柔和黯淡,云间生着光流动,燃烧的流霞铺满天际,虽然秋风冻人,但看见如此壮阔的天景,祝翾的嘴角不由勾了勾,她喜欢这荒蛮又充满生机的天空远景。
“大人,回去吧,天要黑了。”金未晞也在抬头看天色,草原上的夜来得快,到了夜里还有野狼群,等天彻底黑了就危险了,祝翾也知道轻重,拉起马缰便往城内的方向骑。
等到了主城区的时候,天还是彻底黑了,一行人都是亮着火把回来的,城门楼的卒子验了祝翾的身份,知道她是最近那个巡按,便说:“大人,刚才省里的人也从这里来了,看着像找您的。”
祝翾一听省里的人来了,心里也有了几分应期的预感,她驱着马到了驿站,便看见自己住处门口一团亮光,省里的来人站在灯笼光影里只看得见身形。
祝翾下了马,几个提灯笼的卒子略朝她矮了矮身子,亮光背后是真正来请她的人,刘宽从众人身后走到人前,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等啊。”
虽然来人是熟人,祝翾脸色也没有变好,她开口道:“哪阵风把刘千户您弄来了?”
刘宽皮笑肉不笑:“这话说的,这地方要不是您在,我会来吗?都是祝大人给的面子。”
祝翾却继续不阴不阳的,说:“这样吗?在这见到您可真意外,当日您提着枪铳在吉祥仓门口拦着我,好威风,还以为您也蹲大监了呢。”
刘宽笑容收敛了几分,说:“祝大人,我无罪无灾的,当日拦您也是履行职责,您还记上仇了?巴望着我蹲大监?我又没做见不得的人事,好好的自然不会落得和那个袁廉一般下场。”
祝翾心里只是冷笑,之前和袁廉这群人还算半伙的呢,现在关系撇这么清,真是狡猾得很。
刘宽拿出从省里带来的手札,朝祝翾说:“咱们也不装熟了,没事我也不愿意见你。我来是有正事做的。”
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手札给祝翾,祝翾展开一看:“……从去岁冬,朔羌维艰,民生苦难,朝廷特资钱粮,没于群蠹之口,所贿所吞尽有百万之巨,上下一心,下有吉祥仓袁廉以职贪墨,为祝君明察,上有布政使、按察使涉事其间,薄欲容,然民不容,君不容,何者可容!
“……
“君为陛下亲派,袁廉之事由祝君出,今请祝君会晤堂前,为陪审官,会同协理此等巨案……”
这是巡抚薄昌国写给她的手札,邀请她去省里一起审苏纪和严纶等人的,祝翾合上手札,看向刘宽,问:“省里有人下马了?”
“怎么回事,薄大人都在这里面说了,您何必明知故问?您既然好奇人家下马,就请上马吧,立刻随我去审案。”刘宽做出“请”的手势,邀请祝翾随他同行。
祝翾却不动,刘宽急了:“怎么不动呢?我还等着回去交差呢,这事下面还瞒着呢,您赶紧的吧,早去早审明白了,岂不好?”
祝翾却反问他:“我去,是做陪审官?”
“这上面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吗?”
祝翾将手札还给刘宽,说:“那我不能去。”
刘宽提高了声音,说:“什么关头了?这时候您不去了?您不是一向自诩高洁吗?这样大的案子您不去把它弄明白了,谁给百姓交代呢?”
“整个朔羌只有我审案才能给百姓交代吗?那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了?我是巡按,非是刑官,我离了这里,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盘查呢。按察使等那样的官,牵连者甚多,谁主审谁陪审早不是一省之事了,陛下自会点名,今日只是薄大人来请我,我便不去了。”祝翾说道。
她的反应出乎刘宽的意料,刘宽忍不住强调道:“这可是薄大人的手札?你不听省里调派?”
祝翾却反驳道:“我是京官,是来监察地方的,最该听的是京中的命令,怎么好听省里的命令?便是薄大人比我官大,也该各司其职,他不该吩咐我,除非陛下明旨,特令我审案,不然我就是越俎代庖!”
“好啊,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您强闯吉祥仓的时候,可是拿着巡抚的手札当令箭,现在却视此如废纸!”刘宽瞪着她,一脸不忿,脸上是鄙夷她狡猾的神色。
祝翾冷哼一声道:“擅闯吉祥仓?吉祥仓如何重要的地方,我想要进去自然得有最高长官的背书,既然领了手札,那便不是强闯。
“然而如今,地方大员涉案,便是薄大人也不能擅专,必然得先呈报陛下之后才有章程,或审问或抄家或押解入京,其间程序都不得儿戏,没有陛下担保谁有权力无故审问?自古以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况问罪定罪这样的事情,过程不程序正义,如何保证审出来的结果是对的呢?
“我来朔羌非是为了做刑官,这种特别之事得有陛下首肯,否则我不能去做这个陪审官。”
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反驳了刘宽,刘宽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祝翾,便只能嘲讽一句:“祝大人还真是口齿伶俐。”
说着他便朝祝翾行了一个抱拳礼,便领着人骑马离开了,身旁跟从的校官问道:“千户大人,我们就这样走吗?”
“不走如何?人家铁了心不走,我还能把她绑走?”刘宽心里有了数,忍不住回道。
“那我们无功而返,巡抚大人问起来……”校官还是犹犹豫豫的。
“问起来只能实话实说了,薄巡抚不就以为祝翾年轻没有城府,才想办法诓她去吗?人家不上套子,还能如何?”刘宽冷笑道,校官不说话了。
看见祝翾就这么威风地回怼了省里来的千户,还不听巡抚的命令,祝葵在旁边看得不敢出声,等人走了,都看不清背影了,祝葵才小声问祝翾:“二姐,你这样不怕得罪人吗?喊你去的那个大人不会生气吗?”
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和妹妹解释官场上的事情,便安慰她:“没事的,我本来就有不去的道理,别怕。”
祝葵听祝翾这样说,便放了几分心。
……
元新帝的圣旨展开在巡抚的案前,薄昌国的视线抚摩在这道圣旨之上,陛下终于下了圣裁要审问苏纪、严纶等人,圣旨中钦点了薄昌国为主审官,薄昌国虽然乐意见苏纪等人没有好下场,可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陛下下定了决心要整顿朔羌,那是否也代表下定了决心要整顿霍党呢?
如果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要把霍几道移出朔羌这个是非地,是不是为了将他摘出去?他要是审问到了霍几道头上,陛下却舍不得,他那时候岂不是违背了圣心?
可是要是陛下是有心借此除霍的,他把案子问到了苏纪等人这一层便到此为止了,又是一道万劫不复,陛下到时候必然觉得他办事不利,在给霍几道包庇。
薄昌国分辨不清圣旨上元新帝的深意,这道圣旨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处理好了,也许能够青云直上,处理不好,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他的政治生涯就在圣意决断中。
薄昌国内心是想把霍几道扯出来的,但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这个粉身碎骨的代价,可是放纵掉这个时机,这件事都不能扯上霍几道,那霍几道便真的碰不得了。
特令祝翾为陪审官便是他的主意,祝翾的立场比他的更加分明,因为是女官,她是只能站到东宫那一头的,不可能沾霍,由她开头去审问到霍几道这一层面是最好不过的,便是算错了陛下圣意,也是祝翾先垫背。这便是薄昌国特令祝翾审案的一点阴暗私心。
但薄昌国却不觉得自己坑害了祝翾,青云路本来是险要的,这事祝翾办好了也是新的机遇,他将这样好的机会推给祝翾,旁人还盼不到呢。
薄昌国对着圣旨沉思了许久,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随从禀报道:“刘千户回来了。”
刘宽一下马就往里面奔,身上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脱,薄昌国回头看向他,刘宽摇了摇头,说:“属下办事不利,祝大人不肯遵循指令。”
薄昌国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他是猜到有这个可能,但祝翾来朔羌之后的所做所为他都听在耳里,虽只是神交,但他自觉已经大概了解了祝翾的品性,不过是一个有些智慧、有些理想化的年轻女官。
“她拒绝了?”薄昌国的声音平淡不含情绪。
刘宽连着吉祥仓的事情,对祝翾有几分不喜,便故意添油加醋地把祝翾的话传达给了眼前的薄昌国,薄昌国听完,倒是准确提取了祝翾的原话之意,忍不住笑了几声,道:“这个祝女君,是我小瞧了她。”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赞赏之意,刘宽不见薄昌国发怒,心下震惊,半蹲在地上的他忍不住抬头观察上司,抬眼却撞上了薄昌国的眼睛,自己所思所想似乎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刘宽心头一跳,忙又把头低下。
“你退下吧。”薄昌国吩咐道。
“那祝女官不来,这案子……”刘宽还有几分不甘心。
薄昌国声音薄凉:“我才是主审官,此案由我领办,她来不来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巡按有正经差事在身,便如此吧。”
刘宽不甘不愿地回了一个“是”,从堂内退了出来,心里却忍不住骂薄昌国:既然祝翾来不来区别不大,那你这个老狐狸派我去找她做甚?算盘落了空,如今倒装相起来了!
第272章 【好久不见】
关于朔羌的案子,朝中自然是派了人下来,派的不是别人,乃是东宫少詹事薛明夜。
前驸马凌素采知道了还在私下里冷哼了一声,东宫里那个皇孙多半就是薛明夜的种,虽然当年他表面上笑纳了异地的太女朝三暮四的行为,但不代表他对薛明夜没点意见。
祝翾去拜访他的时候,凌素采便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什么东西都往朔羌塞。”
可能这句话不符合他一贯在外的形象,说完这句,他又是那副闲远严肃的神情,好像他说的是某位不知名阿猫阿狗。
祝翾却实在好奇这里面的机锋,她也没有那么怕凌素采了,以一种颇大无畏的精神戳破了朝凌素采说:“您说的该不会是薛明夜大人吧。”
最近朔羌新来乍到令凌素采看不惯的好像只有薛明夜了。
然而祝翾看着凌素采那张淡定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恼情绪,祝翾眨了眨眼,这个情绪很快便不见了,祝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凌素采跟看西洋景一样看着祝翾,好像是在想祝翾这样的凭什么能到御前去,说话太得罪人了。
祝翾却抱着茶朝他不尴不尬地笑,虽然是故意的,但是显得真诚。
凌素采便问她:“你看薛明夜如何?”
结合刚才他的反应,祝翾却听出了一股“我与薛明夜孰美”的风味。
祝翾也不敢继续逗对方了,还是很正经地回答了:“我当年科举之时,有一科便是薛大人做阅卷官,后来入了官场,薛大人与我交情不深,却也是难得的厚道人,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我不知薛大人之私,但论公,薛大人是个不错的人。”
凌素采也点了点头,说:“要是他来朔羌做按察使,自然是比先前的苏纪要强的。”
祝翾有些惊讶,问道:“难道薛大人要做朔羌的按察使了?”这也太平步青云了吧!还真是“选择大于努力”,在官场上站了正确的队,再有才华便是如虎添翼。
凌素采瞥了祝翾一眼,大概猜到了祝翾的想法,心里觉得她天真,虽然皇孙无父,但当时与太女暧昧的人都有几分“皇孙伪父”的疑云。
那时候他在外面成天听到又有谁与妻子暧昧,太女再骄奢淫逸也不可能一口气享受那么多男色,有些人是自己给自己造的绯闻,没有好处那些人精怎么会舍了清名往这些绯闻里钻呢?
