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抵达玉宁】
“大人,京师来的那位出去了一趟。”
屋内只点了几盏灯,灯下的门子半躬着身子在直沽县令耳边嘀咕,直沽县令摸了两把胡须,问门子:“她出去见何人?”
门子便说:“小的打听过了,是扬州来的一批盐商。”
“盐商?哪家的盐商?是吴家的,还是……”直沽县令面露疑惑。
门子老实地摇了摇头,说:“都不是那些大盐商,就是扬州一群小虾米罢了。”
“这倒是奇了,她一个京师来的贵人,缘何见这起子没来历的人物,莫非是有前尘?还是为了别的事?”直沽县令有些好奇地拧起眉毛。
门子摸了摸头,说:“不然我偷偷抓一个盐商过来问问……”
门子话还没说完,坐在另一侧的师爷忍不住抬手打了一下门子的头,骂道:“她还带着潜龙卫,你几个脑袋,多大的本事,在眼皮底子下做这些事,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给咱们大老爷惹事。”
直沽县令听了,忙道:“是这个道理,我举人出身,熬到这直沽三港之地的县令实属不易,那位祝翾虽是做官资历浅显,如今却是当今的红人,非是我能得罪得起的,莫要节外生枝,给我遭灾,横竖我差事也没有毛病,她巡按也巡不到我头上。”
师爷从前暗中嫌弃这位上司胆子只有老鼠大,见到好处就上,闻到风声就跑,并不是敢想敢做的好人物,跟在这位上司身边也没个好前程。然而如今直沽县令这一遭话却叫他松了几口气,就怕他不知深浅就去试探祝翾,祝翾这等人物去朔羌正要立威,总不能撞她枪口上叫人家杀鸡儆猴。
于是师爷一脸满意道:“还是老爷颇有智慧,识进退。”
直沽县令虽被师爷拍了马屁,却依旧神色凝重,忍不住自言自语:“那她好好的见盐商作甚?”
门子这时候忍不住道:“还能作甚?盐商见官不就是为了行贿的吗?我想老爷们都想得太深了,天下就没有不爱钱的官,她是个女官也是要花钱开销的,必然是要钱的。”
师爷听了,在心底细揣摩一番,道:“你刚才说那几个是扬州的盐商,这位祝大人我听说是扬州人,想来是这几位盐商没走成上面的门路,又想发财,听说了祝大人到了,便以老乡情谊为由见了面,献了花红表里想求她开个门路罢了。”
直沽县令面上仍存在着犹疑,说:“今日我与这位祝三元在席间一见,其人仙相玉骨,一派清风之态,又年少有为,二十不到的年岁就连中三元,年纪轻轻便前途无量,扶摇直上之态已显现,难道才入官场就已然浑浊如斯了?总不该如此短浅才是。”
直沽县令越说越酸,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县令念书熬了许久才得了一个举人,考进士一考也没有考上,家资也没有撑得起他继续考进士,一家子为了他念书过得紧巴巴的,总要开资,于是便以举人的出身谋到了边远之地的八品官,刚做官时也想着要为民请命,可后来才发现他这种地位的人是没有资本做清官的,不加入就是被排挤到死的命,背后一家子又为了他一个人吃了许多苦,自己不往上走又如何回报家人一场富贵?
一认清形势,他便得了直沽县令这样的一个肥缺,直沽这地方关联着漕运、海运,来往多少官船、商船,又能收取多少过路税收,虽只是县令,却比别地的知府还要美。
然而祝翾这个年轻人,岁数只不过自己一半,便已经占尽了最好的开局,生得那样年轻,可官运、权柄都在自己之上,县令经营半生都没有达到祝翾的起点,当真是让人嫉妒。
最叫他心里隐秘嫉妒的还是祝翾不仅年轻,还是个女人。
像直沽县令这样的文官如今心里瞧不起女官犹如从前瞧不起得势的宦官,其中几分不得意比宦官甚至更甚,因为宦官再如何也没有走到前朝的大义立场,偏偏在他心里比宦官还不如的女人却在今日有了与他们这些人一样的出身。
直沽县令看到祝翾时心里既羡慕,又是嫉恨,不由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放在从前,如同祝翾这样的女子再聪慧再灵醒,也没有真正的正道,可恨偏偏出了一个太女,将他们男人的科举正道分给了女人,多了一半人抢他们的名额,科举只会越来越难。
他嘴上虽然说的都是赞美祝翾之语,神情却带了几分妒忌。
师爷看着县令的神情,摸到了他的脉门,便说:“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人把贪官二字写在脸上的,我瞧那祝翾年轻得势,未必不狂妄,在京里她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不敢贪,可出了京师,谁还能管得到她?几个盐商都能进她眼睛,可见这位三元也就是虚有其表,也不过肤浅得很。”
师爷说到了县令心坎上,直沽县令忍不住拍手道:“就是这样!天下谁人不贪,凭什么这个祝翾就是个清流!今日不贪,难保她到了朔羌不贪,既然她肤浅,反而是我们的福气,这样才好对付,若是个硬骨头,反倒叫人糟心。”
说着,直沽县令将自己的判断写了一封密信寄到了朔羌。
……
祝翾还不知直沽县令等人对自己背后还有这样一番编排之语,她回了驿站,祝葵在她屋子里还没有睡觉,祝翾便说:“不是叫你先睡的吗?怎么还醒着,小孩子不早睡,小心长不高!”
祝葵也有点困,但祝翾不在身边,她在这陌生的地方总没有安全感,一个人躺床上也不敢睡,当初是她自己想尽办法要出来的,如今真离开了熟悉了的京师,心里也多了陌途的迷茫。
见祝翾进来了,她才打了一个哈欠,说:“水还热着,你去好好梳洗一番吧,据说后面就没这么容易歇了,路上条件哪里比得了驿馆方便?现在不好好洗,到时候就要邋遢死了。”
祝翾听了,便拿了干净衣裳好好地洗了一道澡,等身上舒爽了,回到屋里,发现祝葵还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犯困。
祝翾躺在她身边,问:“你怎么还没有睡?”
祝葵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认生,就说:“为了给你留灯,有什么好问的。”
祝翾侧脸看了一眼祝葵,祝葵挨着她的方向,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闭上了眼睛,祝翾就忍不住说:“你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吧?”
祝葵没有回答她,靠着姐姐,她睡意终于扛不住了,已然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扑在祝翾侧脸之上,祝翾疲惫的心倒舒缓了不少,她忍不住摸了摸妹妹细滑的头发,然后轻声说:“晚安,小葵。”
灯火被她吹熄灭,祝翾听着妹妹的呼吸声,心境突然安静了下来,盐商的那些话虽然还在她脑子里回旋,可走一步算一步,总有办法的,还没到朔羌,难道就要怕了吗?
祝翾缓缓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日,祝翾一行人早早起身,休整好车马行李,就该上路继续西行了,直沽县的本地官员们也都一一送行了,各有各的热情体贴,祝翾谢过众人好意,便正式启程了。
离开直沽,又行了十几天路,祝翾见到了河南河北等地的布政使,认真与对方商讨了借粮一事。
几地粮食丰足地的长官早就收受了支援朔羌的借粮书,见朝廷巡按祝翾经过,自然都还算很好说话,虽有几句掰扯,但都答应了先发第一批粮船随祝翾一起去朔羌之地。
祝翾指点了随行的副官和一些潜龙卫跟随粮船从水路走,自己依旧马不停蹄地往朔羌而去。
越往西行,祝翾越能品到荒凉之感,朔羌除了宁州其他地方也未必好过,越往宁州方向走,人烟越是稀少,路上也总是能遇到逃荒的灾民,路上甚至已经有了饿死的尸骨,一问都是从宁州方向来的。
可怜事见多了,祝翾心中愈发不忍,一边拿出随行的粮米煮了粥分与众人,一边便对一众灾民道:“我乃朝廷派往朔羌的巡按,特来监督宁州重建一日,你们都是宁州人,在老家自有根基,如今抛下一切离开宁州成为流民也未必能够找到地方接收,不如随我回头再回宁州。”
一个喝着粥的老太太虚弱地说:“大人,宁州如今大部分土地已经错过了下种的季节,该收粮的时候产不出粮,到时候应付不了军中粮草供给也是失责,更应付不来自己的嘴,指望朝廷救灾也总有限。
咱们这些人私自离开故土又是罪过,都是私自结伴偷跑出来找生路的,如今与你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我们继续出去找生路。”
这些人有些是宁州屯田的军户,若不是逼急了也不敢私逃。
祝翾便劝道:“你们离开户籍没有钱财如何能找到安置的地方?如今朔羌战事大定,宁州总不会像从前那样频繁遭受战乱,更何况你们几代都在这里,土地财产都在这边,我已然借了米粮支撑宁州,如今宁州也缺人,你们趁早回去也有一线生机。”
祝翾劝了一番,说通了一行灾民与她掉头,不想彻底掉头的祝翾就联系经过的各州县官员进行接纳收置,表示这也是政绩考察的一项,于是沿途大部分州县都放开接纳名额表示愿意接纳流民进行安置。
不愿意就地安置的,祝翾就经过一地就放下一批灾民,给当地县令等人安排遣送任务。
虽然还没到宁州,祝翾也已经通过灾民安置方式观察到了各地吏治情况,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官位不大权柄却不算小,所以各地官员虽然大部分不耐多事,但还是捏着鼻子接了这项特别考察任务。
祝翾也能看出他们的不情不愿之处,但现在还不是一个个发作的时候,她来朔羌的重任一是查清战时账目,二便是将宁州危机撑过去,这些人尚且还有可用之处,各种不好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等宁州危机过去了,才是她正式对付这些蠹虫的时候。
就这样,祝翾一路考察一路派发任务,走走停停便到了宁州治下的玉宁县。
玉宁县本来是宁州难得的绿洲丰饶地,从前都是边疆的和平富足之地,结果祝翾一到玉宁县外眼见的都是萧条之景,城郊外的乡村都是空置着的屋子,想也知道这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一个村里只有几户还有活口。
直到入了县,祝翾才看到了许多人,但状况也不算好,这些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一脸麻木地坐在路边看着经过的祝翾。
祝翾直观地体验到了玉宁县的惨淡之景,便直接去拜访了玉宁县的新任县令。
第252章 【关家母女】
玉宁县的现任县令关兰宾是一个年过四十腿脚有些不方便的高个女子,原先她不过是最早考进县衙的女吏之一,多年在基层兢兢业业便做到了典史,虽是不入流的官,但也算县衙的人物。
去年宁州大祸,玉宁县原来的县令办坏了差事,地方上要有人负责,元新帝的怒火要有所宣泄,连着县令到主簿几人的脑袋现在还悬在闹市楼口警醒后来人。
没砍到关兰宾的头是因为她没有同流合污,当时她就没同意上司那些胆大包天的做法,也坚决拒绝霍几道的兵来剿百姓的种子粮,上司便觉得她很不识抬举,一怒之下给她扣了“延误军机”的大帽子,被打了几十大板,又将关兰宾扔到了大狱里要她秋后等死。
结果等关兰宾因为受了刑一瘸一拐地从大狱里出来了,她倒是没死,要她死的几个上司的脑袋倒是已经搬了家,排在关兰宾前头的县衙官吏都死了个干净,玉宁县这烂糟情况也暂时找不到妥当的人愿意接手,朝廷知道她是干净人,又在玉宁县做了这么多年,最是有基层经验,便指派了关兰宾做了新县令。
生死关头走一遭,留下了残疾,捡漏了县令,却要面对玉宁县剩下的摊子,关兰宾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祝翾一行人风尘仆仆,关兰宾还在县衙里,并不在家。
祝翾注意到关兰宾家里有才做了丧事的痕迹,明间案上供着一个新牌位,祝翾还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便进来一个少女,梳着两股大麻花辫,乃是关兰宾的大女儿,学名唤做解脱。
这个叫解脱的少女行为倒是落落大方,给祝翾上了茶水和一些朴素点心,见祝翾打量牌位,就指着牌位说:“这是我妹妹,学名叫做楷模,才六岁的年纪。”
祝翾偏头看去,果然牌位上写着“爱女关楷模之灵位”,再想到这位叫楷模的小姑娘的年纪,祝翾心内不忍,忍不住朝关解脱道了一句:“节哀。”
关解脱叹了一口气,说:“去岁冬天我娘进了大狱,家里还有我大母和妹妹,大母年迈,妹妹年幼,我却撑不起事。家里断了供给,我娘平白得了罪名,人情冷暖,外面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又是那样一个严冬,我妹妹楷模是我母亲早产下来的,本就怕冷体弱,又遇到那样的寒流,家里炭火紧张,便发了高烧去了。”
祝翾正要安慰关解脱,关解脱却收起了话茬,朝祝翾说:“这些伤心事也不该与大人说,大人来我家做客,我何苦说这些叫大人反花心思安慰我呢?”
祝翾也知道关家给自己上的茶水点心对于关家也不是那么不稀罕的东西,便有些过意不去,从祝葵的包裹里拿了半匣子果脯给关解脱,说:“这是我在直沽县买的果脯,倒是不错,我妹妹喜欢吃这个,我瞧着关大姑娘比我妹妹大不了多少,想来也是喜欢吃这些的。”
关解脱推辞了一会,实在推辞不过去,便接了祝翾的匣子,自己吃了,又拿去给家里仆从吃了,最后想着自己卧病的大母爱吃果脯,也拿去给老人家尝了。
祝翾在关家坐了一会,仍等不到关兰宾回家,又到了饭点,关解脱已经准备去淘米给祝翾一行人烧饭,又来不及买肉,吩咐家里仆从去隔壁借二斤肉做菜。
祝翾一见这架势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没得浪费人家的粮食,就起身说要回驿站,说:“不要忙了,关大人既然没回来,我便走了。”
关解脱见祝翾要走,忙擦了擦手道:“祝大人莫走,我母亲中午是要回来用饭的,再等一等,您初来乍到,也该由我家大人招待了再走,这样就走不是待客的道理。”
祝翾正要继续推辞,便听到外面叩门声,关解脱很高兴地说:“大人不必走了,是我母亲回来了。”
说着就去开门,开了门便进来一个拄着拐的妇人,正是县令关兰宾。
她拄着拐,一顿一步地往里面走,西北女子多彪悍,关兰宾个头不小,所以瘸了也比别人看起来吃力些,她却不肯将重量放在拐上,背脊挺直一块,一副她并不残疾的模样。
因为在大狱里吃过苦挨过饿,出来又要为公务发愁,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倒是生了不少华发,发际线也稀疏了些,脸上的骨相分明,两颊清瘦,是瘦到有点挂相的脸型,一双眼睛却是精神得很,又亮又坚定。
关兰宾见到祝翾,有些没反应过来祝翾的身份,祝翾实在是过于年轻,一个照面很难摸清底细,关解脱在旁边说:“母亲,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祝翾大人。”
关兰宾听了,心里很是吃了一惊,吃惊祝翾的年少,然后便要给祝翾见礼,祝翾一个照面便知道她大概是个好官,又在城外知道了她的事迹,不忍关兰宾给自己行礼,忙扶住关兰宾的手臂,道:“关县令无须如此客气。”
关兰宾也是务实的人物,见祝翾不需要客气,就真没再客气,拄着拐坐下了,然后打发女儿道:“家里来了贵客,你且去灶下准备饭菜待客。”
关解脱“哎”了一声,祝翾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祝葵,说:“这是我小妹祝葵,与大姑娘年纪相仿,小葵,你也跟去看看,跟解脱姑娘聊聊天,做做朋友。”
祝葵一路随着二姐到了玉宁县,路上风光虽好,却世间人情疾苦最是令她动容,她渐渐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沉默了下来,空隙时间就抓着画板速写自己所见之景象,绘本画了不少张,才终于到了玉宁,祝翾好容易看见一个和祝葵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自然有意叫祝葵放松一下心神。
关兰宾便交代女儿:“解脱,你且带着祝姑娘玩一会吧。”
“哎。”关解脱看了一眼祝葵,祝葵看了看祝翾,然后就跟着关解脱下去玩了,屋里只留下了几个成年人。
关兰宾才与祝翾开始讲述玉宁县的状况,玉宁县原先在宁州也算富饶之地,县内土地肥沃,粮食产量不仅能够自给自足,还能供给其他县,棉花产量也很是富足,但在自然灾害下,玉宁也避不过去其中恶劣影响。
霍几道军粮需要征调,百姓遇灾需要生存,城中粮仓虽有些供应不过来,但倒还不至于酿成人祸,但各种原因下,玉宁县粮仓彻底告急,城中各种生存物资价格飞涨,只剩县中种子粮仓还留着,霍几道来征调军粮,县令就要开种子粮仓先供应军方,关兰宾阻拦,结果就被投了监狱,之后东窗事发,县令这些人便以“私自开库,调派不均”等理由被问了罪。
祝翾听了便忍不住道:“玉宁不至于能挤兑到种子粮仓的地步啊。”
关兰宾却说:“按照账面上而言,自然是不至于,可是别的粮仓是空的啊。”
祝翾怔住:“怎么会是空的……”
关兰宾叹了一口气,说:“开仓没多久,玉宁县有几处粮仓就遇到了大火,还有几处粮仓是因为所谓的‘北墨流寇’被洗劫一空了,报上去的丢失总数竟然是整个宁州几年的产量……”
祝翾便有些懂了,朔羌各地的账本来就是糊涂账,结果因为天灾朝廷迟早要来赈济对各地仓库存量,朔羌各地遇灾的自然不敢说上报灾情再报帐,玉宁县本来是宁州粮仓之县,最好做文章,玉宁所谓的失火多半是人为的,北墨流寇之事也未必保真,为的不过是帮各地平账从而死无对证,就是账面越平越离谱,露了馅。
玉宁县的仓库是被烧之前就空的,还是因为人为空的,也成了糊涂账,朝廷因为当时的战局虽闭了一只眼给地方上放水,但也没有彻底饶过这些地方官,等霍几道一离开朔羌,马上就问了罪杀了一波头平复民心。
这波头一杀,朔羌地方上各处势力反而放了心,元新帝不杀人反而叫人不放心,杀了人倒显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可祝翾知道元新帝之前杀的那一波只怕是开胃菜罢了,朔羌捅了这么一桩大案,怎么也不是死些许一批官就能够了结的,祝翾下来巡按地方也是来尽量找茬的,不找茬怎么给元新帝继续杀第二批头的机会呢?
