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议政阁会】
因为元新帝的威势,赵王魏王那些人这段日子也没敢来找祝翾的晦气。
祝翾也怕自己带坏小孩子,在家略微“卧病”了几日就回了朝堂做事,时间渐渐来到了初夏,西北战事终于大定,霍几道也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议政阁内,元新帝坐在上首正中间,太女在皇帝一侧坐着,下面最前面坐着六位着紫的丞相,下首坐着其余十几位的红袍官员,都是有资格参与议政阁“阁会”的人物。
这些都是大越决策层的中枢人物,等人都到齐了,三省丞相带头,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齐朝皇帝与太女的位置行了叩拜礼,然后皇帝便吩咐各人各自坐下,一个个谢过恩便坐下了。
议政阁外站着的都是宫里的卫兵和各色内官,每次阁会的时候,任何伺候的宫人在没有得到皇帝指示的情况下都不得进入,所有人都得站在离议政阁门外数步之远,不得偷听窥视。
祝翾是室内职位最低的人,她并不参与议政讨论,今日她的职责就是记录阁会纪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除了速记会议内容,她另一项职责就是等阁会中止的间隙,去外面喊内臣进来倒茶伺候口渴的各位大人。
每次阁会都需要这样一个低品的秘书官,祝翾在御前伺候了快半年就得到了记录正式阁会的机会,已经算是被皇帝信重了。
满座朱紫里就她这么一位穿着青袍的女官,祝翾既觉得自己官途顺利,又觉得自己官路漫漫。
元新帝坐在上首敲了一下案上的小编钟,标志着阁会的正式开始。
六相之首乃为卢师道,作为众臣的会议主持,他先开口宣誓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①
卢师道说一句,众臣便跟着念一句,会议开始前的宣誓也是表明事不外泄的决心。
等念完词,卢师道就开口道:“西北战事终于大定了,邓国公即将回朝,朝中得备上嘉赏的方案。另外东南今年海师力量大涨,一有制造局军工之劳,二有英国君练新军之功,今年倭寇之患平稳了些,但是沿海诸省,南直隶、浙江、福建海备完善,两广之地还是老海备,倭寇与东南海盗都有南下扰边的忧患。
“今年上半年推行了新钱政策,第一批货币已经推广到了民间,金银也兑上了不少,两直百姓在第一季度的农商税费已经有七成选择用新货币纳税,因为明码实价纳税比例,让各地官吏都公示了下去,中间克扣环节也好了不少,仍有克扣的恶官都已经抄斩了。
“今年西南各地有地震,又有水患,第一批赈灾款项都已经发放了下去,已经抚慰了部分受灾百姓,但死伤与侵毁农田还是……”
卢师道将各地要用的银钱与各种事项都一一说了出来,然后说:“国事千头万绪,但因陛下圣明勤政,总体还是稳中向好地在发展。”
元新帝听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户部尚书说:“今年新建了国家银行,国家财政开支更加鲜明了,可今年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西北战事要钱,制造局更新军备要钱,内地赈灾要钱,各地新政基建要钱……虽然国库丰足,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便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了?”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今年开支不平,又因为新钱政策耗费了金银库存,这批金银还没有完全从民间补足,新货币的信用体系也没有完全架构完全,偏偏又是多事之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
“朕已经将朕的例菜减免了四道,今年预备扩建的宫苑也因为紧着你们没动过土木,朕节俭如此,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花了不该花的钱?”元新帝沉声道。
户部尚书已然汗流浃背了,元新帝意有所指,他却不敢直接接话茬。
上官敏训却直接说:“依臣的愚见,西北战事拖的战线太长了,按照去年的战事预测该在年关前就结束,结果生生拖到了初夏,这等大型战事,前面行军军备,后勤粮草,多打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
“但是邓国公垂直在外,临阵换将是大忌,就只能由他拖着,咱们后勤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前线仍有军士衣不足穿,粮不够吃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烧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人在养寇自肥?”
说着又有一位穿红的官呈上了两本账簿,一本是邓国公做的军中记账,一本是朝中会计人才预估的账本,元新帝翻看了一眼,说:“按邓国公的账本,这十来万的士兵竟然能够每日一顿肉,如此的军队储备,这样好的后勤条件,那怎么军中还有人饿死闹粮荒呢?”
“花了朕的钱,如今大捷回来,朕居然还要表扬他!他在前线对地方官颐指气使,又虐杀俘虏,导致已经平的地方又抵抗了起来,据说还霸了几位王妃,这样的大捷,哼,当真是可笑!”元新帝将两本账簿重重放下。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大臣试探道:“邓国公如此霸道,又搜刮钱财,迟早生反心,陛下何不诛杀此獠?”
此话一出,满座无声,坐在门口记录的祝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顿住笔抬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恕,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滚刀板的人物,常常脖子一横就敢说出各种不要命的话,满朝文武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元新帝之前厌过他,将萧恕贬过官、送进过牢狱、打过廷杖,几起几落都是因为这张不怕死的嘴。
元新帝看着萧恕,神色不明,太女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元新帝,见元新帝神情就知道霍家现在还没倒的时机,果然,元新帝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阴不阳的:“萧卿可真会说笑。”
卢师道也说:“邓国公此次虽然有过失,可到底是国之重臣,开国十几年功勋无数,屡战屡胜,此次又大捷了,若突然问罪,外面都会以为陛下是鸟尽弓藏之人。”
上官敏训便道:“但此次大捷是以什么大捷的,你我都知晓,若不加约束,邓国公必然越发嚣张,大捷虽然有功,但这次实在不宜大加封赏。”
然后众臣有讨论了一堆其他的国政大事,元新帝最后将各种事简要总结了一下以后的施行方向,又提了一嘴:“霍几道到底是功勋显著,但是此次行事无端,虽然大捷回京,但也不好再例行封赏了,如此,就算他此次无功无过了。
“西北大定如今要的是战后恢复与维/稳,此事就交给蔺玉吧,到底他更稳重些,陈国公与许国公从旁辅助,邓国公调往南直隶配合英国君的海师之事。”
一番事都纷纷讨论出了头绪,众臣无人伺候个个说得口干舌燥,会议中止,祝翾将门打开,然后出去唤宫人进来伺候,马长生领着御前宫人进来端茶倒水,他们一进来,众臣就纷纷保持安静,不再说半丝刚才的话题。
一番茶水喝完,休整片刻,祝翾已经将会议的草稿正式誊抄了一些,后半程的阁会就是国政大事的细节指导,很快就结束了,元新帝最后便说:“今儿就说到这里了,各位都回去吧,出去了将嘴闭紧,该交代下去的老实交代下去。”
“是。”众臣起身行礼道。
众人都走了,祝翾却不能离开,她得在议政阁的内部值班房里将正式的会议记录规整完毕,什么时候规整完毕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的一草一纸都不能拿出去办公。
祝翾叹了一口气,只能低头继续办公,将草稿重新誊抄编写了,手腕子都写得发酸,写到了天黑点灯,祝翾才算大功告捷,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文案直接锁进档案里,但见上官敏训值房的灯还亮着,就将自己整理好的纲要给上官敏训先看一遍,看看哪里还有不妥之处。
上官敏训看过没看出哪里不妥,就夸赞道:“撄宁你功夫见涨,很是老练。”
祝翾就谦虚笑笑:“不过一个文字记录匠,何谈功底?”
“旁人想见识记录阁会却没有这个条件呢?你能进来多听听阁会也是好的,这才能知道这个国家各种政令与大事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怎么指导运转的,现在听着学着来日才有用处。”上官敏训将会议本合上,还给了祝翾。
祝翾接过,又听见上官敏训压低了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罚赵王与魏王了吧,只可怜把你吓得在家卧病了,等霍几道回来,魏王估计会知道源头,赵王我想他会一直把仇记你身上,你凡事小心些。”
祝翾一听上官敏训和自己谈不能外泄的私隐之事,忙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过来,见没人过来,祝翾忙道:“您怎么和我私下说这些不要命的,出了那间屋子什么都是不兴说的……”
说到这里,祝翾又停住了,上官敏训冒险与她说这些还是为了劝她小心,就又说:“多谢大人提点与关心。”
上官敏训便笑笑,说:“外面天已经黑了,更深露重的,你快回家去吧。”
“嗯。”祝翾朝上官敏训行了礼就拜别了,外面一派月明星稀的景象,初夏的深夜还不算热,有微风袭来,祝翾提着灯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漫长的宫道里只有她一人坚定的脚步声在声声回响。
作者有话说:
①:“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周易·系辞上》
第242章 【惊弓之鸟】
西北事定,元新帝就赶紧把霍几道召了回来,从西北到京城,霍几道带着人,意得志满一路地往京师赶,然后他人还没有到,一路上各地潜龙卫的密信就一封又一封地往元新帝案头上凑。
什么经过某县时,霍几道因为某地方官未来相迎,直接把人屋子给拆了。
什么某地官员特别善于溜须拍马,听闻霍几道要打道自己辖地回京师,竟然紧急调用了原本负责别的工程的民役,紧急扩建了自家的院子,好让霍几道经过时有地方歇脚,霍几道经过了也只是嘴上说了几句糜费,实际上还是住下了。
元新帝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霍几道这个邓国公这个架子比自己这个皇帝还了不得。
但是霍几道倘若真有反心,元新帝也不放心让他在外守边,霍几道虽然辈分高,但是年纪与太女差不了太多,元新帝没有亲子时,霍几道更多是在他膝下长大的,情分比后来的那些义子还要早些。
霍家老将军当年因旧伤而死的时候,霍几道还是一个少年,老将军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不稳重的小儿子,就对元新帝说:“几道性格狂悖,主公要多约束他,若实在约束不住,便把他送来见我吧。”
毕竟霍老将军是当年为自己陷阵诱敌得的旧伤,现在病发将死,当时才当皇帝人情味很足的元新帝便红着眼睛对霍老将军保证:“莫说此话,几道乃我将来左膀右臂,除非他造反,我一世也不可能杀他。若他将来狂悖有错,便也是我的错,我好好打他教他就是了。”
开国后,年刚过二十的霍几道就因为军功被元新帝赐爵信远侯,成了靠军功得爵的勋爵中最年轻的一位,又没过去几年,霍几道就大败北墨,收服了最不服贴的其中两部,将西北边陲的地图又扩张了一点,于是元新帝又封他为国公,赏赐万金。
年纪轻轻就战功彪炳,又是帝王一手拉扯长大的,这样的霍几道在当年自然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当年霍几道在大功的背后也有无数不符合太女道德的“小过”,但是元新帝因为旧情都宽纵了,太女时常感到不满,于是霍几道与太女关系也渐渐一般。
只是事情都是积累成多的,当年他的狂在元新帝眼里并不算什么事情,而如今元新帝已入花甲之年,也已经确定将储位交与太女,那么霍几道这样一位年富力强、与太女不和、与二王亲近的镇边大将就是肉中刺了。
偏偏霍几道还不知道收敛自己,仗着自己的功劳与皇家的关系更加得意,落在皇帝眼里就更是让人头疼了。
萧恕说霍几道迟早生反心,元新帝反而是不信的,至少他在的时候,霍几道不会反也不敢反,霍几道只是爱财爱色狂妄自大罢了,元新帝也并非不能容忍,只是……
这样的霍几道与二王凑在一起,将来又是怎么样的阵仗?