哪怕是做幌子,也享受了“皇孙之父”的可能,别说那些年轻的,要不是太女素来只爱年轻好看的,那些批评太女淫、荡的老道学也恨不得自己能够成为绯闻人物之一。
薛明夜是皇孙生父最大的可能之一,但凌素采也怀疑过,薛明夜更可能是皇孙真正生父最大的幌子。
不管是真的可能,还是幌子,他来这一遭还是以明面上的“情人旧事”和政治站队得到了筹码与好处。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凌素采没有告诉祝翾。
祝翾还在惊讶薛明夜可能要做按察使的事情,凌素采便以另一种角度解释给祝翾听:“派他来的意思便是彻底要清算了,毕竟薛明夜是真正东宫里的人,到时候不仅是朔羌,整个朝野都要动荡一番,朔羌动荡之后总是要换新人过来治理的,朔羌这个地方所谓的中立派更是庸蠹。
“比如薄昌国这样的,袖不沾尘,最怕惹是非,派他来也不知道到底在这里做成了什么事,陛下也料到了他这个人脾性,便派了薛明夜来,为了大局,不如抛却党争,叫朔羌留下真正做事的人,勿问党争。薛明夜是最合适不过的。”
说到这里,凌素采又提点祝翾:“这场波动也能惊动下面知府县令,等那两个一塌台的风声传下来,你便要关好门窗,别什么人都见都理会,有的是人要在你这里使力气呢。”
祝翾也很感谢凌素采告诉自己这些,忙站起来行了一道礼:“晚生受教,多谢国公指点。”
薛明夜一来朔羌,薄昌国便不犹豫圣心了,薛明夜是明晃晃东宫的人,他来就是要彻底清算的信号,之前他愁得晚上都快做噩梦了,薛明夜一来,虽然案子审得没什么章程,但薄昌国一脸神清气爽。
正同凌素采提醒的那样,那些走投无路的即将要被牵连的官员也一波又一波地过来拜访祝翾了,他们现在渐渐听到了风声,就开始往祝翾这个巡按处使力气,寄希望于她能够在考评里宽宥一番。
祝翾为了躲这些官场交际,就越来越积极地往乡下和草原上跑,天天都是在和最贫苦的老百姓打交道,这些人再怎么追也不能跑到这些地方来堵祝翾。
那些人吃不了在老百姓中间的苦,祝翾一去乡下,当地乡绅都知道憋着不出门,给祝翾瞧见了就可能被这位好事的巡按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
他们跑这来稍微气派些,就是现眼了,祝翾在驿站那样的地方,大家彼此来往还是官,来百姓中间摆官架子就是耀武扬威了。
祝翾一圈又一圈地往百姓中间跑,人也跑瘦了一圈,她不能叫所有百姓得到公平,但尽她所能的,她都能尽量给百姓们一个公平,为此还处置了不少乡绅和牧场主。
久而久之,她的清名越传越远,百姓们都知道来了一位女巡按,是了不得的青天,凡有不平事都可以去找她。
其实很多事也不在祝翾的责任范围里,能处理的她便尽量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敦促当地官员解决,她不忍心见百姓们求告无门的眼神。
就这样忙到年尾,朔羌这个地方,祝翾也终于快跑遍了,她所记述的巡查情况与记录直接写了一个大箱子。
元新十九年的正月十五一过,元新帝也知道祝翾在朔羌办的事情办差不多了,便给祝翾发了召回京师的命令,祝翾还以为要拖到二三月份才可以动身,但元新帝的秘信里清清楚楚写了“速归”二字。
来朔羌还不到一年,祝翾便有一种在这里过了很久的错觉,这里一年的经历对于祝翾而言都是她往后为官的养料,离开圣眷直面地方官员生态,不过是一场最朴素的官场现形记。
祝翾接到元新帝召回的命令,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祝翾没有告诉祝葵她们要回去的消息,但是祝葵看见祝翾收拾行李的动静,也有了几分后知后觉,悄悄问祝翾:“二姐姐,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祝翾便点了点头,说:“是要回去了。”
祝葵虽然在朔羌见识了很多,但听到可以回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朔羌是大越比较蛮荒的省,在这里她跟着祝翾,祝翾有时候忙起来也顾不上她,中间吃的苦还是不少的。
祝葵心里早想回京师了,但是当时是她自己要来的,风餐露宿种种都咬着牙忍了下来,没和祝翾抱怨过一句。
祝翾说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回去”终点竟然是北直隶的京师,满打满算,她在北直隶也没待满一年,现在归属感竟然比在求学过的应天府还强了。
连祝葵也和她一样,把京师当成“回去”的目的地。
祝翾忍不住想起来了家乡宁海县,她这辈子回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了,一旦做了官,是不能随意离开任地的,就算她以后有机会到地方上去,为了避嫌,也不可能把她指到南直隶扬州那一片做官了。
除非家里有丧或者不做官了,她好像是找不到理由回宁海县了。
离开那片芦苇蒙蒙的家乡太久了,祝翾似乎也逐渐学会了把自己真正要待的地方当成家。
现在身边唯一的亲人便是祝葵,祝葵也没了几分在老家被宠爱的娇气与霸道,一路上跟着她也长大了不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问她:“有没有想家?想家我便送你回去看看家里。”
祝葵知道祝翾说的那个家是哪里,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喜欢和姐姐你待在一起。”
“小没良心的,就一点不想大母和阿娘吗?在家时她们那么疼你。”祝翾说。
“那当然想的呀,可是在家里她们不让我乱跑。大母他们身边有两个哥哥陪,三姐姐也在扬州,而你一个人在这,只有我陪你了,你还打发我回去!”祝葵靠着祝翾说。
祝翾拍了拍祝葵,催促道:“快收拾东西吧,咱们还得动身回去呢。”
祝翾来的时候高调,走的时候却是静悄悄的,省里的案子她无缘知道细节,但也知道真清算下来涉事者众多,到时候总有狗急跳墙的,她在朔羌做的这些事也不是个个喜欢的,必然也有恨她的,这时候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到了朔羌,祝翾一直在奔波,所以祝翾出了城,当地父母官也都以为她要去朔羌别的地方去了,没想过她是要回京述职了。
祝翾也装得跟没事人一般,笑眯眯地跟当地官员们拜了别。
等出了朔羌好久,朔羌那些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翾这是要回京了。
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到了直沽的时候,祝翾便遇到了押解苏纪与严纶的囚车队伍,负责押解这两名大员的不是旁人,正是蔺回。
谁能想到,陪着薛明夜来朔羌理案的人里还有蔺回。
虽然有些尴尬,祝翾还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与蔺回寒暄:“好久不见,蔺大人,没想到这件事也惊动了蔺大人,您来过朔羌的消息我还真是不知道。”
蔺回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祝翾怔住,但脸上还是礼貌的笑,蔺回深深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祝翾,叹了一口气,这才正式与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祝翾。”
第273章 【诛心之言】
虽然蔺回表现出了浑不在意、已然放下的模样,但他再看见祝翾,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放下过祝翾,他还是喜欢祝翾。
祝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好像就没把他当初那段告白之言放在心上过,这叫蔺回心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憋屈,他在告白之后也复盘了许久,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当初是走了一步臭棋,直接在祝翾跟前掀了底牌。
他明明也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偏偏就遇上了祝翾,然后那次话赶话的,就情不自禁了。
看着祝翾这副无心风月的模样,蔺回虽然还喜欢着她,心里却忍不住气鼓鼓想:他不能没出息再“情不自禁”第二回,他不会再主动说第二次那些跟傻小子一样的话给祝翾听!
他咬着牙面上装着没事人似的问祝翾:“祝大人不应该是在朔羌的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蔺回在皇帝那也不是外人,祝翾便大方说了:“陛下召我回去的,谁想路上碰上了蔺大人,真是有缘。”
蔺回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祝翾也知道他手上现在押着要案之人,不方便与自己多话,便拱了拱手,退去了,他俩说话的间隙,祝葵一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用缝隙看这两个人。
等祝翾上了车,祝葵方说:“这个蔺大人,又长得好看些了。”
祝翾听了有些想笑,但还是压制住笑意道:“那不是你能在嘴上乱打趣的人,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祝葵却不知死活地压低了声音朝祝翾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我看着他与你还算般配。”
祝翾忙捂住祝葵的嘴,面上平淡:“越说越不像样了。”
祝葵被捂住嘴,却打量着祝翾的神情,见她面色不变,就知道什么也没诈出来,便摆手示意自己不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了。
祝翾这才松开她,手指还有点不争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话本子想来都看了,嘴上也没有一个忌讳。你那些没忌讳的话少说,传出去,有人当了真,不是坏了旁人名声?你姐姐我又要不要当差了呢?”
祝葵现在才认真地点头:“好吧,我真不说了。”
蔺回掀开囚车上的黑布,昔日衣冠齐整的两位地方大员都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这两人在朔羌已经遭过了一遍刑,身上新伤加旧伤,但在薄昌国手下他俩都只承认了贪污一项,毕竟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钱抵不了赖,至于战时朔羌种种人祸,什么挤兑盐引等战时急缺物资、什么贪污国库赈灾粮种种他们都咬死说与自己无关。
嘴硬得叫薄昌国生气,查办大员需要铁证,明明这两人漏洞百出,但没有铁证,薄昌国也结不了案,后来薛明夜来,是审出了点什么,这两人又死活不肯往霍几道身上咬,反而倒打一耙,说他们要为了党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元新帝便派潜龙卫过去接手这两个要犯,叫潜龙卫审案断案,地方官员顾忌的刑罚不敢上,到了京中就方便多了,想要咬出更多人更多细节,这案子还是得京里终审。
蔺回叫人端了饭来喂了两位,说:“等你们吃好,咱们就继续上路了,还有两天不到的脚程,我们便到了京师。”
严纶和苏纪端过饭碗,安静地吃了起来,不搭理蔺回,蔺回又说:“不过霍太保的折子倒比你们更早到了京师,你们在朔羌的职位还是他举荐的,是吧?”
严纶先沉不住气,说:“我们的案子如何能扯上霍大人?八杆子打不着的,你与我说这些,就是故意要我攀上别人,你们潜龙卫做事一直这些手段,我虽然做官失了本心,可也看不惯你们这些行事!”
蔺回便说:“你们当初受了人家的举荐之恩,现在又说八杆子打不着,是不是太冷情了。”
严纶听出蔺回是在奚落自己,冷哼了一声,却又听见蔺回说:“不过你不记得这件事,霍大人还是记得的,霍大人在折子里说了,听闻你俩的事情,颇为痛心,都是他当初识人不清,才错举荐了你们,你们在朔羌种种行事他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既然你们已经乱了朝纲,犯了大罪,他特求陛下对你们两个……”
严纶的视线紧紧盯着蔺回的嘴,就连一直专心吃饭不吭声的苏纪也停了筷子,蔺回的嘴巴一张一合,轻声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按律处置,就他们已经认下的,便已经是死罪了,从重处置,那么他们的家人……
严纶忍不住激动起来:“不可能!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写折子!”
一旁的苏纪扯了扯他的袖子,劝他别激动,眼神示意他:蔺回说这些是在诈他们心态。
严纶一见苏纪眼色,便冷静了下来,但是蔺回说的那些话在他的心底也终究留下了影,在朔羌的时候,也没有见霍几道明面上或者私底下来安过他们的心。
他们两个死活不肯认罪便是知道认了罪把霍几道也攀扯上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这样大的案子,陛下不会容情他们,不认罪,倒还有几分生机,就是自己死了,家族也许不会被完全牵连。
可霍几道如果真写了折子,也盼着他们死,那未免也无情了,他们死咬着不令霍几道也被问罪,可人家却丝毫不感谢自己,还拿他们是用脏了的抹布,打算擦完手直接扔了,苏纪也不能直接确定这到底是眼前狡猾的潜龙卫在诈,还是真事。
蔺回见他们吃完了饭,便吩咐差役收了碗,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在诈你们,你们到了京里是受我们潜龙卫刑问,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进了咱们那,什么都能交代出来,连家里母鸡下几个蛋我都能知道,何必诈你们!
“至于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陛下要是想办他,你们不松口自然也能办,不想办,你们便说他造反,也没事。”
说完这段话,蔺回吩咐一旁看守的差役:“把布盖回去!”
猝不及防的黑暗降临,严纶忍不住叫道:“等等,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是诛心而已!”
蔺回听到了,脚步也不停,只吩咐一行人继续赶路。
霍几道的那个折子,蔺回虽然有几分添油加醋,但蔺回呈给元新帝的折子内容还真就是那个意思,霍几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好大喜功、刻薄寡恩的人,像苏纪、严纶这等受过他提携之恩的人,哪怕以死保了他清白,霍几道也只会觉得这是下面人该做的。
最近元新帝很不高兴,他本来以为到这个地步了,霍几道也好歹写个谦逊的请罪折子上来,结果接到他的折子,元新帝一看,气笑了,哪里来的厚脸皮把自己摘得这样干干净净!
朔羌那些人千错万错,你霍几道在其中就全然无辜了吗?
他将霍几道的折子放下,心里已经当霍几道是死人了,他已经由着私情纵容过霍几道很多次了,他与他父亲再有功,也已经在他这里抵干净了!
“马长生!”元新帝喊了一声在外面奉茶的近侍名字。
魏千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失落,马长生站在帘幕后瞥了他一眼,心想,就这点道行,还想把我挤下去呢。
然后笑眯眯地进了内间,一边收了元新帝案上的旧茶,一边回话:“陛下吩咐。”
“祝翾到哪了?”元新帝忽然问道。
马长生便说:“大概是已经出了朔羌了吧。”他一个御前内侍,也说不出祝翾能具体到哪,就含糊着回答了。
元新帝便说:“也是,问你也无用。”
马长生便立刻笑着请罪:“是小的无能。”
“哈哈哈。”元新帝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就很好,太能了,也不好。”
马长生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心怀坦荡,说的又不是自己。
“等祝翾回来,蔺回应该押着人也到了,我看过朔羌各地情况,问过案,就能彻底做决定了。之前薛明夜回过来的密信和审问结果,我越看越触目惊心。
“朔羌再这样烂下去,来日也不是亡于什么墨人之手了,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边镇一乱,外患生,内忧俱存,这天下就没有不亡的道理!