真实存在的官商勾结就是祝翾能翻出来的找茬由头,只可惜她一路上所遇到的各地县令都油滑得很,她叫那些人安置灾民,那些人也毫无二话,一到她跟前个个都是宵旰忧劳的好官。
关兰宾对玉宁县的情况倒没有藏私,该告诉的情况都告诉了,只是她在大狱里待过半年,那时候具体的细节她也不能得知。
“母亲,祝大人,饭好了,吃饭吧。”祝翾与关兰宾聊了一会,关解脱就来喊她们吃饭。
才一会的功夫,祝葵就已经与关解脱熟悉了,两个人手拉着手像熟悉了很久似的,一行人便上了关家的桌吃了饭。
……
朔羌宁州对账会议上,按察使苏纪忽然问道:“那位年少有为的祝三元走走停停,现下里倒哪了?”
宁州新上任的知府回道:“臬台,到玉宁县了。”
苏纪便点点头道,说:“在玉宁也耽搁不了太久,也该与咱们碰面了。”
布政使严纶便冷笑道:“她倒是会收买人心,一路上做的功夫倒不少,又是运粮,又是送回灾民,我瞧着她不是来做巡按的,是来巡抚的。”
坐在上面的真巡抚薄昌国抬了一下眼皮,他与蔺玉一样都是新上任的,微微咳了一声,严纶听见薄昌国的声音才拱了拱手道:“冒犯抚台了。”
薄昌国摆摆手道:“不妨事,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现下的责任是叫宁州乃至整个朔羌好起来,以往亏空上的事能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现下同舟共济才是最要紧的。将陛下交代的事情做好了,才能过往不咎,交代不成,可再没有遮羞布给你们遮掩了,只看看闹市上头那串人头吧。”
“是!”官员们一想到原来宁州知府的头颅心里都有些发紧,忙拱手应了。
严纶便忍不住问:“之前的事情真就如此打住了吗?陛下派了那个祝翾来又是什么心思?”
薄昌国冷笑道:“说句难听的,陛下真要杀你们,当时便一起砍头了,朔羌人政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也都是吃干饭的。
“陛下不过是顾念着你们都是老臣,不想寒了旁人的心,才放过了你们,现在派了一位年轻巡按下来,你们原先做什么,现在依旧做什么,巡按是陛下的眼睛,在她跟前挑不出毛病,朔羌建设好了,又能有什么事?”
苏纪也说:“既然人家大老远来了,她想看见什么咱们就配合什么,她看重灾民咱们就好好安置灾民,她看重宁州重建咱们就好好上心把事情做好。人家来不过就是考察政务,政务挑不出毛病,便是有功。陛下真要杀人,派一个浅薄的女官来也太迂回了。”
严纶有些悟了,道:“那咱们就好好伺候这个新来的姑奶奶,好好给她看看咱们做官的魄力,将她伺候回去了,到御前说了好话,也算功过相抵了。”
薄昌国又看向座间一言不发的蔺玉,问:“制台可有什么指教?”
蔺玉只是谦和笑笑,说:“人政上的事情都是各位操心,我只操心军中便是了,人政的关键在于人治,人治在于人,在于各位,俗话也说了,凡事问心无君子,我只问行。”
等蔺玉和薄昌国走了,严纶才放松了些,剩下的才是自己人,他朝苏纪道:“既然要这个祝翾说好话,何须如此麻烦?”
苏纪微微挑眉问:“怎么说?”
严纶压低了声音说:“我打听过了,这位新来的巡按也未必无孔不入,之前在直沽私下见盐商见得倒是起劲,如今到了朔羌弄这些我瞧着只怕是邀名罢了。只要她不是真正的无欲则刚,又何以为惧?”
苏纪摇了摇头道:“不妥。”
严纶叹了一口气,道:“那安敬良说死就死,咱们现在再做这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用?那姓薄的是个老狐狸,蔺玉能和陛下穿一条裤子,他们自然能说场面话,说什么既往不咎,咱们那些要是被查明白了,死你我只怕都不够……”
苏纪想了想,说:“这个祝翾来反而是好事,她虽然是三元,做官才多久,是好糊弄的,你别节外生枝,反留了把柄。”
第253章 【民存官存】
玉宁县的驿站年久失修,祝翾这行人住着也不方便,关兰宾便安排祝翾住在了县衙后面的大院子里,那里曾是上一任县令的旧宅,地方大,装修好,招待祝翾一行人住了也不算埋汰。
祝翾安顿好,凳子还没有坐热,便穿上元新帝赐的红衣官袍到了玉宁县衙外,关兰宾带着县衙一众官吏亲自迎接,将玉宁县各官吏一一向祝翾介绍了,然后又对各位下属道:“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身上带着皇命,她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祝翾虽然面皮年轻,但这身借绯的官袍也叫各位不敢小觑,众人便纷纷称是。
到了县内一堂,关兰宾亲推祝翾坐在上首主位,一番推辞之下,祝翾也没再矫情,便坐下了,玉宁县近一年的公务账册纷纷放在案上,祝翾拿起一本翻看了起来,心里已然有了数。
前面的玉宁县长官都已经投了案,这手上的账册看来看去也就是那样,本就是烂摊子,她拿这些发难,难道要眼前这群新官负责吗?
于是她放下手里册子道:“你们都是新提拔上来的人物,之前玉宁何种情况心里也有数,早前你们县衙里的人物妄图在这些账册上显神通,以为是战时就能混乱遮掩,在最要命的粮仓上做文章,后果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朔羌平了战事,朝廷的眼睛都盯着你们怎么治理好宁州呢,可别再走了前人的旧路。”
众人皆道“不敢”。
祝翾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不敢,以后也慢慢敢了。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的是哪位神通,只要记住,真出了事,你们背后站的人物是不可能替你们杀头的,杀人背锅都是官小的先上,安心留神做好了官,将这一县之地好好治理明白了,路才能越走越宽。
“之前玉宁县那起子人不懂这个道理,拿着这些账册做了好文章,结果呢,自己人头落地了,背后的大老爷却不影响吃喝,这怎么不算为他人做嫁衣呢?
“给陛下卖命做事,陛下记着你们的好,会提拔你们,给百姓卖命做事,百姓记着了,是给你们留名,给那些破坏大局的蠹虫做事,就迟早一个死,自己不落一个好,还会连累家人,从百姓手里抠的那些不义之财也带不到阴间去!
“你们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宁县一众官吏忙附和道:“祝大人您说得对。”
祝翾便站起身道:“这些旧账我看了,有很多不妥。”
玉宁县丞冷汗都冒出来了,他们虽没有关兰宾的清名,可也都是新来的啊,想分辨却不知道如何分辨,却又听见祝翾说:“但我知道旧账之故不在你们这些新人身上,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解玉宁困局,你们可想好了办法?”
关兰宾便拿起册子报了如今玉宁县的粮仓存量之数与各地已经下种之数,因为已发放了赈灾粮,所以玉宁县如今情况还不是最糟的。
至于县内灾民,关兰宾重开了煤窑厂让灾民们去烧煤炭,以工带赈,一来可以屯积官中煤炭数量,战略部署好御寒物资,二来也能叫灾民们不再无所事事,以劳动换取粥厂赈灾食物,鼓励自力更生。
除了煤炭厂,因为玉宁县生产棉花,玉宁县还有纺纱厂、军资厂等工程,关兰宾等人打算重建好纺纱厂,鼓励本地妇女通过纺纱挣取家用,同时棉花还是军备物资,除了被用于纺纱御寒织布原料之外,还能用来生产医疗物资和作为枪弹原材料。
关兰宾的想法是短期以工代赈,长期靠棉花周边盘活玉宁经济,玉宁县粮食产量有限,但是全国粮食经济一体,库里有了银,就能向粮食丰收之地买粮,也就等于库里有了粮。
祝翾听了,觉得关兰宾的想法很好,很是赞同地说:“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关县令此等想法很是不错。”
关兰宾却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法虽然看上去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是很难长期实行。”
祝翾便问为何,关兰宾便道:“民间粮价棉价看似由官府操控,实际是由粮商、棉商操控,粮商与棉商背后都是大人物,自有生银子的路,我虽然有心做这些,手里没有足够的钱去抵抗垄断,具体如何还得看上面的裁决。”
祝翾沉默了一瞬,说:“大局当前,我会想办法说服抚台他们。”
……
祝翾在玉宁县盘完仓,心里大概有了数,还没久待,宁州知府苗榆便召了她与关兰宾一起到宁州府衙议事。
关兰宾将县内公务交代给了下属,祝翾便轻装骑着马上路了,因为形势不明,祝葵等年轻孩子就被她放在了玉宁县帮忙做事。
一行人到了宁州府衙,只见府衙门口官军林立,祝翾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祝翾前头的卒子高声报道:“巡按祝翾大人到——玉宁县令关兰宾到——”
祝翾阔步往前走了几步,府衙门口的卒子上前躬身请安道:“见过祝大人,关大人。”
祝翾背着手道:“苗大人何在?”
卒子正要开口,便见一位穿着红袍官服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道:“闻名不如见面,祝大人请。”
祝翾看了对方身上的官袍,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宁州知府苗榆,便行礼道:“下官见过苗大人。”
“当不起,当不起。”苗榆忙扶着祝翾站直,虽然他官位比祝翾高些,可祝翾是京官,他这个知府的前任才被砍了脑袋,这官做得也是胆战心惊,倒不如祝翾能够近侍御前的自在。
与祝翾客气完之后,苗榆这才注意到祝翾旁边还站着关兰宾,关兰宾松了松手里的拐杖欲要行礼,苗榆忙“哎”了一声,说:“关大人的清名传遍宁州,是西北难得的英物,颇有气节血性,就连老夫听了都颇为动容,倘若朔羌官员都像关大人一般,那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说着他又看了看关兰宾的腿脚,看似担忧地问道:“关大人腿脚可方便行走否,若有不便,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物。”
说着他便拍了拍手,要吩咐身边人给关兰宾准备竹轿。
关兰宾脸色不太好,便直接拒绝道:“下官腿脚虽不利于行,却并非废人,多谢府尊大人费心,但下官不需要竹轿。”
“如此,倒是我多心了。”苗榆笑着说。
祝翾站在中间看着苗榆与关兰宾打机锋,未置言辞,等进了屋子,祝翾才发现宁州辖属的九县一郡的长官都来了,苗榆一进门,这些县令们都起身问安:“见过府尊。”
苗榆昂首挺胸地坐了主位,然后拉着祝翾坐在了主位一旁的客位之上,关兰宾拄着拐默默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屋里的县令们有些已经见过了祝翾,有些还不认得祝翾,但见祝翾年纪轻轻就能身着绯袍也不敢小觑她,苗榆便正式介绍了祝翾给众县令道:“这位便是三元之才的祝大人,别看她年纪尚小,那可是御前的红人,如今巡按朔羌,你们可得好好担着差事,看看前车之鉴,莫要重蹈覆辙。”
众县令看祝翾的眼神更加灼热了,纷纷拱手朝祝翾道:“下官见过祝巡按。”
这时候苗榆才正式坐上面开始说话,道:“今儿召诸位前来,为的还是宁州民生一事。
“去岁宁州裹挟战乱、灾荒、酷寒三项,百姓不堪其苦,偏生坐我位置上的上一位同僚不做人事,百姓饥于野,庙堂之高者却不理不睬,这就是最大的渎职,陛下砍了他们的脑袋一点也没有冤枉谁!
“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些人与这些人还是旧相识,心里到了现在还是不以为然,甚至为人家报冤。”
苗榆说着,眼神就严厉地刺向座中各位县令,只有三县县令是前任犯了事新上任的,大多数还是老县令,都觉得苗榆话里有话,忙说:“死有余辜者,我们怎么会共情呢?”
苗榆“哼”了一声继续道:“今儿找你们来也不是翻旧账,只是前人的血就在那里提醒着,你们心里也该有数现在是个形势!
“如今宁州乃是存亡之秋矣!”
“大人何以此言?”苗榆上面刚说完,下面的县令们很配合地给了反应。
祝翾在旁边冷眼瞧着,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便听见苗榆继续道:“倘若你我从此往后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去,民存,官存。但是你们倘若还各怀心思,到时候宁州恢复不过来民生,陛下问罪下来,头颅从我开始往下掉,你们也跟着掉吧,民不存,官也别想存!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话,所以你们必须下决心用尽一切办法叫宁州百姓吃饱穿暖,能够有生计!”
祝翾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几分动容,之前苗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听着并不觉得如何,心里反而怀疑苗榆作秀,但是苗榆这番“民存官存”的论调倒叫她耳目一新,对苗榆也高看了一眼。
接着苗榆便要各地县令提出治策,关兰宾便将自己的主意说了,苗榆听了也觉得关兰宾的主意不错,但是涉及棉煤,也不是他一个知府能做主的,棉煤大头的专项运营都在朔羌上头手里,巡抚与总督虽然是新来的,但下面一套运转班子还是霍几道在的时候的那套班子,那些棉粮煤商的靠山还在呢,霍几道没倒,这些人舍得吐口里的肉让利于民吗?
苗榆一想就头疼,之前在巡抚衙门开会,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对不上的亏空跟筛子似的,库不对账的情况真是太多,对不上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么几条,要么是打仗打的,要么是赈灾赈给粥厂了,要么就是库里有硕鼠的“合理亏损”,还有火烧之后的无头账本。
苗榆自己也不是什么高洁的官,但是他运气不好,前任宁州知府办坏了差事没了命,他便被调来收拾这烂摊子,说是做知府,他倒觉得自己是来等着背新锅的。
等宁州的差事没办好,他这个新知府就是第一负责人,可以直接死了,那些烂账也能扣他头上。
可是想要把宁州的差事办好,就得得罪人,说实话,朔羌这些地头蛇没一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在这夹缝里做官的滋味那叫一个难受,横也是丢命,竖也是要命,后面还来了一个祝翾盯着他,苗榆倒没有小瞧祝翾,觉得祝翾好应付,祝翾一进朔羌弄的那些事,放出的意思就是她在意民生。
祝翾这个巡按在意民生,就意味着陛下在意民生。
于是苗榆当着祝翾的面就揣度出这么一番“民存官存”的话来,说完见祝翾面露几分思索,就知道自己话是说到了这位女官心坎上去了,心里不免得意,他苗榆当真是揣度人心的妙人,怎么就能临场发挥出这样的高见!