去了霍几道的二王才完全没有威胁,在太女眼皮底下还有生机,元新帝看着眼前的折子眼前又闪起幽州王霍老将军的脸,他心里又生了几分心软。
霍几道不会反,可是他还是想要霍几道死。
太女坐在下首没有看皇帝的神情,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元新帝此时的纠结。
她也在赌,霍几道的情分在元新帝那总有耗干净的一天,虽然二王与霍几道都是皇帝的手心手背,可是两个手心肯定是能赢过一个手背的,从前元新帝宽纵霍几道是爱其才敬其功,可皇帝老了,一个注定不安分的将领越有才反而越扎眼。
对于赵王、魏王,太女目前也不想步步紧逼,从前她是长公主,还能与皇帝保持纯粹的父女情,但现在她是无可争议的太女了,对上注定是败家的赵王、魏王,她已经是势强的赢家了。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有一种不好的毛病:怜弱。
现在她势强于二王,那两个也是元新帝的骨肉,皇帝忌惮日益长成的储君,却不会忌惮注定无缘大位被养歪了的两个蠢笨儿子,若是她出手对付了弟弟,在怜弱的元新帝眼里反而成了连资质平平的弟弟都容不下。
太女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在上位者的位置待得越久,也越觉得自己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可是她若保持着来时的面目与初心,又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至尊?
体己殿办公厅屋内的匾上写着的是四个大字——“内圣外王”。
太女看着那道匾,也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心,只有外辅霸道的王道去争去夺去施行政功,内心不忘初心修行圣德于世于民,她才能真正做成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
等天终于热了些,在翰林院与御前做事的地方都放了冰块纳凉,翰林院每天的例茶也换成了各种清凉的饮子和绿豆汤祛暑,霍几道也终于抵达了京师。
他一回来,赵王、魏王虽然没有面壁思过满时间,但是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元新帝就将二王放出来了,只是俸钱照扣。
这天又是大朝的日子,祝翾虽然不能上殿,却也得到位不能缺席,于是她依旧早早起身,穿戴好官袍,就打算坐自家车马入宫城。
自从有了自己的车架,祝翾每日去办公的路上也更舒服了,不用再和不太熟的同僚拼马车了,可以享受自己单独的空间,一路上可以用来休息放松。
祝翾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今日刚从家门口门缝取出来的报纸在看要闻,她看的是政治要闻类报纸,今日的最大版面还是留给刚回京的霍几道,祝翾跳过霍几道的文章继续看别的。
才看了一个关于新开港口的文章还没几行,车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前天旋地转,祝翾猝不及防地磕上了车厢内壁,头有些疼。
她反应及时地抓住了车厢两壁,一只手抓住了椅背,时刻准备抽出椅背下放的暗刀。
虽然是出入宫城的道路,但是遇刺遭袭也是万一的事情,祝翾一边稳住自己一边问驾车的车夫:“出了什么事?”
车身又剧烈抖动了几下,车夫就控制住了马,马车停在了原地,车夫在外面道:“大人,咱们家的车马与别人家的相撞了。”
祝翾一听,就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想,只怕是撞到了某位同僚,这条入宫的路走的都是文官,一些老大人上了年纪,她尚且磕到了,何况是别人呢,别给人家撞散了骨架。
祝翾忙掀起下袍跳下了马车,等看向与自己马车发生事故的马车,不由愣了一下,对方的车架豪华无匹,其规格容量是一二品的规格。
祝翾再看自己的马车,明显低矮简陋了很多,更要命的是对方车架毫发无伤,她的车架竟然有一个轮子歪了,难怪她坐在里面就感觉到倾斜。
“晚生祝翾,不巧撞了尊架,大人可否有受伤?”祝翾对着车架请安道。
帘子掀起,里面是一张威严却不失颜色的脸,来人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大刀阔马地坐在里面,不动如山。
祝翾看见来人,瞳孔微微张大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具体模样,可她知道他是谁。
“臣见过邓国公。”她抱拳行礼道。
她低着头,却感觉霍几道冷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了几圈,这种自上而下不遮掩的打量在她做官之后就几乎没有了。
哪怕是暗地里排挤她的文官同僚都不会用这种居高而下以看下位者的视线打量自己。
这条路并不是邓国公府入宫的近道,今日与霍几道车马相撞只怕也是对方蓄意的,祝翾想着自己已经毁坏的车轮,心里暗暗着急,马车坏了,她进宫上朝估计是要被耽误了时辰。
霍几道看了祝翾几眼,才慢条斯理道:“祝三元原来长这模样,倒是与我想得不太相同。”
祝翾不作声,霍几道又说:“既生得好,又为什么旁人不能夸?听说魏王身边的伴书夸了你的颜色,就没了命,好厉害的翰林女官!”
祝翾便说:“魏王伴书是陛下与太女处罚的。”
霍几道冷哼一声道:“少搬出陛下与太女。”
祝翾便不说话了,霍几道又看了看祝翾的车架道:“今日出行,我家的马车撞了祝大人你的马车,你的车架都坏了,今日早上可是要上朝的,你虽然站在殿外,可也不能迟到了吧。”
祝翾心里也急,嘴上却道:“前面不远处就是公车处,臣可以去坐公车入朝。”
“上一趟公车刚走,你再等只怕要迟了。不如这样吧,既然是我的车马唐突了你的,你不如坐我的一起进宫,回头邓国公府自会上门赔你一个新的。”霍几道语气平淡地说。
祝翾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作声,霍几道就嗤笑道:“你都敢得罪了赵王与魏王,现在连我的车马都不敢坐,我还以为所谓的三元多么出色呢,原来不过是怯弱的鼠辈之流。”
祝翾总觉得霍几道故意撞坏自己车架,心里憋着坏水。
她也听说过霍几道在外狂妄的名声,他在外行军所路过的地方官都需要折礼下拜,胆敢不如此者,就总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当街殴打。
祝翾虽然与霍几道素昧平生没有仇,可是霍几道可是谢家那两位王的亲表舅,他一回来,赵王与魏王都被放出来了,自己不过一个翰林,又如何能敌过霍几道的狂妄?
祝翾迟迟不愿上霍几道的车马,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地方高品他都敢殴打,自己一个低品小官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霍几道见祝翾不动作,很不高兴地说:“怎么,本国公的车马你看不上?”
他一开口,霍家的仆从就看出了主人的不满,竟然想上来抓祝翾的袖子强逼她入马车,祝翾灵活避开了,霍家仆役就道:“你这小女官,撞了我家的马车,咱们不找你赔钱就是了,你还不知好歹!”
霍几道视线越来越冷,祝翾也知道自己横竖是避不开了,就说:“多谢大人,但是臣还有几件文书在自己车内,待我拿好就来。”
霍几道见祝翾愿意上自己车马了,就缓和了神色,祝翾回到自己马车,以所谓的文书做遮掩,将自己车座底下的短刀也拿上了,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急促地呼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是她做官以来第一次被人拿捏安危生死,也许霍几道只想恐吓自己,并不敢贸然对御前翰林动手,也许他根本不屑欺负自己,只不过是警告戏弄自己。
但霍几道的狂又是不能被预测的……
真有事,祝翾也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也杀不过霍几道的,可人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祝翾将刀揣好,她心里厌恶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她,时刻准备嚼碎她吃掉她,她的血肉之躯对抗不了这样怪物的钢牙利齿的撕咬。
拿了东西,霍几道就不耐烦道:“磨磨蹭蹭的,再如此,我也要被你耽误得迟到了。”
说着霍几道往祝翾袖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你这样的货色,还不值得本国公特意对付你。”
祝翾心神一凛,在霍几道这样的杀神跟前,她强装镇定的遮掩似乎是透明的,对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的惧与无措。
“你袖子里揣了刀。”霍几道直接点破道,他一看祝翾抱袖的姿势和神情就看出来了。
“既然祝大人不领情,那就迟到吧。”霍几道觉得祝翾这副惊弓之鸟的情态让自己高估了她,就没了继续为难恐吓祝翾的意思,轻蔑地看了一眼祝翾,然后令车夫将马车驱走了。
祝翾捏着袖子的刀,冷冷地看了一眼霍家车马的背影。
“大人,怎么办?上朝要迟到了。”祝家的马夫着急地对祝翾说,祝翾回了神,也觉得这一遭真是无妄之灾,让人头疼。
她正发愁呢,正好又有人将车马停在她旁边,从窗帘处探出蔺慧娥的脸:“小翾,你怎么了?”
祝翾一见蔺慧娥,忙松了口气,道:“慧娥,我车架坏半路上了,上朝要来不及了,麻烦你载我一程。”
蔺慧娥忙说:“上来吧。”
“多谢。”
祝翾上了车,却发现车厢内除了蔺慧娥还有一个蔺回。
祝翾看见蔺回,便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见过蔺世子。”
蔺回看了一眼祝翾,语气平淡道:“你倒是客气。”
对蔺慧娥是“慧娥”,对他每次都是“蔺大人”、“蔺世子”。
祝翾靠着蔺慧娥坐了,问:“你们怎么也走这条路?”
蔺慧娥就解释道:“我与表兄一起出任务,正好一起回来上朝,不是从家里出发的,这条路最近。”
“这样。”祝翾点了点头道。
第243章 【权力本相】
“小翾,你的车架怎么会坏在半路呢?”蔺慧娥在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忍不住问,她这副散漫的模样与祝翾刚认识时的讲究仪态的得体闺秀版本的崔慧娥已经大相径庭了。
蔺慧娥也没顾着自己吃,还抓了一把投喂祝翾,祝翾接了过来,礼貌地看了一眼对面手里空空的蔺回,蔺慧娥就说:“我表哥这人平生最爱装相、最讲究风仪,不必管他。”
蔺回懒得搭理蔺慧娥的戏弄,就偏过头沉默地往边上坐了坐,给祝翾和蔺慧娥留足了自己的空间,祝翾想了想,还是没有编造理由,如实把与霍几道发生的事告诉了蔺慧娥。
蔺慧娥听得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道:“邓国公是故意撞了你车架。”
“我知道,所以他邀我同坐我才惶恐,然而这样并不算无法无天。故意不故意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无凭无据的,这副车架人家估计也会赔我,赔了更不会是什么大事了。要是他有闲心,天天撞坏我家一辆车架,再天天赔,以他素日胡作非为的程度而言都算不上找茬。”祝翾说。
现在一想,邓国公未必真敢在天子脚下去实打实地去欺侮殴打一个能够去御前的翰林。
但邓国公也不是闲得没事故意撞一下她的车架,他就是要释放那种能拿捏她生死安危的信息,然后从心理层面欺压她恐吓她,就是想告诉她在他面前是以卵击石、战战兢兢的境地。
对方释放了信息,却没有真正拿捏她生死,所以祝翾今日如果没遇到蔺慧娥他们,真迟到了朝会也只能吃哑巴亏。
毕竟霍几道只是“不小心”撞坏了她的车架,人家也主动提了送她入朝,是她祝翾自己妄想对方可能会害自己而拒绝了。
这就是高明的挑衅,霍几道看着狂妄嚣张,但是他一没有像魏王在众人跟前落下言语话茬,私下找茬警告也没有实际伤害到对方,一举一动都掌握着分寸,就算祝翾去告状也没有由头。
蔺慧娥听了就说:“这样的话,其实你就坡下驴真的坐他的车架也不会有什么事,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又是上朝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祝翾便说:“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每个人的筹码与代价并不一样,按照常理他自然不会害我,可是不按照常理呢?我还是不想把自己置于危地,于是就被他看出来了,反而彻底被看轻了。但人生在世,谁不惜命?谁想陷自己于危墙之下?”