“霍几道自诩自己军功报国,却不知道他那些做派带来的坏影响不亚于墨人之兵马。”元新帝说道。
马长生不敢接话,元新帝又问马长生:“贵妃最近身体如何?”
这不是忌讳的话题,马长生便回答道:“听御医说,算好了些,只是还是得喝着药,想来是周国公主新得了女儿,贵妃心里高兴,身体就松快了。”
周国公主这一年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是不知其父的存在,贵妃在宫里知道了,也不一定会为此高兴。
元新帝扶着内侍的手,说:“既然她身子骨好些了,朕就瞧瞧她去。”
他刚站起身,眼前就有点发黑,忍不住地上栽,马长生忙扶住元新帝,惊呼了一声:“陛下!”
外间的魏千年听见动静也立刻连爬带滚地进来了,帮着扶住元新帝,元新帝有人扶着,才没有栽倒在地上,他这个年纪了,往地上直接一磕,实在是经受不住的。
元新帝的眼前又清明了起来,马长生一脸焦急:“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新帝站直了,觉得自己只是久坐眼花,便摆手道:“不妨事,我出去逛逛就好了,去看贵妃吧。”
第274章 【谢主隆恩】
昭阳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廊下蹲着一个宫女守着药炉煮药。
宫女瞧见元新帝踱步走来,忙放下手中蒲扇,欲起身行礼,元新帝皱着眉头抬手止住,问:“这殿里殿外伺候的人都去哪里了?”
元新帝见贵妃宫里冷清,心情很是不好,不管他来不来这,也不管外面的风声如何,贵妃终究是贵妃,容不得任何人怠慢。
宫女便回答道:“娘娘病中喜静,前段时间特地放了一批宫人出去了。”
元新帝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殿内贵妃的声音:“可是陛下来了?”
元新帝便走进去,贵妃穿戴整齐,正卧在榻上,见元新帝进来,便盈盈下榻行礼,元新帝哪里会让贵妃行完全礼,忙走过去扶起谢贵妃。
他的手一握住贵妃的胳膊,心下便一惊,贵妃的骨骼更加清晰了,再看谢贵妃面容,虽然认真妆扮了,还是能窥见其憔悴苍白的气色。
元新帝将贵妃按在榻上,手都不忍用力,心肠也软了几分,说:“总持,你还病着,该好好歇着才是。”
谢贵妃拿着帕子半掩住面微微咳了两下,费劲力气扯开笑容道:“不妨事的,陛下。”
这个时候,贵妃宫里的人烹的茶也好了,正打算端进来,马长生拦在宫人跟前,将茶端进去了,贵妃便说:“陛下,这是您喜欢的龙凤团茶。”
元新帝接过,喝了一口,龙凤团茶宫里也不多见,然而贵妃这里的却透着一股微微的霉味。
谢贵妃见元新帝神色不对,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面露难堪道:“这是去岁的龙凤团茶,好好收着也不会败味,只怕是宫人不识货,给收霉了。”
元新帝将手中的茶放下,然后转身吩咐马长生道:“这一批送进来的龙凤团茶都送到娘娘这里来。”
谢贵妃听了,忙起身行礼谢恩,道:“妾多谢陛下厚爱。”
元新帝看着贵妃行完礼,微微笑道:“你我多年夫妻,为了几斤茶,何必弄得如此生分呢?”
谢贵妃神情也凝重了一些,看来没什么能瞒过元新帝的眼睛,她面带愧色:“是我太小心了。”
元新帝将谢贵妃扶起,挨着自己坐,贵妃这里一上茶他便品出了这是苦肉计,本来他看见贵妃偌大的宫里空荡荡的,还有些生气,觉得是这些宫人因为贵妃生病和外面的风声慢待了贵妃。
谢贵妃作为他在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只要他一日愿意给荣宠,就不容许旁人慢待,踩了贵妃的面子,就是踩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可是这龙凤团茶一上,元新帝就品出了谢贵妃在卖弱。
元新帝与贵妃并肩而坐,而亲热地握住贵妃的手,宛若夫妻一般,可心里却是被戏弄了的恼怒,枉他还以为贵妃真被人慢待了暗暗怒了一回。
谢贵妃的手指在元新帝的掌心微微颤了两下,多年相处,她知道元新帝心里已经开始审视自己了。
这是蠢笨的法子,可是她的政治嗅觉告诉自己霍家大难在即,谢家只怕也在劫难逃,她那两个彻底成为败家的儿子只怕还要有更倒霉的时候。
她的女儿素来对两个哥哥有怨,谢家血脉也牵连了她,所以她的女儿将来也只能自保而已,能最后护住这两个儿子命的只有她自己。
“贵妃,你好好将养着身子骨,你我多年相伴,朕如何都不会叫人亏待了你的。实在想不开,我便教思危那孩子进来看你。”元新帝拍了拍贵妃的手,叹了一口气,便起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元新帝又停下,半侧过脸,背着光,谢贵妃看不清他的神情,元新帝吩咐道:“还有,你到底是大越的贵妃,也是朕的妻子,就算喜静俭朴,殿里只有这些人伺候也不像话。”
“马长生。”元新帝又喊自己的宦官。
马长生答应了一声,元新帝便说:“你给娘娘到内侍省和掖庭局好好挑些机灵的人来伺候着。”
马长生回了一句“是”,元新帝便打算离开贵妃这里了。
他想起自己有好些日子没去杨德仪那里去了,杨德仪宫女出身,性格憨直,膝下的公主与皇孙年纪相仿,在杨德仪那元新帝倒是能放松一下心神。
“陛下!”谢贵妃看着元新帝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元新帝回头看贵妃,贵妃站在殿内,清瘦得可怜,光立在那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元新帝的心也因为这一瞥莫名心软了一瞬,他预感到贵妃似乎会说自己不想听的话,但他还是给了贵妃开口的机会:“贵妃,你还想说什么?”
谢贵妃站在那对元新帝笑了一下,说:“从前妾的待遇比照中宫,这一回就按照贵妃的例安排人手吧,妾从前逾矩太久,自知失礼,今后还是照规矩办事吧。”
果然是皇帝不爱听的话,元新帝有些不高兴,让贵妃逾矩是他授意的,从前如此不是因为贵妃张狂,而是他在名分上的补偿,现在贵妃不要这份补偿了,他有一种一拳砸进棉花里的感觉。
“随你。”元新帝语气干巴巴道。
“多谢陛下。”谢贵妃微微福了一下,元新帝还是可怜贵妃一个病人,忍不住上前拉住贵妃的手重新坐下了,马长生知道帝妃之间要说体己话了,很有眼力见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元新帝朝贵妃道:“总持,你与朕生分了。”
谢贵妃便浅笑道:“妾与陛下先是君臣,后是家人。”
“咱们到底多年夫妻……”
“与您是夫妻的只有文慧皇后,总持无福。”谢贵妃打断了元新帝的话。
元新帝看了一会贵妃,说:“总持,你还是在乎这个名分吗?你是贵妃还是皇后,其实在朕心里毫无区别,你用皇后的待遇永远都不算逾矩。”
“那……”谢贵妃看向元新帝,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等我去了,我活着得不到皇后的名分,死后能得到皇后的追封吗?”
元新帝沉默了,谢贵妃自嘲道:“我当然知道不能了,生了那两个逆子,我死晚些只怕贵妃的死后哀荣都危险。
“陛下,您说皇后与贵妃毫无区别,如果真的毫无区别,您为何当初不敢立我为后呢?
“贵妃享受再多中宫的待遇,也是贵妃,这就是礼法,就像东宫与诸王的区别,再不受待见的东宫也是东宫。”
元新帝听得心头一惊,他看向身侧贵妃,贵妃脸颊上却滑下一颗清泪。
贵妃轻轻抬手拂过眼角的眼泪,她看着元新帝道:“其实二郎与三郎并不是我养坏的,陛下您也养坏了他们。他们的母亲明明只是贵妃,您却给了接近二十年皇后的待遇,他们如何不引自己为中宫嫡子,如何不生起那般狼子野心?
“逾矩的东西给久了,接受的人并不会觉得是补偿,而越觉得被亏欠,您重感情,总以为能一碗水端平,实际上他们心里与妾一样都被您这种补偿的好生了怨。
“我的儿子被您养得目大眼空,他们明明没有能力,您却给了他们野心的土壤,最后又把他们打回原型,他们焉能不生怨!”
元新帝听到这里,站了起来,他收起了作为凌贽的柔情,对谢贵妃轻声道:“贵妃,你真是病了。”
谢贵妃却不肯住口:“太女对您也没有怨吗?她的功劳、她的功勋无可磨灭,您没有她,要晚多久得天下?为什么您不能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做储君?您的犹豫,您的游离,您当太女不知道吗?您如果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我们都不会有这个结局!
“我知道陛下你对霍家、谢家没有容忍了,我阻止不了您,但是,真的只是我们的错吗?霍几道不是您养虎为患的结果吗?如果你早早就立了太女,霍家就是普通勋贵,我那些不中用的兄弟亲人也不过只是无权的富贵外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总持。”元新帝叫了一声贵妃的名字,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您还记得我叫谢总持吗?我被您的‘补偿’架在那里,别人都觉得我德不配位和僭越,我没有皇后的名分,可是我为了不显得僭越,我得履行中宫的责任。
“我为了谢家,我为了我的孩子,我为了你,我为了这所谓的中宫责任与权力,我把我的身子骨都消耗成了空壳,现在我才觉得,我这一生好不值得。”谢贵妃脸色苍白,神情却是解脱的。
“贵妃,你疯了。”元新帝看着贵妃的脸说。
“陛下,您才是始作俑者。如果您觉得我疯了,那我便是疯了,只是陛下,虎毒尚不食子,您到时候是废二郎、三郎为庶人也好,是囚禁也好,千万留他们性命。”
贵妃说到这里,又跪在地上行了一道大礼。
“四姐儿,你就不为她求吗?”元新帝忽然问贵妃。
贵妃摇头,跪在地上说:“四姐儿……四姐儿在您这里造不了什么孽。”
谢贵妃也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儿不公,可是她有时候最了解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不喜欢凌思危,就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女儿的危险性,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贵妃,你生着病,就少操外面的心,不管如何,你的荣宠都不会短了,好好养病吧。”元新帝最后说道,然后就离开了。
“传话,贵妃身子有恙,需要静养,宫中大小事务就交与昭仪刘氏负责,宫外皇子公主进来得先问过太医,不可轻易冲撞了贵妃。”元新帝上辇之后吩咐道。
“贵妃有恙,宫中上下不可轻慢,仍按照……”元新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仍按照从前中宫旧例供给奉养。”
马长生一一记下,然后问元新帝:“陛下现下何往?”