得意完又有些沮丧,再会揣度人心又有什么用,做着地方官还是得做实事,他是没福气去御前,要是能去御前,这本事才有几分用处……宁州的差办不好,命该没还是得没。
等会议散去,苗榆便私下拉着祝翾说了自己的难处,他的说辞也与关兰宾差不多,说:“关县令的意见最是务实,但是这些紧要的出息也是得看上面。”
祝翾听苗榆也这样说,便知道这些东西背后利润之厚,不再说她去说服谁的话,也有些犯难。
祝翾在宁州愁了一天,第二天就听说押送借粮的金未晞到了,祝翾看着满仓满船的粮食很是欣喜,金未晞下了粮船,面无表情行礼道:“下官幸不辱命,押运借粮二十万担抵达宁州。”
“好!好!金百户,事不宜迟,咱们点好粮赶紧将这些入库宁州吧。”祝翾见到这些粮食,心里很是高兴,宁州百姓粮仓有转圜之机了!
第254章 【调粮机锋】
借粮一到,接下来的自然是运粮入库,宁州知府苗榆带着人跟着祝翾一起上了粮船,看着这些粮食,苗榆已然想到了宁州仓满仓满谷的景象,乐得合不拢嘴,看祝翾的眼神都虔诚了不少,祝翾被苗榆的眼神看得肉麻,心下有些无语。
然而苗榆却躬着身子在祝翾身边夸耀道:“祝大人,您就是宁州的活菩萨活祖宗,办差路上还有本事弄来这些借粮,等宁州恢复了,我一定叫人给您塑像奉祀。”
祝翾忙抬手道:“苗大人大可不必,一来这些并不是我的功劳,乃是中央政令的功劳,正是朝廷有着全国一盘棋的格局,人家借粮才这么爽快,我祝翾能借到粮,不是我脸面有多大,而是我代表着朝廷,朝廷给了我底气。
“第二,这些粮也不是白给你的,等恢复了民生,三年之内是得还回去的,还不了的是得追溯利息的,民生恢复不好,就算几年之后您不在宁州做官了,也能政绩追溯到您的。”
苗榆笑眯眯的:“您说得对!”他还用着看活菩萨的眼神看祝翾。
祝翾瞥了他一眼道:“大人您对我可别这样客气,我怕折寿。”
正点了粮,就依稀听到外面有喧闹声,一个潜龙卫进船仓道:“大人,咱们被人围了。”
祝翾与苗榆对视了一眼,忙出了粮船看,一站上甲板,只见金未晞等百十个潜龙卫都拔出刀,迎着日光列好了队,将雪亮的刀锋对向了包围的一行人。
祝翾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来人都穿着甲胄,乃是驻守宁州的宁州卫的装扮。
为首的乃是一个年轻千户,生得倒是有几分风流标致,他看见祝翾与苗榆,便行礼道:“见过苗大人,祝大人。”
行完礼这个千户就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潜龙卫们,意有所指地道:“卑职只不过来运粮,怎么就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们?”
祝翾便反问道:“阁下是谁?”
千户便道:“我乃宁州卫骁勇所的千户刘宽,奉藩台大人的命令将您借来的粮食运往吉祥仓。”说着就拿出自己腰间的千户印和调粮令箭给祝翾一行人验明身份。
祝翾看完,金未晞依旧拿着刀看向刘宽,刘宽便冷笑道:“大人这是何意?”
祝翾叹了一口气,吩咐道:“金百户,收刀。”
金未晞这才利落地收刀回鞘,她一收刀,后面的潜龙卫纷纷收刀,刀回鞘的声音顶着气流传来,金属器声齐鸣,威势不减。
祝翾还没来得及对刘千户说什么,苗榆就有些不高兴:“吉祥仓?这些粮是为了宁州民生而来,不该直接入宁州东西南北仓吗?”
吉祥仓虽然也在宁州,但开仓调粮并不由宁州知府直接调派,宁州知府想要开吉祥仓必须得拿到朔羌藩台等人的手令才能开仓,入了宁州本地仓才能由苗榆直接调派分配。
而吉祥等仓背后的水深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之前盘账,各地仓就属吉祥仓的“鼠患”最为严重,所谓的合理损耗也最为惊人,各地方仓还得时常填补吉祥仓库存,各地年收入了吉祥仓,进去的明明是新粮,等吉祥仓统一分配到各州仓的时候就变成了陈粮。
正是知道这些救命粮入了吉祥仓就有可能新粮变旧粮,或者缩水个一二分,苗榆这样圆滑的人也一时忘记了说话的艺术,忍不住急了起来。
对面的刘千户却并不怕他,道:“宁州不是苗知府自己的宁州,也是朔羌的宁州,全朔羌不分你我,才能共渡难关。这等粮食分配之事自然是听省里分派为上,进了吉祥仓也不是不给你们了,到时候怎么用度也不会亏了宁州。”
“可……”苗榆才开口了一个字。
刘千户继续咄咄逼人道:“可什么?苗榆您才来宁州多久?对宁州情况摸清了多少?省里命令调粮入吉祥仓也是心疼您,为您省了好大一笔事,要是进了宁州本地仓,出了事可就是您自己挑头了。上一个宁州知府的事情在历历在目呢,有藩台他们为您顶着,天塌下来也砸不死您,您只要听命令做事就对了,哪里这么多意见?”
说到这里刘千户忍不住打量了几番苗榆,冷笑道:“莫非您一个知府打算不听省里的话?还是信不过藩台他们?宁州可不是您一手遮天的地方。”
苗榆听明白了,刘千户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借粮带去吉祥仓了,也冷笑道:“我不过多问几句,刘千户好利的一张嘴,一堆帽子就给我扣了下来,已然说我要在宁州一手遮天了,这样大的帽子我可不敢戴,若有这样的传闻出来,本官以后就当是你传的,就算也和前任知府一样掉脑袋,我也要去京师陛下跟前分辨一番。”
说着,苗榆便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我一方知府不配面圣,可祝巡按还在呢。祝巡按为人清正一定会把在宁州的真实情况传给陛下听的。”
他一拍祝翾,刘千户的视线果然从他身上转到了祝翾身上,祝翾心里忍不住暗骂苗榆这个老狐狸,惯不要脸的,拿她这个年轻的顶缸拉仇恨。
面上却带着笑对刘千户道:“千户大人出口成章,在宁州卫还是低就了,如此口才该去御史台高就。真是可惜了,怎么就做了武官?”
刘千户便谦虚地拱了拱手道:“祝大人谬赞,我做武官前也考过举人,科举不利,仗着身子比常人壮些又做了武官罢了。”
“怪不得?原来如此。”祝翾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然后祝翾继续道:“刚才千户说宁州不是苗知府的宁州,乃是朔羌的宁州。可朔羌也不是省里的朔羌,乃是大越的朔羌。
“这些粮是我带着皇命筹来的,放进宁州本地仓库里不是更便宜行事吗?进了吉祥仓,点过之后,地方拿粮还得走流程申领,一来一去耽误多少纸面功夫,咱们这些穿着官袍的等得了,难道百姓也等得了?”
刘千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祝翾便问:“千户何故发笑?”
刘千户止住笑,道:“我笑祝大人心怀大局。”
祝翾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她当然听得出来这个死货在阴阳自己,便说:“既然如此,刘千户也该从大局出发。”
刘千户与祝翾对视了一会,忽然道:“论口齿伶俐,我哪里比得过您?所以我只问您一句。
“祝大人,这粮您到底让不让我带走?”
祝翾便问:“让又如何?不让又如何?”
刘千户提着藩台给的调粮令箭道:“您并不是宁州官,巡按地方风光无限,上至巡抚,下到县令都要经受您的监察,六品以下的贪墨直接拿问,五品以上指实参纠。可是现在也得认吉祥仓的调令,不是吗?连省里的命令都带着知府等人违抗,怎么也不利于地方团结吧……”
“你威胁我?”祝翾目光沉了几分。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刘宽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祝翾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些粮是必须得入吉祥仓了,便道:“既如此,千户大人您也是听命行事,我也不便阻拦,该入吉祥仓的就入吉祥仓吧。”
刘千户嘴角上扬了几分,朝祝翾拱手:“祝大人爽快!”
说着便吩咐带来的军士:“运粮!”
“慢着!”祝翾抬手。
刘宽不解地皱眉道:“怎么?大人又后悔了?”
祝翾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在你们搬粮之前,请容许我们的人一天一夜,将眼前的粮食全盘点清楚账目,再交付给你们的人,不盘明白了,路上多了还是少了,谁都说不清。我盘过了,这批之后的数目变化也与我们无关了。”
刘宽便有些不满,哼道:“大人这是信不过我。”
“非是信不过,你我都是君子,君子坦荡,正因为都是君子就该清清白白走流程,做官最紧要的不就是谨慎吗?”祝翾说。
“好!我就在码头守你们一天一夜给你们盘粮!”
等入了船舱,苗榆表情有些颓然,道:“这些粮进了吉祥仓也不知道能吐出来多少给宁州。”
祝翾看着眼前金未晞给的各种借粮品种数目,忽然问苗榆:“如今宁州都吃哪些品种的粮食。”
苗榆虽然不懂祝翾想干什么,但还是将自己说的都说了,祝翾又问:“这洋县黑米你们本地有吗?”
苗榆摇了摇头,说:“库里都没有。”
祝翾继续问:“粮商那呢?”
苗榆回复:“黑米在本地不怎么好卖,如今又是粮食紧俏的时候,粮商大概也是不进黑米的。”
于是祝翾朝金未晞招了招手,金未晞与祝翾往一旁走了几步,离众人都远了些距离,祝翾示意金未晞附耳过来,金未晞脸靠了过来,祝翾便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金未晞边听边点头,虽不解祝翾目的,听完了依旧拱手道:“下属这就抓紧时间照大人说的去办。”
说着就大刀阔步地出了舱,苗榆在旁边什么都没偷听到,心里有些急,便问祝翾:“祝巡按这是想到办法了?这些粮不入吉祥库了?”
祝翾摇头,朝苗榆说:“您想得太多了,我区区巡按,哪里抵抗得了省里的命令,而且入吉祥库也是走正常流程,我拿什么理由阻拦?”
苗榆便问:“那您神神叨叨的,打算做什么?”
祝翾将手别在身后,玉身长立,说:“进了吉祥仓又如何?还不是得一粒不少地给我搬出来?”
苗榆摇了摇头,觉得祝翾有些天真了,说:“调仓本来就有合理损耗,一粒不少?这不是说笑吗?”
“要是吉祥仓出了问题,不就能调出来吗?”祝翾看向苗榆很笃定地说。
“吉祥仓能出什么问题……”苗榆语气多了几分迟疑。
然后他就听到年轻的巡按笑道:“您之前如此态度,不就代表吉祥仓全是问题吗?既然都是问题,哪里还需要我特意找呢?”
苗榆吞了一口唾沫,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心想:这个祝翾,果然是想要搞事情。
第255章 【赈灾见闻】
祝翾出了船舱,就看见刘宽坐在不知道从哪搬来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大拇指卡茶壶耳朵,直接从茶壶嘴喝茶,祝翾看见了,笑道:“千户您这把式,倒是个喝茶老饕。”
刘宽见祝翾出来了,忙站起来,将手里的宝贝茶壶往旁边一个下属手上一放,说:“喝茶的事咱们往后再论,就说这眼前的事,祝大人,时间也差不多了,您盘点好粮了吗?”
祝翾拿着盘粮清单册子走过来,说:“那自然是盘好了,盘得那叫一个明明白白,仔仔细细,金百户这行人路上也没有损耗,当时借粮时盘的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这话说的,”刘宽瞥了祝翾一眼,调侃道:“上了粮船路上平平安安的,能有什么损耗?”
祝翾看着刘宽笑而不语。
刘宽便继续说:“既然如此,我就叫人搬吉祥仓了?大人您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搬吧。”祝翾朝刘宽挥了一下手。
刘宽本来以为祝翾还要再刺两句,见祝翾这样爽快,还有些出乎意料,便故意道:“真就不再点一点,看一看了?万一少了几粒米,拿我问罪怎么办?”
祝翾依旧是那副笑不达眼的模样:“瞧您说的,还是不信任我。”
“要是您对我有信任,也没有盘粮这一出了?最后还不得进吉祥仓,非要整这么一出。”刘宽忍不住刺了两句祝翾。
祝翾便打太极:“那也是职责所在,这么多粮食每个关卡都得好好清账啊,并非是不信任。刘大人,您是做事情做老了的,怎么还往心里去?”
既然祝翾都这样说了,刘宽再表现得计较一些也不行了,只是在心里暗骂了几句祝翾,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模样,他估计对面祝翾心里也没少骂自己。
于是他也不愿意再和祝翾浪费时间,手下的人非常利落地就上船运粮,生怕祝翾一个回头又要反悔。
等这行人风风火火地带着粮食往吉祥仓去了,祝翾才活动了一下表情,做笑面虎做得脸僵,然后低声朝知府苗榆道:“没想到我也有今天,才做官多久,都会打官腔了。”
苗榆看了看祝翾,然后竖起大拇指道:“您今儿这架势这说话的感觉,那哪是做了一年多的官,做十年官都未必有您这种体面和老道,难怪是三元呢,除了学识比我们强些,这些也是有天赋的。”
祝翾当然听出了苗榆有几分阴阳自己的意思,就说:“苗大人您现在少嘴上跟我耍花腔,吉祥仓的粮还想不想要回来了?”
苗榆马上一脸恭顺,拱手朝祝翾笑道:“大人还有什么主意?”
祝翾让苗榆侧耳过来,苗榆侧耳过去,就听见祝翾朝自己说:“没有。”
苗榆瞪大眼睛:“没有您刚才在刘千户跟前显摆这份自信干嘛?”
“这粮我都顺道给你借来了,已经很厚道了,吉祥仓和本地仓的矛盾调度好像也不该是我一个巡按的责任吧。
“我是朝廷派来督查你们这些地方官治理情况的,你们治理得不好问责也问不到我头上去,我有什么不能自信的,一个千户我都得看人家脸色,我还怎么在这做事?”祝翾拱拱手道。
苗榆伸手指着祝翾道:“您这个巡按,我本来还以为是个不一样的,现在看来也是一问三不知,什么事都不想沾的菩萨。”
两人在码头吵了一架,闷闷不乐地各自回去了。
吉祥仓的坐粮厅内,刘宽听完了属下的探听汇报,一脸若有所思,说道:“看来,这位祝大人与苗榆也不是铁板一块。”
管理粮仓的粮官便在旁边说:“凭什么会是铁板一块呢?巡抚是来督查地方官员的,要是成了一块铁板,那反而是失了本分了。”
……
宁州治下的某赈灾点,祝翾换上了粗布衣裳,脚踩着草鞋,脸也涂黑了些,扮作普通百姓的模样,带着金未晞在灾民间逡巡查看,金未晞也是一副百姓打扮。
宁州新收纳的灾民都被安置在了这里,粥棚点也设置了无数,粥棚里的大锅从早到晚都煮着粥,棚外已经排好了队,祝翾本想混进队伍里看看,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你怎么能在这里排队?”推开祝翾的是一家正在排队的灾民,女人抱着孩子,男人凶巴巴地盯着她看。
金未晞刚想开口,祝翾便朝金未晞摆了摆手,问:“我没有插队,为什么不能排队?”
抱孩子的女人注意到了祝翾体格修长健壮,身上也是细皮嫩肉的,便说:“你们看着也不像受灾的人。”
祝翾便说:“我家原是平县富户,所以我们姐妹两个撑了一段时间。”
男人与女人对视了一眼,便说:“那你是新来的?难怪不懂规矩。”
“像你这样有手有脚的是不能直接来领赈灾粥的,得先去粥棚那登记了名字籍贯,登记完了再去领工程做,每日工作多少就得记工,按每日记工领粮领物资,新来的饿狠了的可以登记完先领一碗粥垫着,等后面做了活再还了就是了。”妇人解释道。
祝翾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
说着便拉着金未晞出了队伍,又看见有一批灾民坐在一处,并不去领粥,不由皱了皱眉。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孤身撑着木枝坐在树下一脸麻木,祝翾便带着金未晞坐在老妇身边,问道:“老太太,您怎么不去排队领粥?”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一眼祝翾,说:“你们是新来的吧?”