说到这里,祝翾就有些惆怅地说:“明明是做了官,我却还是没有能在乱局中抵抗真正风险的能力。”
蔺回在一旁忽然说:“为官越高,所面临的险境就越大。平民百姓之险在衣食饥饱之困,可做官失败之徒倒有九族俱灭的结局,其中自然是无法比拟的,非是你无能胆怯。”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看了他一眼,却在心里想,是如此,却也非如此。
她所畏惧的并不是为官的乱局之险,而是政治乱局的本质。
如果霍几道做坏事的代价与她的能够一样,大家手里的筹码都一样,她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她的“价值”不如霍几道在皇帝那里的“价值”,所以现在这样才算“以卵击石”。
上有皇权至尊独霸天下,虽然上下推崇法治,可是法治逃不过天理,天理根基还是皇权,亲皇权者生,悖皇权者死,这就是真正的官场乱局本相。
她祝翾出入了御前,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野心,就要面对真正的权力本相,哪怕它有吞噬自己的可能。
我以后不该如此畏惧了,既然已经身陷这权力的乱局,不畏死者才能求活求生。祝翾握着袖子里短刀的轮廓想。
好在这天上朝并没有迟到,只是出入宫门时祝翾身上的短刀被门口的宫卫给扣下来了。
今日早朝,等各部官员各自汇报了自己的事宜,元新帝才颁布了自己的调令:调郑国公蔺玉任朔羌总督,抚镇西北之地,霍几道平定朔羌,扩疆驱墨,改任南直隶总督,加官太保一品衔。
本朝三公虽然没有具体的职权,但能够生加官到三公者,只有寥寥几人。比如从前的太傅王伯翟,比如现在的太师蔺玉。
寻常武官能做到地方总督或者柱国就是职位顶配了,寻常文官能名正言顺成为议政阁的丞相也是天花板了。
再往上的三公之位一般是等到死后,倘若生前身后没有污点,与皇帝关系也好,皇帝才会恩赐一个三公。
人活着还健健康康的,就想生加三公,那必然是权柄彪悍者或者是皇帝最要紧的近臣。
比如王伯翟是当年的开国文官第一人,又比如蔺玉是开国双璧之一,同时是皇帝的妻弟兼妹夫,所以他们都能够生加官至三公。
而霍几道年纪尚轻,就能加官一品太保,也说明他的功劳之巨和地位紧要。
可是另一道调令就耐人寻味了,霍几道保住了朔羌版图,却被撤出了西北军的势力,去做了南直隶总督,看上去是平调,但是南直隶总督现在的势力与朔羌总督势力是没办法比的。
朔羌之地又广又深,在那做总督可以直接统领西北军区,无人压制,南直隶因为战略地位,是不能容许总督统领全省军区势力的。
南直隶本地的军卫分为三种,第一种是驻扎在地方却只听北直隶京师的军卫势力,第二种是因为制造局技术革新而扩增出来的沿海精锐新军和海师,这部分实际上都是英国君统管,直隶自己能掌管的军力也需要配合英国君的调配,在南直隶做总督,在军队里的影响力与掌控力是不如朔羌的。
霍几道也对这个调命感到不满,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平定下来的朔羌之地便宜了蔺玉那个老匹夫,但是霍几道又被加官了太保之衔,这可是至上的爱重与荣耀,所以霍几道心里虽然不满,却又总觉得“皇帝这样做总有他的理由”。
朝堂上下也因为元新帝的任命摸不准他对霍几道的态度,说爱重吧,却明升暗贬到了南直隶做总督,说不爱重吧,生加太保的荣耀也给了。
算了,水太深,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邓国公哪怕平调到南直隶也是有自己的影响力的。
关于霍几道的新任命,元新帝当朝颁布了一遍,后来又派人去邓国公府正式念了旨。
等正式敲实了任命,元新帝就把当时在场的潜龙卫蔺回喊过来问:“颁旨时,邓国公神情如何?”
蔺回说:“邓国公口呼万岁,郑重叩拜,很是得体。”
元新帝就说:“我问你的是邓国公神情,不是动作……”
说到这里,元新帝停住了一瞬,语气也变得森然起来:“那想来邓国公是不满了?”
蔺回便说:“臣未见有邓国公不满之处。”
“那他可有满意之色?”元新帝继续问。
蔺回沉默。
“未见有满意之处,不见满意就是不满。”元新帝声音加重道,蔺回就不说话了。
“生加三公之衔,也不满,三公之外封无可封,他霍几道要如何才能满意?天下各省总督由朕亲调,岂有他挑三拣四的道理?”元新帝一边在室内踱着步一边说。
蔺回依旧不置一词,元新帝便对蔺回说:“退下吧。”
蔺回缓缓行礼,便静悄悄地退下了。
……
邓国公府的人果然第二天就派人上门赔了祝翾一座新的车马架,比祝翾原来的更好更大,邓国公的家仆倨傲地抬着头对祝翾说:“如此,祝大人可满意了?”
祝翾心态已经有了新的进化,再见邓国公府的人反而平静得很,她好好打量了一番霍几道送上门的新车架,心想,也算以旧换新了,细算还是她挣了呢。
她打量完毕就从容地对邓国公府上来人说:“两马车相撞本就是双方事故,贵府太客气了,还特意送我一辆新的,不过我到底位卑家贫,没钱置办新的,本来还想着找人上门修车架呢,现在好了,倒不用修了,多谢邓国公。”
她说辞体面,邓国公的家仆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昂着下巴说:“既如此,你也说是双方事故,你车坏了,我家主人也赔你了,以后可不要拿这件事起是非。”
“怎么会呢?”祝翾笑眯眯的。
送走了霍国公府上的来人,祝翾心想,元新帝的任命下来了,霍几道估计也没空再与她这样的小喽啰周旋了。
“祝翾何在?”
祝翾送走邓国公府上的人,屁股还没有坐热,就看见御前的宦官魏千年捧着黄澄澄的圣旨到了门前,心里不由有些惊讶和意外。
“臣在。”祝翾暗暗观察着魏千年的神色,一边行礼道,魏千年神色如常,想来这个圣旨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祝大人接旨吧。”魏千年提醒道。
祝翾之前在家乡接过圣旨,知道接旨的礼仪,祝家的两位从宫里退休的姑姑忙打扫好供旨的香案,然后全府上下由祝翾带头跪下。
魏千年这才展开手里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道:“皇帝敕曰:翰林修撰祝翾,三元及第,学贯经史,才通政务。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西北大定,朔羌大捷,尔侍奉御前燃薪达旦,不辞辛苦,周览要务,心有城府。兹特晋尔为翰林院六品侍讲,特授尔为都察院正六品巡按,以替朕巡朔羌之地,考察当地政令通达与否,官吏清廉尽职与否,为期一年。特赐绯色补服一件,可借绯加威,钦此。”
念完圣旨,魏千年就端上了一件绯色的官服补子,上面绣着麒麟的纹样,五品以下的官袍不穿绯,但是现在皇帝允许祝翾“借绯”,这自然算是一项圣宠。
魏千年一边将东西给祝翾一边叮嘱道:“您可要收好了衣服。”
“臣谢陛下圣恩。”祝翾一边恭敬地接过一边说。
然后她再带领全家叩首道:“陛下万岁。”
等接完旨,祝翾就塞了一包喜钱给魏千年,魏千年一边说“太客气了”一边毫不犹豫地往怀里揣。
等魏千年走了,祝翾才反应过来圣旨的内容,她升官了,但是好像她要去朔羌之地巡边了。
好好的,怎么就想起让她去巡这个边呢?
祝葵正好也在家,磕完头也反应了过来,问祝翾:“二姐姐,你是不是升官了?”
“升了一阶,以后就是翰林侍讲了。”翰林院考满最短也是三年,祝翾还以为自己最快得过三年才能摸到正六品,没想到现在就能升了官。
“你是不是得去朔羌了?那里好远……”祝葵又问道。
“是,我得去朔羌之地了。”
“那这个官升得到底算是好的,还是坏的?”祝葵也知道西北遥远苦寒,在那里做官远远比不上在翰林院清贵舒服,更何况祝翾还入御前伺候,还能教授皇孙,地方上的巡按的实惠哪有天子身边多?
祝翾笑了笑,却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第244章 【朔羌概况】
新的任命一到,祝翾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翰林院,在翰林院的国史馆里找到了一张细致的新版大越全版本地图。
她将这张图铺在桌上,在地图上寻找朔羌的地理位置,朔羌在大越西北,地广人稀,气候也较为苦寒,还与北墨八部接壤,每到草原资源枯竭期,北墨人常常侵掠边关城市进行抢掠烧杀,在前朝就是边关大患。
元新帝占领中原之后要面临的难题除了其余几个残存军阀割据势力、奄奄一息准备反扑的前朝,还有当时统一草原帝国的北墨人。
前朝末期时,边患就已经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当时北地纷纷失守,草原却天降英杰,各方错综复杂的草原部落势力在三十年前实现了大统一,狭长广阔的草原之上脱离了从前的小部落政治,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帝国政权——墨,中原地带的人便称之为北墨。
大统一之后的草原一面效仿汉人学习耕种技术,一面保留农牧习性,北墨人好战,草原资源不丰,无法养活统一之后逐渐增多的人口,于是北墨人没有停下征战扩张的步伐,而渐渐孱弱却富饶的端朝被北墨人视为新的粮仓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前端朝面对的草原势力都是各个部族势力,然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难得统一的草原政体,内外困守之下,端朝亡了,元新帝父女最先占领北方入主顺天都城,也成为了未来需要面对北墨的第一负责人。
元新帝父女在几次交战中夺回了朔羌、辽东大部分地区,重新划分省区进行建设,草原统一政权也难以为继,元新帝父女又利用北墨王室的内乱,将北墨势力重新打散成了八个部族,从而该针对的针对,该合作和合作,逐一击破。
朔羌版图扩张了数倍,大部分都是回归的北地,新朝也在几次交战中抢回了大量被奴役的原中原人,让这些人成为了大越的新百姓。
所以,朔羌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百姓要么是新移民,要么是归人以及归人后代,前朝放弃了这里的百姓,让他们成为北墨的奴婢和下等人,新朝让他们重新成为了百姓得以回归,除了百姓之外就是镇守边军以及军户家属。
朔羌都督总领朔羌几卫边军,边军常年在边关,要么将家属移居到边关落户,要么就是与当地百姓成家,军属大部分都是朔羌百姓,所以朔羌都督即使没有行政权,但在朔羌这个地方也几乎等同于权力最高的存在。
霍几道因为对抗北墨的经验与卓越功勋,被元新帝放在了这个位置,但是他却地方上嚣张跋扈,朔羌一大定,被元新帝平调去其他地方也是情理之中,一来霍几道善战却不擅长战后重建,蔺玉更会建设地方,二来这种封无可封居功自傲的存在再给这样大的地方权力,有地方割据的风险。
那么,她祝翾被派往朔羌的用途又在哪里?