元新帝的眼神在贵妃宫门处顿了一下,嘴上也吩咐道:“去杨德仪那。”
“摆驾永宁殿——”宦官的声音在宫道回响。
殿内的谢贵妃依旧跪在地上,听到外面依稀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妾身谢主隆恩。”
她自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紧闭的宫门,脸上留下的只有淡漠且坚定的神情。
捌、权深似海潮
第275章 【如入火聚】
“陛下从贵妃那离开后就去了杨德仪那,听说陛下在杨德仪那吐了血。”才从海外回来没多久的宦官曹无错立在太女案前,一边给太女磨墨,一边低声说。
太女凌太月笔锋未停,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写字,等收完笔锋,曹无错巴结地凑在旁边指着太女的字说:“殿下写得真好。”
纸上写着的乃是八个大字——“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太女神情满意地颔首看自己的字,然后她将笔搁在架上,朝曹无错道:“这样精细的事情你都能听说,耳朵倒长得挺长的。”
元新帝有恙,但到底有恙的程度,哪怕是太女,也不能彻底得知,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听到曹无错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曹无错有渠道能打听,其次才是担忧一下她这个父亲的身体。
为了得到这世间的道,她只能寄托真正至高的权力,她另一世曾经拥有的那些柔软善良、那些依托于伟大文明才能诞生的人性美德都渐渐被权利场的火焰烧得殆尽,她已经彻底变成了这个时代的凌太月,唯一没有烧干净的只有她夺权的那颗初心。
曹无错便说:“我这耳朵就是为了殿下您长的,有些事您不想知道,可微臣却不能不听说。”
凌太月说:“你这耳朵都长到后宫去了,好大的神通。”
曹无错笑得一脸神秘:“那您是误会微臣了,小的在后宫可没有长耳朵,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这个消息的渠道只是他多年前随手布下的一个闲棋罢了,连太女都不知道。
他倒没有胆子在皇帝宠妃身边插钉子,马长生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当年这个宠妃做旧宫做宫女时遭人欺负,他顺手救过一次这个小宫女的命。
后来小宫女在女学当差满了,他无意间看见了,觉得模样有些像先皇后,就顺手将这批宫女转到了北直隶当差,再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因果的蝴蝶翅膀罢了,也顺带让那个宠妃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经年累月也没想着去要,可是也是可以拿来下闲棋的,这些“冥冥之中”换谁来查都查不出来。
既然这些“冥冥之中”站在他这一头,曹无错就把这些看做是太女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对太女的将来更有信心了。
太女吩咐他:“把你知道的都跟孤说说吧,你漏了一句给我,我已经清白不了了,不如知道全了。”
曹无错便压低了嗓子说:“陛下是给贵妃气的,前儿下午还好好的去看贵妃,不知道贵妃说了什么,就传贵妃病更重了,就连周国公主他们见自己母亲都没那么方便了。但贵妃未必病更重了,真被气病的是陛下,去了杨德仪那就吐了血……”
太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曹无错又说:“不过,我想贵妃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该有那样大的威力,陛下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么容易被气,一年都得吐几升了,我看还是陛下抱恙的缘故……”
太女抬手止住了曹无错的猜测,说:“好了,不用再说了。”
她可以知道一些,却不能知道很多,从前她不是太女的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的父亲开皇位的玩笑,可是等她成了储君,元新帝也渐渐在走向衰老,她便知道,他们某种意义上也是敌人了。
一个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君主都是怕老的,哪怕元新帝也是这样,刚开国元新帝还年壮的时候,他还动不动朝熟人们说:“这皇帝谁爱做谁做,比卖棺材还累,咱不当了。”
可等到上了年纪,他就开始真正在乎手上的君王威严与权力了,没人再敢与他开玩笑了,他也找不到真正敢和自己开玩笑的人了,就连太女,也不过是半个能开玩笑的存在。
与一个能握着你生死的人开皇位玩笑,好笑不好笑的标准在皇帝那,皇帝若是觉得不好笑,那真是不够死的。
凌太月叹了一口气,再想到霍几道的事情,便说:“朔羌事发,且有好戏看呢,也不知道最后能卷进去多少人。”
“亲近霍几道的便是全卷进去,都死干净了,那又有什么?对您也是好事。”曹无错说。
“这朝堂若真的黑白分明便好了,好人成一派,坏人成一派,党争把坏党全斗死了,朝堂就干净了,要这样简单,党争这种事就不是祸害了。
“霍党虽然是我的敌人,可不代表成为霍几道私人的官员就没有得用的人物,真是乌合之众,也不至于如此。站在我这边的也未必个个都是什么好东西,也有投机之辈,还有两边都不沾但是外人看着觉得他偏向谁的……
“若是注定要死很多人,死的是不是霍党我反而不在乎了,霍几道已经不算我的敌人了,只希望牵连些该死的人。”凌太月说道。
“谁是真正该死的人?”曹无错忍不住问。
“人人都有该死处,若孤功败垂成,也是该死的。”
曹无错没听明白,以为凌太月的“功败垂成”是挣不到皇位,忙说道:“殿下不会有那一天。”
凌太月也没有指望过曹无错理解过自己,得到皇位不算她的成功,因为那个天下之尊的位置不算她的道,只不过她得道路上的“器”。
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个“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幻为虚影,她必须得抵达那个位置,巩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
说到朔羌,凌太月便想起了祝翾,问曹无错:“祝翾去了朔羌一趟,回来路上也有一些日子了,到京师了没有?”
……
祝翾还没到京师,留在京师帮她看宅子的丁阿五就收到了一堆上门拜会的帖子,送帖子的仆人一直替他们的主人问:“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要么就是交代:“等祝大人到家了,别忘了将咱们老爷的帖子给大人。”
丁阿五从前是村妇,如今在京师跟着祝翾也算见过了世面,家里又有两个做惯了事的从宫里退出来的姑姑提点,早已非从前阿五,对着这些人也学会了嘴严面和,把这些人的名字来历装模作样地记了,后面全是一问三不知。
人家渐渐发现丁阿五这个乡下来的仆妇嘴也没那么漏,就知道自己小看了人家。
等关了门,丁阿五就把一堆收到的信与帖子给收起来,她识字不多,外面来的信她看信封也不知道什么由头,全收起来等祝翾回来看就是了。
等女儿江凭到傍晚散学回来,她便对女儿说:“你这小妮,撞了大运才遇到祝大人,如今才有书念,好好念,你看祝大人,多风光,你将来比不得祝大人,找个正经差事,哪怕在衙门做个吏,也是吃皇粮的,也不妄咱娘俩出来这一趟。”
江凭便点了点头,过会又说:“也不能就为了风光念书,再说了,这些人老上门巴结大人,殷勤不白献的,祝大人也未必愿意见他们,心里说不定以为他们烦呢。”
丁阿五心里也点了点头,她眼皮子不深,但也知道自己靠谁吃饭,不知道祝翾想法,那些人给的赏钱、见礼都不敢收,生怕收了哪里就妨了祝翾。
丁阿五通过外界也估摸着祝翾要回来了,等她把屋子擦洗第二道的时候,祝翾就到家了。
祝翾一到家,果然那些之前塞过帖子的人家就打点了礼物要上门,可是蔺回比她早几天带着囚车回来,她从朔羌那个是非地回来,要是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应酬吃喝,那肯定是老寿星嫌命长,朔羌那边的案子一下,腥风血雨少不了,她这关头只能低调与谦逊。
于是祝翾一个人都没见,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宫里给奏表,把自己在朔羌这近一年的见闻与分析出来的问题简略地写了下来,写完再在奏表末尾问过皇帝安,强调了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事就是等待,她刚回来,虽然还挂着翰林院的职,但是皇帝不正式喊她进宫说要她卸了朔羌差事,她就不能去衙门当差,也不能还当自己是司直,没有排班就往御前凑。
等待的日子里,祝翾又把丁阿五交给自己的各方书信与帖子清点了一遍,竟然在这堆书纸里找到了一叠故人的远方来信。
信封上写着“崖州主簿元奉壹”,丁阿五收信的时候只知道这是某地主簿的信,她也不认识元奉壹,就和其他信一起收起来了。
祝翾瞧着信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崖州,好远的地方。”
崖州再往南就真是天涯海角了,这地方是流放的好地方,自然不算当官的好地方,所以元奉壹一个吏才能捡漏主簿的出身。
祝翾又忍不住想,元奉壹决定去琼州的时候才十几岁,气盛得很,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后悔把自己流放到这样的地方吃苦,会不会后悔没有留在京师认了那个勋贵爹。
祝翾再一想到元奉壹那个爹与霍几道的关系,又觉得这世间祸福相依,这一回霍几道要是倒霉了,元奉壹那个爹也跑不掉,当初他要是心性不坚韧,只怕这回也要跟着倒霉,不被诛连几代的科举生路指定也是没了,还不如去琼州自立,就算往事被牵连上也有一线生机。
元奉壹这些年在崖州只给自己的姨母写过几封信,后来祝翾三元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崖州,他虽然为祝翾高兴,但也不敢贸然打扰祝翾了,地位之殊,经年之别,无缘无故联系只是另一种攀附。
直到琼州一个参加了春闱的举人归乡,特意来拜见了他,那位姓唐的年轻举人说自己乃是祝翾所托,代祝翾来问一句好。
元奉壹这才提笔写了第一封信给祝翾,写了第一封就忍不住写了第二封,他想,既然祝翾未曾有生分之意,就当祝翾还是幼年时的友人,祝翾不生分,他不亲近攀附也不能刻意生疏客气。
他写了好几封信,简短地交代了自己这些年在崖州的情况,说自己一切都好,然后恭贺了祝翾的科举。
这些信他也没有立刻发出去,放在手里犹豫了段时间,然后还是寄了出去,然而等他的信到京师的时候,祝翾已经离开了京师。
祝翾展开信,透过元奉壹的字将几年未见的故人透过纸重新认识了一遍,元奉壹对自己的经历说得简略,祝翾通过这些经历知道了给自己写信的元奉壹是长大了的元奉壹,长大了的元奉壹是陌生的奉壹,但虽然陌生,却又似乎还有几分熟悉。
元奉壹在信中说:琼州有果名胥耶,又名椰子,外壳坚硬,内果白如凝脂,津浆鲜美……
元奉壹先说了椰子的如何美味,然后又说这东西没一般水果那么容易腐坏,他特意寄了几只椰子走了官道,但愿到京师的时候还没有腐坏,祝翾能够尝到此物的甘美。若是椰子呈现什么形状,就是坏了,也一定不要吃了,就当见了椰子。
祝翾念到这里有些懊恼,这信是去岁的,那椰子她肯定是吃不到了,于是她便找丁阿五,问她去年有没有收到椰子,丁阿五不知道什么叫椰子,祝翾形容了一番,丁阿五忙说:“不知道谁寄来几个硬球似的果,也不像送礼的东西,我也不认识,后来放坏了,就给扔了。”
祝翾叹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叫丁阿五下去了。
第276章 【御前面述】
祝翾回京之后,在家里闷了几天,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静,心里也有点慌了,忙习惯了,还真不习惯做“闲官”,元新帝越晚来找她,估计朔羌的事情性质也变得厉害了。
好在她也就慌了一天不到,宫里就派人来传她进宫,说陛下要她面述这一年在外的情况。
祝翾换好衣裳,将一箱子亲手记录的笔记也带了进去,这一年的情况她在心底滚瓜烂熟的,面述倒也不慌。
站在硕大的宫门前,祝翾抱着笏板停住了脚步,看惯了外面平坦的风光,再见这又大又阔的宫门反而不习惯了,皇城的宫门都上了朱红色的门漆,每年年头都要新漆一遍,所以永远鲜红一片的。
那鲜红的颜色像朝阳高升的颜色,官员们从这里进出,都在做官运亨通的青云梦,
同时也是人血的色泽,多少不驯的文官言官被拎到这个门前挨过板子,打得脊背鲜血淋漓,直接打死的也不是没有。
巨大的门像一扇会吞噬欲、望的嘴,走进去就渐渐淹没在名利场里。
“祝大人,走吧。”带路的人看祝翾站定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笏板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走,从这扇门,以及这扇门之后的无数宫门穿过,经过中书省的地盘,祝翾也终于遇到了几个从前的同僚从翰林院里出来。
他们瞧见祝翾也一愣,然后若无其事打招呼:“祝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祝翾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朝同僚们微笑:“别来无恙。”
等终于到了体己殿,帘子被宫人掀起,就像自动掀起似的,祝翾一步一步踏进去,里面压抑无声,祝翾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伺候的宫人都静默地站着,就像体己殿里的桌子椅子一样,以前祝翾来御前的时候,体己殿虽然也有规矩,但却没有给过她这个感受。
她注意到御前除了几个熟悉的大铛还有高级女官,那些站在殿角伺候的都是生面孔,和她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都不一样了。
元新帝穿着常服坐在案前,眼神依旧明亮,这意味着他还保持着敏锐的思维与帝王敏感,但皇帝似乎比去年走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从前的元新帝给祝翾的感觉就是一个代表皇帝的符号,威严、难以捉摸。
现在的元新帝依旧威严、依旧难以捉摸,但祝翾却看到了皇帝身份下的元新帝不过是一个年愈六旬的男人,她祖父祝老头那样的男人会衰老,尊贵如元新帝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会。
“微臣祝翾见过陛下。”迎着元新帝的注视,祝翾缓慢地行了礼。
“起吧。”元新帝点了点头,然后让宫人给祝翾赐座。
祝翾坐下,偌大的宫殿里似乎能呼气的只有她和皇帝了,她坐也只是虚坐,椅子还空了大半,坐着回话比站着回话还有压力,一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才显得得体,毕竟真正在御前和在外面做过了事,她才彻底明白元新帝是真正能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人。
元新帝并没有直接让祝翾回话,而且拿了一叠折子让祝翾翻阅整理,祝翾展开,里面都是弹劾朔羌各级官员的折子,祝翾静静的端着折子看,等看完了,元新帝也没喊自己。
她被晾在那坐着,屋内又开始死一般的寂静,就连看折子的她也成了殿里的桌子、椅子。
“看完了?”元新帝的声音响起。
祝翾便回答:“臣俱已看完。”
“祝卿你在朔羌游历了一年,现也已经看完了这些折子,你觉得他们弹劾的这些人是否有罪?”元新帝探身问道。
祝翾微微垂着眼睛,说:“不过堂不定罪,臣无权审判。”
“你出去一趟倒是油滑了许多。”元新帝道。
“臣历经朔羌一年,朔羌之弊在于外忧内困,朔羌乃是我朝边塞,与多国攘边,常有战事,每逢战事,敌袭、征丁、误农事、饥荒、瘟病种种,皆影响朔羌百姓安养生息,朔羌塞外那数十万的铁骑不只靠朝中供给,也是靠朔羌百姓给养起来的,朔羌百姓才是军队真正的后勤。
“然十六年底,原朔羌总督霍几道以宁州卫军中缺粮为由,竟指令当时的宁州知府开仓借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与应急粮,正值寒潮,宁州百姓因饥荒、寒潮人口丧失了三分之一,之后原朔羌总督霍几道杀俘,致使宁州陷落五日,酿成人间惨案……
“当年大胜墨人,可这一战不仅是靠朔羌铁骑的血肉打的,也是靠这些百姓的血肉……”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元新帝在这个间隙插话了,说:“原来你要弹劾的不是这些朔羌官员,而是邓国公。”
祝翾便起身,站着进言道:“朔羌之弊始于霍几道其人,但霍几道非朔羌弊之主因。总督总领地方军政,与宁州知府非一个系统的上下官员,宁州知府要开仓借粮得经过省布政使或巡抚手札,这才是办事的规矩。
“臣在宁州亲自查阅当年文件文书,未见布政使等人下令,霍几道一个总督为何可以令知府开地方各仓包括吉祥仓这样的省仓放粮军中?