祝翾便又将自己从平县的说辞说了一遍,老妇人便说:“你们姐妹俩这样壮实的体格才该去领粥,我这样的便是等死就是了。”
“怎么说?我刚才问了排队的人,说领了工就能拿工换粮。”祝翾朝老妇人身边坐了坐。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你看去那的都是壮实的人物,我这样年迈体弱的哪里做得动工?之前一天下来辛辛苦苦做了六七个时辰,一天下来只兑了老婆子我半碗不到的粥,哪里做得动?不如在这里清静坐会。”
“那这样赈的又是什么灾?灾民怎么可能人人健壮?”金未晞也忍不住说。
老妇人倒是一脸看得开,说:“去岁冬天,我儿子儿媳都死了,留下的孙子孙女,一个冻死一个饿死,还有一个女儿嫁出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活到如今也是够了。”
“那您就不吃粮了?官府也不赈您的灾?”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也不是不能吃粮,我是不想活了,别人做不动工的却是不敢领。
“上面也说了,我们这样体弱的也可以先不做工先拿了粮救命,但是这粮也不是白给我们的,来年是要还粮的,我怕还不起。”
祝翾听了便道:“明年的事情是明年的事情,今年没饭吃却是会饿死的。”
老妇人便说:“你哪里懂这里的头道?我们今年的田因为年初的事情都晚下了种,乃至没有下种,种田哪里知道能不能还得出粮来?
“万一官府要我们提前还,还不出来,要我们拿地抵怎么办?既然吃不动粮就不吃粮吧,多少也是要死的,饿死总好过被官府逼死的好。”
祝翾便又说:“听说朝廷换了新官下来,那总督和巡抚都换了,巡按也派了一个下来,朝廷是关心你们的,岂会不通人情?明年还不上也是可以再缓一缓的。”
老妇人冷哼道:“我老婆子也不懂总督这些是多大的官,这些新来的官也未必都是好的,便是好的,也是横竖是看不见我们这些人的。
“朔羌那么多人,难道他们那些当官的还能一个一个地为我们去做主?”
祝翾沉默了,朝老人家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管理赈灾点的乃是宁州一位推官,推官坐在赈灾厅里看着每日发出去的粮米数目心里焦躁不已,朝衙役道:“宁州仓每天拨的粮跟不上他们吃的粮,越吃越亏空,等把我这里也吃空了,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不然,跟知府大人说一说情况?”衙役低声提议道。
推官想了想,叹气道:“宁州仓要是能拨得出粮,怎么会舍不得拨?那些兑盐引和各地赈灾的粮都在吉祥这些大仓里,谁不知道这些仓只进不出的,进粮容易,出粮却慢得很,等我们这里饿死了人,又是我们赈灾不利,知府也难做。”
说到这里,推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说:“我心疼知府做什么,出事了,我这个在赈灾点的死最快!我又不是知府,管他们死不死?”
这时候又来一个带着面纱的衙役,说:“东边窝棚隔离的地方闹了点瘟病。”
推官忙捂住口鼻,说:“去把人看好了,那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来,你也别往我这里凑了,该发的药材发了,叫他们自己服用。
“熬不过去的也是他们自己没福气,尸体记得当天都要处理掉。”
等这个衙役走了,推官摸了摸渐渐后移的发际线,忍不住说道:“天天这样闹腾,我不如趁早死了。反正死多了人还得我先赔命,贼老天的,又不是我饿出的这么多灾民,吃不够的粮也不是被我吞了,我也没给他们遭瘟!
“上面那些大人哪里知道我办事的难处,外面那些灾民以为我是狗官,却不知道我也是可怜的。”
正说着,便听到衙役来报:“巡按来见您了。”
推官忙站起身,整理好衣冠,祝翾给衙役看了身份凭证就进来了,她虽然一身布衣,但推官在宁州府衙见过祝翾本人,忙走过去恭迎道:“祝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这里乱糟糟的,外面还有刁民,别冲撞了您才是。”
“刁民?”祝翾注意到了推官的用词。
推官忙改口,说:“大部分都是良民,个别一些刁民。”
然而推官心里却腹诽道:您一个在上面的官不用下来做这些琐碎事自然觉得谁都是良民,我天天被这些人逼着命,于我自然是刁民……
祝翾便又说:“我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巡按自然得巡查民生,走到百姓中间,才知道你们差事做得如何?不然只凭你们表面文章,我哪里看得出好坏来?”
推官听得额头冒出了一颗黄豆般的汗,祝翾便叫他将赈灾点所以物资资料都拿来给她过目,推官忙打发衙役去搬,祝翾坐着,翻看了一会,然后拿着账本开始盘问推官。
“赈灾点灾民共多少人?棚区多少?粥棚数目几何?这七日共来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各是什么缘由?这样吃下去还能坚持多久……”祝翾看着推官的眼睛问道。
推官到底是真做事的,所以这些问题虽然磕巴,但都一一回答了出来,祝翾听了,便知道推官不是吃干饭的人。
祝翾又将她在灾民间的见闻与推官说了,叫他想办法让那些老弱吃得上粮,推官抹了一把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让他们做活,是做不动的,做活做死了也是我的不是,但也不能白给。今儿怜弱白给了,明儿那些能干活的便个个也生了病想要白吃,这样养下去哪里养得起?
“说借粮给他们却个个不来借,我也不能强塞他们吃粮,不来领便罢了,横竖不够吃,还能少些嘴……”
说到这里,推官闭了嘴,祝翾冷冷看了他一眼,说:“你以为他们为何不来借,你们这个借粮政策说是借粮,实际上就是以兼代赈……还不上粮他们的土地不就给你们并了吗?朝廷最恨兼并……”
推官忙道:“这也不是兼并啊,是他们不信任官府,觉得我们会兼并他们……这个意见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府里省里让如此的啊,我一个小小推官……”
祝翾便吩咐道:“我去与知府说,我会叫他们改变思路,你现在想办法叫那些老弱之辈都愿意排队领粮,这些天不能再饿死这么多人了,再多饿死一个……”
推官心吊了起来,只听见祝翾说:“再多饿死一个灾民,我这个巡按可以直接拿问你。”
推官心下有些为难,但还是咬牙道:“大人,属下必然叫所有灾民都吃得上粥。”
祝翾拍了拍推官的肩膀,说:“难为你了,我走了。”
“恭送大人。”
祝翾出了赈灾点,就立刻翻身上马,吩咐金未晞:“你立刻回去点好潜龙卫拿着我的印信去省里找薄巡抚和郑国公,将此间情况与我之前和你说的都说一遍,叫他们心里有个数,知道利害。”
金未晞拎着马缰,问祝翾:“您不去吗?”
祝翾摇头,说:“我先去找苗知府商讨方案。”
没等金未晞反应过来,祝翾便拍马走了,一路赶到了府衙,来不及换衣就去见了苗榆。
苗榆见祝翾蓬头布衣的形状,有些吃惊,正想说些什么,祝翾忙摆手,说:“苗大人,吉祥仓必须拿下!”
“您说的是那些借进吉祥仓的粮吗?怎么才能叫吉祥仓吐出来呢?”苗榆问道。
“非是我借来的那二十万担借粮,是吉祥仓内所有的粮都得拿下!”祝翾笃定地说道。
第256章 【与知府谋】
苗榆一听,心下便猛然一惊,忍不住想:这后生好大的口气,所谋的竟是吉祥仓!
他觉得祝翾有些异想天开,又想知道祝翾能怎么异想天开,便问祝翾:“那你倒是说说,这吉祥仓我们怎么图谋过来?”
祝翾却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苗榆:“苗大人,你凭良心讲,宁州当真粮食不够吗?”
“自然不够。”苗榆一脸笃定,他接着说:“要是够,很多事早就迎刃而解了,赈灾点的粮食越吃越少,宁州仓迟早供应不上,今年宁州也种不出许多粮,后面借粮怎么还也是问题?以工代赈赚钱是一条思路,可是赈这个字上发不出力。”
“宁州怎么会没有粮呢?冬天出事的时候是真的弹尽粮绝,可朝廷却是把宁州放心头上的,要是不放心上,河南、河北、南直隶、浙江、山东、福建等地这些地方为什么上赶着筹粮北上?
“我祝翾多大的排面,只不过就职经过一趟人家地盘,就借来了二十万担粮?这是为什么?这是朔羌问题很重要,宁州在朔羌又是头一等的事情,让宁州人都吃上饭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外面的人个个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苗大人,您凭良心讲,当真就没有粮吗?”祝翾看着苗榆说道。
苗榆便道:“宁州有粮,却不代表宁州仓有粮。”
“苗大人!”祝翾高声喊了他一声,苗榆愣住看向祝翾。
祝翾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朝苗榆说:“您终于看见问题所在了,宁州有粮,宁州仓没有粮,那这些筹来的宁州粮都在哪里?”
“吉祥仓。”苗榆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吉祥仓的粮不能及时取用,赈灾点的百姓不能及时吃上饭,那宁州就相当于没有粮。您是知府,是宁州这一府之地的父母官,宁州百姓出了事,您就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上一个宁州知府怎么死的您最是清楚。”祝翾朝苗榆说道。
苗榆正想说些什么,就听祝翾继续说着让他心惊胆寒的话:“从朝廷的角度看,宁州遭了天灾人祸,很是可怜,如今怕宁州百姓吃不上饭,多省能筹的粮也给筹了,既然有了粮,怎么着老百姓也该吃上饭了吧。
“现在我去赈灾点去看,看到的都是什么?那批老弱之派的灾民宁愿饿死都不敢吃粮,因为是借粮怕还不上,灾民身上剩下的只有户籍土地了,官府一扯上一个‘借’字,老百姓心实,自己尚且饿着,就想到了还不上的事情,就怕官府把他们地抵了。
“但这要是传出去,成什么了?宁州百姓没饭吃,朝廷不是没给饭吃,结果您就弄出了一个以兼代赈的差事出来,到时候死多了人,您是要偿命的,陛下发了火,您一家老小的命怕是都填不平怒火。
“这差事办的太烂了,您的苦衷于外面那些人命而言就是不作为,死一千道也不过分。”
苗榆的胡子颤了一下,忙站起身睁大眼睛看祝翾,道:“我如何不好好当差?我到了这宁州一夜整觉都没敢睡过,赈灾点的账册我天天在盘,我时刻都提着心,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祝翾冷笑道:“您怎么算是不作为呢?从前宁州人祸根基是什么?您是朝廷给予重任遣来的官,背后站着的就是陛下。
“结果您到了这里,那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得罪霍太保的势力,吉祥仓的问题心里知道就是不敢管,坐在墙头两边观望,要您真是霍太保一系的人便罢了,明明不是,却不敢作为,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惧霍太保一系威势甚于陛下吗?
“您这样和是霍太保一系又有什么区别?陛下派你来赈灾,你灾没赈好,还观望着别人,苗大人,您再如此,也不要做知府了,出了这个门,往西市二里街地的棺材铺里趁早给自己打一副棺材吧,早晚也得用上。”
苗榆听完又惊又怒,惊的是祝翾分析形势之透彻准确,怒的是自己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女官给教训了。
惊怒之后,苗榆心口涌上来的便是惧,因为惧怕省里的各系势力,谁都不敢得罪,便真的谁都不得罪,宁州仓的问题自然就一直在,宁州的粮食不解决,他便当不好差,往后也是一个死。
苗榆一细思,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枯井里,虽无水淹死,但不见天光,早晚困亡于此,于是他也不顾忌自己被祝翾下了面子了,忙起身朝祝翾行礼道:“祝大人金玉良言,破了我眼前迷障,还请祝大人教我。”
祝翾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了,祝翾避开苗榆的行礼,说:“苗大人,只要您不是邓国公的人,那便算与我是一边的人物,大家同坐一艘船,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我自然不会是邓国公的人,我要是邓国公的人,陛下也不会派我来宁州做事。”苗榆道。
“好!有您这句话,我的心也算是放进肚子里了。本来我也可以冷眼旁观,我又不是你朔羌的地方官,你们自己人斗法,谁输谁赢,往后都逃不过陛下的手掌心。
“宁州便是全饿死了,也不会要我一个巡按负责,但是我也是老百姓出身的,要是做官做到只知道自保旁观,对百姓死活不问不闻,那我还配做官吗,不就是个人形畜牲吗?所以我才来提点您。
“毕竟,穿上官袍之前我就是布衣啊。”
祝翾指着自己身上的百姓布衣道,这一番话带了三分阴阳,苗榆还有几分良心,也被说得心下羞愧。
祝翾见他面皮发红,便知道苗榆也非大贪大恶之辈,总是能够说得通的。
于是她又放缓了语气,朝苗榆说:“我知道刚才那样说您,也是冤枉了您,我来宁州这些天,您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
“苗大人您从前在别地做父母官时考评也年年是优,每次离任当地百姓多有不舍。
“您从前在江门县做县令时,当时洪涝,您没有在县衙里养尊处优,而是亲自下乡治涝,九天九夜都守在最危险的地方,那时候您多年轻啊,比我现在也大不了几岁,您就是真正为民,陛下才把宁州交给您,您应该也没有忘记年轻时的初心吧。”
往事突然被提起,苗榆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做官多年,他也渐渐从一心为民的模样变成了现在这般看前顾后了,乍然回忆往事,苗榆的心里也多了几分感伤。
祝翾坐在一旁暗暗观察苗榆脸色,见他眼角微湿,就知道该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忙继续说:“我正是知道大人您的苦衷,望见了您的困局,才会有心救您的啊,您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党争之隙。苗大人,如今乃是宁州的危急存亡之秋,也是您的存亡之刻,等宁州仓真没粮了,就失去时机了。”
她指着门外吉祥仓的方向,道:“既然宁州的问题在粮,粮都在吉祥仓,您就得拿下吉祥仓的管理权!”
“吉祥仓真能到我手上,我自然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自古吉祥仓都受省里的调派,我新来此地,在省里没有靠山……”苗榆忍不住说。
“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您在省里怎么会没有靠山呢?那新上来的薄巡抚,蔺总督难道不是你的靠山吗?”祝翾忍不住说。
“可是……”苗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祝翾打住了他的话口,说:“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薄大人、蔺大人既然该与您一边,为何宁州困局他们都坐视您行事,没有主动帮助您?这就是因为您之前顾虑太多,叫薄大人、蔺大人不敢抬手帮您。
“您细想想,您之前谁都不敢得罪,站在中间,他们便觉得您骑墙,新来的宁州知府派系成谜,上司怎么主动帮您?”
苗榆觉得茅塞顿开,忙朝祝翾说:“原是如此,是我自误了,还是祝大人为我指点了迷津。”
祝翾继续说:“现在宁州大局都在您的肩膀上,这是困局,也是您的机遇。宁州的事被陛下放在案上,成了要事,既然是要事,您与旁的知府就不一样,非常之时,使非常之法,您不是那些受省里完全掣肘的知府。
“太平之时,您想去管吉祥仓,那叫狗拿耗子、图谋不轨,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样天大的事情,就是粮食最重要,宁州仓的粮供应不上,吉祥仓的粮供应不及时,推三阻四,您就该拿了吉祥仓来填灾民的嘴,说句难听的,哪怕吉祥仓没有粮,您担负着这天大的干系,还能再往上要粮,谁敢阻挠您?
“您一是顾虑太多,二是太过老实,三是心怀良心,才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暗示。
苗榆这个人如今虽有交际上有几分圆滑,但因为从前的秉性,做事时却依旧算忠厚,正因为知道做官最要紧的就是办好差事,便一直把宁州知府的位置当成一张热椅子,以为自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现在祝翾略微点破了几分,苗榆豁然开朗了,这差事背后还有这样大的特权,这等特权是因为宁州困局所特有的,他竟然没有发现?
这不就意味着他其实是可以以宁州困局为由倒逼上面吗?他把宁州差事办砸了,他们上面那些就一点事都没有?现在苏纪严纶之流为什么敢支派自己,还不是自己太有良心,只靠着宁州仓竟然把宁州表面撑住了,给了他们维持体面的希望,谋算起来更加肆无忌惮了,那要是撑不住了呢?撑不住了,他们难道就不怕吗?