祝翾看着关于朔羌的地图志材料一边陷入沉思,她一个做官尚且一年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去地方周旋,很多资历比她更深的反而比她更适合,元新帝与太女并不是没人可用了,只能用她这样一个愣头青。
诸位翰林官也依次进来了,看见祝翾正坐着看地图,忙拱手打招呼:“祝大人来得真早。还没有恭喜祝大人高升侍讲呢。”
进来的翰林越来越多,每一个进门都恭喜了祝翾的升官,祝翾一一谢过,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同僚看她的眼神或羡慕或嫉妒。
做官才一年就升了一级,这个姓祝的命真好。众人心里都是差不多的心思。
祝翾也听出一些人嘴上虽恭喜着,语气里却泛着酸气,也没放在心上。
其实元新帝调她去都察院做巡按这件事并不足以如此引人注目,尤其是去朔羌那样的地方,那样偏远苦寒之地没有几个稀罕去。
巡按的六品职位也不算让人眼热,虽然巡按不算地方官,但是得实打实在地方上待一年的,翰林修撰的从六品含金量远远大于地方上的正六品,尤其祝翾还是能够到御前的修撰。
但是元新帝并没有卸任她在翰林院的职位,同时也将翰林的六品侍讲位置给了祝翾,翰林院的侍讲就已经可以被尊称一句“学士”了,从前祝翾这样的人去御前伺候文书并不算名正言顺,还得兼任一个“参议司直”,才有名头去体己殿,翰林院侍讲却是可以正式排班御前的。
元新帝这样安排就意味着等祝翾巡按归来并不会远离中枢,依然可以直接回归权力中心侍奉,这才是简在帝心,去朔羌巡按看起来也更像是履历的一种镀金。
环境是比不上在京师做官,但也就一年而已,在下面做好了,回来还是风风光光的翰林官,万一有功,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威风呢。
祝翾可不管这些人心里什么想法,她只专注埋头继续研究朔羌的各种资料,她从来没去过西北,可不想一去就两眼抓瞎,多准备些见识总归是有用的。
朝廷虽然敲定了祝翾的升官,却没敲定她正式启程的日子,所以祝翾一边吊着心等待一边继续留在原职位上做从前一样的事情。
朔羌的地理人文资料她大概有了基础的了解,也许去了地方还要与北墨人接触,祝翾本着“万一呢”的想法又拿了一本北墨词条大典的书随便翻了几下。
凌游照也大概知道了她要外出的风声,上课时都吊着脸,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凌游照见祝翾不主动开口,就忍不住问:“你走了,谁给我上课?”
祝翾便说:“朝堂上人才济济,与殿下找一个启蒙的老师还是方便的。”
“是吗?”凌游照抬起脸看祝翾,她一头柔顺乌黑的短发,还翘起了一簇,祝翾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凌游照被她摸了脑袋,觉得有些坏自己皇孙的颜面,却没有恼,只是微微皱眉,然后抓住了祝翾的手,轻轻说了一句:“你放肆。”
祝翾猝不及防收回自己的手指,与皇孙相处久了,自己当真是忘形了,真把眼前的孩子当成寻常孩童了,失了君臣之分,于是祝翾躬下身子请罪道:“臣失仪,还愿殿下恕罪。”
凌游照却没有因为祝翾的请罪缓和神色,她继续说:“旁人教我,总不如你教我。”
祝翾摇头道:“只要慢慢挑选,总能找到让您喜欢的新老师。现在您上课不舒心,那是您身份贵重,身上将来担负的责任也重,老师们与您启蒙自然对您有许多期待,殿下年纪尚小,性情未定,他们更不敢随性妄为,中庸教导您是最稳妥的。
“您亲近臣,是因为臣上课风格恰好对了殿下的胃口,等您长大些,他们总会知道该怎么更好地教导您长大,总会学着让您喜欢上所有人的课。”
凌游照轻轻“哼”了一声,又说:“孤虽然是孩童,却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身份。孤的母亲每日辛劳,孤不如母亲儿时聪慧,那更要好好学习,孤长大也是要做太女的,等那时孤便分担些母亲的责任,所以……哪怕你走了,其他人孤不喜欢,孤也会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做一个皇储。”
祝翾听到凌游照这样说,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小小的凌游照别过脸,眼睛却带着泪意,她说:“可是,我才活了没有几岁,你离开一年,对我这样的小孩子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不怕我忘记你吗?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讨好我,想要我亲近他们,这样等我长大了他们才能在我这里换好处,我心里都是知道的。你难道不怕我忘记你吗?万一等你回来我不喜欢你了呢?我与你并没有正式的师生名分,到时候你白教我一场,你不怕吗?”
祝翾蹲下身子,看着凌游照的眼睛,然后垂下眉睫道:“臣到殿下身边是臣的幸运,臣用心教导殿下启蒙,一是为了不辜负陛下太女的用心,自然要好好履行自己的本分与责任;二是因为殿下聪慧伶俐,是可教之材,所以倍加用心。所作所为都发自本心,殿下喜欢臣,臣自然欢喜,殿下来日不喜臣,臣也没有抱怨。”
凌游照一粒眼泪终于从眼眶划落,她自己拿袖子擦掉,然后哼哼道:“皇祖父要你去外面做官,我也做不了主,你去了外面可要记得给我写信呢,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还想让你好好告诉我呢。”
她之前刚一听说祝翾要调离出去,早就跑体己殿跟元新帝耍过赖了。
然而一向宠溺她的元新帝却说:“游照,你是小孩子,也有耍小孩子脾气的权力,可是这样的事情你不可以随心所欲耍孩子脾气。你是皇孙,祝翾官位变动是前朝事,你与皇祖父我商量前朝事该以皇孙殿下的姿态来商量,而不是以几岁小童的姿态,我知道你是比一般孩子聪明的。”
凌游照便不再坐地上了,忙爬起身,脸微红,有些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这样了。”
元新帝看着孤零零站着的小孙女,他最小的女儿夷安公主与凌游照一般年纪,夷安公主却更像小孩子,而凌游照因为上面两代的期望与身份,反而不如夷安公主自在。
元新帝起身,牵起小孙女的手,将她抱到跟前,放轻了声音说:“游照,皇祖父也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长大,可是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你母亲能做太女是因为她无可替代,所以哪怕我有皇子,她也是太女,而你是东宫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孩子。
“你现在能做皇储,是因为你女以母贵,可是等你以后也想稳稳坐好这个位置,你就必须拿出能匹配这个位置的能力来,你是女孩子,你还有那么多叔叔姨姨,你不做到最好,你要他们将来如何像服气你母亲一样服气你?”
凌游照听住了,再一次小声保证:“我不会再那样了。”
祝翾也感觉到皇孙心智成长速度远超旁人,她刚认识凌游照时,凌游照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现在却好像多了几分心事,祝翾也不知道这些变化对皇孙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只能对皇孙说:“臣会给您写信的,殿下也要好好长大。”
与皇上完课说完话,祝翾便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东宫,凌游照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祝翾才出东宫没有几步,就被东宫的人追上了。
祝翾一转头,是太女身边的大铛柳清雏。
“祝侍讲留步。”
“见过内贵人。”祝翾微微礼让道。
“太女殿下要见您,您随我来吧。”柳清雏一边朝祝翾回礼一边优雅地抬脚带路,祝翾愣了一下,便跟着他走了。
第245章 【暗香汤浊】
太女现下并不在东宫,而在她从前的长公主府上,等太女正式入了东宫,原来的长公主府也就改成了太女的园林别苑,太女在宫外做事时时常歇在此处。
祝翾到长公主府上时,太女正在自家树荫湖光下绕着圈子散心,旧长公主府地形开阔,风景自然,给人的感觉也是比宫里更舒坦些。
太女此时正坐在湖心亭上用饭,见祝翾来了,便招呼道:“别行礼了,坐,还没用膳吧,陪我简单吃点,这里不是宫里,你自在些就是了。”
祝翾在下首坐下,太女又吩咐人给祝翾布碗筷,太女的午膳也很素简,主食就是槐叶冷淘,旁边放着各色小菜与调料。
太女一边问祝翾口味一边亲手给祝翾调了一碗冷淘,布着黄瓜丝、牛肉红肠、香菜、花生等物,然后又微微给她加了些醋和蒜,说:“天热了,最适合吃冷淘,我吃旁的都腻味,你便将就我这样吃一顿吧。我自己是最喜欢这样调着吃的,虽不够精致,却颇有滋味。”
祝翾接过太女的碗,谢道:“多谢殿下。”
“吃。”太女看着她说。
祝翾便端着碗自在地吃起了太女亲自为她调的冷淘,果然很合胃口。
吃完冷淘,太女又招待祝翾吃了一碗清汤,说:“天气虽热,却也该少喝些冷饮子下肚,咱们女子最该温养自身,这个天喝茶又没趣味,正好我早上吩咐人做了这个,你尝尝。”
祝翾喝了一口,忽然道:“怎么有梅花的味道?”
太女便笑:“可不是有梅花的味道,这是暗香汤。”
祝翾虽然没怎么喝过暗香汤,却知道暗香汤的大概做法,便有些惊讶,道:“书上说暗香汤要先取腊月早梅……”
说着她看了看亭子外欲开的早荷,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天气竟然还能找到新鲜梅花?”
