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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1章 【莲娅夫人】


    同样的密折也送了一份到了东宫的案上,太女虽然人在京师,对朔羌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并不依赖祝翾的书信,她看完祝翾的密折,情绪倒比她父亲稳定多了。


    文选司选诏寇玉相见了太女神色,未品出她的具体情绪,便揣摩着说:“如今陛下正命人在议政阁内清账,算了也快有两天两夜了,想来朔羌的烂账总瞒不过陛下的圣目,到时候殿下也可以安心些。”


    太女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两天两夜……两天两夜都没有个具体的决断,看来我阿父是真的长情心软。”


    “朔羌的那摊子烂账对不上,两天两夜没算完也很正常。”寇玉相说。


    “你不算都知道是烂账,难道我阿父耳目闭塞到了如此程度?非要算一算才知道是烂账?”凌太月语气有些下压,寇玉相也终于听出了现在太女心情是真不好。


    寇玉相想到先前凌太月那句“长情心软”,也忍不住叹了一句:“陛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要是换旁人如此,早砍头剥皮了。”


    凌太月听了面上便有几分不得意,说:“要不怎么说做皇帝得冷血无情些才好,对身边人越开恩,越不知道会纵出什么样的好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朔羌被霍几道那群人糟蹋成什么样了,还来功过相抵那一套,我是看不惯这些的……”


    寇玉相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凌太月思想里那股先进的公平理念还是不能十分理解。


    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陛下虽然心软,但霍几道到底对社稷有功,如今也确实有过,但是功过相抵也未必不能饶,若一丝人情不讲,好像也不太公平……”


    “公平,什么是公平?在天平一端放上一块石头,再在另一边放上另外一块,看起来平衡了,就是公平了吗?我如果救过十万人的命,便有资格再杀十万人而无罪吗?


    “是不是觉得朔羌那些人祸里死的人本来就是该死的,若是没有霍几道在朔羌打仗抗敌,也早就死在墨人手上?


    “既然早就该死,死在人祸中也没什么冤枉的?这就是功过相抵的基本逻辑,可是社稷能够这么治理吗?倘若这样便是公平,前朝亡得也太冤枉了些吧。”凌太月缓缓说道。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实站在这个位置说这些也有几分不要脸,但我到底是要做君主的人,我希望朝廷能有一个真正的纪律标准。对于霍几道从前光荣的功勋,我从来不予否认,但是他如果犯下了不容赦免的过失,便应该得到真正的惩罚。


    “如果因为人情和他过去的功劳轻易地赦免,那么为官者将失去真正的立场,朝廷的纪律底线将会被狠狠践踏,自古没有长生的王朝,朔羌既然是我们的领土,那保护朔羌百姓就是我朝的责任,何来的功过相抵?


    “万千朔羌百姓虽然弱小,可仅仅因为他们弱小,霍几道势大,而不给他们一个公道,那失掉的便是真正的王朝根基。”


    寇玉相听住了,忍不住问太女:“什么是王朝的根基?”


    太女却反问她:“当初我们父女都是草根,又是如何做的大越主人?”


    寇玉相想通了,无话可说。


    太女继续幽幽说道:“前朝因为百姓弱小,倒行逆施,所以百姓不再拥护前朝的皇权,我与阿父举事,自然一呼百应。


    “举事者万千,最后成事的是我大越,便是因为我们不屠城、不抢掠、不烧杀,爱民如子,所以他们拥护我们。


    “如果以后我们不爱民如子了,那么他们也会联合新的陈胜与吴广来推翻我们,这就是王朝变迁铁律。”


    寇玉相便说:“那陛下也该想通这个关节。”


    “他自然想得通,从前多么铁面无私不要颜面,现在上了岁数多了几分心软,怕处置了霍几道被人说‘飞鸟尽,良弓藏’,忽然有那么几分要脸。说到底,他也是人,是人哪有不要脸的。”凌太月说,心里却也有几分惆怅,她其实现在也渐渐猜不明白元新帝的心思。


    她知道元新帝也在心里盘算,但不知道是心软方向的盘算,还是心硬方向的盘算。


    上位者做久了,被权力侵染久了,便容易养出生杀夺予、唯我独尊的个性。


    元新帝纠结的到底是杀不杀霍几道,还是在纠结该怎么杀霍几道利益最大化?太女也忍不住在心底细想。


    她当初主力派祝翾去朔羌,也是想叫祝翾做皇帝新衣里那个指出谎言的小孩,好叫元新帝尽早决断,少再自欺欺人。


    那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利用祝翾性情耿介却不迂直的成分。


    毕竟旁的巡按要么做事做老了,做得油滑了,要么背后有家族的牵制,都太讲人情,一到了朔羌只纠小错,不惩大失,没人敢做那炮仗将朔羌官场上下炸一遍。


    但凌太月知道祝翾是那个敢的人。


    听说祝翾到了宁州就把吉祥仓给掀了,她便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只是她在地方上捅破了天,也得小心旁人狗急跳墙,凌太月也不想在朔羌直接折了这么一个一手培养的三元之才的好苗子。


    等寇玉相走了,凌太月便开始给舅舅蔺玉写信,希望他这位地方总督能够帮着她多看顾一点祝翾的安危。


    凌游照也收到了祝翾寄回来的信,祝翾还记得临走前凌游照一直想要她写信给自己,忙里偷闲也写了几封随着公务信件一起寄了回去,写给凌游照的信都要先过一遍太女的手,所以上面只是描述朔羌风光之语,没有多说别的。


    凌游照抱着祝翾的信,心里也知道祝翾藏了事,但不愿太过计较,还是很高兴能收到信。


    她将祝翾的信看了又看,又亲自写了回信,她如今字也没有会全,于是写信都是叫岑琼珠照她念的先写一遍,然后再拿笔抄写岑琼珠的字,不会的字就抄着画,也算把信写完了。


    太女本来还有些惊奇祝翾离开这么久了,凌游照还惦记着她,但见皇孙这个写信的法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给别人写信对于年幼的皇孙而言就是一个新鲜的游戏,这种游戏还能叫她多识字、多写字,何乐而不为呢?


    议政阁的账没有算到第三天,元新帝很快就从议政阁出来了,满朝文武都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之中,谁也不知道元新帝到底下了哪种决心。


    ……


    元新帝一出议政阁,神情平静,倒是有空逗孙女玩,听说凌游照在东宫写信玩,就把她喊到御前。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可以梳简单的髻了,宫人给她梳的乃是小巧的三髻丫。


    她的前额编了一只髻,没有簪金戴玉,而是簪了两朵花为装饰。


    其余两髻加了些假发用红绳缠着垂于两耳之侧,凌游照跑跳之时,耳侧两个小髻也跟着一蹦一跳,活像小狗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


    元新帝一见孙女这可爱的模样,心情也好了不少,不由笑得眉不见眼,声音都夹了些:“阿照,我的好大孙,热不热?”


    凌游照好动,成日在外面跑得满头是汗,太女为了她身子康健,只有暑气最盛的时候才给她请冰,平日不至于中暑的日子便不给她用冰纳凉,这个天得个伤寒病发高烧可不是好事。


    “热!”凌游照很大声地说。


    “知道热还到处跑?”元新帝虽然心疼,但是还是叫人把案前的冰移远了些,凌游照很不高兴地又重复了一遍:“皇祖父,我说我热!”


    “好孩子,热就吃点酸梅汤解解暑吧,少靠着冰。”元新帝笑眯眯的。


    说着宫人就端了两碗酸梅汤上来,凌游照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在御前挑三拣四,还是接过来一勺又一勺地喝了起来,她年纪小不怎么挑食,胃口也好,什么都吃得下,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


    喝干了酸梅汤她还邀功似的把碗底给元新帝看,大声说:“我吃得可干净啦!一点都没有浪费!”


    一脸求夸的模样更像小狗了,元新帝看得就忍不住摸孩子圆脑壳,说:“好歹是个公主,哪里学来的习惯?”


    凌游照见元新帝不夸自己,头昂得更高了:“这样不好吗?就算我们家很有钱……我们算有钱的吧……”


    凌游照也没有这个概念,她知道元新帝是天下的主人,但是母亲和祝翾都告诉过她,这不代表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他们皇族得担负全天下生计的,皇族尊贵自然不缺吃喝,但天底下是有吃不起饭的人。


    不愁衣食吃喝,怎么对比下来,都该是有钱的。


    凌游照想到这里,更确信自己想法没错,说:“对,我们就是算有钱的人,但是我们家得担负天下人的生计,外面很多人饭都吃不上呢,我们有钱也不能浪费吧。”


    元新帝的笑容收了几分,皇孙却看不出来祖父表情变了,元新帝问她:“外面很多人吃不上饭?这是谁告诉你的?”


    凌游照一脸疑惑:“我是皇孙啊,我虽然养在宫里出不去,可外面的光景如何也得知道吧,这需要旁人特意告诉我吗?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的。”


    元新帝看着皇孙笑,沉默了片刻,说:“不错,你是皇孙,天生锦衣玉食,但是也得识民生疾苦。


    “阿照,你很好,做得很好,这是好习惯。”


    凌游照听到元新帝夸自己,尾巴恨不得翘上天,马上又巴着元新帝问:“我是公主的王爵,那按照规制,我是不是每年都有俸禄和收成啊……一个公主享受多少户的封邑来着……”


    凌游照比划着指头算,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享受的乃是长公主级别的俸禄,在众王众公主之间乃是第一等的爵位,封邑收成因为她还是未成年,还不能收取全部。


    元新帝见她在那很认真地算自己多有钱,就笑:“你算这个做什么?你还小呢,在你母亲身边不愁吃喝,又不出去,也没有花钱的地方,等你大了,这些肯定都会给你出去开府的。”


    凌游照听了,想了一下,很高兴地说:“那我确实是有很多钱喽,只是我是小孩子,你们都给我收着?”


    “是这样。”


    “那我可以现在都拿出来吗?”凌游照举着手很兴奋的模样。


    “你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元新帝抱着袖子问。


    凌游照低下头,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说:“我知道朔羌那里的人目前很穷,没有粮吃,我想,我是公主,有您和母亲,不会饿肚子的,而且我饭量才多大,俸禄哪里花得完?


    “不如就把我的俸禄拿出来给那里的人吃饭吧!皇祖父,您说这样对不对?”


    元新帝听了,微微眯起眼,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冷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凌游照感觉到了元新帝的喜怒无常,心里有些茫然,但是她并不害怕,母亲告诉过她,人心无愧,则无所畏惧。


    她最近也没有闯祸,那又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凌游照还是那副神情:“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这样不对吗?”


    元新帝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是你身边的保姆?还是你身边的女官?亦或者是你哪位老师?朔羌?是祝翾写信告诉你这些的吗?”


    他依旧是慈祥祖父笑眯眯的模样,但是小孩子直觉很准,凌游照有些不喜欢这样的元新帝,总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便很不高兴地大声道:“皇祖父,你不信我,我都说了,没有人教我说这样的话。


    “我虽然是小孩子,但是不完全是小孩子,并不是一无所知,也不是傻子。


    “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对,应该直接告诉我哪里做错了,而不是这样问我,我们是祖孙,人与人之间应该存在信任。”


    说到这里,凌游照看了一会元新帝,她是宫里少数几个敢直视皇帝眼睛的人物,她瞪着元新帝的眼睛,想一探究竟。


    对着孙女清澈的眼神,皇帝也败下阵来,脸上重新堆起真诚的笑容,说:“阿照说的都对,是皇祖父心想窄了,总把你还当小孩子。”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凌游照一脸肯定,但是她又一脸自命不凡:“但是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元新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孙女一脸耍宝地挥舞着手臂,往腰间一叉,那骄傲劲恨不得马上上天,凌游照叉着腰道:“吾乃英明神武、世上无双、聪明绝顶的大越朝阳公主——凌游照!”


    “对对对,你就是英明神武的朝阳公主凌游照!”元新帝看着孙女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凌游照感觉到现在的皇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于是也跟着笑,祖孙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容易笑得停住了。


    元新帝心情大好,便朝凌游照说:“你想法其实不错,只是不必把所有的俸禄都拿出来,朝廷还没有难到搜刮小孩子的钱。”


    “不行!我是公主!我得为万民生计想办法!”凌游照一脸坚持。


    “那这样吧,你掏一年俸禄和收成就够了。”凌游照一个未成年,还不能全部支取封邑收成,掏多掏少也是个心意。


    凌游照心愿达成,毕恭毕敬地朝祖父行礼:“谢陛下成全。”


    元新帝心里还存着一点子疑影,还是忍不住套话:“是不是祝翾给你写信,告诉你外面这些事的?”


    凌游照摇了摇头:“没有,我可是公主,想知道自有办法。”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元新帝一眼,小声问:“您怎么知道我和祝翾写信的啊?”


    元新帝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说:“你在东宫写信玩,谁不知道?可以给祖父看一看吗?”


    “不可以!小孩子也是有隐私的!才不能给您看呢!”凌游照很大声地抗议道,她还不知道自己写给祝翾的信也会经过太女的手看一遍。


    元新帝想了想,没有拆穿这件事。


    也许是眼前是没有掩饰伪装的皇孙,元新帝就将祝翾在朔羌这些天干的事具体地跟凌游照说了,他也意识到了凌游照的天性就是天生的王者,天赋心性稍加培养是可以接太女的担子的,实在不必再因为她是小孩子再叫她活在宫里真空的保护里。


    凌游照并不具体知道祝翾在外面做了什么,朔羌情形具体如何,所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她一开始听得入神,听到后面气愤的地方,便忍不住皱眉道:“皇祖父,朔羌的百姓好可怜!我不要捐俸禄了!”


    “你觉得朔羌百姓可怜?却怎么不愿意捐俸禄了?”元新帝也没有想到凌游照是这个反应,便忍不住问孙女缘由。


    凌游照说:“我的俸禄本来就是车水杯薪,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做总比不做好。


    “可是……朔羌那里的官太不好了,我的俸禄过去了,他们肯定会告诉我,都拿去帮助老百姓了。


    “可我在宫里又看不见,想来十有八九又不知道肥了谁的口袋,我怕把有些人撑死了。我的钱一文都不能给那些人花!要是那样,我不如不捐钱!”


    “怎么会呢?”元新帝觉得凌游照又敏锐又天真,说:“你可是东宫的皇孙,没有人敢偷偷拿你的钱的……”


    然而年幼的皇孙说起话来是真喜欢往人心窝子上扎,凌游照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元新帝,一脸不信:“朝廷给的粮他们都敢扣呢,朝廷背后不就是您吗?皇帝的脸他们都不看,我一个小小皇孙算什么?肯定贪啊……”


    元新帝笑容怔住,倒吸一口凉气,实话总是那么让人扎心,然而年幼的皇孙是他跟前最不惧怕说实话的存在,他欲言又止,还是说了:“你说得对,但那是过去,现在我要好好治他们,以后就不会了。”


    凌游照听了,觉得元新帝也挺可怜的,还安慰元新帝:“您也是被人给蒙骗了,都是外面人不好。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越那么大,您天天一堆事,眼睛也不可能只盯着朔羌那里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肠与想法,大越那么多人,那得多少私心啊,就是做皇帝也不能管到人家心里去……您没空盯着朔羌看,那些人肯定就要偷懒使坏啊,就像我从前小,身边的保姆都有因为我是小孩子忽悠我的,何况那么远的地方的官……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凌游照语气倒是很洒脱,然后得出结论:元新帝皇帝做得还可以,错的都是别人。


    小孩子虽然童言童语,说话直白,道理却很实在,真是说到了皇帝心坎上了,元新帝便忍不住问皇孙:“那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凌游照一脸“你竟然不知道”,但她也觉得自己这样想太过分了,于是叹了一口气,又换上了“既然你不知道,那便让我来好好告诉你吧”的神情。


    元新帝看得有些无语,凌游照一脸认真:“把坏官找出来好好惩罚,坚持做好事的好官就好好嘉赏呗。”


    “要是他们坏到能够砍头呢?”元新帝微笑着问她。


    凌游照瞪大眼睛,然后一脸理所当然:“那就砍头啊,没冤枉人家的话,就是可以砍头的呀。”


    元新帝继续问:“那如果会砍很多很多人的头呢?”