“可见朔羌先前地方各级职权混乱、层级无序的情况由来已久,官场职级混乱、管理混沌,作为总督的霍几道令地方官员下拜叩礼,不以才德选拔下属,而以亲疏安排私人。地方官场体制因此坍塌,此乃祸因其一。
“臣是要弹劾霍几道,却也并非只弹劾霍几道。
“给任何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都会导致体制的混乱,霍几道自己拥有了超乎职权的权力,不加以律己,反而给自己亲近的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自然风气渐浊。”
元新帝听到这里面色已然不太好了,祝翾骂霍几道可以,但她却指出了霍几道在朔羌造成的种种问题本因是霍几道的权力过大,霍几道的权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只能是皇帝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元新帝突然有一种隐晦的怒意。
“你继续说。”元新帝吩咐道。
“然而扰乱风气者依旧屹立不倒,霍几道提拔的那些私人依旧败坏着朔羌,臣经历朔羌一回,才知何为民生疾苦,朝廷先后赈银赈粮,又调以盐粮互兑调动江南江北的盐户赈灾,各方出力、各方救援之下的宁州又如何呢?
“吉祥仓各仓里老鼠吃得脑满肠肥,而千万百姓却仍待毙于饥饿……
“官仓满盈,百姓腹内空空,多省救援,依旧白骨露野,朝中君臣难解远危,省里官吏于民犹如匪盗。
“人口锐减,无主之田越多,无田的隐户却也越多,朝中到的粮越多,城中粮价也越高,这就是霍几道离开朔羌之后、臣亲眼目睹的现状!如此种种,陛下您可知?”
元新帝听到这里嘴唇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祝翾的话给震撼了。
祝翾持着笏板跪下说:“所以臣要弹劾霍几道,可只弹劾霍几道解决不了根本。”
元新帝的眼睛湿润了,可说出的话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说:“祝翾,你说这些到底是在可怜百姓,还是在影射?”
此话一出,殿内那些沉默的宫人也跟着跪下了,马长生在案前听得惊心动魄,心想,祝翾可真敢说,这哪里说的是霍几道,这是在意有所指地问陛下为何给霍几道这种权力。
祝翾虽然也跪着,脊背却没有塌下去,她的声音格外冷静:“臣未影射,皆是实言。”
元新帝笑了一声,这笑声意味不明的,听着怪瘆人的,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吧。”
“当年霍几道虽大胜,可不妥处颇多,朝中未拿任何一例正式问罪霍几道,霍几道未对其中任何一项上疏自辩,宁州之困、那些死伤,邓国公到今天都没有公开认过一句错,说过一句抱歉。陛下您还奖赏了他三公之一的加衔,更显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更给了朔羌后来那些人的底气……”
祝翾的话还没说完,魏千年就忍不住开口了:“大胆,你是在指责陛下吗?”
“叫她继续说。”元新帝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祝翾于是继续说:“陛下心中自然时时刻刻将朔羌百姓放在心口,不然何以调动那些人力物力要朔羌活下去。当年给邓国公论衔也不过是论功之举,可是功过可以相抵,那些死了的人命能够重新开始吗?
“陛下优容霍几道,在旁人眼里就显得他无过,那些从前已经顽固的剥削体系就一直在朔羌运转到今天,霍几道能利用战争养寇自重,朔羌某些官员自然也能利用朔羌的危难肥己发财,秩序一旦不存,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的呢?”
祝翾在家里演练怎么面陈皇帝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说这些,她一回京就嗅出了整个京城的官场气氛不对,可是她一进宫,一面对着这个无上的帝王,她的脑海里就想到了自己在朔羌看到的那些景象。
她得说,她出去就是做皇帝的眼睛,皇帝可能没有心情看了,可是她必须得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一切!
虽然她心里知道元新帝心里对霍几道早没有了容忍,可是一进来更加阴郁的皇帝让她失去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信心,从前的元新帝也许有这个耐心,隔了一年开始苍老的皇帝未必有。
但她还是得说!哪怕她说完,元新帝立马拖她到那个朱红的宫门外打板子也打成软烂两截,她也要说出来。
朝中所有人现在都只敢就这一年的事情弹劾朔羌本地官员,而没有人弹劾霍几道,哪怕他们也隐约知道皇帝不耐烦霍几道了,可就是不敢。
明明之前霍几道大捷的时候他们还敢的,结果皇帝一个不痛不痒的平调加三公加封,让许多人高估了皇帝对霍家的旧情,现在反而不敢了。
就算有敢弹劾霍几道的,却也只敢弹劾霍几道。
元新帝当然是期待祝翾开口弹劾霍几道的,但却不是这个弹劾法。
他期盼的是祝翾能把霍几道的过失抬高到割据谋反的高度,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始举起真正的屠刀在做皇帝的最后几年开展一场大清理。
不然他为什么要继续抬举霍几道呢?当时杀了霍几道,死的也就只有霍几道而已,那怎么够?
元新帝感受到了自己的年老,他便开始计算着要真正为下一任皇帝做点什么了,有些事他不做,太女只怕也做不了了,一个年老开始发狂的皇帝是更恐怖的存在,所以他可以合理干很多残忍的事情达成目的。
结果祝翾这个人却比他想的更大胆,她没有在霍几道这个人身上大作文章,而是说皇帝这种权术运用对整个体系的打击影响有多坏,能产生多大的流毒与祸害。
霍几道对朔羌的破坏就是这种权术思想的反噬。功过可以相抵,但死去的人就是死了,这句话可以说霍几道,也可以说他元新帝。
殿内又是长久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祝翾产生了一种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祝翾知道自己话里的机锋皇帝能够听懂,所以他沉默了,他越沉默,自己的生机越是渺茫,或许现在这一刻的安静就是她生命里的最后时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皇帝依旧问她。
祝翾心中产生了一种劫后重生的轻松,于是她将自己带来的一箱笔记打开,开始就事论事论述自己这一年的所见所闻。
元新帝对她扎实的工作总结产生了兴趣,一边看一边问,祝翾就把她所归结的各种现状与背后问题一一解答了,中间吃了两顿饭,这场面述还没有结束。
从白天到夜半,元新帝终于精神不济,朝祝翾说:“天色已黑,你仍去你从前当值的屋子睡吧,天亮出宫。”
祝翾也松了一口气,御前面述这一关终于是过了,她发自内心地行过礼谢了恩。
她要离开体己殿的时候,元新帝忽然喊她:“祝翾,你是个直臣,但有些事朕依旧得做。”
祝翾有几分没反应过来,元新帝又挥手叫她退下了。
第277章 【大度宽宥】
值房还是从前她在御前当差时的那间值房,但祝翾躺里面一夜都没睡着,在御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觉得怕,为了那些话那些意思能传达给皇帝她当时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一句跟着一句就这么往元新帝案前砸。
但一出体己殿,祝翾就开始回顾品味自己说的话,那些话砸回来了,把她给砸清醒了,祝翾一清醒,是真的睡不着了。
当真是鬼上身了,我当时和皇帝说那些!祝翾在心里尖叫。
但她知道,再给她一回机会,只怕还是会在御前“忘我”说这些话。
祝翾睡不着,因为她怕天一亮,皇帝醒转过来觉得她该死了,她当时觉得自己是不怕死的,也不怕挨板子的,可要真到那份上,祝翾又觉得自己估计还是会怕的。
等到祝翾看到窗边渐渐透了白,就知道天快亮了,她就赶紧闭上眼睛逼自己睡一会,就算天亮之后皇帝要找自己算账,真的要死了,死前也得睡个好觉!
她才眯着了,就感觉有人推自己,一睁眼,正是从前御前的女官项玉迟,项玉迟说:“祝大人,天亮了,宫门也已经开了,您快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说着,她还打量了一下祝翾,她进来的时候祝翾还睡得真香,项玉迟难免觉得祝翾“心大”,心里不免对祝翾又多了几分佩服,心想:说了那些话,在值房还敢这样睡,当真是要做大事的人!
祝翾也不知道项玉迟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可没有练就这等心理素质,误会就这样造成了。
夜里已经担惊受怕过了,祝翾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一早项玉迟就喊自己出宫,想来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祝翾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宫去了。
从那扇宫门出去的时候,祝翾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门,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这顶大好头颅还稳稳地在脖子上架着呢,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性命是彻底无忧了,皇帝也没有要让她难逃活罪的样子,但是还是没有正式的差事下来,祝翾现在身上是仍然挂着翰林院的职位,但是差事就那么多,她离开京师一年,从前她的差事就分派给别人做。
去朔羌的事情是挂在都察院的职位上,但她还不算都察院真正的官,现在事情没有一个定论,她又算是都察院差事没卸任的状态。
按理来说,她出去办了个事回来,是继续原地领差事做还是换新差事做,都得有个意思下来,她才好正式去拜会上司当差。
之前那样不上不下的,是因为她还没有彻底述职,现在都进过宫见过皇帝了,甚至都在宫里待了一天一夜,回到家一点意思都没透下来,那便只有一个意思了:她被晾冷板凳了。
祝翾进宫一天一夜之后到家还没有正式的差事做,没几天,外面那些人都品出来她坐了冷板凳了。
祝翾不出门也渐渐体会到了人情冷暖,首先就是没有人来拜会她了,也没有人来送什么帖子了。
附近同住的官员在她才回来的时候还过来想串门拜访一下,现在人家也不敢来了,附近人家的仆佣都恨不得绕着祝家走,时间长了,在巷子里叫卖的小贩都不敢靠近祝家叫卖了,怕惹灾。
这件事还是丁阿五发现的,她早上要出门去买早饭,北边人早上吃米食的少,丁阿五早上不做粥的时候就一听到外面卖馒头的叫卖,就提着钱袋子出去买些攒馅馒头,再买些豆汤回来,再吩咐灶上煮些面拌猪肝,就够这些人吃了。
然而这几天早上她一直没听见卖馒头的叫卖声,出去买卖馒头的那个人还在巷子口蹲着,丁阿五一边看着蒸馒头蒸出来的水烟,一边随口问:“你咋好几天不往咱家那带去了?我还要跑这里寻你们?”
卖馒头的是一对夫妻,女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给丁阿五拿馒头,男人就在旁边点钱,听见丁阿五问,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丁阿五就说:“到底啥事,怕我赖你们钱?”
因为丁阿五是老主顾,卖馒头的女人就说:“你是在那个女三元家当差吧。”
“都买你多少回馒头了,还不知道我在哪家做事?”
卖馒头的女人脸上几分犹疑几分八卦,说:“我听说你们家大人要不成了,说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不招皇帝待见了,怕是要倒霉呢。”
丁阿五听了,连忙把钱袋子往回收,脸上怒道:“今儿不要了,这倒霉馒头谁爱吃就吃,往后你家的我也不要了。”
卖馒头的夫妻一见丁阿五这样生气,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女人忙上手拉丁阿五:“别介,我这也是随口一说。”
丁阿五还是气呼呼的模样,说:“我家大人好生生地在家坐着,你们卖馒头的不攒好馅,嘴皮子一碰一张的就开始嚼蛆,我家大人正正经经的是翰林院的官,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诋毁的,传这样的话,也不怕坐监!”
卖馒头的忙替自己分辨道:“这话不是我们说的,是旁人在我们这买馒头时说的,今儿这些馒头的钱我不收了,白给你一顿,往后这些话我们也绝不会说,还请嫂子您饶过我们一番,也别断了往后的长久买卖!”