既然如此,他不撑了,想要他继续撑也行,吉祥仓必须得在宁州手里,这就是他的特权。
“但是,您直接去讨要吉祥仓估计也是不能成的。”祝翾说。
“那我们怎么把吉祥仓谋划来?”苗榆现在已经完全将祝翾视作与自己一艘船上的人物。
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谋算,说:“还记得我借来的那二十万担粮吗?二十万担粮看着多,实际上也不够宁州吃几天,我借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救粮食急,宁州不缺粮,二十万担能救哪门子急?”
“那这二十万担的妙用是?”
祝翾面色笃定地吐出了两个字:“诱饵。”
“诱饵?”
“没错,诱饵,要是能用这二十万担生事将吉祥仓都给您拿下,这二十万担粮我才借值了。”
听了祝翾的想法,仿佛空中闪过一片雷霆,冲击了苗榆曾经因陷进困局而生雾的大脑,现在那些迷雾都不见了,苗榆又悟了。
“那以后等他们反应了过来,之后呢?”苗榆还是有疑惑。
“您最大的差事就是宁州困局,只把这件事做好,反应过来又如何?到时候您已经功成身退了。苗大人,用好您的势,什么局不能解?”祝翾笑着说。
苗榆也想通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祝大人您这揣摩局势的本事,这计谋聪慧,当真是世上仅有,果真是三元之才!”苗榆对祝翾说,从前他对祝翾说这些有几分官场拍马的意思,如今说这些却是发自内心的了。
第257章 【图穷匕见】
既然已经把苗榆说通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宁州困局放在那里,一日不解,一日百姓不得安生,正是因为吉祥仓不能任意取用,宁州才被吉祥仓掐着脖子赈灾,怎么赈,如何赈,谁手里有粮谁才说了算。
苗榆倘若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自然是坚持以工代赈的,但正是宁州仓发不出力,以工代赈的效果也打了折扣。
苗榆想坚持赈灾点的运营,宁州几个大仓的粮却渐渐捉襟见肘,吉祥仓的粮理论上是可以支取,却给他树了一系列支取规矩,拿他一粒米就得签七八份条子,苗榆也愁啊。
除了官府有粮,还有一个地方有粮,那就是宁州本地那些大粮商的仓里也囤着粮,这些粮商背后都有人物撑着,一个个都等着再饿死些人再抬抬粮价呢。
苗榆的为难叫这些粮商看见了,这些粮商便找上他说愿意借粮赈灾,倒不是这群人突然生了良心,而是即使是灾民也是有利可图的,粮商的粮不白借,打的还是叫百姓还不上粮就趁机占地的算盘,只是他们自己亲自去兼并总是不干净的。
通过官府赈灾的路子去兼并才是粮商的白手套手段,苗榆如何不知道粮商们的主意,可不解眼前之困,宁州和平的皮子便再也掩不住了,只有先将眼前的困局解了,才有将来可谈,到时候他收拾这些粮商总比与邓国公一系直接作对方便些。
也是因为这样,宁州赈灾点才呈现出那样一种不上不下、诡异的表面和平。
“苗大人,您这是以鸩止渴。”祝翾听说了苗榆背后的作为,忍不住摇头道,苗榆咳了一下,他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好在您与那些粮商扯上的干系还不算大,可以趁早切割。”祝翾朝苗榆道。
“唉。”苗榆苦着脸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
翌日,苗知府便以查税为名,叫宁州几家粮商都将账簿交上来查账点册。
粮商们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并不慌张,做了这些年地头蛇,怎么也不会因为小小的查账就给打倒了,税课司的人抬着箱子上门取账,粮商们表面上都笑嘻嘻地送上了早就描补好的账册。
等税课司的人一走,宁州商会的粮行行长吴伯来便忍不住登了苗榆的门,想知晓苗榆此举用意。
吴伯来到了苗府跟前,才下了马车,站稳了脚,苗府的门房就好像知道他会来似的,一见他下了车驾,门房就低着头堆着笑朝吴伯来道:“吴老板,这边请。”
见此情景,吴伯来心里反而多了几分犹疑不定,于是便这样怀揣着三分警惕进了苗府,到了苗府书房跟前,吴伯来从门房身外探出身子来,朝苗榆请安道:“小的拜见苗知府。”
嘴上说着请安,腰杆子却也没有弯下去几分,苗榆见了,面上多了几分不虞,道:“吴伯来,你不过一介商贾,架子倒大得很!”
苗榆如此情状,反而叫吴伯来放了两分心,吴伯来于是踏着门槛进来,道:“府台大人近来气大得很,看谁都不顺眼,我一个平头百姓好好地挣着钱做着生意,怎么您招呼不打就叫人查了我们的税,要走了我们的账册,离了账册,我们出库也出不清,岂不耽误赈灾?”
苗榆听了,心里倒真有两分动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牲,与谁称呼你我?你在宁州做生意,所挣的利、所纳的税都在我们账上,税课司查账天经地义,难道还得提前通知你?你账上是不是不干净,所以跑我这来心虚?”
吴伯来忙弓腰行礼:“是小的不好,冒犯了苗大人体面。”
“你也提体面,你的体面是谁给的?”苗榆坐下问他。
“自然是大人您给的!”吴伯来拍了拍袖子,腰还没直起,显得谦恭,可眼睛却大胆地抬了起来,看向苗榆。
苗榆听了,便说:“你的体面哪里是我给的,是朝廷给你的,你在此地做生意,遵纪守法才有体面。”
“是是是。”吴伯来点头说。
苗榆又说:“你也别觉得你能威胁我什么,我来这里做官没受用过你半点好处,想公事公办就公事公办。你们这些恶商,平日里谋夺民利,生死关头,还不加收敛,上一回死了知府,没死你们,这回闹大了,也不知道你们头上的头颅还能不能保第二回!”
吴伯来听出苗榆话里有意,忙抬手请教苗榆:“凡事都得知晓缘故,烦请大人教我。”
苗榆嗤笑了一声,说:“我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吴伯来腰更低了,朝苗榆耳边说了一个数字,苗榆瞪起眼睛,突然站起身,一挥袖将他推开,骂道:“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想将我拖下水?也不想想,我这个位置受了你们的辖制,有命拿钱,可有命花钱?”
吴伯来忙跪下请罪,心里也因为苗榆的油盐不进而感到困惑和诡异,思忖了半天,方说了一句:“苗大人,小的愚钝。”
“愚钝?你是真愚钝!你仔细想想,我这的正事是什么?”苗榆朝吴伯来道。
吴伯来转了转眼睛,很快就闻弦知雅意了,忙起身道:“小的愿捐粮。”
苗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两人推拉出了一个捐赠数字,然后苗榆拉着吴伯来和蔼坐下,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说:“吴老板,刚才真是对不住,没受惊吧。”
吴伯来只是笑:“大人,是我有福气能得您的提携,您做事自有您的道理。”
苗榆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知府也难做啊。你知道的,从前的知府被推出去砍了头,我来了宁州,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的,陛下还分了一只眼睛盯着我,官场上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吴伯来靠近了些,想了想,缓缓开口问道:“您说的眼睛,指的就是那位祝女君?”
“可不就是她!”苗榆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神童出身,古今第一女三元的名声就已然是祥瑞了,又听说她在京师圣宠优渥,进翰林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陛下点了去教朝阳公主启蒙,朝阳公主是谁?太女的独生女,这将来不出意外就是新的太女,将来要做女帝的,她才做官就有了帝师的前程兆头。
“陛下也看重她,特意挑到御前帮着写奏章看奏折,天天在御前混着,这回朔羌派她来,就是来者不善的。”
苗榆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可怜我官位虽高了她几阶,但人家回京一句话就能定我生死,要不我能叫一个丫头片子坐我头上来?”
吴伯来便说:“再能耐也嫩着呢,三元之才也未必懂经济人情,好糊弄得很。”
苗榆摇了摇头,道:“蠢材蠢材,你晓得什么?人家来看的第一个就是宁州景况,你们还不加以收敛,不是给她送把柄,连我的命都靠她捏着,你吴伯来多大的靠山?你靠山再大能大过陛下?与其叫她收拾了你们,不如我先收拾一顿,税课司查你们的税没什么,叫她查,她是真敢把你们的账本往京里运啊!”
苗榆一通话下来,成功地将吴伯来的注意力放在了账本上,吴伯来心想:原来这位巡按在意的是税,这容易得很,反正明面上的税我都缴足了。
想通这层关节,吴伯来的心也放了半截在肚子里,虽然还留着半截在外面半信半疑,却也不像来的时候不踏实了,忙谢苗榆:“多谢大人指点,小的知道怎么办了。”
“从后门出去吧。”苗榆打发吴伯来走。
等从后门出了苗府,吴伯来才撑直了脊梁,然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苗家的屋檐,纵是挣够了钱,他见了官脊梁也撑不直,真是生不逢时,倘若生在前朝,他如此家当早买了官充门面,如今的朝廷却是不许买官的,他也只能借虎皮与这些官谋了。
……
税课司的官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祝翾坐在众吏上头看账,下面配了两个文吏抄录账本备案,税课司打算盘的吏里有几个都是年轻的女子,算得又快又明白,玉宁县的县令关兰宾在旁边介绍道:“那几个都是宁州女学念明算科的孩子,出了学就考了税课司的差,差事都当的不错。”
听到宁州也有女学,祝翾便忍不住问:“宁州女学如今是什么光景?”
关兰宾叹了一口气,说:“这里到底是边镇,打仗的时候就不怎么上课,去那里念书的都是军户女子,都有些腿脚功夫,也有学成去军中当文吏的,竟是也牺牲了几个成了烈士。自从去年祸事,学里就彻底停了课,学生和老师都不知道少了多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响起读书声。”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生在边镇,和平已是不易,念书自然艰难,虽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听你说了,总觉得可惜。
“如此,更要恢复宁州生机,保护宁州长宁,叫大家都能重新念书。”
另一头,吴伯来等粮商听说了祝翾几天几夜都泡在税课司看账册,更笃定了苗榆给的信息,都以为祝翾在意的是商税之事。
粮商们不由纷纷松了一口气,那些交到税课司的账要是能查出问题,他们自然不可能交那么利索了,查吧查吧,能查出个名头才怪呢。
“这个祝女君我看也言过其实,宁州的税岂有那么容易理清?”商贾们纷纷摇了摇头。
祝翾当然也知道商贾们的账查不出来问题,她也装模作样地查了好几天,为的就是转移粮商们的注意,金未晞早就从省里悄悄回来了,已经拿到了祝翾需要的东西,她看见祝翾还在看账,忙端了清目茶给祝翾喝,劝道:“都是无用功,大人何必如此上心?”
祝翾却说:“也并不是无用功,也能盘清楚他们明面的粮食销路。”
说着她合上一本账册,端起清目茶喝了一口,朝金未晞说:“端茶倒水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金未晞不说话,祝翾又说:“宁州果然不销洋县黑米,八个粮仓都没有一粒洋县黑米,白纸黑字的我全记下了。”
这个时候一个潜龙卫进来了,祝翾看了一眼,正是她派去盯着去守吉祥仓动静的潜龙卫,祝翾站起身,问:“如何了?”
潜龙卫忙道:“已经入网了。”
祝翾忙吩咐:“随我去吉祥仓!”
……
黑夜暗沉,祝翾带着宁州府的府兵与潜龙卫往吉祥仓去了,火把开路,连绵火光的照耀之下,高坐于马上的祝翾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在火光下显得眼睛明亮。
吉祥仓门口的卒子都提着带着“吉祥”字样的灯笼站在门口,领头的乃是骁勇所的千户刘宽,刘宽的眼睛透着寒意,问祝翾:“祝大人漏夜至此,何意?”
祝翾却反问刘宽:“刘千户为宁州卫千户,大半夜的在吉祥仓又是为何?难道吉祥仓又有粮要押?”
刘宽冷笑道:“吉祥仓乃是在我骁勇所的看护地盘,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守护吉祥仓安全,也是要事来此。”
祝翾便说:“什么要事?难道吉祥仓大晚上遭了贼?那可不行,本官借来的二十万担粮还在吉祥仓,少了一粒,我也是要过问的。”
“大晚上的,祝大人真会说笑话。”刘宽盯着祝翾道。
“是不是笑话,待我进去盘查一通不就知道了吗?”祝翾脸颊上多了一丝寒意,手暗暗搭在腰间,那里挂着范寄真所赠的新式枪铳,弹药在路上都已经填好了,正蓄势待发。
第258章 【夜闯粮仓】
祝翾这句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就冷寂了下来,刘宽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也收了几分,他微微将手搭在腰间的火铳上,眼睛里藏着敌意,下巴鼓了一下,开口道:“祝大人,您是来者不善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才觉得我‘不善’?”祝翾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刘宽的眼睛紧紧盯着祝翾,警告道:“祝翾,你一个巡按,在朔羌并不能一手包天,吉祥仓虽然位置在宁州,但不是宁州的仓,是整个朔羌的粮仓,由省里直辖管制,里面的粮如何调用是省里说了算。
“朔羌也不是只有一个宁州,现在宁州的灾民尚且有饭吃,外面的那些灾民就不是朔羌人吗,就不配吃饭吗?吉祥仓如何调度,如何安排都是上面说了算。
“你新来这里,只看见了宁州之情状,便为了这一府之地偏心,并不懂省里的苦心,便直接上门找茬,到时候坏了省里的布局,万一造成更大的人祸,就算你是京中下来的人物,也没人保得了你。”
祝翾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说:“吉祥仓如何调度自然不归我管,我只是听闻吉祥仓有粮失盗,我借了二十万担粮在里面,若是失了盗,那我怎么也得看看这些粮还在不在。”
“不管是谁借的粮,哪里的粮,进了吉祥仓便是吉祥仓的粮!”刘宽一脸大义凛然。
“吉祥仓的粮又是谁的粮?你刚才说了,吉祥仓是省里直辖的仓,那吉祥仓的粮该给谁吃?我是为了宁州百姓、朔羌百姓借的粮,你吉祥仓的粮最后到底也是给百姓吃的,若是这些粮食都进了百姓肚子里,我自然不会上门。
“但刘大人,你耳朵好像有点毛病,我方才已经说了,吉祥仓丢了粮,不知道喂了哪只硕鼠,所以我才会上门查看,毕竟我亲自送了二十万担与你,无缘无故在你手上丢了,我总要过问的。”祝翾骑在马上朗声说道。
“这就更可笑了,你口口声声说吉祥仓丢了粮,但我与弟兄们在此处日夜守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却不知道,反倒叫你给知道了,你拿不出凭据,吉祥仓便不能进。”刘宽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刘千户您心盲眼瞎,所以丢了粮也不知道。”祝翾嘴上慢悠悠地说着,耐心却已经耗干净了,挺着高马就往前跨了几步。
刘宽见祝翾一行人要强进,当下就从腰间解下枪铳对着祝翾,他身旁的一行卒子也纷纷解刀的解刀,端枪铳的端枪铳,雪亮的刀迎着月夜漫出森然的杀气。
祝翾一行人也纷纷端起了枪铳坐在马上与刘宽一行人对峙。
刘宽咬着牙喝道:“祝大人,再前进一步,就别怪我手中刀枪无情了。”
祝翾见刘宽这样急躁,甚至动上了武器,便知道金未晞的消息没有假,吉祥仓果真有邪门。
倘若今日不进吉祥仓抓住事端,往后便彻底错过了机会拿下吉祥仓的暂时管理权。
“往后退!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宽抬着手里的枪铳,心里渐渐起了杀心。
但刘宽的冷静很快占领了上峰,又将这股杀心按了下去。
祝翾骑着马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武器齐全,叫他们进去了必然掩盖不住,但不叫他们进去,真在门口火拼起来,这动静必然也是在事后解释的。
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交际在吉祥仓上,吉祥仓的种种照样得大白于天下。
万一祝翾伤了或者死了,她到底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地方官员斩杀天使,说严重了,与造反无异。
自从今夜祝翾带着火把骑着马,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吉祥仓门前,便已经有了痕迹,这事基本就过不去了。
“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大人好大的威风。”祝翾抬起手铳,将方向对准了刘宽,隔着枪镜冷静地盯着刘宽。
刘宽见祝翾如此,背后有些冒汗,他看得出来祝翾这个把式不是假的,祝翾是真敢杀人。
他杀不得祝翾,祝翾却能杀得他。
吉祥仓内的那些事情他不曾涉身,只是略有所闻,里面的事情一旦暴露出来,他就算此刻抵抗祝翾死在此处,也不会成为英雄了,而会变成顽强抵抗的逆臣之一。
刘宽在心里审时度势了一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该尽的责任,未涉局就给吉祥仓陪葬并不划算,于是他便突然将手里的枪铳朝天一击。
带着硝烟的火花一现,枪铳声击碎了深夜的宁静。
剑拔弩张之下,祝翾高喝了一声:“谁叫你放枪的?”