太女将眼前的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就是霍太保的神通广大了,朔羌多雪山,这个天在雪山之寒处找到梅花也不算难,霍太保虽然在外有好色之名,但是对其结发的妻子倒还算爱重。
“据说霍太保的夫人素爱这一盏暗香汤的滋味,每日不喝上一盏就不能下饭,霍太保为了自家夫人能高兴用饭,自然有本事从朔羌弄到梅花快马回京,再给夫人做上雅致的暗香汤。
“我府上能在夏日喝上这盏暗香汤,你能享受这道口福,都是托了霍太保的福了。”
祝翾听了,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先皱着眉将暗香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忍不住感慨道:“就为了一盏汤,也太奢靡了些。”
“这就是你不通风雅之处了,外人都说这是夫妻情深。梅花又高洁,你怎么眼里全是钱?几杯梅花汤也不至于将大越喝倒了。”太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祝翾冷笑道:“既然夫妻情深,怎么霍太保还有好色之名,情深专一本就不在一碗汤上。”
太女站起身,祝翾也跟着站起身跟着她身后,凌太月侧过身子,侧脸清绝,微微垂下眼皮道:“你第一次来我府上,陪我走一走吧,正好我也带你看看。”
“是。”
两个人先在亭子附近看了会荷花,喂了水里的鱼,又移步走到九曲幽深处隔着竹子听泉水丁汀,然后又上了府上的游船上了小沙洲,在小沙洲的花影里看了一会鸟,再离了小沙洲去了高处的雁归楼。
雁归楼是长公主府上最高的楼阁,长公主府原来是前朝的别宫,后来改建成了太女的长公主府,在各个公主亲王的府邸里算是最好最大的府邸。
两个人一边上雁归楼,凌太月一边说:“这里比东宫更大更阔,我也喜欢来此处散心,阿照也喜欢住在这里,只是她人小,不方便我带她过来,等她大些,就让她也多来住住。”
祝翾与太女站到了雁归楼的最高处,俯瞰府外风景,祝翾扶着栏杆向外看去,能够隐隐看到府外的京师风光,便说:“这里地势开阔,是难得的观景之处。”
“这次你被派往朔羌,阿照应该很不高兴吧,她私下找我哭过一顿,想来是很舍不得你。”凌太月拍着栏杆道。
祝翾的视线看向远方道:“皇孙殿下年纪小,心思纯正,舍不得臣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凌太月看向远方的各府豪宅,点着远处一个方向道:“那一条街都是霍家的,这半条街是信国公府,另外一半便是邓国公府,霍家一门双国公,他们家也有个园子,占地三里半,风景一点也不比我这旧府差。”
“所以,区区一碗暗香汤又算什么?”凌太月转头对祝翾说。
“听说,邓国公撞坏过你的车架,你们原先有过节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臣与邓国公没有过节,我的车架他们家已经赔了我一副更好的了。”
太女便笑:“也是,这也算不上过节。”
祝翾不言语,太女又说:“你是不是心里正奇怪,怎么好好的,就被调去朔羌之地了?”
祝翾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臣资历浅,自从接受任命,夜里睡觉时心中也总有几分惶恐,总怕办坏了差事。”
太女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在父亲面前我也举荐了你。”
祝翾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向太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太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这次西北大战对付的就是北墨八部中的青兰部与龙格部,青兰部乃是北墨八部之中的宗主部国,其它七部都要给青兰部进贡。
“本来战线规划就是对青兰部对战到底,像龙格部这样的能招降让他们在背后背刺宗主部国就是最好的,务必要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战线。
“结果今年冬天的朔羌格外寒冷,而战线却没有结束,北墨人也不好过,牛羊死了无数,冻死了不少人,他们为了生存反而冻出了血性,咱们也没好多少,因为战线拉得过长,粮草不足,霍几道就拿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充备军需,好不容易朝中的军需到了边关,可宁州百姓被冻死、被饿死的还是达到了三分之一……
“青兰部背水一战,却也连连战败,跟随它的龙格部也被青兰部抢了军需牛羊,于是为了生存,他们的王带着部民投降了,霍几道却以朔羌饥荒寒潮养不起俘虏为由杀了俘虏,于是龙格部的人见投降无路,也为了生存激起了复仇的血性,龙格旧部复仇,宁州失陷了足足五日之久……”
太女捏紧了拳头:“多打了半年的战,拖了半年的财政,也几乎拖死了宁州。虽然北墨各部的最精英的兵队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统一的可能,可是现在的宁州只剩下了从前不到一半的人口,这不仅仅是天灾,也是人祸。
“朝中问责,能负责的自然是宁州知府与下面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的县令,父亲砍了他们的头给了宁州百姓交代,可我闭上眼睛,却觉得愧对宁州那些本不该饿死冻死的百姓。
“西北不打战,让北墨重新统一了,以后辽东等地也要失守,苦的是大越内地百姓。可是打战,苦的却是朔羌百姓。西北大捷四个字背后背的又是多少亡魂?
“战后宁州等地人口减半,又多出了不少无主的土地,怕是又要多出不少能够被兼并的土地。”
太女说到此处,心情也有些抑郁。
祝翾知道冬日的宁州严寒案,却第一次知道这么多的其中细节,她也没想到边关百姓过得竟然如此艰难,她听不得这样的事情,语气带了几分讽刺地控诉道:“有人能千里摘梅在夏天做一盏清雅的暗香汤,有人却要在寒冬腊月在寒潮中饥寒交迫而亡……殿下,难道这就是命吗?”
太女苍凉笑了一下,道:“孤不信命,宁州百姓如此是因为这个世道还不够好,还不够繁盛,百姓们称当今乃是盛世,可是我每次面对着各地具体的民生,这怎么能算盛世呢?有人冻死饿死的世道怎么会是煌煌盛世呢?”
祝翾反过来安稳太女道:“殿下,从前的盛世也不能……”
太女叹了一口气说:“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我当初赐你这个字,你到如今的品格依旧配得上这个字。
“所以你要去朔羌,要去宁州,霍几道是调离了朔羌,可朔羌那些地方官不少都是霍几道的私人。
“如今宁州重建,只怕有人是要动手脚的,你到了地方上好好留心眼。你眼里有民有苍生,所以我才推荐你去西北,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祝翾对自己接任的担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忙说:“殿下信任,臣万死不辞,自当竭尽全力、为民请命,才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望,也不辜负臣为官的初心。”
“虽然朝廷正式给了你任命,但你还不能直接去,你先去都察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业务锻炼,熟悉清楚朔羌各地任命情况和地方运作逻辑,然后再启程去西北。”太女吩咐道。
“是。”祝翾拱手道。
“下楼吧,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太女对祝翾说,于是祝翾跟着太女的脚步下了雁归楼。
等出了长公主府,祝翾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即将启程朔羌的命运,她自己也知道皇帝与太女选自己的原因,西北战事虽然大捷,但各地治理留下了一地鸡毛,各地势力也复杂,那些老油条不愿意去西北得罪人当刀子,皇帝与太女也不信任这些人去西北做事,所以才会轮到她去。
派她去朔羌未免没有要她做刀子的意思,她是愣头青,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地方上说不定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二来她是三元出身,是祥瑞的化身,寻常官不敢直接弄她,要是她真的死在西北,三元之死也是一个最好的发难由头。
祝翾心里门清其中的算计与套路,却没有感到愤恨,反而很庆幸,这也是机遇,能轮到她去也是幸运的,她心里已经很期盼去朔羌了,就算前路艰险,就算她在那真的会小命不保,她也要去。
她做官不是为了高居庙堂成为那只会食禄的禽兽之辈,她也想背负自己的苍生大义,她也想为了社稷民生多做些实事。
第246章 【疾风骤雨】
体己殿,一声脆响,一盏红艳艳的暗香汤就被元新帝掀翻在地。
“陛下息怒。”满屋子的宫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元新帝怒气上头,猝然站起,却有些站不稳,一旁伺候的马长生忙爬起来撑住了元新帝,魏千年手伸在半空没赶上,只能又收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句马长生老狐狸。
马长生扶住皇帝,安慰道:“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几道这个狗东西,宁州的事情朕还没找他算帐,朕顾念着旧情饶了他一次,结果他不仅不思过,还拿着这样的东西送到御前现眼。”元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里凝着冰。
马长生知道元新帝对霍几道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是他不能顺着元新帝的话往下说霍几道的坏话,因为他清楚元新帝还没有动彻底的杀心。
现在明着说霍几道的不是,等霍几道落到弱处了,皇帝难免又会因为幽州王而怜弱,自己到时候反而会死得比霍几道还快。
于是马长生装瞎道:“这都是邓国公的孝心,听说暗香汤利肺气,清头目,疏肝解郁还开胃,最近天热,陛下没有胃口,吃冷淘对身子也不好,陛下用饭用得少,又日夜辛劳政务,这样下去身子骨也吃不消。
“邓国公的暗香汤也是对症下药,这东西在宫里也不算稀罕,大夏天的弄来反而要点巧劲,邓国公若不是将陛下放在心上,怎么会特意献来呢?”
一番话说得元新帝心口的气也顺服了几分,他缓缓坐下,马长生见元新帝情绪稳定了,暗暗朝还跪在地上的宫人使眼色,宫人们静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又变成了体己殿的影子。
元新帝也没完全信服马长生的话,语气里带着冷意道:“可朕听外面说霍几道家里夫妻情深,他夫人清瘦,夏天吃不下饭,才特意做了暗香汤。”
马长生便说:“人家夫妻如何过日子的,臣一个内侍也不能钻人家府里去看。”
元新帝看了一眼马长生,又问:“霍几道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马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千年忙道:“邓国公最近深居简出的,安静着呢,偶尔派人去江南采买奇石装扮他们家的园子,修身养性的。”
元新帝马上就想到了霍几道那三里半的阔气园子,又有些气笑了,道:“他这日子过得倒比朕还美,又是采买奇石,又是千里运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忽然问道:“现在的漕运总兵是谁?”
魏千年觑着元新帝的脸色,回道:“是安敬良大人……”
“安敬良,安敬良,朕想起来了,他原先是朔羌的按察使,漕运上空了位置,还是邓国公举荐的他,说他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元新帝说到这里,拍着掌忍不住笑了起来,马长生瞥了魏千年一眼,魏千年却微微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的回话终于应了皇帝的心思,马长生谨慎惯了反而落了下风。
体己殿内回荡着皇帝苍凉的笑声,马长生才喊了一声:“陛下……”
元新帝就止住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安敬良在朔羌伺候霍几道伺候得很不错,现在掌管了漕运,什么好东西也先往霍家送,朕一想朔羌还需要大量钱财修复,罢了各地礼贡,江南的奇石采购今年宫里也停了,怎么他霍家还有劲去江南淘奇石!”
“传蔺回进来!”元新帝盘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
蔺回一路带风地从外面进了体己殿,魏千年从外面接他进来,嘴唇漏了一句“安”,蔺回心下就了然了。
元新帝之前议政阁会议就对自己的心腹们传达了倒霍的风声,只是霍几道积威甚重,从前搞过的特殊实在太多,元新帝又一反常态地给了三公之位,满朝文武没人敢率先问难霍几道。
而礼法派们虽然不喜霍几道的专权,却心里对二王还有一些莫名的期盼,等太女上了位,打击礼法派是势在必行的,二王上位才能维持他们的旧礼法。
可惜二王实在废物,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比不过太女一个女身,二王背后最得用的势力就是霍家了,霍几道一倒,二王自然也废了,二王一废,太女再无人可挡,兔死狐悲,他们将来又该如何呢?