祝翾早起要吃早饭的时候,丁阿五就提着东西挂着脸回来了,那些馒头她还是要了,不要钱的东西干嘛不要,然后她又把自己听说的告诉了祝翾。
“是住咱们斜对门的那个老婆子说的,她懂什么官场是非,定是她儿子在家口无遮拦,那老婆子比我还乡下人做派,从前大人您在外当差的时候,她老是来借东西,现在就在背后传是非,皇城脚下还当是村口似的!”丁阿五也打听到了是谁传祝翾要倒霉的,正是住在对门的钱老太太。
钱老太太的儿子是在国子监做典簿,从八品的小官,却也是不事生产掏空家底考进来的京官,钱典簿做了京官就把老家母亲接了过来,他这样的官阶,老太太在京里连安人、孺人的敕命也不是,钱老太太又是最寻常的那种乡下老太太,京里官眷场合她也融不进去。
钱家的俸禄也养不起仆从,所以家里劳务都是钱太太和钱老太太动手劳作,早上买早饭的活也是老太太亲自出门。
祝翾也不意外钱老太太能在背后说这些话,钱典簿倒未必在家直接说了祝翾要倒霉的话,只是听到钱老太太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
钱老太太又在京里被困疯了,在乡下还有几个老太太聊天呢,在京里官眷看不上她,像丁阿五这样的,老太太又自恃身份,觉得自己是官眷人家是下人,所以她只能跟卖馒头的人聊天,做商贩的平民在老太太眼里还是配和她打交道的。
祝翾倒不至于为了这几句话生气,只是说:“钱家的这位老太太还真不适合在京师过日子。”
“可不是,口无遮拦的,在乡下这样就算了,在京里还这样瞎说话说出是非怎么办?”丁阿五说。
说到这里,她也有点担心祝翾的官途,压低了声音问祝翾:“大人,您这样不要紧吗?”
自从发现自己被晾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祝翾的心反而踏实了,她都差不多踩着皇帝肺管子说话了,皇帝没有明显的申斥,也没有处罚和贬官,那就是赚了,皇帝说不定还是得用她。
这段日子也没旁人来打扰她,多清静,就当休假了,自从当了这个官就没彻底闲过,闲官就闲官呗,皇帝不申斥,她就算不当差也有俸禄拿。
所以祝翾一点也不慌,还反过来安慰丁阿五:“阿五嫂子,这些都是小场面,你当得起的。”
丁阿五一听就觉得自己来京这么长时间不该大惊小怪的,得有几分掌府的气概,就又端上了:“大人你说的对,这才多大的事,有什么好慌的。”
祝翾在家练字,字才练了几帖,冷板凳便坐结束了。
她还是回去当翰林院的差,正式领了六品侍讲的职,同时还委任了祝翾东宫詹事府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也是正六品的职位,却是东宫的官阶,这是正式把祝翾按在东宫一派了,从前祝翾出入东宫的名义也只有启蒙皇孙这件事,如今出去一年,皇孙大概也用不着她启蒙了,皇孙得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再去东宫就没有道理了。
谁能想到,皇帝直接给她分了东宫的官位,她往后出入东宫不能再光明正大了。
有了差事,祝翾就能正式出门走动了,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上门拜见的人物。
“你现在有了左中允的位置是好事,这不仅是陛下要用你,还想把你留给储君用,你也正式有了潜邸旧臣的资历,等太女上去,你的官途更好走些。”黄采薇笑着道。
说着她便拍了拍祝翾的手说:“你在外吃苦一年,也不是白吃的,陛下还是看在眼里的。”
祝翾没对黄采薇透露她在御前说过的话,御前的事是丝毫不得外泄的。
祝翾只是在心里想,皇帝撩她冷板凳的时候,大概是把自己上呈的册子都看了吧。
事实正如她想的那样,元新帝对祝翾的话虽然认可,但是这种冒犯他还是生气的,虽不能直接罚,也得给祝翾吃个教训,都打算打发祝翾离京当差了,地图上的地方都圈好了,这么能,就去地方上好好能几年再回来!
然而等到天亮,送完祝翾出宫的项玉迟回来了,元新帝在写贬祝翾出京的旨意前问项玉迟:“祝翾何如?”
项玉迟便回答道:“微臣去喊祝大人时,祝大人仍在沉睡,神色自若。”
元新帝一听祝翾神色自若就不怎么生气了,他朝项玉迟说:“她顶撞了我,夜里睡值房都睡得香,还神色自若,可见她说那些话是真的问心无愧,看来还真是个无惧的直臣,那我反而得用她。”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便吩咐人把祝翾送进来的那口箱子拿来,他打算什么时候看完了箱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就让祝翾办差。
等看完了祝翾送进来的工作笔记,元新帝是真的对祝翾服气了,祝翾在朔羌是真的脚踏实地做事了。
她每到一地就要随机抽检一个区域的土地进行重新丈量,都要过一遍当地三年以内的关于缴税赈灾水利等工程的纸质材料,然后还要对材料上的数字考察当地官吏的认知,一是查验当地官员是否在做事,二来就是盘查明细出入。
各地有何矿产资源,有何支柱产业,她都一一写了下来,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有各地人口变迁,流失多少人口,多少人为了躲税并入大户成了隐户,祝翾也一一盘查记录了。
凡她所思所见她都整理了出来,变成了一本本朴实又具有厚度的工作台账,条目清晰地放在元新帝跟前,告诉元新帝朔羌的具体情况,其记录之细致与真实甚至比朔羌当地官员交上来的折子还要透彻。
这样实干风格的官,就算言语上有点冲撞他,他也得用。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庆千秋”的来历是出自一个宋代无名氏写的词的词牌名名字,这首词里写道:“萱草茂长春不老,百千祝寿无期。”正好就囊括了祝翾原来的名字。
所以这本书如果要再起一个没那么直白的名字,《庆千秋》就很合适。
第278章 【纂修会典】
重回翰林院,祝翾又干回了老本行——修书。
新一届的会试即将开考,各省新进的举子都已经进京准备新一届的春闱,祝翾考上状元都已经是元新十六年的光景了。
她经过从前考试时住过的慈恩寺,里面已经住了新的举人,祝翾看着这群预备会试的考生,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她的官场新手保护期也已经过去了。
因为新科正值开考,元新帝就动了修书的心思,他打算仿照《唐六典》编纂一部属于大越的行政法典,作为三省六部百司官吏必阅之典,这个大工程被元新帝命名为《越述会典》,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自然就被塞去修这部行政法典的大工程里去了。
议政阁唯一的女相上官敏训担任了《越述会典》的总裁之一,她作为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也是参与编纂典籍的翰林官里的最高领导,也是她举荐了祝翾做《越述会典》的纂修工作。
《越述会典》作为一个涉及典章制度和行政规范的重要典籍,包含的内容是非常广的,所以基本各部都要出官员参与编纂,从总裁到收掌官员名单就有上百之数。
总裁、副总裁的位置祝翾资历还达不到,除了总裁、副总裁,最重要的修书岗位就是纂修了,纂修的位置也是粥少僧多,上官敏训便举荐了祝翾的名字。
有了最顶头上司的保举,本来就颇具竞争力的祝翾更是十拿九稳,最后修书名单里她果然就在编纂的位置,名字甚至还很靠前。
能参与这种大工程,也是赚政绩的一条道路,还安全,又对得上祝翾的学问出身。
祝翾身上终于有了差事,便去谢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之恩。
上官敏训举荐祝翾也是这个意思,祝翾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官才几年,弄得惊心动魄的,旁人不知道祝翾在元新帝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官敏训这样的人却是知道的。
她便朝祝翾说:“你年纪轻,不必担那么大的担子,天塌下来至少有我在你跟前顶着,安生去修书去吧,后面上朝什么朔羌的事,没人点你,你别先上折子,等混进了门槛内再想着担责吧。”
上官敏训说的“混进了门槛”是指上朝能站在殿内的位置的官阶,她预感着元新帝万一要动真格,诛连的不只有那一派的人,冒先弹劾当靶子的只怕也有被沾的风险。
祝翾回来一段时间没差当,上官敏训倒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学生着急。
如今伴君如伴虎,祝翾又不是利益非相干的站岸边的人,她在旁人眼里就是天然站太女这一头的人,朔羌经历一年,是历练了不少,但也没少得罪人,不知道背后多少小人等着她死呢。
好在祝翾做官以来都是大道直行的作风,所以她在皇帝跟前言语冒犯了些,皇帝也不过恼她说话不中听,还是认可她那颗为民为国的红心,这就是祝翾的保命符。
换其他人在皇帝跟前说同样一番话,元新帝便不会这样了,他只会开始本能地进行猜疑是谁指使的,这些话是谁教的,到底是何目的?
那些话让现在做了左中允的祝翾再去说一遍,也没有那么好过关了,皇帝已经将祝翾放进了东宫的阵营里,她再去御前做事,再说了类似性质的话,元新帝便会重新考量她了。
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居心叵测排除异己,不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心中不敬东宫的主子,在御前说危险的话拖太女下水,是在拿太女给自己邀名。
上官敏训见祝翾被皇帝冷淡了一些日子,反而为她松了一口气,她更希望祝翾能够保全自己,现在有了《越述会典》的巧宗,她正好举荐了祝翾叫她避开风波,朝中那些人精都知道《越述会典》这样的事情是避风港,能把自己和私人往这个编纂队伍里塞差事的都想办法塞了。
祝翾也承上官敏训的举荐情,说:“多谢大人举荐我这件要紧差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上官敏训说:“这修书也是为后世计的大事,尤其是修这等行政法典,我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做什么心都得沉下来做事,把事做好做圆了才是做官的第一步。”
“学生谢过大人教诲。”祝翾朝上官敏训行礼道
然后她又问上官敏训:“我回来许久,不曾见灵韫一回,听说她在备考会试,不知道是否得空见上一见?”
上官灵韫要参加今年的科举,把自己闷家里许久了,祝翾想着自己都登了上官敏训的门,顺口问一句上官灵韫也是礼数。
她想见上官灵韫,却也不能贸然登护国公府的大门,得有上官敏训这个姑姑领路才有上门的道理。
上官敏训说:“你既然来了一遭,我便领你去见一见她,她虽在备考,也不耽误这一天半刻的功夫用功。”
上官敏训自己也不住护国公府,她领着祝翾到了护国公府,祝翾只来过护国公府两回,一回是在京师大学求学的时候,另一回就是上官家挂白,邽州王去的时候。
那两回来,上官府那森森门户与大家大府的氛围都给她留了深刻的印象。
新任的护国公就是上官灵韫的二伯,以前的世子,他承袭了上官家的爵位,按理说上官灵韫就不是护国公府的主支后人了,大家也可以分家了。
但邽州王的妻子周老夫人尚在,尊长在不分家,加上新任护国公性格温和,与妻子韩夫人就只得了两个儿子,家里人口少,上官灵韫父母又在外面,上官灵韫自然而然地就一直住在国公府了。
上官灵韫的二伯护国公正好在家,听说妹妹带着祝翾上门了,就在前厅接了客,他虽然身上有爵,但不如先父有实职实权,上官家的权力架子现在还是得靠这个做了阁相的妹妹顶着。
新的护国公是个心宽体胖的形象,看上去颇和气,朝祝翾说:“上回祝大人来的时候,正是先父丧事,没有腾出手好好招待你一番,实在对不住。”
又听说祝翾上门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见上官灵韫,就派人引祝翾进了后宅让自己妻子招待祝翾,既然是私事他招待祝翾就有些不便了。
韩夫人还是当年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虽然做了国公夫人,穿着却不张扬,看见祝翾还扬起眉毛笑了一下:“上回大人来的时候还是个在长个子的小姑娘,现在就有了官宦威仪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等待客的茶上来了,韩夫人又说:“大人当初考中状元御街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街边看了,当真是人中龙凤。”
说着她喊了一声:“识微,望秋,你们不是一直想见祝大人吗,过来吧。”
她一开口,从门厅侧间就钻出来了两个女孩子。
一个身段高窈些,容长的小巴掌脸,眉眼也是纤细精致的那一类,茄花紫的交领短袄映得皮肤雪白。
另一个则是圆脸的姑娘,生了一双晶亮的杏仁眼,五官更明艳些,蝶鬓髻压腮,更显眉眼大方。
看着最多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在祝翾眼里还是小姑娘,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行完礼,两个姑娘都抬起脸看祝翾,眼睛里透着一种崇拜的神气,祝翾也不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韩夫人便给她介绍了,说:“这两个都是我娘家的孩子。”
身段高窈的那个叫韩识微,圆脸明艳的叫韩望秋,是堂姐妹的关系,韩识微年纪更大些,今年十五,韩知秋十四岁。两个人都在京里女学念书,韩夫人的说法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娘家送京里念书投奔她来的,来护国公府也快两年了。
实际上韩家送两姐妹进京也有旁的心思,韩夫人做了国公夫人,膝下幼子还没有结亲,送两姐妹进护国公府也有其中一个能够亲上加亲的意思,便是结不成护国公府的亲,在国公夫人膝下教养过也能抬高结亲的身份,有个好前程。
韩识微和韩望秋两个女孩子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因为什么来的,初来时都有几分不自在,韩夫人看出了两个孩子的不自在。
她心里也喜欢这两个孩子,她没有自己的女儿,对娘家来的两个孩子就当女儿养了,见两个女孩年纪还小,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上官灵韫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又有正经的科举书要看,韩夫人怕俩姐妹在家里闷,就做主送到了京里某所女学念书。
两姐妹在这里念成了书,护国公府里又有上官灵韫这个在备考科举的女举人,向学的心也渐渐被养成了,韩夫人见两个孩子都喜欢念书也高兴,对外的说法就成了两个娘家孩子投奔她来念书的。
现在但凡向学的女学生,十个有八个的偶像都是祝翾这位传奇女三元,韩家两姐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们虽然身上有着官宦人家的矜持教养,可一看见祝翾,内心都忍不住在尖叫。
这就是祝翾!活的!