    “那也要砍!”凌游照语气非常笃定。


    “可是砍那么多人的脑袋,朝廷上会有非议的。”元新帝继续说。


    凌游照语气真诚,但怎么听都有一种残忍,她说:“他们是怕砍他们头上去啊,肯定要非议,可是非议有什么用呢?


    “您是皇帝老子,天下第一,只要做的是对的事情,坚持去做,就没错,谁废话谁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也做了坏事,或者想做坏事,那也迟早要被砍头的,算半个死人。


    “您一个皇帝,在乎死人干什么?”


    “哈哈哈哈……”元新帝听得大笑起来,凌游照说得来了劲,拉了拉元新帝的袖子,道:“您还要什么疑问,只管问我。”


    元新帝就真的一脸谦虚,继续问:“那要是杀太多了,朝中没人做官了怎么办?没人做官也就没人做事了。”


    凌游照听了,有些苦恼地抿嘴去想,然后还真给她想到了,她说:“只要不是死于无辜,那杀再多也不算造孽。天底下好多人呢,想做官的不知道多少,您多选选,总能选到新的不干坏事的官,他们不好好做官,有的是人想做官,一时没人做事……那得您自己想办法了。反正我知道总能选到贴心的人做事,您可是皇帝,怕什么?”


    元新帝听了,又忍不住朗声大笑,外面的宫人听着里面硬核的对话,听着皇孙天真又残忍的回答,心里对凌游照都有几分发怵,等她再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出去,马长生马上提醒道:“殿下小心,别摔了。”


    凌游照一脸温和地看马长生:“马公公,谢谢你提醒我。”


    看着小孩子远去的背影,马长生心想:果然是太女的种,天生帝王相!哎!


    随行皇孙的女官岑琼珠听得心惊肉跳,一回去就把此事报告给了太女,太女倒十分无所谓,她也没有私底下教过孩子在元新帝跟前说什么,心里还有几分欣慰,不愧是她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继承人的风采。


    看着岑琼珠有几分担忧的模样,凌太月说:“这又有什么的?阿照的地位来自于我,若小小年纪便要教她媚上说假话,那只能说明我这个母亲没有用。


    “她年纪小,陛下也没有那么小心眼,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反而是她的好处,我私下约束她,到了大人跟前是要露怯的,到时候过犹不及。”


    说到这里,太女脸色也有些不好,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凌游照那副情态也未必是完全是真的,话里话外也藏了机锋与思虑。


    “哎,我的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凌太月忍不住感慨道。


    通过凌游照与元新帝的对话,她也好像抓住了元新帝在这三天里到底下了如何决心的一抹影子,但总有那么几分高兴不起来。


    她作为太女虽然也需要生杀予夺,可是女儿身上这股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天性并不是她故意教出来的,她也没有刻意把女儿往超越时代太多的层面上教育。


    现在,她也终于感觉到了,哪怕是亲生抚育的骨肉,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产物,与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


    朔羌因为在西北之地,夏日倒不算热,用祝翾的话来说,便是——适合避暑。


    但祝翾现在却没有心思去避暑,虽然吉祥仓之事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宁州城内赈灾、栽种各种事项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祝翾也开始了自己作为巡按的真正职责——纠察官员。


    她离开了宁州,开始考察其他各州各县地方官的政务,因为在宁州夺仓的事迹已经扬遍了朔羌,那些地方官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惧怕与敬畏。


    考察流程总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看卷册考察政务水平,勘查各地土地,丈量田地,明察暗访,各地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祝翾的巡查笔记上记录上一大堆意见与问题,将要下马的官员也能写一个清单了。


    宁州再北面的一大片荒野之地就是龙格了,这里是新的疆域,在宁州塞外,原来是北墨八部之中的龙格部的土地,随着龙格部的归降,这几个塞外城市都被划为了大越的领土。


    因为是塞外之地,北墨其他各部还要塞外游离,加上朔羌内部问题还没有解决,所以朝廷只是派了新的驻军与新的汉人知府来治理,还没有下大功夫来治理龙格,想来也是害怕白费功夫。


    一到塞外,风烟之下,祝翾骑着马,看着落日余晖,忍不住感慨道:“当真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祝葵等祝翾办完了吉祥仓的事物,很快就带着剩余的翻译人员跟了上来,到了塞外的龙格之地,她也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


    祝葵听说龙格的墨人有自己的信仰宗教与宗教壁画,墨人擅长岩彩,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实地考察一番,好好研究一下墨人龙格部的岩彩艺术。


    祝翾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住了龙格新建的官方馆驿,好好歇息了一番,还洗了一道舒服的澡,馆驿中提供的食物以面食、牛羊肉为主。


    因为到了夏天,各色瓜果也长成了些,祝翾付了钱,到了夜里,馆驿里的仆妇竟然端上了一盘子烤全羊上来。


    仆妇们都梳着几股大辫子,以松绿石装点,身上的衣服左衽披肩,一看就知道都是墨人打扮,祝翾想起关兰宾的女儿关解脱也是扎辫子的打扮,想来久居边镇,汉胡打扮风尚也是互相影响的。


    这里的妇女都喜欢梳辫子,并不像京师那边的女人那样喜欢梳髻。


    仆妇们只会简单的几句汉话,说几句便开始嘀嘀咕咕说些祝翾听不懂的语言,好在祝葵会墨人语言,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比划了起来,比划完了,便告诉祝翾:“她们见你是领头的人物,便问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你是京师的女官,她们都觉得你很厉害,她们本来以为你是某位高官的年轻寡妇。”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在胡诌,不解地说:“年轻寡妇?”


    祝葵又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聊天,仆妇们眼睛扫了扫祝翾,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祝葵又告诉祝翾:“他们墨人女人里最厉害的便是贵族寡妇,若是能嫁给大领主做夫人,等守了寡若有手段便可以继承丈夫家中牛羊。你没有嫁人,就这样厉害,她们觉得你很了不得。”


    祝翾却说:“可是我听说他们墨人的婚娶习惯是夫死子继,守寡也未必地位高吧。”


    祝葵听了祝翾的话,又开始尝试着与仆妇们交流,仆妇们便又比划了一通,祝葵这次给听住了,然后她才把自己听到的话给姐姐转述:“如今龙格最厉害的女人便是龙格部原来的大王妃——莲娅夫人。


    “莲娅夫人乃是青兰部的公主,与龙格部老汗王联姻做了大王妃,与老汗王差了快有三十来岁,等老汗王死了,亲子年幼,莲娅夫人自己扶持了老汗王儿子中的一位做了新汗王。


    “因为莲娅夫人智慧骁勇,便又成了新汗王的第一王妃,新汗王信任莲娅夫人,龙格部政务种种都是由莲娅夫人治理,但是咱们大越太过厉害,龙格又是小部……”


    祝翾听了,便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她们是因为莲娅夫人才觉得年轻寡妇地位高的。”


    祝葵想了想,点头道:“或许如此吧。”


    但是祝翾又想到了之前霍几道在朔羌几罪之一里便有强占王妃这一条,不由眼皮一跳,和仆妇们才提了霍几道一个名字,这些墨人仆妇们眼睛都瞪了起来,一副异常愤怒的模样,叽叽呱呱的,虽然语言不通,但是祝翾知道她们肯定在骂人。


    祝葵也没有翻译,只是说:“她们在骂霍几道,骂得很脏。”


    仆妇们骂了人,才想起眼前的祝翾是贵人,又低头下跪认罪,祝翾没有计较,这些人便端着盘子下去了。


    祝葵等她们走了,跟祝翾说:“霍几道出尔反尔,诱杀俘虏,还欺侮她们最爱戴的莲娅夫人,她们好像都很讨厌霍几道。”


    祝翾皱起眉头,说:“这位莲娅夫人这样受她们爱戴,看来摄政王妃时期确实干得不错,是个厉害的人物,咱们明日便抽空去拜访这位龙格前王妃。”


    一夜好眠,到了第二日醒来,祝翾换上干净衣裳,祝翾入龙格时便发现这里都是墨人。


    为了出行不太显眼,祝翾便叫馆驿的仆妇给自己梳了一个墨人样式的发型,仆妇们给祝翾的头发编了好几股辫子分流,最后到了耳后并成了两股大麻花辫,中间夹着松绿石做装扮。


    左衽到底不是很体面,祝翾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穿了一件圆领袍穿上,看上去倒像朔羌本地女子的模样。


    祝葵等人做差不多打扮,莲娅夫人带领龙格归了降,因她在龙格部民心中地位不低,加上霍几道有愧于龙格部民,所以朝廷对于这位龙格前摄政王妃给予了县主的待遇,莲娅夫人如今仍住在龙格部的王宅之中。


    祝翾带着随身翻译祝葵上门拜访莲娅夫人,莲娅夫人府邸看门的墨人倒是能看出祝翾是汉人,但摸不清她的身份,祝翾掏出能够印证自己身份的官印与他们看了,祝葵又解释了一通,这些墨人才听明白祝翾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墨人仆从半信半疑地进去传话,很快又来了一个身着白色丝绸的墨人女子出来迎接,墨人尚白为贵,这个女子想来从前是墨人的贵族阶级,穿白衣的女子却是会说汉话的:“在下莲娅夫人身边的侍女卓别云,问祝巡按的安,夫人请你们进去。”


    祝翾与祝葵对视了一眼,便跟着这位叫做卓别云的侍女进去了,和祝翾想的差不多,这位卓别云乃是莲娅夫人的陪嫁,莲娅夫人作为青兰部的公主,卓别云这个贴身陪嫁自然也出身于青兰部的小贵族之家。


    墨人房屋风格也与汉人不同,屋内屋外倒有几分北方沙俄的影子,但又保持了游牧民族的直率粗放,祝翾跟着卓别云往里面走,到了正厅便看见了传说中的莲娅夫人。


    莲娅夫人坐在椅子上,脚下踩的乃是狼皮,身上穿的却不是墨人打扮,上袄下裳,脚踩云底靴,是很纯正的汉人打扮。


    她也是祝翾见到的第一个梳髻的墨人女子,莲娅夫人梳着一个简单的圆髻,用缠丝玛瑙、天珠等墨人最喜欢的宝石做了一个发冠,珠光宝气地别在头上,耳边是猫眼石的耳珠子。


    胸前垂挂着各色宝石样式的颈饰,右手盘着一个沉香珠子,左袖里却空空荡荡。


    莲娅夫人二十八九岁的长相,身材高大硕美,一张圆健的脸蛋,又红润又白皙,眉毛高挑,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子比耳边的猫眼石还亮些,让祝翾想起了母虎的形象,但她的风情与美丽又那么直白,一眼望去便是个大美人。


    她在打量莲娅夫人,莲娅夫人也在打量祝翾,莲娅夫人首先站起身,行了墨人的一个礼,流利地说着大越的官话,道:“妾身莲娅见过祝大人。”


    祝翾倒不惊讶莲娅能够说大越的官话,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她身边的卓别云都会说,莲娅夫人这位素有手段与智慧的前王妃会说自然也不是很奇怪。


    她颔首朝莲娅夫人道:“夫人免礼。”


    祝翾的视线又顿在了莲娅夫人空荡荡的左袖子处,好像在思考那里到底有没有手臂,莲娅夫人注意到了祝翾的眼神,也不觉得冒犯,便直接用右手拍了拍左边的袖子,袖子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果然是空的,祝翾便收回眼神,说了一句:“抱歉。”


    莲娅夫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说:“这个手臂乃是我耻辱的勋章。”


    祝翾有些好奇地看向她,莲娅夫人却一脸泰然:“想来你也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龙格部弱小,霍几道带着大军压境,为了部落的活路,我那懦弱的丈夫做了一个还算正确的识时务的决定,投降归顺了朔羌之地。


    “我那时候作为青兰部的女儿也有几分反对,因为我听说霍几道这个人品行不端,不是一个在战场上能讲信用的存在。


    “于是我带着我的随从回到了青兰部,问我的弟弟借兵先做打算,果然霍几道像我想的那样不要脸,很快杀了俘虏与我的丈夫,我留在龙格部的子女也被他屠杀殆尽。于是我带着青兰部借来的兵,又集合剩余的龙格部民做了抵抗,叫霍几道吃了杀俘虏的苦头。”


    祝翾想起宁州,不由问道:“难道宁州遭遇龙格袭击也是你做的?”


    莲娅夫人点了点头,说:“那时候也不能怪我,你们先不守信用杀了我的子民,我必须得以血叫你们付出代价,不反抗,霍几道一定会无声无息地屠了我们的族,到时候你们大越朝廷难道会为了我们这些墨人去怪罪霍几道吗?想要得到在战场上谈判的资格,就必须见血,这是我这么多年信守的原则。”


    祝翾想起宁州的人祸,心情也有些复杂,莲娅夫人又继续说:“果然我的报复与抵抗叫你们朝廷知道了霍几道的所为,也给龙格带来了生机,我们虽然打不过你们,可我们也想活下去,我的弟弟与我虽是一母所生,但他见利忘义,见势不对,很快出卖了我,导致我腹部受敌,被你们擒拿。作为龙格的前王妃,我的子民信任我,我便带着他们二次归降了朔羌。


    “然而,霍几道这个老贼痛恨我的出众,竟然无耻至极地霸占了我,但是我压下了因为我的耻辱想要再次复仇的龙格部民,因为我知道我们得生存下去,之前的复仇只是为了谈判,现在我们不再拥有抵抗的筹码,再复仇龙格将不复存在。


    “因为我没有守护好我的部民,我便断了我的一只手臂,来祭奠随我复仇而死去的龙格部民,也作为我耻辱的印证。”


    莲娅夫人说起这些时,面容平静,她跟随过两任汗王,所以霍几道给予的那些耻辱于她并不足以完全击垮她。


    祝翾对这位心性坚韧、手段狠辣的墨人女子有些心情复杂,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承认道:“莲娅夫人,您虽然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是我很敬佩您强大的生命力,您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


    莲娅夫人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道:“祝大人,您也是一位相当出众的女子,我也很敬佩您。”


    说到这里,几位墨人给祝翾一行人端上来奶茶,祝翾出于谨慎,没有品尝这里的奶茶。


    莲娅夫人见了,又说:“虽然过去我们是敌人,但现在龙格已经是朔羌的土地,我们龙格的墨人也变成了大越的子民,在过去的战争中,你们杀害了我的丈夫、我的子女,我也同样带着墨人杀害了你们的子民。


    “我已经见证了战争的残酷,更想保留这难得的和平之景,所以祝大人,你放心,我的心中如今并没有仇恨,只有一些恰当好处的野心,并不会在这个地方害你。


    “若您在龙格出了事,又将破坏这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这不是我的夙愿。从某种意义上,您还是我的恩人。”


    祝翾“哦”了一声,问:“我如何算您的恩人?”