正因为这些小心思,礼法派们都不动作,对霍几道的忘形都睁只眼闭只眼。
蔺回也知道现在西北刚大捷,青兰部彻底熄火,其余七部如同散沙,霍几道是如今的大功臣,不能轻易对付他,但霍几道对付不得,他那几个私人总是对付得了的。
霍几道一回京,蔺回早就盯上了漕运上的安敬良,这货一身漏洞,他轻轻松松就暗中收集到了安敬良几桩把柄,只是一直暗中不动,魏千年提示了一个“安”,蔺回就知道除掉安敬良的机会来了。
“臣蔺回见过陛下。”蔺回一进门就大刀阔斧地行礼,一身好皮相外是带着麒麟暗纹的圆领袍,腰间革带掐着细腰,因为元新帝的信任,他入内不需要卸掉全部武器,所以腰间还坠着一把短刀。
元新帝一见内侄神色就清爽了几分,要蔺回站起了身回话,先问候了蔺回的家里:“你母亲最近身体如何?”
蔺回说:“敬武公主殿下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哪有喊自己母亲公主殿下的?”元新帝拍着膝盖笑道。
蔺回便说:“尊卑不可逆,母亲贵为宗亲之首,臣虽为殿下之子,却承继郑国公之嗣,乃是外戚,不敢因母亲而冒认宗亲,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方不出错。”
敬武公主乃是宗亲之首,按照血统论,蔺回也该算做宗亲的,但是他承了外戚的嗣统,他们家真正的宗亲之后是他的妹妹凌悬,虽然是一家子,但是蔺家父子是外戚,敬武公主母女是内宗亲,便有了君臣之分。
元新帝一听蔺回的“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心里不免舒爽了几分,要是朝中人人都能如此知礼懂分寸,他晚上也能早睡一个时辰,比如那霍几道,仗着与他的私人感情,常常忘形,这就是不知分寸的表现。
元新帝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小心太过。”
说着便吩咐蔺回坐下了,蔺回坐下了,元新帝就揣着袖子慵懒地靠在椅子问他:“漕运总兵安敬良最近在做什么?”
他语气随意得就像无意提起一样,蔺回便说:“安敬良大人最近在买地。”
“买地?”元新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问:“他买哪里的地?买地做什么?”
蔺回想了想,说:“他买了霍家园子附近半里空地,臣本来以为他也想在霍家附近盖园子,后来听说霍家园子在拆院墙,又买了一批江南奇石,估计是买来给邓国公扩园子的。毕竟三里半的园子已经是顶格规制了,想要扩园子自己买地不行,多的半里地在旁人手里就好些。”
元新帝一听心里就开始冒火,声音也带了怒气:“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回秉朕?”
蔺回忙跪下请罪,道:“霍家如此盖园子虽然有愈制之嫌,但是地也不是他家的,细想处理还算慎重,霍太保又刚立了大功,这等不算逾矩的事情臣贸然回秉……”
“不算逾矩?”元新帝提高了声音,然后骂道:“这还不算逾矩,什么才是逾矩?”
蔺回忙说:“先前家父盖园子,地不够,陛下特准以我妹妹的名义多买了地放在了园子的范围里……这,若霍家如此是逾矩,那昔日臣家也有罪……”
“你们家有宗亲,自然可以借规制,也是朕特许的,他霍家也有宗亲吗?”元新帝冷声道。
元新帝心想:霍几道果然有想与蔺家比肩的心思,蔺家是本朝第一外戚,家中又有公主坐镇,亲疏远近本来就该在霍家之上,更何况蔺玉多年谨小慎微,事事都以宫中为先,论功劳,蔺玉平定中原时他霍几道还是个黄毛小子,竟然就觉得可以与蔺家平起平坐了?
蔺玉是皇储舅舅,是国舅,他霍几道难道也想仗着二王也做一个皇储舅舅吗?
蔺玉这个国舅当得颇知道分寸,从来不擅专,他霍几道做了国舅只怕要学霍光之道!
元新帝越思忖几分,就多了几分对霍几道的不满。
蔺回一脸正直地跪在地上,元新帝见了也不是十分高兴,说:“起来回话!”
“你都能摸到安敬良买地了,必然知道更多,别再憋着,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吧。”元新帝也知道蔺回是在给安敬良上眼药,但是他并不在乎。
蔺回就等着元新帝刨根问底呢,说:“霍家附近的地寸金寸土,还住着人家,遣散费和买地费那可得好大一笔钱,而且京城的地也不是混买的,都要顺天府尹的批条才能买卖,可是他安敬良就轻轻松松地一下子买了半里地,其间有民户三十七户,遣散也得不少一笔钱。
“可安敬良拿的条子上说这块地乃是林地,京中林地只能造园子,不能住散户,所以他以十分之一的地价就把那三十七户民户给打发了,可怜这三十七户住在京城也有个两代朝上,突然就成了违规住地,又见隔壁是霍家,买地的是二品大员,哪里敢说什么,拿了钱还得谢谢人家呢。”
元新帝厉声喝道:“朕平生最恨土地兼并!现下竟然被人兼并到了眼皮子底下!”
“安敬良——安敬良——”元新帝捏着拳头一声又一声地高声喊安敬良的名字,心里恨不得这个漕运总兵立马凉掉。
蔺回垂着手低头不做声,元新帝恨声道:“好一个漕运总兵安敬良,拿国家漕运当他们享受的私线,又兼并到了朕眼皮底下,朕再让他做漕运总兵,怕不是得哪日体己殿都给他买去造园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蔺回,问道:“你手上可有证据。”
蔺回忙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说:“这是潜龙卫私下收集的三十七户的问话。”
魏千年刚想要去接,元新帝就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劈手就夺了过来,拿着一页又一页地看了起来,等看完了,他的情绪反而稳定了,心里也基本有了数,元新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蔺回,说:“你年纪虽小,心眼还挺多。”
蔺回便说:“臣为潜龙卫,身上心眼都是为陛下长的,必然要为陛下留心各种细节,陛下日理万机,看不到的,臣就得代陛下去看,倘若不留心眼,何以为陛下当差?”
“好了好了,你这个贼小子。”元新帝当然也知道蔺回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是他懒得与蔺回计较,不信任蔺回他也不会叫蔺回做潜龙卫,他轻轻踢了一下蔺回的小腿,蔺回忙闭了嘴。
元新帝将手上的一叠纸放在桌上,眼皮半垂下来,细思了片刻,吩咐道:“你现在就带着潜龙卫的人去把安敬良家里围了,好好查一查他哪来的钱财买地,还有顺天府衙门你也叫人去围了,问一问林地性质是谁鉴定的,速查速决,霍家隔壁那半里地也封起来,落实这三十七户原住民,将土地还给人家,赔偿就从安敬良府上掏!”
蔺回心里虽有几丝雀跃,却还是多了几分警惕,皇帝说来说去,处理的还是安敬良,霍几道他骂了半天,却没有吩咐半句,蔺回只能暗思忖一句:来日方长。
“是。”说着,蔺回就急匆匆带人围府,路上见到蔺慧娥,忙喊住她:“你现在就带人去围顺天府衙门!”
蔺慧娥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问几句,蔺回卡住了她的问话,道:“莫多话,快出去围人,别放人跑了,我马上就拎着安敬良去问话,你先把他们看管起来,不能走漏了风声。”
蔺慧娥一听安敬良的名字,心下一惊,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忙披上外袍,拿着枪铳别好,领着自己的手下就急匆匆往顺天府衙门的方向去了。
蔺回拿住枪铳往身后一别,也披上暗黑的大氅就往安府赶去。
……
此时,漕运总兵安敬良正在欣赏新纳的美妾歌舞,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手里抱的茶壶里面泡的是宫里限量的龙凤团茶。
他美美品着茶,然后吃了几颗葡萄,就见家中管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道:“大人,大事不好!潜龙卫把咱们家府给围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丝竹声瞬间都停了下来,安敬良睁圆了眼睛,从摇椅上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还好被管家扶住了,他咬着牙道:“潜龙卫为何会来?”
“老爷,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管家说。
安敬良稳住了心神,说:“我是当朝二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潜龙卫擒拿的,真有罪,也该客客气气审了我再砍头,围我的是谁?”
“是蔺家的蔺回。”
安敬良一听是蔺回,就挺直了腰,说:“一个区区四品,仗着好爹好娘就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哼,我去会会他,你派人去知会一下邓国公……”
“哎哟,老爷,出不去呀,潜龙卫把整个府上上下围得水泄不通,要是能出去,我早出去了。”管家苦着脸说。
安敬良“哼”一声,说:“我先去拖住他,谅他这小子也不敢直接拿我,你赶紧去把那些要命东西烧了。”
管家会意,忙下去了,安敬良背后全是冷汗,他举着帕子擦了擦,屋里的新妾都忍不住在哭,安敬良听得烦心,骂道:“哭哭哭,你们老爷我还没死呢,给我哭丧啊!滚!”
新妾立马提着裙子跑了出去,安敬良骂了一句脏,然后解松了领子歪了歪脖子,大步往门前走去,蔺回已经进了安府,正带着人往里走,两个人迎面撞上,安敬良一见蔺回的脸就来气,先声夺人道:“蔺回,你哪来的胆子敢擅闯二品官员的府!还不快出去!”
蔺回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然后吩咐道:“把他拿下!”
猝不及防的,安敬良就被几个潜龙卫擒拿住,他挣扎不过,就大声叫喊道:“蔺回!你公报私仇,我乃朝廷二品大官,没有明旨没有罪责,你焉敢如此辱我!蔺回!你等着,今日等我出去了,我就去陛下跟前参你!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才走了几步的蔺回就觉得他烦,回旋一个飞脚将安敬良踢倒在地,安敬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上生疼,他趴在地上咳了几下,嘴里就漏出了血丝,肋间生疼,蔺回那一脚就已经踢断了他的一节肋骨,安敬良忍着疼恨恨抬头,蔺回垂着眼皮与他对视。
安敬良终于在这个丰神如玉的青年身上看到了阎罗的气息,心里生起了几丝惧意,蔺回移开眼神,语气寻常:“你再干扰潜龙卫公务,就不是一脚这么简单了。”
安敬良准备好的唾骂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蔺回不再理会他,抬手指挥道:“抄家!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顺服者,不伤一丝一毫!”