刘宽却冷冷地看着祝翾,说:“您深夜到此,应该不是想拿枪铳开吉祥仓的门,而是早有准备吧,还有什么后招您现在就交代了吧。
“若是程序合法我当然放您进去,毕竟吉祥仓很大,您老老实实进去了也找不着北,被人拉着东逛西逛的,能找到什么,不如我帮您一把吧。”
祝翾皱眉:“什么意思?”
“还要在此废话吗,枪铳的声音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再拖一会,便来不及了。”
“你通风报信?”祝翾的眉头忍不住蹙得更紧。
然后她便将金未晞从薄昌国那里拿到的手令掏了出来,晃到刘宽眼前,厉声道:“薄抚台准予我非常之时可以入吉祥仓,还不叫我进去!”
“果然。”刘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卒子都将武器放下,却说:“然而现在并不是非常之时。”
祝翾又抬起了手里的枪铳,想了想当下情形,然后便对准了远处门口的竖旗开枪,眼前猝然一阵亮,是枪击火药的亮光,高大的竖旗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啪啪啪。”刘宽忍不住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笑着道:“祝大人好枪法,好眼力。”
祝翾不理他,她跟在刘宽后面开了枪,旗子倒地,已经彻底打草惊了蛇,但是也能给她指引蛇洞的方向了。
吉祥仓如此大,再这样周旋下去,进去了也找不到要紧地方。
果然,祝翾便看见里面东北处冒起了一丝青烟,虽然早已预判到了,却忍不住怒火攻心,他们果然敢火烧粮仓再毁灭一次证据!
祝翾拉起马缰往前一跃,直接冲开了刘宽的队伍,她边骑马边大喊道:“吉祥仓走水——当下乃是非常之时,快随我进入救火。”
“开门!放人进!”刘宽躲在了一旁的空隙处,立刻吩咐手下兵卒打开了吉祥仓大门。
吉祥仓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祝翾带着人马直接冲了进去,直接往吉祥仓冒着火光的东北方向奔去。
……
吉祥仓的主事粮官正在仓内与粮铺老板吴伯来讨论事项,便听到了门口卒子的通风报信,知道了祝翾已经带人想要闯入吉祥仓。
“坏了!现在她进来,这里面也收拾不及了。”
吉祥仓的东北角暗室之下堆积着大量的泥土沙砾,主事粮官与吉祥仓内的卒子正在这里偷偷给米里掺沙泥,新收上来的没洗过的米里面总是会混些沙土之物,主事粮官如此便是打算加大仓粮的“合理损耗”。
一行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便听到了这样一个坏消息,俱吓得心惊胆战。
“快叫刘千户千万拦住她!”主事官站起来吩咐道,然后又急着坐下,一屁股竟然坐了个空,直接坐到了地上,摔了个七仰八叉,旁边的衙役想要搀扶上司,忙道:“大人,您没事吧?”
“蠢材!蠢材!”主事官踉跄地站起身骂人,看谁都觉得不中用。
他朝衙役道:“人家都到了跟前了,你还关心我屁股有事没事,快把这些收拾了,等她进来了,看见了,有事的便是我的脑袋了。”
吴伯来站在一边忍不住说:“她不是在查税吗?怎么又跑到吉祥仓跟前了呢?”
主事官瞪了他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喘气呢?等着她进来?这里是你该进来的地方吗,等被祝翾的人看见,你怎么说?还不快走!”
说着就打发吴伯来:“快从后门走!”
吴伯来反应了过来,忙揣起账本银票急匆匆地往外跑。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开始销毁造假现场,才销毁了几铲子,便听见一声枪响,主事官吓得扶住了官帽,说:“竟然开了枪,难道是打了起来?”
好一会,还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主事官便吩咐道:“继续,看来是刘宽通风报信,还在继续拖延。”
刚说完,第二声枪响就又传了过来,报信的卒子急忙忙跑来道:“打起来了,门口的旗子都倒了。”
“坏了!这下来不及了!”主事官也笃定外面两班人马打了起来。
他一边着急一边埋怨道:“这个祝翾,好大的脾气,不叫她进来,便喊打喊杀,竟然敢开枪攻击吉祥仓!”
主事官的额头全是冷汗,他端起案上的蜡烛,下定了决心,朝手下道:“既然打了起来,祝翾又是御前的人,只有她打死刘宽,没有刘宽打死她的道理。这里迟早是要被她闯进来的,也别收拾了,来不及了。”
众人停下手,主事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就吩咐手下将地上洒了些油,等大家都撤了出来,他便将蜡烛往地上一扔,星点的火遇到粮仓的草垛,火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迅速长高。
主事官见了,发出了癫狂的笑声:“烧了好,全烧了好,等烧干净了,我们也干净了。”
“大人!祝巡按快过来了!”报信的卒子又来报了。
“来,让她来,到时候这火就是她开枪打出来的,本来粮仓就忌讳遇明火,她不是带了枪铳吗,枪铳一开就冒火,误燃了粮仓也是有的,到时候我倒要看她怎么办!”主事官表情似癫似疯,还带了几分谋算的恶毒。
“不是,大人,我的意思是,那个祝巡按已经进来了!”
主事官脸上癫到了一半停住了,他惊讶地张大嘴,道:“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还在外面打吗?刘宽这个废物,这么快就被打败了吗?这就是宁州卫的水平?还拦不住一个女人!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就这么快……”
马蹄声奔袭而来,主事粮官集中生智赶忙大喊:“走水了——快救火——吉祥仓的粮啊——”
大家伙都反应过来,赶紧装作在救火的模样,主事官也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正做着戏,祝翾已经骑马到了眼前,主事官看见了祝翾,忙上前拜见。
祝翾下了马,看着眼前的火势,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呢,这位主事官却一副心如刀绞的模样仍然还在做戏,哭着朝祝翾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当差不用心,好好的,怎么就着了火,这可如何是好?”
“少罗嗦,快救火!”祝翾不耐烦道。
祝翾带来的潜龙卫一个个都去救火了,紧跟着进来的刘宽见到火势也愣了一下,心想这个主事官还真不是东西,真敢烧啊,但是为了切割,他也赶紧带着手下人去救火。
主事官看见刘宽一行人竟然是与祝翾一起进来的,不由跟见了鬼一样。
心想:怪不得进来这么快,妄他还以为是在外面打了起来,没想到刘宽这个墙头草一下子就投了敌,把祝翾这个麻烦一下子就引了进来。
这个时候主事官也反应自己放火的举措是蠢笨无比了,他是被那两声枪响误判了形势,以为刘宽与祝翾在吉祥仓外打了起来,才放了火,想着还能趁乱推锅给祝翾。
但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火光一现,竟然是给祝翾点明了作案地点的方向,这纵火反而纵出了多余痕迹与马脚。
主事官额间的汗又沁了几颗出来,他看着眼前的火,心里暗暗祈祷:烧吧烧吧,再烧大点,把这里都烧空,烧干净了才好呢。
然而祝翾一行人雷厉风行,很快就隔断了火势蔓延,此处的火也很快被扑灭了。
……
火势彻底被扑灭了,同时被扑灭的还有主事官的侥幸心理,他总忍不住想,地下室那些造假痕迹应该是烧干净了吧,万一没烧干净,该如何遮掩呢。
然而他却忘了,证据除了物证,还有人证,看着他纵火的这些人也不是铁桶一片。
祝翾一进门看主事官就已经跟看死人差不多了。
天色的黑渐渐被稀释,属于白日的光亮快要照透这只手遮天的黑夜,昏明混淆的天光是快要天亮的标志。
祝翾刚才急着救火,身上留了不少汗,乍然停了下来,来自快要破晓的风吹来,身上竟有几分寒意。
这几分寒意却压不住她胸腔里那股怒意,她盯着主事官看了良久,对方那拙劣的狗急跳墙的把戏,她心里都十分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她恨不得在刚才起火的时候就把他扔进火里也烧个干净,却又嫌弃他是一枚硕鼠,脑满肠肥,烧了要冒油助涨火势。
要是她没有那么快进来,被烧的就不只有这一片了,还有吉祥仓其他地方,他纵火的时候在乎过这些粮食的安危吗?
在乎过外面还有人还吃不上饭吗?
一个管理粮仓的主事官,对粮食的在乎是放在末位的,那他还配做这个位置吗?
主事官感觉到祝翾一直在盯着自己,有些心虚地抹了两把汗,祝翾看到他如此造作,心里更是忍不住想骂人,他的心虚自然也是事情要败坏的心虚,并非是心虚烧粮、心虚自己德不配位。
这样的官,有一个算一个,在宁州,在朔羌还有多少?
便是这样,朔羌才会变成这的鬼样子,天灾无情,人祸却难恕。
这个时候,金未晞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祝翾看过去,这个人一身富贵,哆哆嗦嗦,嘴里还不住喊冤:“袁大人,快救我!”
“谁是袁大人?”祝翾问道。
主事官看见了五花大绑的人的面目,不由一惊,心已经凉了半截,听到祝翾问话,还是心如死灰地回答了:“鄙姓袁。”
主事官姓袁,单字一个廉,这名字放在他身上实在是一个很有讽刺效果的名字。
“那么,袁大人,您认识他吗?”祝翾挑眉盯着袁廉问道。
袁廉知道这时候撒谎更显得漏洞百出,凡事还没有到最绝望的境地,便不能轻易放弃希望。
这样一想,袁廉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撑住他恢复冷静的勇气,这股力量让袁廉都觉得自己有几分楚霸王背靠乌江面对汉军的孤绝了。
于是他回答了祝翾这个问题:“这个人我认识,是宁州著名的粮商,叫做吴伯来的,也是粮行的行长。”
金未晞听了袁廉的答案更加觉得吴伯来形迹可疑,一个粮商怎么大半夜出现在吉祥仓呢?
于是她故意说道:“我见此人在后门处形迹可疑,又说不清自己来历,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恰好吉祥仓就走水了,怕是有纵火的嫌疑,不如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一个商人大半夜的不待在家里,怎么就往吉祥仓这样的地方钻?总该有个缘由吧。”
吴伯来也觉得自己倒霉,还没出去就被这个女潜龙卫抓了,现在一个纵火烧仓的帽子又扣了下来,可是他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命犯太岁。
袁廉怕吴伯来乱说话,也怕他到了金未晞手里咬出自己,忙说:“要他真有纵火的嫌疑,事关吉祥仓,不如把他交与我吧,且此人虽是粮商,却也有些江湖地位与靠山,不可随意对待。”
“袁大人。”祝翾打断了袁廉的话,说:“怎么吉祥仓最近多了这么多事呢?又是丢了粮,又是失火的,啧啧。”
袁廉看向祝翾,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丢粮?吉祥仓没有丢粮啊?祝大人您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丢粮,我大半夜的怎么会来吉祥仓呢?我之前可是放了二十万担粮在你吉祥仓,一粒未取,现在想着灾民粮食困难,宁州几个仓也快接应不上了,才想着从吉祥仓提这二十万担出来救一救灾民。
“却不巧听人说,我那二十万担粮已经丢了一部分,这才着急忙火地漏夜来你这吉祥仓一探究竟。”祝翾说道。
然后她又看向了刘宽,说:“刘千户人也随和,尽责得很,一开始并不放我进来。
“不过我有省里的手令,进来也不算违规,才放了我进来检查粮食,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你这在冒烟,还好我来了,又带了这好些人救火,才没酿成大祸。”
说着她又朝袁廉道:“袁大人也真是爱岗敬业的人物,一个主事官大半夜的不回家休息,还留在吉祥仓工作,要是朝廷都是您这样的臣子,那真是大越好大的福气。
“只是今日我来了,必然得查清蹊跷,一来看看我的粮到底丢没丢,二来就是这火怎么起的,三便是这位吴老板大半夜在吉祥仓做什么。不查明白了,我这个心也放不下啊。”
袁廉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说:“可是吉祥仓并没有丢粮的事情啊,祝大人您到底听谁说的?”
祝翾信口胡说:“是有个卒子告诉我的啊。”
卒子就是她自己,丢粮这个进门由头她是要定死在这,怎么问都是她听说丢粮了才来的吉祥仓。
袁廉更糊涂了,还以为祝翾嘴里的那个卒子确有其人,忍不住问:“哪个卒子,长什么样子,哪个衙门的,叫什么。没有的事情,他怎么瞎编?”
祝翾便继续编:“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中等身高中等身材,五官平平,特征也没有什么特征,但是我要是见到了,肯定能认出来。我当时听到粮食丢了就急,哪里还有闲工夫看他长什么样子,有哪些仔细特征?”
说着她便问金未晞:“金百户,当时你也在场,你记得他什么模样吗?”