    莲娅夫人解释道:“之前朔羌缺粮,离我们最近的宁州饿殍遍野,我们龙格只能更惨,而且我们之前与宁州与宿仇,宁州人深恨我们,大越朝廷因为我们新归顺,也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但是您的到来,抢占了吉祥仓的先机,吉祥仓运作起来,赈灾点也布及到了这塞外的不毛之地,我们龙格人也得以活了下来。”


    说着莲娅夫人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


    祝翾便开始说场面话:“从前种种都是旧账,现在你们龙格的土地与部民都成了大越的土地与子民,便不再有龙格人还是老朔羌人的偏见,你们都是大越人,既然都是大越人,我也不能看着你们挨饿。”


    莲娅夫人听了,不由笑道:“祝大人果然像我想得一样,您的品行比高山之巅上的白雪还要高洁,所以才能一视同仁塞内塞外的生死,以您强大的仁德教化了我们。


    “您的容貌就像烈日中的天女,带着神的光辉,是神女历经人间的模样。


    “您的才华与手段就像草原上最快的骏马,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您伟大的神思……”


    莲娅夫人虽然说着大越官话,但是吹捧人的语法还是墨人那种异常夸张大胆的追捧,祝翾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及时打住了她的话语,说:“夫人过奖了。”


    祝葵在旁边轻声说:“他们墨人就是这样,夸人可肉麻了。”


    祝翾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是挺肉麻的。


    第262章 【龙格之地】


    祝翾小的时候一直觉的塞外所谓的“北墨人”是一群没有人性的可怕恶鬼,他们扰乱中原边疆,对中原的肥沃富裕虎视眈眈,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也是真正的“寇”。


    她生在南直隶这个好地方,对北墨的认知就来自老人们嘴里的闲话。


    孙红玉称呼北墨人是“北边的夜叉”,说北边那群夜叉多恐怖多吓人,那里的男人长得就是纯夜叉的模样,茹毛饮血,爱好吃中原人的血肉,烹烤煎炸,无恶不作。


    北边的女夜叉又是另一种不可说的模样,用孙红玉的说法,就是没有羞耻和女野人一样,一个女子能嫁尽对方一家男子,不晓人伦。


    这样一个活在老人饭后大话的群体,自然是要用来恐吓小孩子的。


    小时候她瞎跑,家里大人就说过:“你跑北边去,北边有夜叉,他们喜欢吃小孩呢,把你抓去吃!”


    不过在南直隶,仇恨指数的顶端倒不是这群“北夜叉”,墨人打不到南边来,祝翾老家靠海,见不到活的北墨人,倒是能见到上岸劫掠的扶桑寇,扶桑寇因为真的存在,在宁海县的百姓嘴里是比见不到的北墨人形象更立体写实,也更令当地百姓憎恶。


    现在祝翾就在塞外从前北墨人的土地上,见到了不少真正的北墨人,也见到了莲娅夫人这样的北墨人物,她便发现小时候大人们告诉她的有些是真的,有些也不是真的。


    向中原低头的北墨人看上去和朔羌人、大越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边疆的汉人与胡人关系也十分矛盾,他们互相之间有些确实存在破家灭族之仇,但也有汉胡结合、交融的现象。


    北墨是真正的贵族政治,平民没有上升的渠道,很容易沦为贵族的私产,在北墨的贵族阶级里也有不少北上的汉人后代做官,所以北墨真正的贵族阶级也有几分汉化的影子,像莲娅夫人这个阶级出身的人物有些就是会说一些汉话的。


    龙格部是北墨部族里游牧习气最轻的小诸侯国,然而南有朔羌这样的强邻,北有北墨其他强大的部族,生在夹缝之间。


    最强大的青兰部的老汗王想要吞下这个缓冲地带,便将当年才十七岁的女儿莲娅嫁给了五十几岁的老龙格汗王做了大王妃,想要通过莲娅占据吞并龙格部。


    北墨女子习性风尚是比中原女子彪悍许多的,她们不像中原人讲究女子的三从四德、贞静自持,像莲娅这样优秀的北墨公主,自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搏斗的功夫甚至可以与北墨部族里的勇士旗鼓相当。


    但若是将这种因为生产力不足才导致的彪悍的外相视为北墨女子地位比中原女子更高的依据,那无疑是一种极其错误的判断。


    哪怕是莲娅这种生于王室的女人,幼年像勇士一样被培养,少年时也跟着父兄伯叔上战场,但等她到了十七岁可以嫁人的年纪,青兰部的老汗王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成为一位可以上战场的勇士,嫁给一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老汗王才是她最大的价值。


    龙格老汗王自然也知道青兰老汗王的算盘,他笑纳了这位美貌年轻的妻子,却时刻防备她,老汗王的众子也已经长成,一开始,莲娅这个大王妃做得便如同空中楼阁一样。


    子嗣已成的其他王妃大部分都是龙格本部贵族家的女儿,她们在争权夺势上也像母狼一样野蛮,不具有中原婉约隐秘权谋的智慧,也不讲究什么嫡庶尊卑规矩,所以一开始在战场上能胜过勇士的莲娅夫人在后院这个战场也未必无往不利。


    在对方屡次试探与打压下,莲娅夫人那时候获得正室尊重的手段只剩下了年轻貌美的肉/体与让老汗王喜欢而伪装的温柔乖顺。


    一个人的时候,莲娅夫人也很厌恶讨好老男人的自己,她拥有政治智慧,同时拥有女性魅力,然而老汗王只笑纳她的女性魅力,他就是这样驯服青兰部的公主。


    莲娅夫人心想,哪怕使劲所有的手段,她也不能一辈子低头做被驯服的绵羊。


    她很快将视线投向了老汗王几个儿子里某个生母势小、性情温和、地位透明的年轻存在,与年轻的继子有了私情,也结了政治同盟,老汗王一死,她便扶持了这位继子做了新汗王,按照北墨的习俗,她也重新嫁给了新汗王做王妃。


    新汗王年轻温顺,依赖莲娅夫人,自然比老汗王好对付,莲娅夫人很快就以大王妃的身份得到了摄政的权力,周旋于各部和中原之间,龙格前狼后虎,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莲娅没办法在军政上扩张领土势力,但小国也有小国的生存智慧。


    莲娅夫人驱动了龙格各种改革,发展了龙格的经济,又通过高明的外交手段使得龙格部在这个生态下这么多年都没被任何一方势力吞并。


    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精工的谋算不堪一击,龙格部的百姓现在想要生存也只能投降和彻底归顺大越。


    这里的墨人或多或少都与朔羌的汉人有过血仇,不是他们带给别人的,就是大越铁骑带给他们的,战争就像高转的绞肉机器,一旦开启,不管想或不想,周围的无数士兵、平民乃至贵族、将军的血肉都会被战争的引力的吸进去绞碎。


    血肉之上的仇恨又会源源不断给这个机器加强动力,只有率先胜利的一方才有权叫停。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边镇格局的大越叫停了战争,那些血肉从战争的滚轮下洒落下来,叫人分不清汉人的血与胡人的血的区别,向汉人王朝低头的普通墨人也因为长久的征战而显得情绪麻木,祝翾本来以为到了塞外这个墨人多于汉人的地方,她的身份会引起墨人的仇恨。


    尤其龙格部之前还被杀过俘虏,这种仇恨不可能短时间消散。


    但等祝翾真正抵达了龙格,她才发觉这里大部分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北墨活人,因为稍微和平的喘息,已经对战争产生了一种麻木且游离的阴影,他们现在反而很平静,至少祝翾见到的不管是北墨仆役、还是平民情绪都很平静,他们也是人,不是真正的“北夜叉”。


    龙格当地新任汉官叫做秦维中,是一个身型宛若门板一样高壮的黑大汉,坐在椅子上跟个小山似的,这样的身板叫祝翾见面就忍不住一怔,怀疑他是否是个文官。


    秦维中长成这样,却是实打实的文官,但作风和长相一样凶悍。


    他靠在椅子上,坐姿不甚文雅,眼皮子都懒得用力抬,半耷拉着眼睛看祝翾:“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祝翾?”


    祝翾拿不准他的态度,但是礼貌还是要讲的,便拱手道:“秦大人,我便是祝翾,只是不知道您在什么样的传闻中认识的我?”


    秦维中眼皮略抬了抬,定睛看了一会祝翾,说:“巧言令色!我可不像苗榆那个软蛋,做官做了这些年,还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压着。你在宁州搞的那些事我都听说过,也不怎么样,龙格你略逛逛就行了,少摆布我!”


    祝翾装听不懂,道:“什么摆布,秦大人是不是想多了?”


    秦维中摆了摆手,道:“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你来我这有事吗?没事便走吧,我事多呢,不像你个京官来塞外旅游,没工夫和你扯闲话!”


    祝翾也没想到这个秦维中是这样的,她今日来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只是出于礼节,便只能说:“龙格新归顺,事多繁杂,是翾叨扰了。”


    说着便抬脚走了,还没出去,背后就听见秦维中不避开人的嘀咕:“假模假样的。”


    祝翾也不生气,但是随她来的另一个潜龙卫却生气了,出去了才抱怨道:“大人,这个秦维中怎么这样啊,一点也不把我们放眼里,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官。”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我是朝廷巡按,就纠察的职权,所以对我亲和的未必就是良官,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畏惧我的权力而已,此人如此,说不定是政务上内心无愧,懒得奉承我,是否奉承我并不作为考核纠察的一项。”


    人敬罗衣马敬鞍,她祝翾在朔羌到处有人奉承,也不是因为这些人发自内心尊重她,而是尊重她手里皇帝亲赐的权力,权力就是她在人前的罗衣。


    之前被那些地方官捧得飘飘然,突然见到秦维中这样的确实有几分不习惯。


    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做官呢,越往上权力越大,得到的逢迎拍马也越多,多威风,这种滋味是真的容易腐蚀人啊。


    连她这种自诩问心无愧的,因为宁州案大成,尝到了权力真正的鲜美,竟然也有几分觉得本该如此了。


    金未晞说:“别看秦维中如此,却是文武双全的狠人,不然龙格这样的地方陛下也不会派他来治理。”


    祝翾看向金未晞,金未晞边继续说道:“此人为朔羌人,年少时善书画诗词,还是北方文派的一杰呢。”


    祝翾还真不知道秦维中还有这样的过往,一向秦维中那黑门板一样的身板和无礼的作风,忍不住道:“他这样的,年轻时还书画诗词……”


    金未晞点了点头,又说:“后来当了官,朔羌边镇大人也懂的,一打起仗来被围被袭乃至被屠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里做地方官没有武功怎么行?这个秦维中做县令时,遇到了北墨人袭城,城内没有足够的驻军,他竟然硬守了下去。还曾经单枪匹马闯入北墨敌阵中,一个人在战中砍杀了几十个首级……”


    这些事迹祝翾倒是知道的,这也是她刚才没生气的原因,也忍不住说了句:“秦大人还真是文武双修,自然治理得了龙格。”


    “就是性子太直些,容易得罪人,他也不是只对您这样,省里的那些人估计也不怎么给脸子。”金未晞到底是潜龙卫,知道的东西还是比祝翾更多更细节的。


    祝翾这边前脚刚走,后脚省里的人就到了秦维中跟前,来人一脸倨傲:“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在羁押的路上遇到歹徒被杀了,根据痕迹应当是墨人所为,龙格的墨人心怀怨恨,秦大人,还希望你配合我,将这里的可疑墨人找出来。”


    秦维中问对方:“你看谁可疑?”


    来人道:“能有余力袭击犯官的之前不是王族就是贵族,龙格幸存的贵族王族还有一些吧。”


    什么幸存的贵族王族,所谓王族嫡系都死了个干净,就剩里一个莲娅夫人和旁系小猫三两只,贵族都富得流油,早就能跑得就跑,跑不掉的落霍几道手里跟肥羊似的,也都死了,能活下来的所谓贵族根本不成势力,说来说去剑指的不就是莲娅夫人为首的墨人吗?


    秦维中是不信什么墨人还有功夫去杀袁廉,不是吃饱了撑的,袁廉不知道死谁手上,黑锅反正往龙格墨人身上扣。


    秦维中冷哼一声,面色一沉:“来人!把这挑拨墨人与越人团结的间谍给我绑了!什么东西,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省里派来这个传话的人也没有想到秦维中不按套路出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抓住了,一个衙役跟捆猪似的就按住挣扎的传话使给绑住了,动作利落得很。


    “我不是间谍!我真是省里的!我身上还有官牒呢?!!”


    衙役捆好人,掏出来人胸口藏着的官牒给秦维中看,秦维中接过一看,又观察了几眼眼前的官,似乎在思考,这思考的模样给了对方希望,对方眼睛都亮了起来,忙道:“误会可以解除了吧……我是间谍怎么会有这个的……”


    “啧,现在间谍越来越厉害了,都会造假官牒了,瞧瞧,这玩意儿做得和真的一样!”秦维中看完将官牒往手下手里一甩,评价道。


    被捆着的人快崩溃了:“因为就是真的啊——”


    “快捆好,这间谍太狡猾了!”秦维中不为所动地吩咐道。


    第263章 【其中算计】


    祝翾才出了秦维中的门没多久,便听见秦维中唤人来传,说有要事找她商量。


    祝翾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潜龙使反而有些不高兴了,说:“要我们大人走就走,现下里又叫她回去,把人当作什么?一点对钦差、对巡按的尊重都没有?”


    祝翾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话,朝秦维中派来的差役道:“秦大人能有什么事来特意请我?”


    差役只说:“您跟着来就是。”


    等祝翾再次绕进了秦维中的门,只见秦维中站在屋中间,背对着她,其体型看起来更可观了。


    听见祝翾脚步声,秦维中才转过身来,祝翾朝秦维中行了礼,秦维中也略回了一下,然后朝祝翾道:“我也不与你多说这些虚话、废话了,袁廉死了你知道吗?”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蹙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问秦维中:“袁廉死了?”


    “祝大人,你年纪轻轻,耳朵并没有毛病,为什么要重复一遍我说的话?”秦维中坐下盯着祝翾看。


    祝翾有些无奈地沉下肩,说:“我只是表达惊讶。”


    “也别惊讶了,您不如猜猜凶手是谁?”秦维中问祝翾。


    祝翾心里在思考袁廉死了的消息怎么会跑到龙格之地的秦维中耳朵里来,这不合理,她思考了片刻,忍不住说了一句:“袁廉假使死了,怎么叫您比我还先知道了,这可是我抓的人。总不会是龙格的墨人杀的袁廉……”


    秦维中听见祝翾这样一说,不由坐直了身子,朝祝翾道:“祝大人,您思路跟我刚才见到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祝翾便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蹊跷,问秦维中:“难不成有人特意跑大人跟前说过这些?说袁廉死了,是龙格的墨人害的?”


    秦维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祝大人,又给您猜着了,还真是这样,您还真是智慧呀!”


    祝翾摆手,道:“我这不过是听话听音罢了,就着秦大人您的语气往下猜就是了。只是这话要真传给您听,大人您可不能多信。一来,袁廉这档口死没死,谁知道呢?


    “他死不死的都是麻烦,不死,供出点什么,麻烦的是一批人,死了,麻烦的又是别的人。


    “秦大人,我说句实话,他一死,首先我就要有麻烦,虽然物证俱全,到底是没定罪死的,人证没了,物是死物,到时候什么不能推翻?然而他死我却还没知道,却传给您听,您远在龙格,和他有什么利害?可见这传话的人背后有坑等你往里栽呢?”


    秦维中冷笑道:“你也不用这样顾左右而言其他了?我先问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祝翾站起身,看了一会秦维中,然后行礼道:“我到朔羌所作所为,秦大人您看在眼里,也不能看清我到底是谁的人吗?”