韩夫人一看两个女孩儿不怎么矜持的神态,心里也忍不住笑,她没忘了祝翾是来见上官灵韫的,就对祝翾说:“我去告诉灵韫你来了。”
然后她又吩咐韩识微和韩望秋:“你们好不容易见到了祝大人,好好招待她,她可是你们灵韫阿姊的同窗。”
韩识微和韩望秋都点了点头,等韩夫人走了,圆脸的韩望秋先开了口朝祝翾说:“祝大人,你好年轻啊。”
祝翾在官场待久了,再见到女学生,也怀念曾经自己身上做学生时的简单,就笑着说:“我与灵韫一般大,自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眉眼纤细精致的韩识微说:“祝大人,我自然知道您年岁,只是想着您年纪轻轻就这样厉害了好了不起。我最喜欢您写的文章,您写的文章我都念过。”
说着韩识微还背了几句,祝翾也没想到韩识微不仅是崇拜自己状元的身份,还真是自己诗词的推崇者,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朝俩姐妹说:“你们也不要一口一个祝大人的喊我,你们是韩夫人的亲戚,也是灵韫的妹妹,既然是灵韫的妹妹,也算我的妹妹,我大你们几岁,你们就叫我撄宁阿姊吧,听着更亲近些。”
于是两个姓韩的姑娘都叫了祝翾一声:“撄宁阿姊。”
才叫完人,便听到门口一句含了几句酸的声音:“不是上门来见我这个考生的吗?怎么见了我妹妹们就把我给忘了呢?”
祝翾回头一看,上官灵韫正站在门口朝她笑,祝翾好久没见到上官灵韫,看见她也是一副惊喜的模样,站起身喊了一声:“灵韫。”
两个姓韩的姑娘喊了一声:“表姐。”
上官灵韫搭理了一下两个韩家妹妹,又装模作样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一听她喊自己祝大人就忍不住笑:“你非要这样吗?那我也要喊你小上官大人。”
上官灵韫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是小上官大人?”
祝翾就给她解释:“假如这次你考中了做了官,不就是小上官大人吗?大上官自然是上官大人了,你只能做小上官了。”
上官灵韫一听,就朝祝翾道:“虽然你怪促狭的,但是借你吉言了。”
祝翾和上官灵韫和韩家两个女孩子闲聊了一会,觉得人还是得有不做官的朋友,才能在俗务之外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但上官灵韫今年也得科举了,她性情沉稳了许多,估计也快要做官了。
等韩家两个女孩子下去了,祝翾才告诉上官灵韫:“我在朔羌的时候,见到了德音。”
上官灵韫还记得褚德音,就问:“她怎么会在朔羌的?她过得还好吗?”
祝翾便说:“她嫁人了,丈夫在朔羌当差,她便也在那,也有了一个女儿,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有着身孕,现在这个孩子估计也已经生下来了。
“她模样倒没什么大的变化,性格也和从前一样豁达,大概也算过得好的吧。”
上官灵韫听到褚德音嫁人生子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是最好动的,女学后面有个湖叫学海,你还记得的吧,冬天的时候,学海结了冰面,她就非要站冰面上走冰,还连累了我们这些看热闹的被罚了提铃。”
祝翾也想起来了,朝上官灵韫说:“那年罚咱们的就是上官大人,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哭了呢,朝上官大人撒娇说要家去。”
上官灵韫不承认这件事,说:“我才没有哭过,你记错了。”
祝翾也不坚持推翻她的说法,上官灵韫又说:“女学里就没有比她更好动的人,她这样的个性,我真想不出她嫁人生了孩子是什么模样。不过朔羌可比南直隶冷多了,那里湖面结冰的时候,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走冰了呢?”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没想到少年时光这样短暂,那时候不觉得多好,现在一回想一起受罚的日子也是甜的。女学我们那届那么多女孩子,我记得你是最小的,但也是现在最有出息的。
“我们中间不是所有人都走上你这条路,有一些也和德音一样已经成亲有了孩子,我当年也差点嫁人了,我后面能读书的日子就和偷来的一样,这回科举我要全力以赴,你、寄真、明弥、令仪都做了官,我得和你们一起。”
祝翾就随着她的话鼓励道:“咱们一起。”
上官灵韫又低声问祝翾:“做官是不是很累,我与你一般大,可觉得你做了三年不到的官就变得和姑姑差不多了。”
祝翾沉默了瞬间,说:“想要出人头地的路就不会轻松,自然会累。
“想一直有得选,便得学会自己做决定,这就是我的修行。”
第279章 【八件糕点】
等祝翾已经从护国公府回来,家里已经有客等她了。
来人正是斜对门钱典簿的太太顾氏,顾氏手里拎着东西惴惴不安地站在那,祝翾一看就明白了她为了什么来的。
祝翾住的这个巷子基本都是六品往下的文官在住,她的邻居有翰林院的检讨和编修,也有国子监和各部的低品官,祝翾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巷子里官阶能排到最高的那一列。
这是朝廷分租的地盘,祝翾的宅子地段在这个巷子里也是最好的那几处,这是因为当年她状元的出身,分房的官员才愿意给她留这个便宜。
斜对门的钱典簿的屋子就比祝翾的屋子差了些,他家后面的院墙就靠着一座有了几代历史的古园子,虽然荒在那,可是古园子的砖头都是古董,几经战乱还保存着大概风貌,钱典簿家后面靠着古董墙,墙拆不得,前面的巷子主道也不能拓屋子。
所以他家屋子只有一进,院子也狭窄些,在这个文官巷子里算得上中等偏下的地盘。
钱典簿同进士出身,还是打通关系才留在国子监做的京官,才没去地方上穷县当差,分到这样的地方住也没得挑。
偏偏他家人口还不少,钱典簿与太太顾氏膝下生了就有四个孩子,钱典簿又把乡下的母亲钱老太太接了来,一家人住得实在有些拥挤。
顾氏生的老二和老三都是姑娘,年纪与祝翾这里的江凭差不多大小,都在一个地方念蒙学,又是邻居,常常一处玩,也正是因为如此,祝翾才知道他家老太太是个刻薄人。
钱家的两个姑娘和江凭玩,钱典簿与顾氏都没觉得有什么。
但钱家的乡下老太太却觉得江凭是乡下人,母亲丁阿五说是祝翾老家乡下的穷亲戚,实际上就是做事的“下等人”,这种丫头是不配和她的两个孙女玩的,虽然她也没有很宝贝自己的孙女,但她的孙女总是比旁人贵的。
钱老太太私下和钱家两姐妹说过类似的话,小孩子藏不住话,这话就给祝翾知道了,但这种素质的老太太祝翾从小在乡下看惯了,也没有认真计较过。
那时候也是顾氏上门道歉,顾氏是巧人,知道婆母刻薄,但害怕婆母的刻薄得罪了祝翾,影响钱典簿的仕途,于是连夜做了一碟子精致的莲花酥上门赔罪。
这回顾氏带来的是一套亲手做的八件糕点,就是八种不同样式与滋味的糕点,样式做做成福禄寿等吉祥图案,一套八件糕亲手做下来,又耗功夫又耗心思。
平时钱老太太刻薄些,外人最多人家说钱典簿的老娘不上路子,但并不会影响钱典簿孝子的美名,钱老太太越不像样,越显得钱典簿是善忍的孝子,虽然伺候钱老太太的事情都是顾氏在做。
但这回钱老太太做的事是钱家不得不来赔罪的,钱老太太那些日常刻薄,这个巷子有官身的人是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的,可是老太太在背后嘀咕祝翾被皇帝冷待要倒霉的事情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祝翾现在又去当差了,钱老太太扒着门缝看见了,就在家里说:“斜对门的那个女官不是惹了皇上不高兴吗,皇上都要把她关起来了,跟戏里唱的那样抄家戴枷呢,咋又出门做事去了。”
顾氏听了,吓得一身冷汗,问了钱老太太一番,原来是之前钱典簿在家说祝翾被皇帝晾了之类的话,给钱老太太听着了,她就理解成这样了,更要命的她还出去和别的人嘀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祝翾耳里。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由顾氏打头带着糕点试探赔罪,看祝翾反应,要是祝翾不知道,就算邻居送吃的出去,知道了就让顾氏先赔完罪,钱典簿再正经上门一次。
但顾氏一到祝翾家,看见丁阿五比往常冷淡了三分的脸色,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她婆母在外面嘀咕人只怕已经传到了丁阿五耳朵里了,传到丁阿五耳朵里,祝翾应该也知道了。
祝翾一进门,她就先行了礼,然后痛快地认了,说:“我家老太太是乡下人,不懂外面的事,口无遮拦的,这回得罪了大人,是我家约束不当的过失。
“大人心好人好,不与我们计较,但我既然知道老太太说了不妥的话,就不能当作不知道,老太太是我的婆母,她犯错就是我犯错了,我代她受过,这是我亲自蒸的八件糕,大人不嫌弃,就尝一尝。”
事已至此,祝翾大约是知道钱老太太之前说了什么话,现在人家又回头当差了,她诚实认过还有转圜的余地,再掩着装作无知,才是要彻底把人给得罪了。
丁阿五在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地给对门顾氏奉茶,心里却想:几个糕点就想把事情抹了,想得真美。
自从钱老太太背后怂恿自己孙女远离江凭,拿江凭出身作为远离的理由,丁阿五就不怎么喜欢对门一家人了。
她觉得对门那个老太太也是乡下出身的,儿子撞大运做了京官,就忘了自己出身,开始端起架子下巴看人了,没看到那些真有出身的官眷都不带她玩吗?
祝翾虽然不喜欢钱老太太的性子,但当初既然没计较钱老太太的背后嘀咕,自然也不会为了钱老太太迁怒顾氏,顾氏也是个可怜人,钱老太太刻薄外人都那样厉害,顾氏在老太太那也未必好过,也没有儿媳能约束婆母的道理,祝翾自然不想为难顾氏,没必要。
她打开顾氏送来的糕点盒子,说道:“这是嫂子亲手做的?手艺真好,不比外面糕点铺子里做得差。”
顾氏看祝翾这样捧场,就知道祝翾懒得和他们一家人计较,心也放了下来,祝翾又朝顾氏说:“我知道嫂子是和善人,家里事事件件都亲力亲为,下面四个孩子要教养,上面又有老太太要奉养,老太太个性我也知道,便是恼她了,也不会为了她恼嫂子你。
“嫂子你里里外外这些事不比当官的少花心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知道嫂子你不是刻薄人就够了,我与嫂子都是女人,虽然我没有成婚生养,却也知道你的难处,大家一处做邻居这样久,何必如此惴惴不安?”
顾氏本来就因为自家老太太见不得人好背后刻薄有几分愧疚,见祝翾不仅不迁怒她,还体贴她在家的难处,一番话说得又体面又体贴,把顾氏鼻子都说得有些发酸。
顾氏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说:“祝大人你真好,一点也不计较,虽然子不言母过,可你是知道我们家老太太个性的,我实在是怕你以为我和我家老爷在背后见不得你好,所以让老太太说了这些话。
“真是天地良心,我再小心不过的,我家老爷官小位卑的,京里哪个惹得了?老太太虽有不妥之处,可我是她晚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
祝翾见她如此,忍不住提了一句:“我虽不计较,可京里不仅繁华还水深,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家老太太这样的在京里自己也住不自在,话说错了万一惹了贵人更是麻烦。”
顾氏摇了摇头,说:“我家老爷十岁出头就没了老子,是老太太孤身拉扯大的,一心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为了老爷念书出头,家里没钱是跪遍了亲戚借钱,又做活做工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病,老爷如今有了官身自然是要孝顺亲娘的,我拿什么劝呢?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老爷也不放心。”
祝翾听到此,就不再劝了,便送了顾氏出去,叫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心上。
等顾氏走了,丁阿五就忍不住问祝翾:“就这样原谅他们那一家子吗?”