一脸老实的金未晞非常诚恳地圆谎道:“不记得了,但是我再看见他,肯定就认出来了。”
袁廉也大概听明白了,这个卒子是子虚乌有,一个五官平平、中等身材、中等身高的卒子满宁州到处都是,寻找难度恰如大海捞针。
虽然袁廉知道祝翾在说谎,却也拿她没办法,若是祝翾不进吉祥仓,主动权便在他。
可现在祝翾拿着这个由头和省里的手令已经进来了,她就是程序正义的,已经占了绝对的主导权。
拿这个卒子去质疑也颇费功夫,更何况他因为祝翾的到来措手不及,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纵了火的事情还有隐患,吴伯来也被祝翾的人给抓住了,一旦被祝翾带走,拷打出实话也只是时间问题,怎么想,袁廉都觉得自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横竖都是等死。
袁廉越想越心虚,嘴上还是说:“可是……我作为吉祥仓的主事,真的不知道丢粮……”
“这很简单啊,我说丢粮了,你却说没丢,那你带我去看看清点一番不就成了吗?粮到底丢没丢,得以事实为依据啊。”祝翾朝袁廉道。
袁廉被祝翾说得也有几分恍惚,祝翾的粮并没有丢,他还没有胆子去开祝翾的粮来混泥沙掺重量,但是也已经大概拿了几千担以新换旧了。
粮商们的陈米换吉祥仓的当年新米,然后再孝敬他一笔钱是老操作了,祝翾借来的米已经有一部分到了粮商那,几千担新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陈米。
总量上是没丢,二十万担粮祝翾也不可能全都打开看是新陈,可是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总觉得祝翾能在什么细节上看出异样。
但是一想祝翾也就二十岁的人,哪里明白那么多,便引着祝翾去看她那批粮食了。
祝翾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只要带她去看粮食,事情便已经成功了大半,今日纵火的事情也能和她埋的事一起发作,彻底将这吉祥仓管理权拿下。
只要拿下吉祥仓,调度自由,赈灾点粮食供给就能维系了,以工代赈才能彻底实施下去,灾民们吃饱了饭,才能再建设其他营生,宁州才能焕发新的生机。
民以食为天,吉祥仓的重要性也在于此。
她既然来了这里,就一定要利用吉祥仓揭开朔羌官场积弊,这样对得起她巡按的监察责任。
第259章 【硕鼠硕鼠】
祝翾之前所有迂回的手段都是为了袁廉在这一刻的松口,吉祥仓那些私下的手段,她通过潜龙卫也了解了个大概,招不算新,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只是凭着谁是靠山而已。
霍几道这个人并不算完全的奸佞,至少在军务上是无可指摘的,这么多年在朔羌便是个定海神针,但是他也有两个致命的缺点——任人唯亲和居功自傲。
因为屡立奇功,加上与皇帝关系亲近,霍几道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有那么几分人情大于规则的性格。
在开国前,他还是越王手下的将军,那时候这点毛病并不算什么。
越王时期的小朝廷就是草台班子,那时候的元新帝还不是皇帝,不摆上位者的架子,为了笼络人才,对下属自然亲如兄弟,爱如子侄,不在意上下之分。
可是现在已经是开国大统之后了,皇帝的御下方向也渐渐从感情拉拢转向威严压制,治理国家的方向也渐渐从人治转为法治。
从前草台班子的时期可以因为亲疏关系与人情管理手下,大家嘻嘻哈哈的很多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大越是一个正规的国家政权,一些事情从开端没做好,就会给后代留下隐患,太女又是一个法治派的统治者,作为二代君主,更信赖法律对各个阶级的管束。
皇帝选择了太女这样一个法治派作为下一代君主,自然也转换了治理作风。
霍几道这样的人在过去可以容忍,但是到了今天却已经渐渐不容于时代。
然而霍几道自己却对元新帝的敲打时常感到委屈,他觉得自己论亲疏,也是元新帝的子侄,论功劳,也够论资排辈,在朔羌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现在好不容易把整个西北平定了,元新帝却将他调出了朔羌,还让蔺玉摘了果子,这是一种不信任的态度。
霍几道已然忘了,他在朔羌做的这些事情,换旁人做,早就可以血流成河了,元新帝只是将他调出朔羌,甚至还给他加了三公之衔,已经算是一种很大的让步与容忍。
霍几道对上如此,对下也如此,他擅长军务,调理手下的情商却不算高明,又好大喜功,睚眦必报。
朔羌先前是边镇,军务至上,他这个总督做得如同土皇帝一般,身边聚集之辈因为他的性格自然都是这些善于溜须拍马之辈。
忠直之辈不善于逢迎,都对不上霍几道的胃口。
霍几道这个人对身边的所谓自己人又极为护短,什么都打算拢到手里,他觉得自己为了大越立下了犬马之劳,在朔羌略微放肆一点又如何,自然善于敛财之辈也在他身边有了向上的梯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朔羌军政做得不错,但是民生内政烂如狗屎的原因。
吉祥仓私下这种手段自然也就成了常态,就算霍几道不在朔羌了,这些常年习惯于敛财的人物居然也形成了贪污惯性,失去了审时度势的谨慎。
哪怕蔺玉换了霍几道,也没有叫他们收敛几分,像祝翾这个无名新臣自然更不被放在眼里。
他们对自己、对霍几道都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毕竟陛下只是调走了霍几道,并没有真正打压霍几道,这对他们是一种积极的政治信号。
他们自信着霍几道还能有机会回到朔羌为他们做主,所以吉祥仓不仅依旧敢于保持贪污,还敢在换了省里长官的情况下故意刁难宁州粮食调运。
支援给宁州的粮食被省里的霍党以各种缘由卡给了吉祥仓。
宁州火烧眉毛了,吉祥仓也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敢于刁难宁州知府,这便是朔羌霍党旧派的党争思路。
元新帝看重宁州重建的意思全国上下都知道,这些人自然也清楚,但是清楚不代表要配合,他们是霍党一派的人物,本来就没有那么高的做官觉悟去配合新来的蔺玉与薄昌国做事。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不仅不能配合蔺玉做事,还要尽各种可能破坏蔺玉的事。
只因他们不是蔺玉那头的人,蔺玉这个人作风柔中带刚,也颇讲原则,在他手下是过不了从前的好日子的。
所以,这些霍党旧派凭什么要配合朝廷,配合蔺玉做事呢?
万一真把宁州的事情办成了,不就证明蔺玉很擅长朔羌内务吗?
蔺玉这人武能守边,文再擅长理政,现在北墨也已经被打怕了,霍几道在朔羌的不可替代性也几乎没有了,再叫蔺玉把差事办得漂亮了,那霍几道还能回朔羌吗?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才真的到头了。
吉祥仓极尽刁钻地去为难苗榆,去为难宁州,除了出于贪婪,也是为了政斗的算计。
毕竟想要办好一件事不容易,但想要办砸一件事却容易得不得了。
祝翾看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到了朔羌也渐渐摸清了朔羌的症结,吉祥仓之乱,根本在霍几道的,她就是要撕开吉祥仓面纱下的险恶,借着这股风肃清朔羌的魑魅魍魉,也好叫元新帝能够下定决心,让他知道对霍几道个人的旧情与纵容,会害了更多人。
袁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祝翾一步步引入了新的套子,带着她便往放粮的粮仓去了。
吉祥仓是西北第一大仓,里面结构成回字型,总共有二十八个库,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排布祝翾的粮食被放在斜西边的某个库里,吉祥仓每个库的钥匙都是二合一才能打开。
眼前的库叫做白虎仓奎库,袁廉找出了打开奎库的半截白虎形状的钥匙,另外半把便在管理奎库的库丞手里,轮值的库丞端出了另外半把钥匙,两把钥匙合二为一,结构精巧,穿过奎库的那枚大锁,一按,粮仓的高大石门便自动往两边开启了。
祝翾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有些新奇地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道:“当真是精巧工艺。”
袁廉见祝翾新鲜,作为主事官也多了几分光彩,说:“这石门只有两把钥匙才能开,平日里一关,火烧不着,炮轰不塌,坚固无比,据说皇陵才有这样的规格……”
说到这里,袁廉也不说了,祝翾乜了他一眼,心想:火烧不着,那朔羌别的仓工艺不如吉祥仓,至少也能防些火吧,之前的火烧粮仓全部销毁的说辞果然有猫腻,专门骗朝中门外汉的,懂的因为霍几道圣恩优渥,也不敢当出头鸟。
袁廉也察觉到了自己言多必失,石门背后便是仓库全貌了,里面黑洞洞的,外面的光透进来,只看见空气里带着尘埃的雾气,一股子紧闭的气息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祝翾不由捂着鼻子咳了一声。
为了防止走火,仓卒递过来照明的都是煤油灯,带着橘色的光明小范围散开,祝翾看清了里面的全貌,数不清的粮袋排开,叠得往若山坝一般,倘若将粮食一层又一层堆起,足以变成一个用米做沙的小沙漠,人一脚踩在丰收的果实里,便会被吞噬。
祝翾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直观地看见过这么多粮食,这还只是一个奎库的内容。
“吱吱吱——”黑暗里亮起了几双发亮的光源,是眼睛,等眼睛走进光里,祝翾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下,竟然是七八只老鼠。
说是老鼠也不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硕鼠,大得几乎有她小时候蹴过得鞠球一般大,在这到处是粮食的地方,这些硕鼠吃得脑满肠肥,也不怕人,一边挑衅地发出吱吱的叫声,一边不紧不慢地往角落蹿去。
“喝!这该死的硕鼠!”袁廉看见了忍不住骂道。
身后的仓卒手里抱着一只大狸花猫,毛色光滑,长得颇为威严,看见眼前硕鼠,狸花猫竖起耳朵压低喉咙叫了一声,然后便往地上跳去了,硕鼠们一听到天敌的动静,一改挑衅的模样,忙吱吱叫着四处散开。
听着猫抓老鼠的动静,袁廉解释道:“粮仓里最容易生鼠,都爱在这里安家,都是从外面打了洞进来的,闻到米的味道无孔不入,杀也杀不尽,而且越长越聪明。
“从前拿鼠夹还能夹到不少,后来学精了,放鼠夹也没有用了,知道避开陷阱了,放耗子药也越药越少,这老鼠可恶得很。
“便叫仓卒们养猫,这些硕鼠长这样大,人都不怕,寻常猫都也治不了。
“这只大狸子倒是猫王,原来是老仓卒家里一只老狸花的后代,那只老狸花叫做猫娘娘,最擅长捉鼠,这只便是猫娘娘的崽,便特意引了一窝来养,这一窝里就数这个最无往不利,诨名便叫做捉鼠卫大将军,平日里都‘猫将军’、‘猫将军’的叫着,最是会治这些大硕鼠。”
只听见几声呜咽,那位威风八面的捉鼠卫大将军嘴里便拖了一只硕鼠的尸体,再往它身后看去,地上多了几丝血迹,后面都是硕鼠的尸体。
祝翾也看住了,果然这位猫将军名头不虚。
看完猫捉捉鼠的威风,袁廉引着祝翾往里面走,对着贴条找到了祝翾借来的粮食存放地点,说:“这里便是您送进来的粮食,要不要点一点,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少一些?”
说着,袁廉指着每堆粮之间的间隙道:“这是储粮的基本单位,每千担为一个单位,您直接点这个单位就知道大概数目了。”
祝翾粗略按照单位点了一遍,确实是二十万担,然后祝翾便问袁廉要了扦样,隔着粮食隔层往里面一戳进行取样,一探进去再拔出来一节,扦出来的抽样里除了白米还混了稀少的黑米,祝翾点头道:“这确实我借来的米。”
袁廉见扦样里混了黑米,不由瞪大了眼睛,祝翾便笑道:“为了区分,我还去洋县借了当地的黑米,装船的时候便与主借的各地白米混在一处,取样里混着洋县黑米的便是我借来的米。”
袁廉没料到祝翾还留着这一手,忍不住高声道:“当时您入库的时候,单子上米样并没有记载洋县黑米啊。”
祝翾冷笑道:“借黑米的作用便是为了区分标记,并不做粮食用,所以登记交代的时候便没有记载上。”
祝翾看着袁廉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说:“袁大人,您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怎么会?您的米我一粒未动,您尽管验,我什么都不怕……”袁廉身上也就剩一个嘴硬了。
祝翾带来的潜龙卫都拿了扦样,祝翾高声道:“我这二十万担米每一担都混了些许黑米,你们一个个去验,看看是不是真的失窃了一些,若只是旁人虚传,那便是冤枉了袁大人,也好证明袁大人的清白。”
“验,你们尽管验,我袁廉发誓,我没有拿你的米……”袁廉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快站不住了,他哪里想到祝翾能在米样上做标记,还以为自己早留了一手,把偷换的陈米又借了别处的新米堆在一处,想着祝翾不会从新陈之上发现已经有几千担偷梁换柱。
可这个祝翾真是走一步算一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老奸巨猾,将他们都摆了一道。
袁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祝翾偏头看向他,道:“袁大人,您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怀疑我的粮失窃了,并没有说别的,何曾说过您拿了我的粮?您怎么口不择言?
“我是知道袁大人您人如其名的,大半夜还在此地办公,一看就是个好官,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但是祸从口出,旁人听了,怕是还以为您是不打自招呢。”
袁廉拿着帕子又擦了一把汗,祝翾心里鄙夷道:就这个心理素质,还敢如此胆大包天呢。可见从前朔羌的官员真是被惯坏了,什么人都能做贪官蠹虫了。
她嘴上依旧装作很关心的样子:“怎么了?袁大人,您怎么流这么多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是,您这般的好官大半夜都坚守职责,只怕身体都被案牍给劳累坏了,有些虚也是正常的,袁大人平日里还是得多保重身体,少如此劳累才好。”
袁廉听得更加汗流浃背,祝翾这话里含枪带棒的。
袁廉忽然就想起了上任宁州知府被处以极刑的场景,知府在人群的谩骂声里大冬天的被拖到了处刑台上,一刀下去,血洒得犹如喷泉一般,刽子手拿着人头与百姓观完便高高挂了起来,乍一看还以为是灯笼呢。
大冬天的,血到了地上便凝结了,失去热度的身体被刽子手拿着剃刀一划,犹如庖丁解牛一样,一张完整的人皮便撕了下来,因为人祸失去家人的百姓在下面却看得拍手称快。
这些百姓很快就拿着武器蜂拥而上,知府去皮的残躯便被百姓们一刀一刀地分割殆尽,犹如秃鹫食尸一般凶猛,卫兵们百般阻拦,也拦不住一个又一个带着仇恨的百姓,这些人因为狗官一无所有,对知府恨不得生啖其肉。
血腥的气息在空气里炸开,当时袁廉在旁边亲眼看着,眼见如此一幕,心里畏惧不已,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叫人恐惧的民怒滔天,潮水一样的去杀去抢,当时袁廉观完刑,回去便上吐下泻,给吓得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一闭上眼都是那样的场景。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袁廉渐渐忘记了这种震撼的畏惧,又渐渐缩在吉祥仓里偷梁换柱。
现在祝翾的闯入,叫他一下子便回忆起了那个可怖的场面,什么叫做人为刀俎,什么叫做任人鱼肉,他都想起来了。
袁廉害怕,他的面色苍白,仍然还在遮掩,说:“这里久不透风,我熬夜熬久了,进来气闷,才会如此。”
祝翾听了,忍不住觉得袁廉当真是个厚脸皮,还真就顺着她的话就坡下路,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祝翾微微挑了一下眉,想看袁廉能嘴硬到几时,吩咐仓卒道:“快给你们大人搬张椅子来,伺候他在门口坐着,没看见都虚成这样了吗?”
很快仓卒便端来了一张椅子,就放在了门口通风处,祝翾安排手下的人继续进行抽检,然后很是体贴地扶着袁廉到了椅子处,袁廉晃晃悠悠地被扶到了门口,却不敢坐。
祝翾见了,笑了笑,一巴掌重重地拍上了袁廉的肩膀,她力气不小,一只手按着袁廉的肩膀,就这样生生地将袁廉按得坐死在位置上不得动。
祝翾一手按着对方的肩膀,低着头垂着眉眼,语气很是和蔼:“袁大人,您可坐在这里好好看着,等我们抽检完了,才能明白粮到底少没少,是不是?”
袁廉抬头看祝翾,祝翾的脸色隐没在昏暗里,只看见轮廓,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外面看着昳丽无双的面孔,此刻因为恐惧竟有了几分修罗的氛围,袁廉不敢直视祝翾的眼睛,肩膀被祝翾手按得生痛。
袁廉忍了一会,祝翾那张大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恨不得钳人进骨髓,袁廉忍不住了,终于呼了一声痛,祝翾这才假模假样地松开了手,说:“袁大人,真是对不住,手上用力没数。”
“不碍事,不碍事。”袁廉的气焰是彻底被这个面如美玉、心狠手辣的女官给压下去了。
他现在看见祝翾都有些生畏,他觉得祝翾也是一个可怖的刽子手,就像砍前任知府又剥下人皮的刽子手一样,自己的生死全捏在她手里。
“不过,袁大人,您身子也太虚了点,这么点力气就把您弄疼了,可见平日里从来不锻炼身子骨,本朝好文亲武,您还是在这里做官的人物呢,身子骨可得好好练练,不然,一个男人,连仓库硕鼠都快打不过了,说出去难道不是笑话?”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袁廉听得不太舒服,但也只能忍着,毕竟这不是寻常的女人,这就是一个女刽子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一下,道:“这么多粮,你们这样仔细地检查过去,得检查到什么时候?这不是耽误你们的差事吗?绝不会少了您的粮食,要是真少了,我拿别的粮食来补这批。”
祝翾摇了摇头,说:“袁大人,这些粮食虽然是我借来的,但不属于我,也不是我的财物。
“我不是只在意这二十万担粮,我在意的是吉祥仓内到底有没有偷盗之事。
“那些球大的硕鼠再偷粮又能偷多少?人偷起粮来那可比硕鼠厉害多了,硕鼠还有猫将军压着,贼人可是逍遥法外,所以无论多久的功夫,我也要检查清楚了,贼人之害远甚于硕鼠之害。不弄明白了,哪天吉祥仓无声无息地空了,百姓怎么办?您怎么办?”
袁廉的嘴唇颤了两下,知道再也拦不住祝翾了,便坐着不出声了。
祝翾见袁廉瘫软坐着,心里只觉得他经不住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行人仔细验着粮,从天色昏黑验到了黎明破晓,祝翾派人把吉祥仓死死围着,没验完粮,一个不许进,一个也不许出。
等到天色大亮,祝翾也终于点好了具体的数字,微笑着走到了袁廉跟前,说:“终于点好了,二十万担米,其中十九万担四千零九担为原米,俱混着洋县黑米。四千九百三十担里无杂有黑米,非是在下曾经所借之米,另有一千零六十一担无所踪。共计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米为失踪数目。”
袁廉看向祝翾,便听到祝翾抬高了声音厉声道:“袁廉,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粮对不上,差不多快六千担米了,你告诉我这六千担去哪里了?啊?”