    秦维中便道:“正是人心难辨,忠奸难分,我才多问你一句。”


    说到这里,秦维中才朝祝翾拱了拱手道:“我之前对你也有几分失礼,先赔不是了,找你来的缘故,你也猜着了几分,正是有个不长眼的说袁廉死龙格墨人手里了,跑我这里要我好好搜罗有些是能做歹的龙格墨人呢。还说是省里的人呢!”


    说着,秦维中扔了一块东西过来,祝翾兜手一把接过,是一块官印,祝翾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佥事云览”,祝翾顿觉手里的官印有几分烫手,按察司的副佥事乃是从五品的官,而且听闻霍几道的夫人姓云,其夫人的某位堂弟就在按察使司做事,想来就是这位云览了。


    祝翾捏着官印问秦维中:“这位云佥事呢?是他来传话告诉您龙格墨人杀了袁廉的吗?”


    秦维中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危言耸听的,我直接当间谍扣了。”


    “什么?”祝翾惊讶地瞪着秦维中,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官印,说:“看来秦大人您喊我回来果然没好事,是存心拖我下水呢。”


    祝翾之前猜到了大概是省里来人跟秦维中说袁廉的死因,但却没有想到秦维中这样胆子大,直接能把省里带着官印的官当间谍扣了。


    秦维中笑得奸诈:“这话说的,怎么叫拖您下水呢?您已经通过您的做事向我表明了您与我是一边的人,自然是一处的人,做事就得团结,这云览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入了我的地界反正是被我绑了,您也进来了,个个都有眼睛,你不嚷嚷,那你我就是共犯,得好好想办法。你嚷嚷,那就是龙格的墨人杀了袁廉,但是那样我就看错了您……”


    祝翾偏头看向秦维中,秦维中说:“龙格新顺,就算有恨,也犯不着杀一个本来就要死的贪官去。袁廉的死就是屎棚子乱给人家扣,扣便扣了,可是传出去叫龙格的那些新顺的墨人怎么想,他们本来就不怎么信任我们,霍几道可是有杀俘虏的前科,现在再来这一遭,狗急跳墙能惹多大的祸,您也瞧见了吧,就看看宁州吧。


    “也许龙格现存的墨人搞不起那样的事了,可塞外的那些墨人看着我们这样对待新顺的墨人,以后在战场上对我们便彻底存了死志,再也不可能和解了……”


    祝翾心里也知道这些道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这种事怎么都得按住,这个云览是真还是假,在龙格的地界上说出这样的话都是其心可诛,可以当成间谍了。”


    秦维中一听便觉得祝翾很是上道,忙说:“就算是墨人真杀了袁廉,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一个贪官算什么东西,也能当作由头来挑拨龙格?这个云览上来还东说西说的,说有余力袭击的不是王族就是贵族的,现在这个地界上活得好好的王族不就是莲娅了吗?我真听他的,现在就去把莲娅的府邸给围了,那些龙格的墨人不造反都要造反了……”


    祝翾捏着手里的官印陷入了沉思,忽然问秦维中:“既然您不是这样的蠢人,按察使司为什么又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派云览这样的人来传话?您觉得不对,这锅不就顺着云览甩回去了吗?”


    “对呀!”


    秦维中也想通了,他说:“这事若是秘密,都是派一个秘密人物传密令,传完了人便不知道去哪了,到时候龙格这里出了岔子也是我的不是。


    “这事若是光明,这龙格墨人再乱起来,也不是我一府之兵可以镇压的,省里总要带着人马过来征讨龙格,既然不想征讨,便只能秘密办案,从没有直咧咧派着一个佥事过来指使我做事的?”


    祝翾将云览的官印放进了秦维中手里,朝他说:“也许有人做贼久了,也落进了别人的套子里去了。既然这个‘间谍’拿着按察使司的官印,咱们就把这事往按察使司捅,总该有人头疼才是。”


    秦维中看着祝翾,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道:“果然,我就知道拖你下水准没错!你胆子还真是大!”


    ……


    “什么?你说云佥事往龙格去了?”按察使苏纪听到这个炸雷一般的消息彻底坐不住了,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心里惊疑不定。


    地上叩头回话的人也给苏纪吓了一跳,忙把头垂得更低了,说:“禀大人,不是您派人传话叫他去的龙格吗?”


    苏纪心里更加咯噔了一下,说:“我何时派云佥事去龙格了?”


    叩头回话的人琢磨道:“严大人派来的人说袁廉死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的纹身,十有八九是龙格的墨人做的。您便说要派人去龙格打发秦维中大人做事,看看龙格墨人是否包藏祸心,好好的怎么闯进塞内杀起人来了……”


    苏纪额角青筋绽起,道:“我什么时候传达过这么愚蠢的命令?我要是传达过这种愚蠢的命令,为什么要一个佥事光明正大地去办?到底是谁派……等等,你们都听说是我传云览去的?”


    回话的人虚虚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苏纪心里也有了答案,这事不是他派的,可是云览这个靠堂姐夫上位的人是个十足的蠢货,只怕有人在他跟前撺掇几句他便以为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立功的机会直接往龙格去了,云览这个人给骗出去了,所有人便只会觉得云览是他派出去到龙格找茬的。


    苏纪绝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他走多久了?”


    “上半夜就走了,可积极了,现在只怕都快到龙格了……”回话的人看着苏纪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苏纪的脸色彻底灰败,派人去追也来不及了,便忍不住骂道:“这个狗养的蠢货!平日里叫他应卯跟吃他肉一样,平日里靠着亲戚情面在我衙门里混日子,我也不说什么,不怕蠢货不做事,就怕蠢货要上进!这下好了,直接给我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出去!”苏纪朝回话的人骂道。


    等人都出去了,苏纪便坐下,细思自己该怎么办,又细思到底是谁要这样害他?是薄昌国?还是蔺玉?


    “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苏纪咬牙骂道。


    正巧严纶也听到风声进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了这一句,问:“苏兄,你骂谁呢?”


    “谁在背后撺掇云览去龙格找事的,我说的就是谁!”苏纪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严纶也有些目瞪口呆,说:“合着人不是你弄过去的吗?”


    苏纪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也知道了?”


    严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这里的事我一打听,就知道了。我还想着你这样嫁祸会不会太直接了,合着不是你?那你不就是被人给暗害了吗?”


    苏纪瞥了他一眼,说:“我被人害了,你就干净了?”


    “是谁?”严纶看着苏纪问。


    苏纪面色苍白,说:“不是姓蔺的,就是姓薄的……”


    严纶见苏纪都慌了,心里也有几分绝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他:“苏大人,横竖吉祥仓案里要紧的人该死的都死了,死无对症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纹身,怀疑到龙格的墨人头上也是正常流程……这世上最死无对证的便是人证,物证是死的,都能推。”


    苏纪摇了摇头,说:“秦维中那个性子你我都知道,他一定会拿着云览大做文章!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严纶忍不住追问。


    苏纪回想着自己得知袁廉等人死讯时的场景,刘宽带着一身伤冒着雨在黑夜里上门,亲耳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他,刘宽一直都是他的人,等知道祝翾派刘宽看守袁廉这些人,他才敢动心思灭口嫁祸。


    但是万一刘宽反水了呢?


    若是刘宽反水了,那……苏纪看向严纶:“你怎么知道袁廉真的死了呢?你看见了吗?”


    严纶也跟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一般的神情:“刘宽报过之后,我们也派人去确认过了,怎么会是假的……”


    苏纪摇了摇头:“吉祥仓事发,这事一定到了御前,邓国公难保,你我在他人眼里已经是破船了,那些从前依附我们的未必就可信了,非是亲眼所见,都不可信,你我的项上人头可是别人保命的希望!”


    严纶张大了嘴,心里也有了几分惶惧,但嘴上还是对苏纪说:“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别慌,越慌越露马脚,才被人抓把柄!咱们按兵不动!”


    第264章 【草木皆兵】


    “秦维中你这个老畜生!竟然敢把我给关押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云览坐在牢里大声叫骂道,声音一大又扯动身上的伤,不由“嘶”了一声,他之前被秦维中拿下的时候,挣扎中还被秦维中身边两个大汉给踢了几下,肋下疼得很。


    身上一疼,云览对秦维中的恨便越深,偏骂人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心里多诅咒几句,云览之前凭着霍几道的后台,娇生惯养得很,哪里吃过这个闷亏。


    看守他的几个衙役听见他在里面骂,也没个动静,只顾着几个坐在一起吃饭,塞外多吃牛羊肉,正好赶上衙役加餐的日子,今天伙食也不错,几个衙役吃的都是牛肉冷淘,云览在里面闻见了扎实的肉味,肚子也终于感觉饿了。


    衙役们还没吃上几口饭,就又听见里面那位在大声喊:“我饿了,快伺候爷吃饭。”


    一个衙役翻了个白眼,不理云览,心里打定主意要晾他一会再说。


    等把人晾了好一会,云览也喊不动了,衙役们才端着牢犯的伙食给他吃,云览接过来一看,硬梆梆的两个窝头配一碗不见油水的菜汤,便怒了。


    他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扣,食物倒了一地,朝衙役骂道:“拿这些猪食伺候我?等小爷我出去了,要你们好看!”


    衙役也料到了人刚进来气性大,眼皮半抬道:“您进了这,还想当少爷呢。一个细作间谍,有的吃便不错了,外面之前多少人吃不上饭,您进来了包吃包住还不满意?将这些打了,便饿着吧,横竖是没吃的伺候您了。”


    云览便说:“你们不是在吃牛肉吗?我要吃牛肉!”


    衙役真看不上云览这样的娇气人物,呸了一声道:“进来了还做梦呢。”


    说完便扬长而去,不理云览在里面的叫骂。


    第一天,云览知道自己是被秦维中拿间谍当缘由给阴了,虽然被看管着却并不慌,他毕竟不是间谍,秦维中也就敢暂时拿间谍当原因把他扣住了。


    但是他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他家里和霍几道有亲,秦维中作为冤枉他的人是最知道他无辜的,扣住是一回事,但扣住了也不敢真叫人死了,云览虽然被禁锢住了自由,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收拾秦维中。


    这一天,他骂秦维中骂得嗓子都快哑了,也不肯用牢饭。


    到了第二天,云览因为饿的没力气,这回送来的食物没往地上砸,吃了一些,面对着衙役戏谑的神情,云览也觉得有几分无地自容,心里更把秦维中恨了几分。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云览心里终于慌了,他被秦维中扣住了好几天了,省里把他派出去没得到回话总该有个反应吧,怎么几天了也不来新的人到龙格算账?


    秦维中扣了他也不来见他,云览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来,不知不觉又被关了几天,他彻底急了,看守他的衙役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什么有用的消息都不肯告诉他。


    祝翾在龙格巡视了好几天,与妹妹打着配合把龙格墨人的土地给量了,也登记了,深入百姓的工作越做,祝翾便越感慨莲娅夫人是龙格旧人的定海神针,要不是有莲娅夫人的牵头,她接近这里的墨人肯定没有那么顺利。


    这样一想,祝翾便觉得云览背后的人心思歹毒,将袁廉之死的锅往龙格旧贵族身上扣,剑指莲娅夫人,现在龙格新顺,他们再把莲娅夫人得罪一回,龙格这些旧墨人万一再破釜成舟一次,边关又要乱起来了。


    一想到莲娅夫人,祝翾便想起被秦维中扣住的那个云览了,一问秦维中,云览竟然还被扣着。


    祝翾觉得秦维中胆子也太大了,她有些惊讶:“秦大人,咱们都知道云佥事不是间谍,您一时扣住不要紧,现在扣这么长时间了,真不怕出事吗?”


    秦维中一副“你是不是蠢”的神情看她,说:“现在直接把人放出来了,就要出事了。平白把他给得罪了,一放出去,他会善罢甘休,会不告状,会不借题发挥?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就把他当间谍拿着。”


    秦维中的语气里颇有一种“债多不压身”的大无畏。


    祝翾又想起了一件事:“按察使司丢了人在这,这么些天了,也该发现不对了,苏按察使就没派人来问问吗?”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以我对苏纪的理解,他肯定是钻了别人的套子。不来问,还能说云览自作主张,特意跑来问,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之前云览那个包藏祸心的命令就真是他发出的了。”


    祝翾点头,也想通了,云览这个烫手山芋还真只能一直扣着,丢不开手去,苏纪也肯定不愿意接,自然也不会打听人来问云览去哪了,反正到了秦维中手里肯定是死不了,秦维中胆子再大也不能直接把一个佥事无缘无故弄死。


    秦维中也觉得云览麻烦,忍不住骂道:“云览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我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种亏心事呢,哎,一直扣着算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看守云览的衙役过来说:“云佥事又闹着想吃肉了。”


    秦维中听了,骂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吃屎去吧!”


    祝翾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秦维中刚才说自己不做亏心事有点厚脸皮。


    她在朔羌待久了,做官手段也历练出来了一些,脸皮也跟着厚了,一些亏心事奔着结果也舍得做了,所以她只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秦维中心黑,然后就想出了一个新的黑心主意。


    她朝秦维中说:“您说的也是,这人总不能一直关着,这个云览想来脑子也不多,咱们关了他好几天,一直晾着他,他一个人待着估计胡思乱想了好久,咱们不如做实他的一些胡思乱想。”


    秦维中看向祝翾,祝翾有些亏心地咳了一下,继续说:“一来,可以把锅甩回给按察使司,看看袁廉到底怎么死的,逼得‘墨人’都杀人了,袁廉背后的案子看来关联挺深,闹大了也能够收网了,陛下派我来,为的就是肃清这里的官场风气,边镇做官还内斗,是会坏边镇格局的,不把这些坏心思的东西给清了,根本肃清不了风气,凡事不破不立,云览这个蠢人跳出来是好事,可以利用,不是吗?


    “二来呢,云览现在肯定恨死您了,咱们得转移矛盾,叫他恨别人去,这样他才能发挥威力,对面的蠢人发挥的作用就像我们的诸葛一样管用。”


    秦维中看了看祝翾,跟第一回认识她一样,说:“你小小年纪,才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多清正呢。原来也憋着一肚子坏水,啧啧。”


    祝翾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暗骂: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谈定了计划,便散去了。


    那边云览被关得有些浑浑噩噩了,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大了,他忍不住怀疑:这么多天了,按察使司就没发现他不见了吗?


    过了一会,他又想:秦维中这么多天,竟然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凭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正想着,云览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吞了一口唾沫,这些肯定不是他的菜,他都啃了多少天猪食了,这些衙役真该死,好吃的不知道离远些吃,就知道馋他。


    这诱人的香气又靠近了几分,云览吃不消了,却见几个衙役端了一桌子好菜过来,朝他说:“云佥事,你好好吃吧。”


    进来这么些天,云览第一回听到这些衙役喊自己“云佥事”,又见抬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神气了起来,道:“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云佥事,不是间谍了?秦维中那个老狗彻底把我给得罪了,害我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拿这些就想把我打发了?不可能!”


    衙役叹了一口气,瞧他的眼神竟然多了几分怜悯。


    云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素了这么多天,对着这一桌子好菜,他也不能多想了,马上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了这一桌好菜,云览就觉得眼皮发沉,便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云览脑子清醒了些,眼皮还没抬,便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一个说:“这药能把人弄睡多久?”