潜龙卫们持着刀就往安府四处闯去,安家家眷见蔺回这副杀神模样,都心惊胆战地跪地求饶,很快就有潜龙卫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了,被按在地上的安敬良看见熟悉的大箱子,眼皮跳了一下,又看见管家鼻青眼肿地被潜龙卫拖过来,心里更是着急。
“大人,这个管家被我们抓住的时候正在鬼鬼祟祟地烧箱子里的东西,还剩了这些。”蔺回手下的潜龙卫禀报道。
“什么好东西,安大人还要背着我烧?”蔺回看着安敬良笑得色转皎然,安敬良却心如死灰。
……
邓国公府。
霍几道正在陪自己的发妻云夫人下棋,就见自己的长兄信国公急匆匆走了进来。
霍几道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信国公坐下擦了一把汗,朝霍几道说:“几道,安敬良府上被蔺回带人围了。”
霍几道跟没听到似的,继续下了一步,信国公急道:“你有没有听我说……”
云夫人一声惊呼,霍几道猝不及防抄起价比连城的古董白玉棋盘就往地上砸去,玉碎了一地,霍几道咬着牙恨恨地喊了一声:“蔺回!”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信国公忙拦住他:“你去哪?”
“蔺回这个竖子!”霍几道想要去那墙上的刀剑,信国公吓得忙拦住霍几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里不是朔羌,蔺回到底是蔺玉与公主的儿子,还是潜龙卫,你可不能冲动……”
霍几道想了想,又坐下,重重锤了一下桌子,将桌上都砸了一个坑,云夫人忙道:“老爷,您的手。”
霍几道看了看自己的手,咬牙切齿道:“蔺回这个竖子,迟早死我手上!”
信国公说:“几道,现在不是骂蔺回的时候,没有陛下的命令,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围安敬良。”
“安敬良这个蠢东西,迟早的事情,哥哥,你与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霍几道平静下来,问信国公。
信国公便补充道:“顺天府衙门也被围了……”
“顺天府……”霍几道思忖了一下,心里也已经了然了,说:“那半里地果然出了事!”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云夫人急道。
“怕什么?那半里地是安敬良买的,那些民户也是他赶的,与我何干?”霍几道对着云夫人说。
“可是……咱们家园子墙也拆了些……”云夫人有些不安。
“那是咱们家园子墙坏了要修新墙。”霍几道无所谓地说,说到这里他也彻底冷静了下来,吩咐家里仆人道:“将家里安敬良送来的东西都封好。”
吩咐完,霍几道便对云夫人柔声道:“只是委屈夫人不能再喝暗香汤了。”
“我不委屈,妾身与老爷共进退。”云夫人心里有了几分预感,但还是这样道。
……
很快,蔺回果然就拖着安敬良到了顺天府衙门,这一路动作,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安敬良被抄家了,顺天府衙门也被围了。
安敬良猝不及防的倒台被抄家,在满朝文武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二品大员被潜龙卫就这样暴力抄了家,这背后是元新帝的狠辣。
顺天府勾结者也很快被蔺回表兄妹俩拿住了,行云流水地办完了事,大功告成,蔺回还是不甘心霍几道就这样被放过,就又带着人去敲邓国公府的门。
邓国公府的人开了门,将他迎了进去,霍几道站在正厅,手上是刚包好的纱布,背对着蔺回,蔺回看了一眼霍几道高大带有压迫感的背影,还是低头行了礼:“见过霍大人。”
霍几道转过身,一把拉过蔺回的衣领,道:“蔺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大的威风,一个二品大员被你如同鸡犬一般拖着,怎么,你也是来抄家的吗?”
蔺回领子被霍几道提着,只是平静地与霍几道对视,说:“不敢。”
霍几道松开手,蔺回往后退了几步,霍几道冷笑道:“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不是来找晦气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安敬良非法兼并民居足有半里地,这半里地就挨着太保您的园子,臣总要来问一问。”蔺回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道。
霍几道便说:“你自己笨,查不出来东西,就来我家逞威风?我凭什么回答你?陛下让你问了?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蔺回说:“您家的园子靠半里地的地方为何拆了院墙?”
霍几道啐道:“我家的园子想拆哪面墙,就拆哪面!难道有法令不许吗?你休想拿这些做文章构陷我?我在外征战的时候,你这竖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蔺回见霍几道油滑,也知道自己今日是不能在霍几道身上讨巧了,心下有些挫败,就说:“既如此,那臣告辞了。”
霍几道看着蔺回远去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狗东西,当老子家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云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安抚他:“现在风口浪尖,老爷暂且忍一忍吧。”
霍几道红着眼睛坐下:“我与陛下何等情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打仗,他们这些潜龙卫只会媚上当狗,现在都骑我头上来了,还想离间我与陛下,这等委屈,我霍几道从来就没有受过!”
“老爷咽不下这口气,现在也得先忍着,假以时日,陛下才能知道您的忠贞。”云夫人劝道。
霍几道叹气道:“罢,我跟随陛下这些年,一身伤都是为了大越河山,还以为陛下是记得旧情的,没想到君心如此。”
蔺回抄安敬良家抄了整整五天,才把安家各种物件登记清楚了,也把安敬良与落网官员的审讯笔录做好了,等一切看管好,他就带着抄家册子与各种证据笔录进了宫。
元新帝看过安敬良的抄家清单,直骂了一声:“难怪出手就是半里地!狗日的!”
他关上簿册,对蔺回夸道:“你做得很好,好好把东西看好了,然后拿安敬良家的钱把那三十七户迁回去,该赔偿的都赔了,剩下的钱就登记入库,用在朔羌的宁州重建吧。”
很快元新帝就颁布了对安敬良等人的处罚:漕运总兵安敬良玩忽职守,以权谋私,兼并土地,欺压平民,贪赃枉法,罪无可恕,秋后问斩,与事官员共七人,同斩,家产抄没。罪官家属与事者同罪皆斩,无知者流放。
血流成河之下,安敬良做梦都不会想到事发起点就是御前一盏暗香汤。
当天写旨之人正是还在御前的祝翾,祝翾这些日子轮值的时候就照常入侍,不轮值御前的时候就在都察院学习地方上律政督查细则,以准备能很快适应朔羌的地方事。
她一笔一字将杀人的旨意写完,元新帝看过之后就将玉玺盖了上去,祝翾在旁边站着,看着旨意正式生了效,眼前就仿佛有了安家树倒猢狲散的景象。
“小祝,咱听说你都在学北墨人的话了,可有此事?”元新帝将杀人的旨意往旁边一推,继续看政务札子。
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说:“臣大概自己摸索了几页纸,并没有学会北墨的语言。”
元新帝笑了起来,说:“你再聪明,也不能短时间学会一门语言,难为你有这份心,想着你马上要去朔羌了,朕还真舍不得你,你虽然做事年轻,但是事事用心仔细,要是个个做事都有你这份心,朝政效率不知道得多高。”
“陛下谬赞了。”祝翾说。
霍几道的私人安敬良倒了,她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不远了,想起要奔赴远方,面对新的局势,她心里不免也有一种将要离开舒适区的不适。
元新帝虽然偶然阴晴不定的,但都不是针对她这个秘书官,大部分时候都挺平易近人的,她政务上的事也才摸熟练没多久,突然放下学都察院事务到底有几分猝不及防。
“谦虚!”元新帝爽朗地笑了起来。
当完御前最后一次轮值,祝翾走出体己殿,再次走上漫长的宫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心想,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何等光景了。
祝翾收拾起内心的惆怅,一步一步地出了宫,然后上了马车回家,刚到家,就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新马车,她有些疑惑地下了车,将外袍交给迎上来的卢姑姑,问道:“家里有客人?是谁?”
卢姑姑轻声说:“潜龙卫。”
祝翾微微皱了眉,推门进去,正厅客座之上的果然是蔺回。
“不知蔺大人有何贵干?”祝翾一边行礼一边礼貌问道。
蔺回手边有一沓册子,他拍了拍册子道:“你要去朔羌了,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祝翾的视线于是从蔺回脸上转向他手指下的册子上,忍不住问:“这是何物?”
蔺回沉默了片刻,吐出了四个字:“你的任务。”
第247章 【襄王有情】
潜龙卫在普通百姓眼里就跟活阎王差不多,尤其蔺回刚刚替元新帝办了一件大案,他这次登门,祝家雇的仆妇给他上了茶水点心就都匆匆走了,屋内只有祝翾与蔺回二人。
祝翾坐下,想要接过蔺回手底下的册子看,然而蔺回的手依旧压在上面,祝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是任务,还请大人松手。”
蔺回这才移开了手,祝翾拿起其中一本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便发现这是朔羌军中花用记录,便说:“这上面说一斤棉花就要四百文,朔羌物价竟然如此高昂吗?去年年底又有寒潮,军中棉花都是这个价钱,那民间百姓如何裁得起冬衣?”
“天越冷,御寒物资就越紧要,越紧要就越贵。”蔺回捧起一杯茶边喝边说。
祝翾继续看上面的物价,除了棉花,例如米面柴煤都是极高的价格,祝翾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西北又有战事,物资又稀缺,极其严峻的情况下又是这样的物价,又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寒潮,难怪去年战事之下朔羌宁州能有那样的人祸。
“你这些册子到底何处而来?”祝翾忍不住问蔺回。
蔺回说:“从安敬良府上抄来的。你去朔羌除了考察地方,还得重建好宁州,如果你不能明白他们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你去也是白去,所以我才给你看这个。安敬良家里抄出了百万之巨,由你带去朔羌投入宁州建设,这些钱对宁州的重建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你再不看清楚他们背后的勾结手段,这笔钱肥的也是那些蠹虫的口袋。”
祝翾将册子放下,看向蔺回,诚心请教:“还请蔺大人将话说明白。”
蔺回站起身,背对着祝翾,轻声说道:“霍几道养寇自肥这件事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秘密,但为什么没有人明面上去弹劾他贪污吗?因为他已经通过一番操作将黑钱运转成了白钱,你以为贪污的游戏是低官抬着几箱子白花花银子直接受贿高官吗?是他故意造假账拿军资自肥吗?