袁廉心如死灰,面上无光,两眼涣散,嘴上还在做挣扎:“也许是点错了呢……”
祝翾低垂着眼睛,眼睛里没有感情,看着他,袁廉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很离谱,忙改口道:“您进来也看到了我这仓里硕鼠有多癫狂,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是被硕鼠吃了呢?存粮本来就有损耗……”
“哈哈哈哈哈!”祝翾听到袁廉这种黔驴技穷的说法,忍不住放声狂笑。
笑了好一会,祝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咬牙切齿道:“宁州摊上你这样一个糊涂粮官,当真是倒霉,三天前这二十万担才进的仓,三天就少了五千九百多担,什么硕鼠啊,一天能吃近两千多担粮,您这粮库是真正的大耗子窝不成?”
袁廉说不出话来,祝翾却不肯放过他,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往眼前两个潜龙卫处一扔,两个潜龙卫立刻架住袁廉,祝翾走到袁廉跟前,上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面皮,动作不疼却带了几分羞辱的意味。
祝翾抓着他的领口逼问道:“说说,这么多粮食去哪了?这奎库的大门那是火烧不进,炮轰不开,钥匙只你们有,怎么凭空就丢了?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我不知道……”袁廉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成了,还容易被祝翾抓住话里的把柄,便只说自己不知道。
祝翾厉声问了几遍,袁廉依旧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祝翾气得咬牙切齿。
几个潜龙卫拖着一个人进来,正是被捆了一夜的吴伯来,祝翾蹲下问吴伯来:“吴老板,你跟我说说,这些粮食去哪了?”
吴伯来也是战战兢兢,说:“我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祝翾反问他。
吴伯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翻来覆去还是一句“不知道”。
“你们真该去演戏,演得这么情真意切,弄得我是真冤枉了你们一样!吴老板,实话告诉你,昨日因为你在这里形迹可疑,送上门来,我便借此去搜了你家的商仓?猜猜我发现了什么?”祝翾掏出手帕开始擦手。
吴伯来猛地一个抬头,看向祝翾,说:“祝大人,那是我的财产,您就算是官,也不能无故查封!”
“瞧你说的,你大半夜的能进官仓如入无人之地,我们却不能进你家商仓看一看?怎么你家商仓规格比吉祥仓还厉害些?”
祝翾擦完了手,终于忍不住劈手扇了吴伯来一个巴掌,又照着袁廉的脸扇了一下,两个人都被祝翾这猝然降临的巴掌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袁廉被打出了血性,高声道:“祝翾,你欺人太甚!我也是朝廷命官!资历也在你之上,你凭什么打我?无凭无据就想屈打成招定了我的罪吗?”
“无凭无据?好一个无凭无据!吴伯来铺子搜出来的掺着洋县黑米的米不算证据,你这里丢的五千多担米不算证据!你倒告诉我,什么叫作证据!
“掺着洋县黑米的粮食是怎么从吉祥仓到的吴伯来铺子里?难道也是这仓库里的硕鼠搬的?”祝翾打完人也嫌弃自己手脏,又拿着帕子擦了两下手掌心。
吴伯来便说:“我铺子里原来就有洋县黑米,我也有拿洋县黑米做标记的习惯!我铺子里的米与吉祥仓的无关……”
祝翾指着他,说:“我早就料到你会如此不要脸,会这样说,才查了你们的税,拿了你们的账册看了,上面显示了,吴老板你的铺子里各种品种的米里就是没有洋县黑米,几次路税明细里,也有一年没有去过洋县,怎么现在又冒出了洋县黑米?”
吴伯来想起之前祝翾查税的举动,原来查税是假,布局是真。
吴伯来说不出话来,祝翾便道:“是不是说不出来了?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
“要么,你确实进了洋县黑米,也确实有这样的习惯,那就说明你送来查税的账册都是假的,你偷税漏税了,按照大越律法,偷税漏税达到数额是可以抄没家产、处以极刑的。
“要么,你账册都是真的,那你就不该有洋县黑米,吉祥仓里混着洋县黑米的米到了你家商仓里,便是你偷了,你一个人也偷不成,只能是勾结了这吉祥仓的人偷盗。
“最后,吴老板,你还是解释不了,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会在吉祥仓?连我这样朝廷命官,没有手令进来都颇费力气,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进来做什么?是不是进来盗取这里的粮食?”
祝翾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袁廉,说:“袁大人,我也有几问。
“若是吴老板确实偷盗了这里的粮食,是怎么偷的,总该有人和他打配合,是不是?您大半夜的留在吉祥仓,正好吴伯来也在这里,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
“如果不是你,那么他便是勾结了吉祥仓其他的人进行偷盗?你作为吉祥仓的主事官,眼皮子底下就丢了粮,可见管粮仓管得和筛子似的,吉祥仓乃是朔羌的粮食卡锁,落在你手里,岂不是很危险!你如此失职,凭什么继续管吉祥仓,是要问罪的!
“还有,你吉祥仓早不走水,晚不走水,怎么就我一进来就恰好走了水?我的人也查清了那里有人为浇油的痕迹,是人为纵火,你又在那里,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纵火?是为了遮掩什么?你吉祥仓其他的库经不经得起查?”
祝翾的问题,袁廉和吴伯来都回答不出来。
“来人啊!”祝翾看着哑口无言的二人,开始唤人。
宁州的府兵上前,祝翾指着这二人道:“此二人涉嫌偷盗吉祥仓库粮,先关押起来。吉祥仓内其余官吏等也都看管起来,都有串通的嫌疑。”
“金未晞!”祝翾又喊了一声金未晞的名字。
“祝大人吩咐。”金未晞上前等吩咐。
“立刻快马去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将此间的情况上报给省里,说吉祥仓主事疑似与当地粮商监守自盗!”祝翾吩咐道。
“是!”
“刘千户!”祝翾又喊了一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刘宽。
刘宽看了一眼祝翾,也已经服气了,躬身问道:“大人吩咐。”
“你辅助府兵与潜龙卫守好吉祥仓与这一干吉祥仓人等,在省里回答之前,若走漏半点风声出去,或者有嫌疑人死在这里,你也是监守自盗的共犯!”
刘宽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句“是”。
祝翾走出奎库,外面日头当空,阳光洒在她身上,祝翾抬头看天色,有些不习惯猝然的光亮,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日光是最不能直视的事物。
第260章 【几方反应】
臬司衙门后厅,按察使苏纪坐在炉火前烹茶,新烹好的茶还没呷进嘴里,便忍不住将茶杯掷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布政使严纶一个上午听他“唉”了三四十道,整个人都被“唉”火了,也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烦躁地对苏纪说:“苏兄,你唉唉唉的,把好气韵都叹没了。你堂堂一个布政使,要袁廉闭嘴还不容易?”
苏纪看了严纶,又叹了一口气,严纶听得忍不住皱眉,却听见苏纪说:“脑子,是一点没有吗?”
严纶听了,也不恼,嗤笑了一声,说:“这时候你倒是有时间排暄我了?袁廉都被拿了,我就说那个祝翾不是省油的灯,借个粮借得声东击西,洋县黑米四个字,把吉祥仓划拉给她了,宁州大小粮商都在监狱里待罪,吉祥仓的底子给她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这些重案犯到了你手上,你还要配合她查,再查也不知道会兜进去?”
“您老什么时候说过人家不是省油的灯?您当时说的是祝翾也未必无孔不入,我是不是告诉你放一只眼睛看着人家,您当时可是说,何足为惧?”苏纪摇头笑道。
严纶站起来,指着苏纪说:“老兄,现在你在这里做马后炮有什么用?只要人进了臬司衙门,你还怕什么,你的地盘,现在还不动作?你以为吉祥仓那些老鼠都是什么硬骨头?”
苏纪便摇头,道:“不妥,早不死晚不死的,一进了臬司衙门就死?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严纶给气笑了,朝苏纪:“你也没比我多聪明几许,瞻前顾后,殊不知当机立断的好处。薄昌国那老骨头要办我们,你以为不需要真凭实据吗?人死了便就死无对证了,我们最多就是有嫌疑而已,只要蚂蚱还能跳,便能多蹦跶两天,只要还能蹦跶,便有办法翻盘。
“不弄死他们,留下证据了,白纸黑字,怎么活?咱们站了霍家的船,已经不能改投旁人的道了,便是一艘破船,也得强撑着上岸,焉知没几分活路?”
苏纪沉默了,严纶又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形势比人强。咱们好歹也是朔羌说一不二的官,不是苗榆那糊涂蛋,能做那丫头的应声虫,也不像袁廉那上不得台面的一样,被一点黑米就算计了。薄昌国都不敢治我,一个巡按,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搅风搅雨?”
苏纪想了片刻,还是说:“我们直接出手,到底有弊病,会有破绽。”
严纶眉头欲皱,苏纪又说:“墨人的龙格残部本来就因为杀降之事对我朝之人心怀怨恨,虽然二降归顺于朔羌之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居心叵测,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办事不公,奴役墨人,遭墨人报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严纶眉头展开了,朝苏纪比了个大拇指,道:“还是您高,这一招祸水东引,叫那祝翾也得无话可说,追究下去,重新挑起与墨人的矛盾,可不是又得打战?
“打战好啊,一打便又乱了,蔺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打不打得动?到时候打不动还不是得邓国公回来?回了朔羌,兵强马壮,焉知没有来日?只是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的?”
苏纪摇手,一脸真诚地道:“好不容易朔羌稳定了下来,怎么老想着打战,也没有那么好打的。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并不是肯定墨人会伺机报复……”
……
拿定了袁廉,吉祥仓的底就很容易被祝翾掀了一个底朝天,吉祥仓从前种种都大白于天下,实在叫祝翾开了眼。
吉祥仓长期与当地粮商旧粮兑新粮,同时把持粮食出入配合粮商做高粮价,从而达到兼并买卖土地的目的,仓内存粮素来掺水,常造假掺混入库充数,凡此种种,才导致各地赈灾虚空。
祝翾搭着宁州知府猝不及防掀了吉祥仓的遮羞布,几大粮商一个都跑不掉,祝翾以吴伯来为引子,以丝带面,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几个粮商先以嫌犯的因子拿了,趁机抄家查验,抄下来自然没几个干净的。
吉祥仓的事情遮掩不住了,省里各派为了撇清关系也不敢再派新主事管理吉祥仓。
薄昌国倒是暂时想不沾身,但是也无法了,只能命宁州知府苗榆暂统派管理吉祥仓之事,拿了吉祥仓,几府赈灾调派之事也自然以宁州当先了。
吉祥仓交接到了苗榆手里,苗榆便一边点着吉祥仓的粮,一边神清气爽,吉祥仓的粮能调运自如了,其他同样苦于赈灾调运的几府也开始开条子找苗榆支粮了。
苗榆一边审核单子一边骂道:“这些懒皮子,之前袁廉在的时候,拖到死一个屁都不敢放,都知道做多错多。
“如今我出头做了这个王八蛋,他们倒知道来享现成的福气了。倘若早与我团结起来,好好治一治吉祥仓,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苗榆忙朝旁边的祝翾拱手,说:“还是祝大人深明大义,知朔羌之苦,以贵人之躯,冒险涉身,才让我也沾了这个福气。”
祝翾心里觉得苗榆谄媚,嘴上却道:“正所谓,福气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前有袁廉顶着,您还理由说是吉祥仓不好,坏了宁州的事。
“如今我亲自将吉祥仓交给您,旁人粮食调运也在你手,您要负责的可就不是宁州一府责任了。
“现在的情形便是——谁拿了吉祥仓,谁就是第一负责人,您不怕吗?”
怕啊,能不怕吗?
但是不拿了吉祥仓这个摊子,宁州重建很快就是虚影,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基建?
那时候办不好差事难道就没事吗?其他的知府都是缩头乌龟,宁愿等死也要等谁最沉不住气,宁州情况最急,也只能他最沉不住气。苗榆在心里恨恨地想。
但苗榆嘴上却回答道:“个个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我也知道这个理,要不是再这么下去,百姓真没活路了,我也懒得接这个山芋来。
“您都愿意为了我们宁州以身涉险,腰间别着两把火铳就上门闯仓,我还不接着,我成什么了?”
祝翾笑道:“我有什么险不险的?我又不是这里的官,做这些事也就是只管杀不管埋,看着惊心动魄的,也只顾着眼前罢了,之后宁州如何并不算我头上。
“抢吉祥仓容易,长治宁州却难,后面的事也不归我头疼,该头疼的还是您。也多谢您有魄力派着府兵与我掺合,愿意接下后面的摊子,能有这份心,也算能扛几分大义了。”
苗榆嘴上说:“是是是。”
心里却想:把你给能耐的,又开始摆谱了。
祝翾却不关心旁人心里怎么想她,之前她做事这样成功,也是因为对方轻敌的缘故,都以为她人小位卑,胆子自然跟老鼠一样大,别的巡按来几回都不敢做的事,自然觉得她也不管。
她因为朔羌这些人的轻视,才有空余功夫布置手脚,让霍党吃了一个闷亏。
可现在,她做的事情现了人前,大家发现她还能捅这样大的篓子,霍党不会再轻视她,之后做事只怕辖制更多了。
祝翾理着吉祥仓的新账册,叹了一口气,回去便拿了纸笔,将在朔羌的见闻都一一写下,封好密折,然后悄悄唤送信的潜龙卫过来,潜龙卫接过祝翾的密信,立刻便骑马从驿站往京师去了。
议政阁内宫灯绵延,亮如白昼,几位丞相略带不安地坐着,下面多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善于算账的青衣官员都抱着算盘随着内侍入内,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只当是大造化,一进门见几位丞相都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慌。
上官敏训看着进来的几位官员,分派了账册下去,青衣官员们能模糊看见丞相之前那道帘子之后的人影,虽然没资格面圣,心里也清楚那道影子是谁。
官员们朝着人影的方向磕了头,只见烛火的光辉映在地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有些可怖,跪于地上,好似有巨大的阴影掩盖而下,人影挥了一下手,便听见御前的那位叫马长生的大铛道:“免礼。”
礼行完才有“免礼”,还得感恩戴德,这就是君恩。
青衣官员们沉默地行完礼,算盘拨打声很快霹雳吧啦地响起。
元新帝闭着眼睛坐在帘幕之后,身上穿着常服,身形消瘦了不少,耳边的算盘韵律声倒叫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已经到了夏日,饶是在北边,京师也是带了几分暑气。
议政阁内没有请冰,做事的官员打算盘打得满头是汗,上面几个丞相也有些坐不住,额头也开始冒细密的汗珠。
头发花白的卢师道掏出帕子微微擦了额头,还算得气定神闲。
元新帝忽然睁开眼睛,眼里闪着犀利的亮光,第一道审核完毕的账目送到了元新帝跟前,上门写着“朔羌”等字。
眼前的账都是烂账,但是元新帝接了祝翾的密折,还是忍不住将这摊子烂账铺开,即使算不明白,心里也想知道霍几道这些年在朔羌是功劳大些,还是捅的篓子大些。
他心里也有一掌帝王的算盘,在拼命拨算着,拨算着霍几道与他的情谊还剩几何,拨算着霍几道功过加减之后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拨算着如果要杀霍几道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拨算着该拿着霍几道趁机杀多少人……
帘幕后,帝王忽然发出一声幽叹,说:“朕老了……”
魏千年与马长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思忖着该怎么回答,魏千年想了想,说:“陛下正当年,万岁长寿。”
元新帝听了,发出一句冷哼,道:“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句话一出来,屋外算盘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又心惊胆战地继续拨动。
马长生心想,魏千年马屁又拍错了地方,嘴上却道:“陛下是心肠软了,非是老了。”
“人越老,心便会越软,心软了就不如从前杀伐果断,要是秦始皇活着就把赵高那个祸害除了,怎么会‘费鲍鱼’?想来他对近身伺候的人也是心软了。”元新帝道。
马长生听了也闭嘴了,近身伺候的赵高,也不知道在影射谁,怎么接都有点对号入座的嫌疑。
元新帝看了两位大铛的脸色,爽朗地笑了起来,说:“我没说你们。”
“陛下是一直心软,臣等小心伺候,不是奸人,自然不会对号入座。”魏千年笑道。
元新帝看了一眼魏千年,笑了一下,然后说:“请冰吧,屋里这么热,这账还是大工程呢。”
宫人们很快送了冰进来,温度很快降了下来,元新帝心里的账还没有拨算明白,听见外间算盘声没之前大了,高声骂道:“御前还敢偷懒!快给我继续算!不算清楚了不许走!”
外间拨算盘的几个官员又忍不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