    另一个回答道:“现在醒不了的。”


    云览闭着眼睛一听,心中震悚,难怪吃完那桌菜身子就发软呢,原来如此……竟然是被下药了,怪不得那个衙役眼神也怪怪的。


    云览赶紧装睡沉了,打算再偷听一会,想知道秦维中这个老狗到底有什么阴谋,叫他听着了也是个把柄。


    “现在怎么办呢?这可是按察使司的副佥事,从五品,又不是小喽啰。”云览听见旁边的那个人问道。


    “可不是?听说他家里和那个霍几道还有亲呢,上面那些人真是的,这种得罪人的脏事竟交给我们来做!”另一个人说道。


    脏事?什么脏事?他们想干嘛?云览在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又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通秦维中。


    这时候他又听见有人说:“秦维中胆子也不小,竟然把他当间谍扣着。”


    云览的眼皮一颤,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已经清醒了,继续装睡,这些人竟然不是秦维中的人?


    “还得多谢秦维中扣住了他,等办完了事,咱们可以栽给秦维中了。大人也没了把柄,秦维中也能对付了。”


    云览越听越害怕,有种不妙的直觉中了的感觉,怪不得这么多天,按察使司的人不管他在秦维中手里是死是活了,原来是拿他当废棋了,现在还想解决了他顺便解决秦维中!


    “他眼皮一直在动,怕是要醒了!”云览听到旁边的人一声惊叫。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喊救命,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了一轮圆月,他竟然不在牢狱里了,是有人把他偷出来想要偷偷解决了。


    云览挣扎了一会,想要看谁要杀他,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女声:“谁在那?”


    云览只听见捂住他口鼻的人骂了一句“该死”,云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拍晕了。


    等他再醒来,看着熟悉的牢狱环境,竟然品到了一丝心安。


    “救命——有人要杀我!”云览大声喊道。


    “谁要杀你?”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声,就是他昏迷之际听到的声音!


    云览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官站在门外观察他,云览眯了眯眼睛,说了一句:“是你!”


    祝翾看着他问:“你认识我?”


    云览问:“你是谁?”


    祝翾便说:“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按,祝翾。”


    云览有些惊讶这就是祝翾,他多看了祝翾几眼,又说:“你救了我。”


    祝翾笑道:“你在这睡迷了吧,我何曾救过你?”


    云览便压低声音把他昏迷听到的那些动静告诉了祝翾,然而祝翾却摇头道:“我没有做过这些事,这里的衙役也说你吃了饭一直在睡觉,根本没离开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览一听,更惊慌了,说:“杀我的人混进来了,我肯定出去过,是你救的我。”


    祝翾还是不承认,然而她的不承认在深陷阴谋论的云览眼里是一种不愿意担风险的行为,于是云览便说:“好,你说没有便没有,这是个秘密。”


    祝翾一脸无可奈何,说:“云佥事,看来你是被秦大人关出幻觉了,哎,秦大人真是太对你不住了。”


    云览怔怔地看向祝翾,好像在消化祝翾话里的消息,祝翾便说:“我此来是给秦维中赔罪的,他误以为你是间谍关了你,我一见你的官牒就知道是真官牒,叫他放了你,可是他怕得罪你,不好意思来见你,我才来这里的,云佥事,实在对不住,你可以走了。”


    说着,祝翾就喊衙役将门打开,云览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一惊一乍道:“你又为什么要放我出去了?”


    祝翾奇了,道:“你不愿意出去?”


    云览想了想,看什么都草木皆兵,说:“还是出去吧,这里也不安全!”


    祝翾派人将云览的官服送过来,笑着道:“您回了按察使司不会告状吧?”


    云览一听按察使司,有些发怔,他也有点怀疑之前那些是做梦了,但是脑后还疼,那是被歹人拍晕的地方,一切都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祝翾装不知道,但是按察使司这种行为他是不会放过的。


    “告状?我是得告状!我不去按察使司告状,我得去找总督告状去!”云览恶狠狠地道。


    祝翾“啊”一声,朝云览说:“我还是叫秦大人给您赔罪吧,他确实不地道,但是您告诉总督做什么。”


    云览摆了摆手,他现在要告状的对象可不是秦维中,他全都明白了,苏纪派他来龙格就是想要弄他,然后顺便把秦维中给处理了,这样龙格乱起来了,他们就趁乱干净了,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第265章 【创造正道】


    云览虽然嘴上说不找秦维中算账,但等出了监牢,真看见了秦维中,牙关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秦维中一副完全忘了自己干过什么的模样,笑眯眯的,朝云览:“我眼拙了,龙格新顺,这里鱼龙混杂的,是我草木皆兵了,云大人,不怪罪我吧?”


    他本来就生得黑高壮,跟个小巨人一般,平日里不笑还好,一笑并不叫人觉得亲切,反而叫人觉得在威胁谁似的。


    祝翾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秦维中跟没事人一样,心想,还是别笑了,越笑云览越记仇。


    云览果然会错了秦维中的意,心想:秦维中这厮好不要脸的东西!果然威胁我!


    然而他可不敢翻脸,他现在在龙格就跟进了豺狼窝一般,全是秦维中的人,他别说只是个从五品的佥事,就是一品大员,官阶也不能当铠甲使,便是和秦维中单打,秦维中这块头,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地上提起拎着。


    云览心里虽恨,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秦大人当差小心,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下次也要有点分寸。”


    秦维中依旧那副吓人的笑脸:“下次好说。”


    云览一见他这模样,心里更气了:还想有下次?


    再一深思,他又开始继续深恨按察使苏纪了,派他来龙格,却不给他派人马,秦维中又不是善茬,用心何其歹毒?


    那时候他美滋滋得了命令就走了,现在越想越觉得苏纪这厮歹毒,就是让他来激怒秦维中的,激怒了秦维中,秦维中一怒之下把他给弄死了,正好就是借刀杀人了,又解决了他,还借他解决了秦维中!


    一箭双雕!


    秦维中确实被激怒了,但没打算弄死他,苏纪居然还派人潜入龙格弄死他再栽给秦维中!


    自己这条命就这么贱吗?毒!太毒了!


    云览的脑子一下子就盘明白了自己理解的事实,心里先是把秦维中打了几十大板,又是把苏纪剥皮拆了筋。


    祝翾在一旁观察着云览的神色,咳了一声,朝云览道:“云大人,秦大人唐突了您,我作为中间人来劝和您吧,许多事也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云大人您可不要被人当枪使了。”


    云览一听到祝翾这句“别给人当枪使”的劝告,便深以为自己得到了祝翾某种暗示,一脸会意的模样,说:“那是自然!”


    祝翾便替桌上所有人倒了酒,道:“正所谓冤家宜结不易解,大家彼此之间不过是误会,误会还是早日说开的好,别越结越深成了仇。”


    说着她便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笑脸盈盈道:“这样吧,我也是龙格的客人,客人贵几分面子情,我先喝一杯,两位大人也陪我喝了,酒喝了,就不提旧仇了,将来便不是朋友,也不做仇人,不要互相使绊子。”


    祝翾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亮了杯底。


    她话说得漂亮,人生得也漂亮,云览之前以为祝翾救了自己本来就生了几分亲近,再见祝翾如此大方,更多了几分好感,又见祝翾年轻,便将祝翾幻想成了现场最善良的存在。


    云览端着酒看向祝翾,祝翾看着他装作友善地笑了一下,云览脱离了监牢这个环境,少了几分关于生死的心事,纨绔本色跑出来了些,竟然有了几分心思和胆子欣赏祝翾的颜色来。


    祝翾不笑的时候威严庄丽,冷淡中不减昳丽,笑起来竟如轻云拨月,春风拂面。


    云览一下子看住了,他一想到祝翾还“救”过自己,便多了几分莫名的想象,以为自己必然得了祝翾几分青眼。


    祝翾窥到他神色变化,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心想:这个云览也是个狗屎一样的晦气东西!


    她到底年轻,又因为做官居了高位,寻常人物不敢对她动这些蠢心,所以通了官场一些人情,却不熟一些男女世故。


    便不知道男人里有这样一等不要脸的存在,见到一个有点姿色的女子,人家略微看他两下,便以为是旁人生了“慧眼”识了自己英雄。


    云览做官全靠开后门,所以蠢到了祝翾跟前,叫她大开了眼界。


    云览却感觉不到祝翾按捺的那几分厌恶思绪,揣度着祝翾虽然是上面派来的官,但到底是个年轻女人,也不过是个“心软”、“多情”、“善良”的人,语气里也多了两分按捺不住的轻浮。


    他朝祝翾道:“既然是祝大人劝我,祝大人您年轻高洁,自古美人关难过,呵,说这句是有些冒犯,但您确实算美人,我便听了你的,给您一个面子。”


    说着便端了酒先朝祝翾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朝秦维中的方向喝干净了一杯酒。


    秦维中见云览溢出来的轻浮,直接在心底翻了一个大白眼,心想:这个蠢东西被人家算计得干干净净,还在这找死,难怪犯我手里当蠢货!


    秦维中也将酒喝了,祝翾忍着道:“既如此,便不记仇了。”


    心里却狠狠将云览记了一笔。


    等酒席散了,云览走了,秦维中与祝翾一起出去,忽然朝祝翾道:“你虽然聪明狡猾,但有些事情也不要勉强自己,一些东西你是老练不来的。”


    祝翾不解地看向秦维中,秦维中叹了一口气,便说:“你是个女官,还是干干净净的吧,想学着浑,有些不长眼色的只会拿你当一盘子菜,你看,云览这个蠢货不就敢吗?”


    祝翾听了,心里压制住的那股腻烦与怒气便涌了上来,朝秦维中道:“您此话何意?我是女官,就只能高高端着?要是女人做了官都端着,就更加治不了无耻之尤了,世人都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非常之时,谁更要脸,谁更不能占便宜!只是端着做官,并没有好处。”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我说这些,并非是我瞧不起谁,也不是我看不得女人当官。而是有些事你们端不下来,现在官场像你这样的没有多少。


    “我不做有悖于自己道德的事情,但是官场同流合污的手段有些你是学不会的,什么弄权弄钱没什么门槛,他们一起哪怕只是嘴上轻浮女人的时候你该怎么装着不生气、老练呢?


    “除非你是太女那样的女人,权势滔天,他们才会真的怕你,现在那个云览上了头没了脑子竟然都敢轻浮你!”


    秦维中与祝翾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相反他是因为真正看清了祝翾才华不虚,是出于善意才这么提醒她的。


    然而祝翾还是在秦维中的话语里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本质的一股恶意。


    她忽然想起之前念书的时候,看过一个在学里非常流行的关于女官洗冤录的传奇话本,女官设定是武周时期的一个人物,就类似于戏曲中的谢瑶环一般,破了不少冤案奇案,女官为什么有能耐破案,是因为她会做仵作的手艺。


    女官没进宫前做武皇女官的时候只是一个孤女,被一个老仵作收养了,老仵作将她养大了一些,便教给了女官一些仵作手艺,老仵作还有一个亲传男弟子,按理来说该是女官的师兄,然而因为女官学起仵作手艺时非常有天赋,轻轻松松就学过了这个正经弟子。


    这个师兄又是个嫉贤妒能非常心窄的人物,师兄便想排暄女官,不叫老仵作继续教女官验尸手艺。


    师兄要把老仵作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去,除了平日里常常说女官坏话,他还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带老仵作一起去嫖。


    这件事只能他们男人一起去做,女官是天然参与不进去的,果然老仵作渐渐不教女官了。


    话本里的反派师兄得意了,便对女官说了一句异常恶毒的话,大概意思便是——你虽然比我聪明,但你除非舍得下身子去赔老仵作睡觉,不然是没法子比得过我的。


    祝翾现在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句话,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那个话本作者的深意。


    便是有了太女,有了女官,也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男人抱团分权的潜规则与脏路子永远是排挤女人的,类似“一起嫖”一样,就算做了正儿八经的女官,又怎么可能参与进去!


    假如不能科举,得到权力的路子全被堵住了,再聪明,好像就是那个师兄那句恶毒的话——“舍了身子”。


    当然官场明面上不敢这样胡作非为,秦维中的意思便是大部分做官的男人都是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做官想不端着,总有这样的一个场合,要么她学着和他们一起也把别的女人当菜,要么把自己当菜。


    但是把别的女人当菜,自己就不是菜了吗?


    对付她这样的女官,一些歹毒的就是可以这样故意刁难她,叫她受不了,然后要脸再端着,端着的人就好对付了。


    云览倒没有那样的心计来对付她,他就是天然的轻浮,因为祝翾没摆出她威严利害的一面,他一个蠢货自然便压不住心中那股天然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了,便忍不住泄露了几分来作死。


    这就是年轻女官的某种难处,祝翾总不能在官场上看见一个这样的蠢货或者歹毒的,就表露她做官厉害的一面,这样才能震慑一下对方,这不就跟见了危险就要竖毛的猫科动物一样了吗?太不从容了。


    虽然不太赞同,但秦维中有句话是对的,要是她和太女一样有杀伐果断的权力,她就肯定不需要这样,便是再蠢的蠢货,也没有这个胆子,因为太女那样的是真能要别人的命,所以太女是天下最松弛的女人。


    人得到了权力,自然就不紧张了,就非常松弛了。


    祝翾一想,自己还是得当更大更有权的官,这样不仅能够自己更松弛,还能有能力去真正从上而下肃清现在这些男人文士带领的官场浊气,凭什么是她们遇到这样的场合要思考忍耐还是端着呢?


    要她说,这样就是不合理的,管不住自己蠢念头的轻浮东西就不配当官,还要人家清的迁就浊的,算什么道理?


    祝翾想通了,便对秦维中说:“要是女人得做到太女、女相才能和你们寻常官场男人一样,彻底遇不着这样的蠢事,那便不能怪女人无权,是世道不合理。


    “我都是三元了,陛下钦点的钦差,做了官也只配您所谓的‘干干净净’,那旁人如何呢?哪里又能干净了?


    “我现在忍一点云览这样的,不是我觉得这样是正常的,还是为了我整体的算计不落空,不至于而已。


    “但是做官嘛,要是只能端着,不能算计,不能争夺,不能滋生野心,做长了不就是庙里的木偶嘛。我才不要这样呢。


    “我来这里,就是什么都能忍,什么也不能忍,看到的、听见的、经历的全都得记住,记明白了,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彻底走出官场正道。”


    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她不只是要走出官场正道,她还得真正创造所谓的正道。


    秦维中有点听明白了,又有点没听明白。


    祝翾不在乎他明白不明白,又去盘算下一步事态的发展了。


    作者有话说:


    幻想式的“慧眼识英雄”的经典片段之一便是《红楼梦》里的贾雨村与娇杏的初遇片段。


    丫鬟娇杏只是撷花的时候正常回头看了一两次贾雨村,正感慨自己时运不济的贾雨村便立刻“见她回了头,以为她有意于自己,遂狂喜不禁,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


    第266章 【黎明之前】


    祝翾与秦维中合谋做了一场戏,成功叫云览转移了目标,彻底恨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苏纪。


    然而经过祝翾的观察,这个云览确实比她想象的还没有脑子,这种货色都能做混个官做,可见这朔羌的官场就是个草台班子。


    霍几道在的时候,能出头的要么是会溜须拍马、上下逢迎的,要么是袁廉那样中饱私囊、胆大包天的,要么便是云览这般靠着亲戚关系进来混的。


    此外也不是没有真做事的人,但这些人基本上都被挤得没地方站,没几个能出头。


    官场便是有会做事的人,但风气只要一坏,做事的出不了头,不做事的反而能凭旁的本事青云直上,渐渐的,做事的也就不做事了,有坚守的难免不被腐蚀。


    朔羌这个风气的根本还是在于霍几道,霍几道凭着军功与父兄在朔羌做了十余年的都督,为人又好大喜功,朔羌的官场便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霍几道是离开了朔羌,可是他并没有倒台,不仅平调了南直隶,还加封了三公之一,他的死忠与私人自然不会因为上头都督换了蔺玉便闻风倒戈,也不会因为陛下看重朔羌官场而有所改变和收敛。


    相反,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唱反调,蔺玉不利于他们,那就坏事,叫陛下将不利于他们的官撤走,等霍几道回来了,他们反而可以邀功请赏。


    而霍几道何尝又不是陛下惯出来的呢?祝翾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是想办了霍几道,只是这样的心思不可能昭告天下,弄得人人都知道,所以也只有议政阁的大臣与祝翾这些的御前文臣能瞥到一丝心思,朔羌这些人离中央太远,看不清局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可从前难道霍几道就不过分吗?没有惹出朔羌这样大的人祸前,他就不该死吗?