祝翾正了正神色朝丁阿五说:“何必为了几句话不放过人家,背后嘀咕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治不了比我权势厉害的,盯着那一家子不如我的计较,不就成了欺软怕硬了吗?他家老太太不识字没有见识,无知无畏的,口舌易惹是非,虽不适合在京里住,但我也没必要去做那个是非,随他们去吧。”
然后又叮嘱丁阿五:“你照样做事与邻里交际就是了,觉得不舒服就别搭理就是了,别想着做报复的事情。”
丁阿五忙摆手说:“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顾氏回了家,与钱典簿说了祝翾的态度,钱典簿便觉得自己没必要上门亲自致歉了,只当事情已经过了,顾氏想了想,又对钱典簿说:“母亲这次冒犯了对门的祝大人,她心慈不与我们计较,可要是得罪了旁人……”
钱典簿知道这是妻子暗示自己送老太太回乡下,他便立刻反驳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顾氏见说不通,便也罢了。
春闱开考,祝莲的丈夫谭锦年去年没考中举人,自然也没来京里赶考,祝翾本来还指望着姐夫争点气,这样他进京赶考,祝莲必然也会跟着来,她就能见一见姐姐了,她做官了不能瞎跑,见祝莲的机会难得,偏偏谭锦年又落榜了。
祝莲人没来,倒是写了信过来,她说她靠着梳头的生意赚了一笔钱,只是后来觉得这钱赚得没意思了,就不再做了。
她与谭锦年也买了在应天的屋子,虽然不大,但也不用再租赁屋子住了,也算有地落脚了。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去岁在乡下生了病,所以谭锦年还是把宋太太彻底接应天去了,宋太太年纪大了终究一个人住叫人放心不下。
祝翾看到这里忍不住蹙了两下眉。
信里的祝莲好像知道祝翾在想什么似的,在后面让祝翾别担心,她现在已经能够与宋太太井水不犯河水了,宋太太没那么容易辖制她了。
祝莲又说应天有个姓辛的妇人开了一个民间性质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学费划算,面对的群体都是市民阶级或者小富人家的当家妇人。
五天上一天课,方便妇女们不耽误家里的事情,就教已婚妇女一些谋生技能,比如缝纫、刺绣、纺织之类的,也会教识字、算账之类的技能,本意就是教会这些在家妇女一些实用的谋生技能。
祝莲说自己去了快有一年,觉得受益很大,她们妇女在缝纫课上也会做一些东西拿去卖,卖来的钱可以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就是给当地养生堂、慈幼局这样的地方。
因为互助补习班越办越好,越办越大,来学习的妇女越来越多,辛校长就去找人筹资办学,有一个姓范的富家夫人愿意筹资,筹到了钱才这样继续办下去了。
辛校长又希望应天当地政府可以承认补习班的办学资格,这样她就能为学生申请正规的结业文凭。
等到以后假如有妇女在社会上想要用到学校里的谋生技能给自己谋生,拿出一个正规的补习班文凭给自己证明,也许更容易找到活做,更方便她们在外面立足赚钱。
但官府的正规办学资格有限,她们这种不上路子不科举不研究学问的民间妇女补习班很难排得上队,辛校长就想利用祝莲状元姐姐的名声作保办学,祝莲虽然想和辛校长合作办学,她也觉得这样的事情蛮有意义,可是又怕贸然答应影响祝翾官途,才特意写信一问。
祝翾看罢信,倒不怎么担心宋太太对祝莲的桎梏了,她一开始看到宋太太也去了儿子那,还有些担心祝莲也会逐渐变成斜对门的顾氏那样。
斜对门的钱典簿是孝子,谭锦年母子处境和钱典簿差不多,其实也是孝子,但祝莲在信里明显又有了成长与进步,祝翾想,这样的祝莲是很难再被困住的。
第280章 【春坊中允】
祝翾对祝莲信里说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很感兴趣,于是她便借着翰林的身份去了国家刊物总署借阅了应天近一年以来的各种报刊存档。
因为出版刊印行业的发达,民间各种报纸层出不穷,便有一些不法群体私自刊印些虚言妄语诓骗百姓,比如邪/教组织光明道就利用了报业的发达卷土重来,一边宣传教义,一边对朝廷各种事进行危言耸听,妄图动摇大越统治基础。
于是在元新十年,元新帝便正式下令不论官报版社还是民报版社都需要先申请登记版社编号,无编号的版社是不允许发表报纸的,私自发表报纸传播的版社,按印刷份和传播数定罪,五百以上就至少可以论徒刑了,内容危言耸听的便直接处死。
而有正规编号登记过的版社每期刊物都必须留档,年底密封交与国家刊物总署保存刊物档案。
这些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刊物寻常人是借阅不得的,但祝翾是翰林官,是有权力借阅刊物存档观看的,她现在更是要纂修《越述会典》的人,出入刊物总署借阅更是方便。
祝翾将应天一年以来的报纸都筛选了一遍,在几份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成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女士在报纸上的名字叫辛禅因,一开始是在一个叫做《应天妇女杂言》和《居家日报》等妇女或生活类的报纸上刊登了补习班的办学信息,作为一种招生信息广告告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一开始办学地点就是在祝莲常去的天禧寺。
后来祝翾又在应天官报上看到了一个较大的版面提到了这个补习班信息,这则文章标题是——《神童之母慷慨解囊,助学妇女互助补习班》。
文章里介绍了大越著名神童舞阳县君范寄真的母亲范妙光的事迹,说范妙光乃是曾经巨富出身,百万嫁妆嫁谢氏高门,前半生“惨遭和离”,和离之后成立了不少惠民工坊,是亲民的女商,也是纳税先进大户,如今又资助了某位辛禅因女士的办学,可见范妙光夫人的仁善。
这是一篇主要夸耀范寄真母亲范妙光的文章,文章里的女子补习班只是背景板。
原来祝莲信里说给辛校长出资办学的某位姓范的富家妇人就是范寄真的母亲范夫人,之前祝翾一看对方信范就有了猜测,毕竟在南边一听说姓范的有钱人很难不联想苏州范氏的各个分支。
祝翾亲自查阅完毕各种信息,大概了解了这个补习班的性质,也大概放了心,到家之后就没有再犹豫,直接给祝莲回信表达自己的支持态度。
然后祝翾又写了几封信给自己认识的应天教育界人脉,比如尚昭、纪清等人,在信里阐述了希望这些应天当地教育界人士可以帮助辛禅因办学的原因与想法。
了却了一桩事,祝翾就开始了她的工作——编纂《越述会典》和东宫当值。
《越述会典》工程初定,总裁与副总裁们还在安排内容大纲与框架,具体分派到祝翾头上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很多,她便主要去当了另一份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隶属于左春坊,左右春坊都是东宫詹事府的附属机构,詹事府就设在东宫里,太女的东宫规模也算一个翻版的小皇城,东宫的正殿叫做明德殿,太女前殿起居之所叫做力政殿。
詹事府的位置便仿照前朝三省似的,在明德殿与力政殿之侧,方便太女召见詹事府官员论事论政与辅导学问。
左右春坊各设一位大学士领头,统率东宫属官做事,同时掌太女上奏请等事,两位大学士官职一个叫做明德殿大学士,一个叫做力政殿大学士,加上太女读书之所少阳殿的少阳殿大学士,三学士虽然品阶不高,却类似于东宫机构的议政阁三省相。
三位大学士对皇帝也有私谏的权力,同时也可以出入真正的议政阁作为皇帝顾问,被人戏称为“半步阁相”。
祝翾所处的左春坊领头大学士全称便是力政殿大学士,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祝翾乡试时的总裁之一顾知秋。
顾知秋是被太女建议超拔到的力政殿大学士位置,顾知秋带着祝翾在东宫詹事府逛,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詹事府各个地方职能,顾知秋朝祝翾说:“当初你乡试时便脱颖而出,如今竟然又有缘份与你在詹事府共事。”
祝翾与顾知秋的缘分不止于此,顾知秋是编纂《越述会典》的副总裁之一,便朝祝翾说:“詹事府的事情虽然不少,但要是你后面要是纂修会典有冲突,也可以知会我,凡事都可以有商有量的来。”
祝翾点头道:“下官受教。”
顾知秋又领祝翾到了詹事府的值房,说:“东宫左右春坊的属官每日也得安排人在东宫轮值,轮值的时候也和在御前一样夜里要睡值房,参与轮值的有左右春坊四个赞善,四个中允,两个谕德,两个庶子等,白日职责就是给太女分担政务,你有在御前的底子上手不会太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问同僚,不要怕。”
说着顾知秋就把祝翾带到了左春坊的地盘,里面的官员看见祝翾进来,都起身喊了一声:“大学士。”
便是太女所属的东宫,左春坊的东宫属官里的女官也只占了三分之一。
而且这些正经能出入前朝的女官都是略有资历的从开国前就跟随太女的人物,祝翾这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在女官里是最年轻的存在。
左春坊的男官平均年纪比女官小一些,都是往年科举前十的进士,从翰林院升进来的。
祝翾看着东宫属官的男女比例,自己是东宫唯一一个科举渠道的女官,难怪太女下定了决心要促成女子参与科举,科举进官的渠道的确更加光明正确。
女子再不能科举,开国前的女官人数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后继无人,到时候就连东宫也是男人的东宫,就算东宫主人是女人,谁又能保证往后东宫的主人还能是女人呢?
与祝翾同担左中允的是九年前的传胪魏怀青,他是在编修位置上做了三年才升的东宫赞善,赞善位置做了大概四年,便到了中允的位置,中允的位置他也已经待了有两年,属于正常速度的升迁流程。
魏怀青是个面相悲悯得有些苦相的男人,长着微倒的八字眉,眉目倒是清亮,也算气质独特的俊男,那几丝苦也成就了他独特的风情。
魏怀青虽然入职九年,却依旧算文官里的“青年才俊”,魏怀青二十五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三十四岁的年纪。
但祝翾与他比更加“青年才俊”,祝翾这个得天独厚的女三元就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到了他这个位置,魏怀青看着祝翾不免有些郁闷,一郁闷面相就更悲苦了些,但魏怀青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忮忌祝翾。
他到底比祝翾多了好几年的东宫属官的工作经验,对祝翾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与见解。
祝翾在同僚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自己的东宫属官职务内容,然后她发现做东宫属官并不像外面说的清贵且清闲。
清贵是确实有的,这等辅导太女的职责,对官员的品德与学问都有一定的要求,是能够积累时望的差。
清闲就没有了,东宫属官工作是否忙碌取决于东宫主人的地位,东宫主人是太女,还是大权在握的太女,如今皇帝部分政务都交付给了太女,一些抚军、出狩、朝会出入等事项都要移交詹事府对接审查,甚至六部一些工作进度也来找詹事府审理批条子。
祝翾一看自己的工作内容就对太女的权柄有了具体的认知,基本非特殊国务,那种日常性的国务审要内容,是可以完全决于东宫的,门下省那边很多审查过的日常折子就是直接往东宫送的。
这就意味着太女的詹事府不是类似于皇帝的议政阁,只是东宫范围的议政阁,而是实实在在承担或者代替了议政阁的权柄,凌太月的詹事府是实实在在的议政阁第二。
非日常性质的重要国务内容,祝翾他们就需要再递交议政阁审理。
于是祝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左中允,能行使的权力却是大于寻常六品的,毕竟太女享受了类似皇帝的权柄,太女的权柄再辐射在自己的东宫小朝廷里。
六部里这个要钱那个要粮的条子都是往詹事府这里提交,六部三品的侍诏都得排着队等詹事府的人审署政务文件。
这和皇帝跟前秘书性质的参政司直又是不一样的权力飘然感。
她做参政司直时,别人奉承她、巴结她,不是因为司直这个职位本身能做许多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秘书,靠皇帝近,靠皇权近,有影响皇帝的渠道。
做左中允被人敬畏,则是因为她这个位置是真的有权力决定审理某些国务和军务。
按照常理,左中允本该也是秘书性质的,本该只是清贵,可祝翾是非常之人非常之时的左中允,她分担的便是相权的下端。
祝翾第一日进詹事府当差就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事做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祝翾一看时刻,知道自己得抓紧出去了,然而她快要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祝中允留步!”
祝翾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皇孙身边的岑琼珠,岑琼珠端着笑,朝祝翾行礼道:“恭喜大人得入左春坊,公主殿下有请。”
祝翾想到自己再不出宫就不能出去了,说:“感恩小殿下盛情,可宫门快……”
岑琼珠打断了她的犹疑:“无碍,您来不及出去就睡在值房便可,就当您夜里当值了。”
祝翾还能说什么呢,便说:“臣这去见过公主。”
说实话,好久不见凌游照,祝翾确实也怪想这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