    元新帝从前不办霍几道,不是因为他办不了,一个开国皇帝,在有儿子的情况下,都能逆着文臣追封了母亲做皇帝,立了女儿做太女,难道还办不了一个地方都督?


    他从前不办霍几道,只是因为他不愿意,霍家与新朝有功,一家子都是开国的功臣,霍几道本人也有功,还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子侄之辈,元新帝从前已经办了一批功臣,连“有功”的霍几道也处置了,皇帝便没有了道德高地,所以他得等到霍几道捅了篓子才办他。


    渐渐年迈的元新帝不是不想做一些事,而是想站在道德高地做一些事,这才显得事情办得周到完美。


    等霍几道捅了篓子,他再“大发雷霆”,就显得皇帝是无可奈何的,并不是不记旧情,不是他要杀霍几道,是霍几道逼得皇帝要杀人。


    皇帝的“道德高地”比朔羌渐渐败坏的官场风纪要重要,祝翾大概猜出了皇帝的心思。


    可是面对朔羌如今的困局,她还是产生了一丝对元新帝本人的不满,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顺势而为,因为她在朔羌能够有几分薄面,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出色,而是因为她是从京师来的,她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她这个巡按也是元新帝权力的分支。


    如果元新帝不支持她,她在朔羌不可能事事顺利。


    不过就这样让云览这样直接出去,祝翾也不放心,众所周知,不是所有谋算都能按照步骤执行,尤其是谋算蠢人,有时候谋算蠢人比谋划聪明人还难上几分,因为蠢人总有办砸事情的底子,不好好控制着,说不好事情又有了神奇的展开。


    秦维中自然也不放心云览,他会到了祝翾的意,暗中派了人跟着云览回了省里。


    云览被引着入局,又被祝翾引着背刺,他是官场上被点燃的一粒火星,一旦坠落,朔羌陈腐的台子就真要点着了。


    ……


    屋内黑漆漆的,巡抚薄昌国坐在阴影里,一道人影从外走了进来,薄昌国微微抬了一点眼皮,看向来人,便听见来人问:“缘何不点灯?”


    薄昌国又将眼皮闭下了,说:“我能看见形势,何必点灯?”


    那人骂了一句:“真是受不了你这种不讲人话的文官!”火折子一亮,屋内的蜡烛亮了起来,照见了来人宛如松柏的身形。


    薄昌国感受到亮光,睁开眼睛:“劳烦郑国公了。”


    郑国公蔺玉坐下了,说:“你素来不出手,一直观望,向来是怕死的,怎么还学会暗中撺掇别人坏事了呢?”


    薄昌国知道他说的是云览的事情,云览实际上是被薄昌国撺掇去得罪秦维中的,只是云览一直把这件事的仇记给了苏纪。


    薄昌国没有否认,只是说:“这叫借力打力,秦维中便是再怎么样,也会捏着鼻子认了。”


    说着,他也看向了蔺玉,说:“您不也假作疑云,没死的人非说死了吗?你不叫袁廉死,云览也没有理由去龙格,不是吗?”


    蔺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其实都是小道,陛下想要谁死,总是要死的,你之前不肯出手,一直观望,不就是觉得陛下还对霍几道有旧情吗?几日前,陛下的密令来了,你便终于出手了。”


    “陛下的心意……不也是太女的心意吗?”薄昌国没有看蔺玉,忽然说了这一句,这一句大胆得叫蔺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也违背了薄昌国从前谨慎的做派,蔺玉倏地站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薄大人,你还是真是……”


    “不是陛下想要谁死,我知道太女才是想要霍几道死的人。算计霍几道本人算什么心术本事,总归落了下乘,真正的算计是改变陛下的心意。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就像苏纪严纶那两个,聪明全用在算计小处,袁廉死不死的,证据有没有的,都不耽误结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我来时就没把他们的本事放在眼底。”


    薄昌国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继续说:“陛下的心意在何处,我便做怎样的事,你看我狡猾不肯沾染是非,殊不知整个朔羌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人。”


    蔺玉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轻蔑:“陛下不在此处,你毋需表白,也是白费力气。”


    “朔羌这个地方,不是霍党,便是太女党,陛下被你们放在哪里?我薄某人不沾霍,但也不亲东宫,蔺大人,您作为太女的舅舅,也能做到如此公允吗?


    “您说我谨慎怕惹事,您不也是如此吗?因为您是东宫的舅舅,您做了什么举动,就仿佛是东宫的手脚,没有确认陛下心意之前,您不也是做岸上观吗?只有那个女巡按光脚不怕穿鞋的,真正搅了局。”薄昌国字字句句往蔺玉心底砸。


    陛下为什么不肯处置霍几道,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他还是有点忌惮太女和……他蔺玉……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处置了霍几道,二皇子三皇子那一派彻底失了依仗,朝中太女独大,太女非是一般的储君,她是开国的储君,以女身做到储君,靠的便是压不下去的开国之功。


    假使立了贵妃之子,长公主何以自处?作为国舅的他又何以自处?无功强捧贵妃之子的储位,开过一次国的长公主会顺服自己的弟弟吗?自然是不顺服的,能造反前朝开一次国,为什么不能造反自己弟弟再开一次国?


    所以,哪怕逆了所谓的道统,元新帝还是以自己的考量立了女儿为储,太女也确实坐住了储位。


    但君与储君,王不见王。


    谢贵妃一派是失败了,但是否彻底败落还是得看帝王的心思,霍几道的存在便是谢贵妃一派虚假的希望,霍几道是活是死,都得发挥他最大的作用。


    活着时得留着牵动东宫,死了得变成由头清算那些官场上陈腐的存在,这才是帝王真正的权力运筹。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挥如何的作用。


    要不是出了朔羌的人祸,为了地方的民心,为了官场清明,陛下也不会被逼得提前下定了决心。


    蔺玉默了许久,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亲近太女便是亲近陛下,本来便无法切割。你拿你们文官的持中正直之道去要求我这般的外戚才是最可笑的。”


    他又对薄昌国说:“陛下心系储君,亲储便是亲君,陛下自己都坚定选择了储君,何来的忠君不亲储?陛下乃是开国之君,心地开阔,生杀的权力自然不是为了独尊内斗,而是为了天下。”


    薄昌国没有反驳蔺玉,也静默了,蔺玉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说:“君心已定,毋需与这些魑魅魍魉斗法了,收网吧。”


    ……


    得到了云览回来的消息,严纶也没有睡着,马上就到了苏纪处议事。


    他朝苏纪道:“那姓云的一回来便往总督府去了,我便知道是蔺玉出的手,好好一代名将,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苏纪穿着一身素服,立在院中,摇了摇头,说:“应该是薄昌国做的。”


    严纶一听忙道:“那还等什么,等着云览继续攀咬你我?”


    苏纪却问他:“便是证明了云览不是我们弄去龙格的,又如何?”


    严纶张了张口,额头突然出了两滴汗,看着苏纪一身素服,内心明了了,他们的生死不在一个云览,也不在什么吉祥仓,什么人祸……而在陛下想不想他们活,陛下要是希望他们活,派祝翾来做什么?


    严纶心如死灰地抹了一把汗,还是瘫坐了下去。


    第267章 【越女画仙】


    龙格再北便是疆域之外了,祝翾在龙格巡查了大概半个月,便收拾着准备走了,朔羌北面几个州看得都快差不多了,该往南边去了。


    跟着祝翾的妹妹祝葵有些舍不得走,她在这里一直充当祝翾与当地墨人的翻译,因为她会说这边的话,墨人也愿意多搭理她几下。


    祝翾成天在外面忙,祝葵也是闲不住的,一有空就去看龙格这里祭祀的壁画,她是正经学过绘画的人,天赋也比她和祝翾的父亲要强些。


    天下各式各样的画在她手里似乎同源,静态的山水、动态的人物动物、东方的水墨、西方的油画……她都有很大的兴趣,似乎就没有她学不会的。


    在老家的时候,她绘画的才能也只有祝明重视些,夸她比管道升还强。


    沈云和孙红玉这些就不懂管道升是谁,但是有眼睛欣赏,一看也知道她画得好,绘画想正经学,比出去念学堂还费钱,纸要好纸,好的颜料比黄金还稀罕。


    念学堂还有出路,学画的功利性却不强。


    好在祝葵出生的时间好,有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姐姐立在跟前,出生之后家里也越来越有钱,总是供得起她学画的。


    只是大母孙红玉俗惯了的,哪怕家里有钱了,也会心疼两句:“便是财主人家的姑娘,也舍不得培养画家,好看是好看,但太贵了。”


    说着她便觉得奇怪,她和祝老头都是再务实不过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一个祝明这样风花雪月的孩子,祝葵学画的根也在她这个儿子身上。


    想来想去,孙红玉只能怪当初借住在村里野庙的那个大和尚勾引了她儿子学画。


    村里那个大和尚住过的野庙早就塌了台,成了荒地,等祝翾考中了状元,便成了芦苇乡的乡学选址,乡学墙上的各式彩绘就是祝葵的杰作,因她是祝翾的妹妹,又画得好,村里人也乐意她在学里墙上画画。


    祝葵的绘画才能在家也渐渐变得务实,沈云要绣东西的时候总找她来画花样子,祝葵画的花样总是比别人出彩的,绣在帕子上还是袖口上都是格外雅致的。


    祝翾把她带出了家,祝葵的画又从务实开始变得艺术,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从南直隶到北直隶,从北直隶到朔羌,祝翾都带着她,沿路的风景就是她的画卷草稿,她都把一路上的风景人文记在了心里,画了不少风景人物画。


    朔羌一路她也抱着画板画了几张真正的人物画,有饿得四肢纤细、身上浮肿的灾民、有身上害了疮倒路边等死的人、有终于吃上饭的人……


    朔羌风景很好,但祝葵到了朔羌总不忍画风景,总觉得对着那些可怜的人画风景闲情逸致是一种残忍。


    等到了龙格,朔羌整体状态也变好了不少,她才生了几分闲情逸致去看墨人的画,墨人本来不愿意她看这边的画,这边的壁画一般都和祀与戎相关,绘画在这里是很神圣的事情,一般由祭司这个族群掌握这个技能。


    但祝葵一出手,展现了自己的绘画才能,墨人便对她客气了不少,她闲下来还会给最普通的墨人画画。


    画断了一只手的牧羊人,画伺候奶牛的半瞎老太太……这些人从前在墨人族群里基本要么是贵族的私产、要么就是居无定所的民人,一辈子没人给自己画过画,祝葵虽然是越人,却愿意盯着他们认真画人物,研究他们的穿着与习惯,渐渐的,秦维中府衙附近的墨人原住民都知道了祝葵。


    祝葵在这甚至比祝翾还出名,祝翾这个女官的厉害他们没办法直接感受得到,但是祝葵绘画的灵气和与众生绘画的态度却更容易被看到。


    祝翾出门时听见一个墨人朝着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她只听得懂一点墨人的话,只抓取到了一丝“女官”、“姐姐”的字眼,一看一旁跟着自己的祝葵,祝葵梳着两个粗粗的大辫子,一派青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看着就很得意。


    祝翾便猜到了那个墨人的话里只怕还与祝葵有关,便问祝葵:“人家说了什么?”


    祝葵依旧那副要笑不笑的德行,憋了一会,还是带着几分骄傲说了:“他们说你是越女画仙的女官姐姐。”


    绘画这个技能在墨人的认知里只有贵族和侍奉神仙的人才会,祝葵年纪这样小,就画这样好,他们不懂艺术,也知道祝葵的笔触泛着灵气,这股灵气就是谪仙气概,所以他们才觉得祝葵这样的人是“画仙”。


    祝翾声音抬高了一些,有些惊诧:“他们叫你越女画仙?”


    祝葵头昂的弧度更高了,她抿了抿嘴,想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却没成功,还是一脸得意的神情,语气里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嗯。”


    说着她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可不是我要他们这么叫我的,是他们自己要这样叫我的!”


    说这句的时候,尾音早压不住了,扬得有些荡漾,毕竟比姐姐出名这件事真的很叫人得意,祝翾从前的状元光环实在太大了,她哪怕与二姐姐不是一个赛道的,也依旧是“状元最小的那个妹妹”。


    祝葵说完,用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模样看了一下祝翾,祝翾却很为她高兴,说:“我便说你还是跟着我的好,虽然小时候我不喜欢咱阿爹老出去,但闷在一亩三分地里,眼睛看见多少能画的便只有多少,很多事你不去亲见,便想不出来,更画不出来。


    “又不是人人都是李白,还没瞧见天姥山,就能写出《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样的游仙诗。画画也想梦游,也得有原型。”


    祝翾是除了祝明之外最能纯粹欣赏祝葵天赋的人,她没觉得祝葵画画不务实,祝葵到她身边绘画开销比在家更夸张了,祝翾的俸禄不少都拿去给妹妹买颜料了。


    孙红玉说的也不错,就祝葵这个创作速度便是财主家业也舍不得,但祝翾也没觉得祝葵花钱多、浪费钱。


    自己的妹妹,只要有天赋,不管实用不实用、经济不经济,她有条件总是要支持的,不能埋没了,这就是她的想法,祝葵画竹子的时候,她也拿管道升和祝葵比。


    因为祝翾捧场,祝葵十几岁的人了,还保持着几分讨人喜欢的天真与孩子气,似乎从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样子,只是带她到了朔羌,祝葵倒沉默了些,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祝葵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苦,她越长大家里便越有钱,祝莲、祝翾、祝英小时候吃过的苦她都没有吃过,所以她对穷与饿没有真正的概念,性情里总保持着几分娇气的天真浪漫。


    可是到了朔羌,祝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了这么多饥饿的人、贫穷的人、为了生存挣扎的人、还有等死的人……


    便是看不见,人祸的痕迹还存在着,荒芜人烟的村落,幸存者的幸存经历,赈灾点等粮的人……祝葵哪里能够看不见呢?


    这些见闻只有亲眼看到,才有概念,祝葵看见了,心里先是震撼,再是悲悯,这几分悲悯也转进了她的画里,她的天赋因着这几分悲悯之心才真正显现了出来,那时候她便想,她要画下来!她必须要画下来!


    她不画下来,谁会记录这些人呢?


    祝翾感觉到了妹妹到了朔羌之后的沉静,也看到了她的画风转变成型,总怕她心里装太多事,祝翾对这个最小的妹妹总有几分溺爱,总觉得她还是小孩子,开开心心、没有心事的样子更好些。


    现在祝葵一脸孩子气的得意,祝翾反而特别捧场,说了一通话,又把妹妹夸了一遍:“他们说得不错,我也觉得你是画仙,你的画一定要好好留下来,等我们都死了,只要有人看见,还是会记得你的,只要有人看了你的画,便很难不喜欢你。”


    祝葵本来以为祝翾会觉得自己得意了,要逗弄自己两句的,没想到祝翾又狠狠夸了一遍自己,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姐姐的手道:“我其实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你有多厉害,多了不起的!”


    祝翾看她,她也看祝翾,继续说:“在京师的时候,你其实也挺风光的,但到了这里,我才觉得你好厉害,也好辛苦,你天天想着灾民,看见有人死了,面上不表露什么,可是我知道你心里也难过,所以睡觉都在想朔羌这啊那的问题。


    “要和百姓打交道,还和各色官吏玩心眼,看一堆政务记录,又亲自跑田里量地 ,工作笔记写了好几本了,姐姐,你是个好官,你叫他们吃上了饭。”


    祝翾摸着妹妹的头,说:“不是我叫他们吃上了饭,是他们自己让自己吃上了饭。”


    祝葵说:“你这样的人才是栋梁,我只是会画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第一次听祝葵说这样不自信的话,反驳道:“小葵,你很聪明的,我小时候也学画的,但是学到现在水平就那样,你还有语言天赋,我学这些的速度就不如你。你记得的东西就好好画出来,总归是有用处的。”


    祝葵“嗯”了一声,再是舍不得,她还是跟着祝翾背着画箱离开了让她悟了画道的朔羌北地。


    第268章 【宛县再会】


    往南走,人烟便多了起来,生机也比北方强些,祝翾到了朔羌也已经有了半年朝外,朔羌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已经踏足过了,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形心里都有了数。


    她腰间别的枪铳在北边路途中还有几分用武之地,墨人其他几部还有扰边之举,路途中也有流民匪寇,出门在外并不算太平,往南走,官道便太平了些,她一直提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这回到的地方叫做宛县,在朔羌倒还算富饶的地方,祝翾这回没有直白地进了人家地盘,而是将一伙人分开,自己与祝葵一道装作是北边来的平民,找了一个开羊店的人家租了一间屋子,和户主说她与妹妹是来宛县投奔亲戚的。


    虽说住店也能微服私访,但小地方正经住店的地盘就那么几家,平日里都是被官府盯着,进去没住几天,她天天出去访民生,县衙的人早就知道风声了,之前她到别的地方没提前知会官府自己住了店,基本到了第三天当地的官员就找来了,最快的是才进店没多久就被官府找到了人。


    然而祝翾这样模样的外乡人,在百姓群里也实在扎眼,身上的违和感也让她显得扑朔迷离。


    在当地人眼里,她天天出去串门聊天瞎逛,不像急着找亲戚的人。


    羊店老板看祝翾没有婚嫁,又担心她找不到亲戚没有依靠,觉得祝翾生的好看又是正派人,认识久了便上了心,打算做好事为祝翾说媒,很上心的给她介绍了一堆或种地或养羊的实诚人,也有几家是自己找来的,一个好看的外乡姑娘在当地未婚急着讨媳妇的小伙子眼里总是吃香的。


    祝翾当然不可能出去相亲,羊店老板还劝她:“你姐妹俩无依无靠投奔了这里,找亲戚也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了也是亲戚不是亲娘老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如留在我们这里找个好人家嫁了,彻底安顿下来,这些人家都很不错,你与他们随便哪个过都错不了。”


    就连还小的祝葵也有人家来问亲事,祝翾也没想到微服私访到了百姓家里比在客栈还麻烦,她一再拒绝相亲,这又成了她另一个显得奇怪的地方。


    一个所谓投亲靠友的外乡姑娘,还没有成亲的意愿,越看越可疑,便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祝翾姐妹俩怕是间谍,这回在羊店老板家租了也就七八天,官府的人就找来了,这回来是盘问祝翾底细的。


    祝翾一见便知道差不多了,亮明了身份直接过了明路,省得真被这些官吏当成了来路不明的人物给弄进了大牢,到时候反而麻烦。


    祝翾身份一显露,所以不合理的地方都瞬间合理了,租她屋子的户主也立马改了一副模样,又恭又敬的,说话都打磕巴了,连祝翾给的租金都不敢要了。


    上赶着给祝翾做媒的那几家也立刻知道自己高攀了,之前一直求着人家相看的举动也算是得罪了人,都提着东西要过来赔罪,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


    祝翾当然没接受这些人的“赔罪”,只是说不知者无过,虽然户主这些人安排她相亲很烦,但人家也没有坏心,没什么好问罪的。


    只是祝翾也从此知道自己是微服不了的人了,她去掉官身的“贵人”身份,不彻底乔装打扮一番,在普通未婚女子里就是扎眼奇怪的存在,哪里都透着违和,大隐隐于市是隐不了的。


    这次失败的微服经历让祝翾的到来成了宛县的一桩大新闻,朝中的年轻女官来到了宛县,这是多么新鲜的一件事啊。


    祝翾一出门做事总有不少人盯着她看,还有人特意骑马来看她,他们想仔细看看祝翾这个三元是比别人多了一个角还是多了一双手,朔羌因为长年战乱,教育体系落后,宛县开国以来还没出过一个本地进士,当地人对祝翾这样的传奇读书人自然充满了好奇与想象。


    宛县地势广阔,土地肥沃,可耕可牧,祝翾便骑着马带着人逛遍了耕地区、林地与牧区,牧羊人放牧的地方很大,方向也难辨,好在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夜色暗沉下来的时候,倘若来不及赶回县里,便可以就地扎营而住。


    夜里,祝翾躺在广阔的草地上,抬眼就是无边星河,这样天然而壮阔的夜色在京师是看不到的。


    有时候,牧羊人也会收留他们一行人住一夜,慷慨地给祝翾一行人温了热奶招待,就这样到处考察,祝翾的骑马水平也被拉高了一大截。


    她之前在女学的时候是学过骑马,但是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让她一直骑着马跑呢,到了朔羌她一开始还坐马车,后来几乎都是骑马出行,风吹日晒的,脸也黑了一些。


    等所有的耕地区与牧区都看完了,祝翾回到了宛县的驿站整理资料,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留了档。


    写完了工作笔记,祝翾就开始归纳所有的宛县情况,这一段文书材料是写给朝中看的,她才写了一段,驿站的杂役便说有人来拜访她。


    祝翾一开始以为是当地某位闻得她大名而感到好奇的客人,一打照面谁成想却是故人。


    来人绾着惊鹄髻,簪着两朵花钗,间色裙下的肚子微微耸起,手里还牵着一个才两三岁的女童,女童牵着来人的手,有些怕生地将自己的身体半掩在母亲的间色裙后,微微探着脸看着祝翾。


    “玑娘,叫人,叫祝大人。”


    女童听了便急促又小声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大人朝玑娘慈爱地笑了一下,说:“这样叫我多见外,还是管我叫祝姨吧。”


    女童的母亲不是旁人,正是在女学时与祝翾一起蹴过鞠球的褚德音。


    当年女学小成之后她便回了家嫁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时间一晃也有好几年了,没成想褚德音已经成了人母的模样,拎着女儿平静祥和的样子与当年嬉笑着约祝翾蹴鞠的样子大相径庭。


    褚德音扶着肚子坐下了,打量了几眼祝翾,还是以前的爽快脾性,直接说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气色比以前更好了。”


    祝翾便说:“我们好几年不见面了,怎么会没变化呢。”


    褚德音微微笑了一下,说:“真要有变化,也只有我有变化吧,刚才一照面你都不敢认我,我都快做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祝翾拉过褚德音的女儿玑娘,招待她吃了糕点和奶茶,又对褚德音说:“你别胡说,我刚才一见面就认出了你。”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时隔几年,昔年一起在蹴鞠的玩伴,一个做了御前的女官,一个成了平静的人母,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


    玑娘吃着东西靠着母亲偷偷看两个人,祝翾便问:“你怎么跑到朔羌来了?”


    褚德音便坦荡说了:“我丈夫的任地就在这里呢,我便带着玑娘和他来了这。”


    褚德音的丈夫比褚德音大了几岁,与祝翾同一年考的科举,中了举人,进士没中,倒还算年轻,可以再等三年。


    偏偏这时候褚德音夫家官位最高的公爹病重死在了任上,褚德音夫家是中等官品人家,没有什么爵位继承,全靠着老一辈做官的撑场子,褚德音的丈夫又不是长子,又分了家,家道便中落了些。


    褚德音又正好被诊出了身子,褚德音的丈夫为了小家的家计拿着举人的功名投了职,宛县正好缺教谕,就带着妻女来了此地。


    祝翾又问她:“你之后过得好吗?”


    褚德音便回答:“新婚的时候过得还算不错,我们本来就是知根知底的,又都念过书,平日里说话也不存在跟不上的问题,也算是举案齐眉。


    “生了玑娘之后,我听到女人也可以科举了,本来是想挂个女学等第二届考资格试的,丈夫也愿意的,但玖娘还小,便耽搁了。


    “好容易玑娘大了些,公爹又去了,我正好又怀了身子,哎,左想右想的,只怕下一次也是赶不上了。”


    祝翾听到她还有几分想继续念书的意思,便提议说:“朔羌省里也有正规的女学,你也可以去上的,等挂了学籍通过了资格试,从秀才考起也不晚。”


    褚德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那里的女学离宛县几百里呢,我去了我孩子谁照顾呢,我夫君刚来这里,身边也没有几个仆人,家里家外还得靠我把持着,我离了这里,他一个人带着我的孩子,我也放不下心。”


    褚德音现实的情况一条条摆在她跟前,祝翾便不提了,她知道那个蹴鞠自在的褚德音还是被圈住了。


    褚德音倒算豁达,她是什么境地都能想开过得开心的人,所以只是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说去,也算是我运气有点不太好,不说我这些事情了。”


    褚德音将话题转到了祝翾身上,说:“我早听说你来了宛县,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来见你,可一想,我们好几年不见面,这回不见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缘分难等,便来找你了。


    “不巧前些日子你一直在下面考察,今天才好不容易等到你这个贵人,你现在这样果然与我想的一般模样,见到这样的你,我也很为你高兴。”


    祝翾听见褚德音这样说,心里也有几分伤感,却说:“我见到你也是高兴的,说明我们有缘分,天南海北的,我们竟然能在朔羌遇上。”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褚德音想起祝翾是巡按,应该是忙的,怕自己和祝翾说多了闲话耽误她差事,便打算起身离去,走前告诉了祝翾自己的地址,然后拉着祝翾的手道:“小翾,你有空便来我家做客。”


    祝翾见褚德音要走了,便挽留了几下,褚德音还是要走,便作罢了,褚德音拉着女儿玑娘的手说:“玑娘,朝祝姨说再会。”


    玑娘现在没那么怕生了,大大方方地说:“祝姨再会!”


    祝翾朝玑娘笑了一下,轻轻回了一句郑重的“再会”。


    第269章 【等闲变却】


    祝翾上褚德音家的时候,正值她的丈夫也在家,听说祝巡按来了,忙扶好帽子迎了上来,祝翾站定略瞧了一眼褚德音的丈夫,确实是个眉宇轩轩的年轻男子。


    褚德音的丈夫姓裴,名唤叔宁,裴家祖父曾是前朝名臣裴紫衣,裴家也曾是江北士族名门,只不过元新帝打击地方豪族,裴家在开国之后便渐渐式微。


    褚德音的公爹是裴紫衣的幼子,混到了官场中游,还没来及培养好下一代就死在任上,褚德音的丈夫裴叔宁又非家中嫡长,年轻没根基,也就在此地先从教谕做起。


    “见过祝大人,在下宛县教谕裴叔宁。”裴叔宁见祝翾上门,心里也多了几分欣喜。


    虽然对方不是为了自己进的门,而是因为是自己妻子同窗,可祝翾拥有三元之才,也受皇帝欣赏,如今又是巡按,能认识一番对于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褚德音之前约祝翾上门做客虽是真心,却没有想到祝翾真的会过来,也有几分高兴,正打算迎上去喊“小翾”,尚未开口,她的丈夫裴叔宁已经先于她之前朝祝翾行了下官礼,说了“见过祝大人”。


    褚德音一愣,祝翾却已经开口了:“裴君毋需如此客气,我此次上门乃是见旧年同窗德音一面,非是为了公事。”


    说着她还了对方一个平辈礼,她上门见褚德音只是看对方过得如何,不是为了官场交际,一句“裴君”一个平辈礼就是打断了对方的官场礼节。


    裴叔宁也愣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重新自我介绍道:“叔宁早知祝女君为内人昔年女学同窗,只是当下女君身负巡按之职,某不敢贸然攀附。


    “昔年科举,裴某也与女君同科中举,会试未能中榜,不敢冒称同年,女君不嫌弃,便称裴某一声叔宁便可。”


    祝翾微微笑道:“裴君客气。”


    “祝姨。”玑娘牵着仆妇的手走了出来,裴叔宁又指了指自己的女儿道:“此乃小女裴玑。”


    “我已认识。”祝翾依旧挂着微笑。


    然后她错开裴叔宁,上前拉住褚德音的手道:“德音,我不请自来到这做客,你作为主人家莫怪我厚脸皮。”


    褚德音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笑着说:“自然不会,早盼着你来呢。”


    裴叔宁也知道自己在旁边尴尬,语气又放自然来些,对妻子说:“你有故人上门,便好好聊着,我去厨下为你们做几道菜,女君不嫌寒舍鄙陋,务必留下吃顿饭。”


    祝翾这才看了他一眼,说:“裴君客气。”


    裴叔宁笑了笑,然后便自然地去了厨下备饭,等他走了,褚德音招待祝翾坐下,上了茶,祝翾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你丈夫还会下厨吗?厨艺如何?”


    褚德音刚才沉默的间隙也有几分不自在,如今丈夫不在,才好像找回了一点底气,说:“因为裴家老人年纪大肠胃不佳,我这个丈夫是纯孝之人,小时候也不忌讳什么君子远不远庖厨,自己摸索着做菜给长辈用,这些自然是会的。


    “我们新到此地,宛县与南直隶比还是太小,当地有几分水平的厨娘难寻,我怀着身子又水土不服,所以家里吃饭还是靠他手艺呢。”


    “听着倒像是个好人。”祝翾一边撇过茶叶一边低头说。


    褚德音便接过她的话茬说:“不是好人,我也不会嫁给他。”


    祝翾却继续说:“虽然如此,在我眼里,也就如此了,还是觉得委屈你,真是便宜了他。”


    褚德音看了她一眼,道:“小翾,你这般想吗?


    祝翾点头,却以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护熟,你与我都是从女学里出来的,你男人我今日第一回见,你说得千好万好,我也护熟,更偏着你,还是觉得是他占便宜。毕竟我和你要好,与他又不相干。”


    褚德音便笑了起来,说:“是与他不怎么相干。


    对于褚德音的丈夫,祝翾也只是以轻松的语气混过去了,其实她想找褚德音说话的时候,她那个男人就直接站到她同窗跟前接话的时候,祝翾便觉得他碍眼。


    这与裴叔宁本人无关,他碍眼就碍眼在她是褚德音的丈夫的这个身份。


    等裴叔宁直接行了下官礼的时候,祝翾便觉得自己不该今天来找褚德音,早知道便该打听了她丈夫不在的时候来。


    褚德音那样开朗的人,祝翾在那时都瞧见了她略显难堪的神色,作为祝翾故人,她与她本该是平等的,可是作为裴叔宁的妻子,她似乎又与祝翾有了距离。


    这个距离其实在褚德音离开女学的时候便存在了,只是上次褚德音带着女儿见祝翾的时候这个距离并没有削弱她们旧日的少年情谊,现在她丈夫往这里一立,这个距离的存在就残酷地彰显了出来。


    等裴叔宁后面开口左一个“内人”右一个“拙荆”的时候,祝翾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恼怒了。


    两个人现在坐着也渐渐沉默了,祝翾仿佛觉得自己来找褚德音是一种错误,她能适应做了母亲的褚德音,却觉得亲见做了妻子的褚德音是何种模样是一种残忍。


    褚德音心头也有几分略难堪的情绪,好在她的女儿玑娘走了过来,打破了冷场,她已经认识了祝翾,这回不仅没再贴着母亲,还好奇地走到祝翾跟前摸祝翾的袖子,祝翾便拿出带给玑娘的礼物——一套小鸠车玩具。


    这套鸠车精巧,玑娘一看就喜欢,却还是先看了一眼母亲褚德音,见褚德音眼神默许了,她才高高兴兴地双手接过祝翾送给她的小鸠车,说了一句:“谢谢祝姨!”


    祝翾见她语气雀跃,心里也知道她喜欢,便高兴了些。


    裴玑还是小孩子,拿到鸠车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问褚德音:“阿娘,我可以玩吗?”


    褚德音也喜欢她的活泼,说:“玩吧。”


    裴玑便找来绳子牵住鸠车在院子里满地拉着溜,轮子在地上走得滴滴答答的,裴玑却越走越快活,她觉得自己牵的不是鸠车,而是一个真正的小鸠,跟拉小狗一样兴奋地在不大的院子里到处转。


    褚德音留神看着,忍不住扶着腰站起来,叮嘱道:“玑娘,跑慢点!”


    才说完,裴玑脚下不稳,就摔了一跤,祝翾也站起来,褚德音已经走到了女儿跟前,拉起她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问:“没事吧?”


    祝翾也在旁边关切地看她,裴玑却跟没事人一样,摇了摇头,然后蹲下检查翻在地上的鸠车,看鸠车有没有事,发现鸠车没坏,又高兴地拉着鸠车走,这回不敢跑了,因为她家大人一直盯着自己。


    褚德音看女儿这样好动,也忍不住朝祝翾抱怨:“瞧瞧,这个性子也不知道像谁,你刚见她的时候瞧着文静,实际上跟个猴似的,坐不住的性子。”


    祝翾瞧着褚德音笑:“你说她像谁?”


    褚德音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的事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看来是我的问题。”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玑娘年纪小,却经事多,其实也懂事的,跟着我们大人跑了这么远,路途无趣,她也不抱怨,我平日里疏忽了她,到这边玩具也没怎么来得及给她置办,现在得了一个鸠车就这样满足了。”


    褚德音坐下,说:“还是跟着我吃苦了。”


    祝翾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小时候连玩具也没有,也从不觉得苦,也照样淘,小孩子很简单的,什么东西都可以玩,什么都能想出花样找乐趣,万物都是朋友,小孩子是最会自处的,所以容易满足。”


    褚德音点点头,似乎因为祝翾的话有所而发:“人越在童年少年时,越简单,那时候有童心初心,等大了,境遇不同,这份简单就不见了。”


    “德音。”褚德音听见祝翾喊自己,看了过来,祝翾这回神情认真了些:“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吗?不觉得可惜吗?”


    褚德音的神情顿住了,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说:“我其实之前不敢去见你的,去找你前还想了许多,因为我就怕你这样问我,怕你问我念不念书,甘不甘心。尤其你这样的人来问我,我尤其的怕。”


    祝翾也没想到褚德音会这样说,褚德音脸上还是带着看似释怀的笑意,继续说:“就像你不来,我没觉得自己如何,你一来,我似乎就白过了,不见你这样的旧人,还是混得如此厉害的旧人,我还能一直豁达。


    “我不敢见你,就是怕我会想不开,怕我会自惭形秽,怕你问我这样的话。”


    祝翾到此时,却真的是无从开口了,褚德音却朝祝翾说:“你别想太多,我其实就是个庸人,也是一个比较懒的人,即便在女学,科举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小翾,你那股韧劲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考三元不容易,但是你想做成的事情就不会觉得自己做不到,我这样的人却不是这样的。


    “科举没那么容易,三年才有三百进士,不能你成功了,我就去认为它很容易,这是一条没有捷径、艰苦的路,我害怕孤注一掷之后的失败。祝翾,你这样心无旁骛的人才是少数。”


    褚德音害怕面对失败,选择这样的人生反而能给她未曾选择的路找到理由,比起因为嫁人成为妻母渐渐无暇做许多事的人生,她更害怕的是她在父母不理解中背弃了婚约,坚持了继续读书,然后还是被淘汰,还是被证实没有天赋。


    她丈夫可以考到三四十中进士,三四十岁考中进士对于男子并不算晚。


    她却不一定有那个觉悟坚持到三四十岁才中进士,她怕等到三四十岁一事无成,也回归不到做女人的命运里去了,那时候她到底算什么呢?


    她正是发现自己没有那份孤绝偏执的心性,才算是庸材。


    豁达和随遇而安是她的人生态度,但有时候也让她不会选择孤注一掷。


    庸材不是没有天赋学习,是少了孤勇往上的心气,但凡坚持下去的天才除了天赋,也有心气,祝翾有,范寄真有,她却没有被养出这份心气。


    成为妻母,是她不能上进的原因,也是她的遮羞布。褚德音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这世上总归是褚德音太多,祝翾太少。


    祝翾不太能理解褚德音的话,褚德音也没有说仔细。


    所以祝翾作为一个南墙撞到底还真撞破了墙的人对褚德音这种心态缺乏共情,在她的人生阅历里,做官前求官的路虽然艰苦,但是其实没那么难。


    事情只要想做,也能在一开始接受真正努力过却没做成的最坏结果,还愿意继续努力,就似乎可以一定做成。


    这句话听起来矛盾,却是祝翾的阅历悟出来的真理。


    世界上更难的是没有做成的可能,就像从前女人不能科考,那时候孤绝去就没有用,只要有可能,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份可能?


    做官之后的路才是真正的复杂难行,求学只要一心证道不迷失便不算什么。


    两个人没再讨论这个话题,因为裴叔宁的饭做好了。


    裴叔宁是真的会做饭,虽然有仆从帮忙切菜备菜,但烹饪过程还是他来的。


    他忙了几道菜,家里的仆人也出去叫了几道菜回来,才终于凑成了一顿饭,饭间裴叔宁还不放弃与祝翾结交的想法,一直借着妻子的关系与祝翾搭话,等吃完饭,他又借着与祝翾是同年的关系,找出自己素日里做的文章请祝翾看看。


    祝翾因为他是褚德音的丈夫不好推辞,便给他看了几篇文章,又给出了建议,敷衍鼓励了几句练一练下次能中榜的话,然后以公务为借口离开了褚德音的家。


    等离开了褚德音的家,祝翾心中很不是滋味,明明她和褚德音都没怎么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270章 【驸马都尉】


    祝翾在宛县这一带也有正事做,宛县不接壤北墨,但又靠了西边的玉帐汗国,玉帐汗国早就归顺了大越,在元新四年的时候,玉帐汗王就在淮西的开国勋贵铁骑下认清了形势,承认了大越政权,并称元新帝为天可汗,宛县这一带被玉帐吞并了几十年的土地自然也吐了出来。


    大越在玉帐汗国人眼里比北边的墨人还要凶悍,可现在不是墨人一统草原的时候了,他们自己内部自己就裂成了八个诸侯部落,人心不齐,互相猜疑,才能被中原人各个击破。


    宛县西北有个关隘,叫做天门关,在天门关统军震慑这接壤的几个附属汗国的将军正是太女的前驸马都尉——陈国公凌素采。


    祝翾经历此地,也在犹豫要不要见一见这位陈国公,军中到底不算是她要监察的范围,但是陈国公听说祝翾经过,倒直接给她下了帖子,这下不用犹豫了,除了前驸马的身份,凌素采还是陛下义子,人家喊她去,她没有不上门的面子。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立于堂前,风姿隽爽,双目湛然,容仪弘雅,凌素采里面穿了一件黑色贴里,下摆褶子上是麒麟纹样,外面是绯色罩甲,腰间用革带掐着,头上是黑色大帽,一身武官常服称得晏素采更是年轻了几岁。


    他高高大大地立在那,其姿容在武将里竟然不下于昔年蔺玉的风仪,祝翾一个照面,就忍不住想:难怪陛下那么多义子,偏挑了这位做了女婿。


    陛下身边那些义子都与太女年纪相当,太女这样的女子世所罕见,义子们从小跟随,自然都对这个女子有点倾慕之心的,义子里想做太女驸马的不只有凌素采一个,凌素采能被太女选中,便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祝翾看到他便想到太女,再便是忍不住想到了京师另一位她见过的太女前情人薛明夜,薛大人也是美男子。


    凌素采闲远弘雅间不失武将的雄毅魁伟,薛明夜清冷俊雅中不失文臣的整丽从容,太女还真是从来不亏待自己的眼睛。


    凌素采看着严肃,看祝翾坐下跟他聊了几句,就感觉到他其实挺温和的。


    凌素采在朔羌这一块已经八九年了,中间就没回去过京师几次,朔羌这一片接壤的国家也不是只有墨人,凌素采在这里长久驻扎,战时配合,不战时便是震慑的作用。


    陛下对他很是放心,把他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掌军这些年也从来没有猜疑过,正因为如此,凌素采也知道自己大概要在西北之地待到死了。


    当初与太女和离,外人看凌素采委屈,但凌素采也是愿意的,只是驸马,他还能在这里掌军,做了太女夫,就不可能叫他带着这些兵马守在天门关了,往后一辈子就是待在京师皇城里不得出,在前朝做官也是做个闲官,这样的日子他是受不了的。


    长公主也是喜欢过他的,但是她做了储君就不需要丈夫了。


    元新帝因为他“无过下堂”又是最信赖的义子,对他怀了几分愧疚,在朔羌也建了陈国公府,还怕他因为许过太女不敢再成亲了,一直写信催他在朔羌成亲,说等他成亲有了孩子,陈国公一系都可以留在朔羌为大越看守西北。


    凌素采到此地一直孑然一身,元新帝便曾经打算为他做主指婚一个贵女然后送过来,晏素采当然没答应这件事。


    元新帝这个举动也放出了凌素采可以婚姻的信息,之前慑于凌素采乃是太女前夫虽眼热但不敢下手的人家也动了心思,凌素采在勋贵里又年轻又有资历还有义子名分,是再好不过的好人家,于是许多人给他做媒,但都被凌素采拒绝了。


    凌素采还是喜欢太女那样的女子,但太女那样的女子不需要丈夫,他也不愿意为了继续做人家丈夫就失权清贵。


    等看见祝翾,凌素采因她是太女派系的女官,对她倒是爱屋及乌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先问了祝翾陛下身体如何,祝翾便说好,她离开京师的时候,陛下身子骨看着还行,便有什么暗病也不是她能知道、能告诉给外臣的。


    虽然是客套的答案,但晏素采还是一副安心的模样,说:“陛下身子骨安泰便好。”


    然后他又问起太女如何,祝翾便说:“太女殿下也一切都好。”


    凌素采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甚至又问起了皇孙凌游照,说:“我听闻祝大人给皇孙启蒙过,皇孙近况如何?”


    一说到凌游照,祝翾话便多了,毕竟这几个人皇孙才是她私下相处最多的,祝翾便说:“皇孙聪颖懂事,身体健康,小小年纪便有了威严气概,人也好学上进。”


    凌素采只在立太女时回京看过一眼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算他的,那时候也小,他没看出这个独苗资质,现在听祝翾诚心夸了,便引起几分好奇,身子往前探了几分,问祝翾凌游照如何个聪慧法。


    祝翾想了想,便把凌游照的启蒙进度说了,没想到凌素采一脸淡淡,然后端起茶,道:“还是差远了。”


    祝翾心想:这还不算聪颖吗?凌游照已经算她见过最早慧的孩子了!


    作为凌游照的启蒙老师,祝翾心里也起了几分不服气,觉得凌素采是因为这个皇孙是他做驸马时的“有感而孕”生下来的,便带了几分偏见。


    她便说道:“这怎么就差远了?便是皇嗣天生担待得比寻常儿童多些,可皇孙已经很好了。”


    凌素采见祝翾发自内心护着皇孙风评,忍不住笑了,说:“祝大人倒是真性情,难怪陛下挑你做了启蒙老师,不仅是因为你文采出众,还是因为你这份心赤诚。”


    便是凌素采夸她,祝翾脸色也没有缓和多少,然后她就听见凌素采说:“与太女小时候比,这小孩子还是差远了……”


    祝翾张开嘴想反驳,然后发现确实无从反驳,太女几岁就能做起义军的精神领袖,生而知之,这风范谁能比啊,她还是觉得这样比不公平,说:“太女那样的,天生智慧,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您拿谁去和太女小时候比都比不过啊,这也不公平。”


    “可是皇孙是天生智慧的太女的孩子,她还是带着‘感而有孕’色彩出生的孩子,不是我要拿她与太女比,而是等她越大,世人自然就会拿她与她的母亲比。


    “想要承担起这个担子,小时候她的母亲可以帮她顶着,可是大了只能靠她自己了。女人做储君、做君主,世人会服太女,却未必会服她。”凌素采说道。


    祝翾默然,又听见凌素采叹气道:“算了,皇孙这样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只要不长歪也能撑起担子,哎,殿下那样的哪里那么容易得呢?”


    问完京里的事情,凌素采见祝翾面嫩,怕她折在这里,又偷偷告诉她:“严伦和苏纪塌台了,你知道吗?”


    祝翾还真不知道,她都忙着在路上审查政务,把云览这个篓子扔回去后面的事就管不了了,省里也没放出风声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摇了摇头。


    凌素采说:“没事,你很快也该知道了,省里的人要来寻你了。”


    “寻我?寻我做什么?”祝翾一脸疑惑。


    “找你审案哪。”凌素采一脸理所当然。


    “我?我去审布政使和按察使?我便是京中来的,没有陛下明旨,也没那么大的脸面去审二品大员啊,这样大的官,塌台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事,拿问也得陛下钦点,我来这里做的还是下面官员的工作,省里的事我可不敢掺合。”祝翾说。


    凌素采冷笑道:“你不掺合吗?我看你没少掺合。”他虽守着天门关,消息却一直很灵通。


    祝翾听他语带讽刺之意,便想到了自己刚来干涉吉祥仓的事情,便说:“那些事也不是我想掺合进去的,不过是影响到了下面民生,我便是干预了,也没有直接搅进去,直接去审案,那才是掺合进去了,到时候知道些什么不得了的,不是我一个小官能担待的。”


    祝翾还是觉得没有自己去审严纶、苏纪的道理,他俩要塌台,后面可是霍几道,霍几道后面还有几位皇子。


    她一个太女派的人,去审霍党的人,即便能审出些什么,也不清白,在外边搅风搅雨不直接干预还算安全,党争她直接搅进去,万一霍几道这一回没完全倒,她就要倒霉了。


    “看来你还算聪明,知道什么事不能往里趟混水。我还怕你不知道,到时候薄昌国来喊你,你傻乎乎往里面跳。”凌素采说。


    “薄巡抚与我无冤无仇。”祝翾摇了摇头说,他们不仅无冤无仇,在朔羌立场上甚至是一样的。


    “无冤无仇怎么了?难道你与吉祥仓那些大小官员有直接的仇?背后关联霍几道和谢系皇子,你怕搅进去?人家就不怕?”凌素采语气里的冷意更深。


    然后他又说:“既然你知道利害,那还算灵醒,多的我便不教你了,你走吧。”


    祝翾只能起身告辞,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地离开了,没想到过了两天,省里的人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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