“他送到御前的账本你明面上去查根本查不出问题,哪怕你知道不对劲。
“朔羌那个地方不适合种地,棉花就是当地的经济作物,所以军中棉花一般从当地直接采购做冬衣。当地几家大棉花商低价从百姓手里收购棉花,物价也是上下官商一手掌控,当市场物价高了,军中就能以民间高价做账,实际上军中真正交易价格是不可能以民间价格为准的。
“军中耗费的账面价格再拿来给户部报账,从而就窃取了国库资金,偏偏是最紧要的战时,这样操作也要上下军官商一体,所以如果霍几道贪了,那么就代表着他那个体系的几乎都贪了。陛下想要打击朔羌势力,所以你去朔羌就得弄他们一个全军覆没,才能得到这样的效果,可是你仔细想想难度。”
祝翾沉默了片刻,心里也想明白了关节,道:“难怪宁州是人祸,为了提高当地百姓生计,也因为当地不适合种粮食,于是鼓励他们改耕为棉,当地又要养战,本地所产粮食是没办法自产自足的,自然是从粮食大省买粮。
“战时寒潮爆发,物价最先飞升的应该是粮价,这也是朝中开战计划中一直强调在天寒地冻之前打完仗的原因,到了冬天拖死的不只有北墨人,也有当地百姓。然而霍几道首先拿走了宁州的种子粮,导致城中粮价更加飞升,龙格部投降他又以寒潮天灾粮食供应不足为由杀俘,导致龙格部民反攻,战线拉长,从此雪上加霜。
“当地大商反而趁着天灾赚钱,百姓为了存活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卖棉花田给棉户,一通兼并下来,价格更是被上面垄断,这套操作下来,上可捞国库的钱,下可割百姓的钱,他们利用战争与天灾大发横财,邓国公虽然把战线拖长了半年,却漂亮地收了尾,北墨八部都奄奄一息,朔羌战略地位给保证了下来,朔羌都督本来不管民生,只以战为先,他完成了自己战争上的任务,立了大功,无法追责。”
祝翾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说:“可是宁州这样的天灾人祸总要有人负责的,所以负责的自然是配合军中收走百姓种子粮的宁州知府和三县县令了,苦一苦他们的头颅,好像就能平息这场天灾背后的人祸,可是霍几道虽然被调离了朔羌,但是朔羌那套上偷下抢的肥己系统还在运转。”
蔺回欣赏地看了一眼祝翾,说:“不愧是祝三元,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朔羌的弊病所在,大家都以为去富地当地方官才是肥差,却不知朔羌的官位才是真正的肥差,越打仗气候越严峻,地方上才更能捞钱,穷的不过只有百姓罢了。”
“祝翾。”蔺回忽然喊了一声祝翾,祝翾抬头看他。
蔺回叹了一口气说:“朔羌情况复杂,朝中派你去,我心里……”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祝翾听他声音停了,便盯着他看,下意识就问了蔺回:“你心里什么?”
等问出去了,见蔺回的脸色不自然了几分,早对蔺回有几分觉察的祝翾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当问,但话已然出口,没有再收回去的可能,祝翾便心想蔺回是体面人,能用场面话能这个话题混沌过去的。
没想到蔺回开口就是:“我心里亦是十分担忧。”
祝翾屏住呼吸,这句话其实也没什么,但配上蔺回那灼灼的视线已然是过界了,祝翾下意识抬头想看天,然而屋内只有房梁,她低下头沉默片刻,便用场面话敷衍了一句:“臣多谢蔺大人挂心。”
蔺回却要被祝翾这个态度气笑了,他默默捏了捏手心,又松开,手心已然生了汗,面上却仍端着,目光里是不再掩饰的情愫:“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担忧你,祝翾。”
祝翾不与他对视,张口就来:“因为我乃大越第一位女三元,蔺大人为国为民,担忧我去朔羌艰险也是自然的,我这样的人物在朔羌遇险也算是一桩损失吧,我自然会在朔羌小心保全自己,不叫大人挂心。”
蔺回见祝翾还在装傻,气得站起来,曳撒随着紧急的脚步荡出了好看的幅度。
见蔺回疾步向门走去,祝翾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却见蔺回站在门前,又一个急转弯回身转了回来,又几步踱到了祝翾跟前,祝翾微微睁大了眼睛,才松的气又在心口停住了。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反常的蔺回,就听见蔺回说:“我偏不叫你如意,祝翾,你心中明明知道,却总是装傻充愣。”
“是,我心悦于你。”蔺回终于说了这句话,然后他就盯着祝翾的脸看,想看祝翾的反应。
祝翾也没想到蔺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感觉自己舌头打了结,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想了好几转,才说了一句:“你、你、蔺大人,你莫要开同僚玩笑。”
不是在讨论公务的吗?怎么突然蔺回就对自己说了这种话?
祝翾心里知道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做了官心思都扑在公务上,没再想过这些儿女情长。
而且她少年与蔺回相识,对蔺回这种出身的人物也有一点基本了解,蔺回看似亲和,实际上他的心与孔雀一样高傲,祝翾这样的并不符合他这种身份的择偶标准。
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从少年起遇见的求爱就不计其数,毕竟她皮相不错,又读过书,符合这些人对新式女子的想象。
可是几分好感也说明不了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蔺回这种身份就会在自己那几分好感与家族利益之上找到一个权衡点,进行真正的取舍。
所以祝翾从没认真把蔺回这几分外露的情意放在心上,他到底也算是君子,只论公务,大家也能在前朝共进退,好好做同僚。
没想到蔺回现在竟然挑破了这层面纱,一向自持的人物突然情不自禁与她明明白白说这种话,祝翾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这副不知所措的神情落在蔺回眼里,反增长了几分对方的信心,祝翾没有他想得那般无情。
于是他认真看着祝翾的眼睛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也不是擅长开玩笑的人。”
蔺回长得太出色了,又这样认真地表白心迹,祝翾反而说不出难听的话直接拒绝,她只是说:“你别说这些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蔺回又走近了几步,离祝翾还有几拳距离,祝翾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里更加不自在了,蔺回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
祝翾站起身,避过他的视线踱了几步,想了想,说:“你心悦我,这也没什么,我样样都好,这只能说明你很有眼光。”
这下反而是蔺回无话可说了,祝翾接了他的话茬不再装傻,却又仿如没接话茬。
蔺回便继续说:“是,你样样都好,你值得,所以我心悦你。”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再说些什么,蔺回更会步步紧逼,把她脑子弄昏。
蔺回与她认识了也有十年,交情不深却不是没有,难听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只看脸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拒绝对方,不如索性挑明了以后好往来。
于是祝翾说:“你心悦我,所以呢?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难道你还想娶我吗?不然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娶你。”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向蔺回,蔺回脸颊有些红,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若你不反感我的心意,等你从朔羌回来,与我答复,我会上门正式提亲。”
“不要。”祝翾急促地说道。
蔺回不解地蹙了一下眉,问:“为何?你很讨厌我吗?”
祝翾摇了摇头,只是说:“蔺回,你不要与我提亲,你就算提亲,我也不会答应你。”
蔺回神情有些失落,他看了一会祝翾,说:“非是我自恋,比我更好的选择并没有很多。而且我家中人口简单,你嫁给我未必没有好处,你样样都好,只差一个好的出身,所以在官场上总有力不从心之处,若你愿意,我蔺家也可以给你很好的助力……”
“蔺回,我孜孜不倦念书,坚持到女子能参加科举,坚持到中状元,不是为了能够有资格嫁给你的。”祝翾缓缓道。
蔺回的神情越加凝重,祝翾这回直视着他说后面的话:“朝中没有出身的官又不止我一个,难道个个都需要靠结贵亲才能出头吗?他们能怎样做官,我就能怎样做官。
“如果我无权无势,没有多余的选择,你对于我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项,可是我都能实现我自己的抱负了,我怎么又会选择嫁与你?
“就算你是将来的郑国公,就算我这辈子都做不到高官,可是在前朝哪怕做个九品的官,也比未来郑国公夫人这样的超品诰命,更令我满意。”
蔺回沉默。
祝翾继续道:“世间婚姻对女子也从来不公平,虽然公主她们可以不受这些规则束缚,可是世道上的女子呢?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都能吗?
“你是除了皇家之外最好的出身,你父母身份尊贵,你是家中嫡长子,你以后要承继郑国公的爵位,这意味着你绝不可能入赘,我如果与你成亲,我就得承担宗妇的责任,我得为你生下继承人,从我腹中落地的骨血只能冠你的姓,我继续做官或许也会成为一种叛逆。
“就算我可以继续做官,可你是潜龙卫,我是能够御前服侍的文官,为了防止我们互相勾连,只怕总有一个人的仕途要被耽搁一点,只能沉沦下僚,你觉得假如我嫁给你了,谁的仕途更被认为应该被牺牲呢?”
蔺回脸色白了几分,脸上失落之色更加明显,他却不想放弃,说:“我不会纳妾,也不会干预你为官,我会尊重你,你不会成为我的附庸,你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
祝翾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蔺回被她猝然的笑声惊住了,没再说下去,祝翾笑了一会,然后指着蔺回道:“蔺大人,你还真是天真,可以?你以为允诺这些,我们就平等了吗?”
祝翾摇了摇头,道:“你拿这些允诺,就代表着你也清楚我们不平等,可以?可以什么?
“我成婚了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做官?你提出这些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诚意?可是我本来就可以啊!为什么我还要自讨苦吃接受你圈定的‘可以’呢?
“尊重,不是附庸,允许我继续做官,这些东西我不成亲就是本来就能保证的,成了亲却要通过你的允许才可以了,这难道公平吗?”
蔺回垂下眼睫,眉目清冷,他当真生了一张天造地设的好脸,即使是失落的神色,也比寻常颜色更容易引人心疼,但是祝翾只能辜负这样的美色了。
祝翾将诛心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蔺大人,蔺回,这种婚姻上的不公平不会因为你是个好男人就能磨灭的,只要我嫁给你,你做出再多的承诺,在这样的体系下,我也是要妥协掉一些东西的,你的喜欢不足以让我做出妥协。
“从前我不可以科举做官,你的垂爱或许是我的幸运,可是现在我可以了,所以我不会再走进一个新的樊笼里,要你的允诺才能继续可以,我不要樊笼里被丈夫允许的自由。
“我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你即使给我一个不上锁的笼子,对于我来说,也是笼子,我并不会感恩戴德你的不上锁,反而会恨你束缚了我。
“你这样的身份必然也不可能赘给我,也不可能不叫我生孩子,我这种人也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所以,蔺回,以后我们还是只做同僚吧,你的喜欢我回应不起。”祝翾最后说道。
蔺回这下是彻底听明白了,他想对祝翾笑一下,却扯出了一丝极难看的表情,他用这样的表情对祝翾说:“祝翾,望你去朔羌一路平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荷包给祝翾,说:“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符。”
祝翾拿着他送的平安符,感觉有些烫手,蔺回急促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给她退回的机会,说:“现在送给你,是作为同僚或者朋友的关系给你的,你不要有负担。”
祝翾想了想,还是合上了掌心,蔺回便松开了手,他的眼睛还是带了几分脆弱,一直看着祝翾的脸,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多谢蔺大人。”
第248章 【姊妹怡怡】
敬武公主府,敬武公主一身道袍,头上簪着莲花冠,不着簪饰,一副女道的打扮,正打着坐,旁边还立着一位抱着猫的貌美年轻男人,屋里的宫人就通报:“嗣公主到了。”
敬武公主睁开眼睛,从座上下来,旁边的男人忙扶着她,凌悬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这一幕,不觉瞪了那位男人一眼,敬武公主也懒得理会凌悬这些眉眼官司,只对身边那位道:“无为,你下去吧。”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便抱着猫往外走,敬武公主又道:“猫留下。”
随着男人道袍轻盈的动作,一只长毛狸花猫咪呜一声跳了下来,很乖觉地就跳到了敬武公主的膝盖上,敬武公主抱起猫,等无为走了,看见女儿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你又给无为脸色看了,我不过是找他进来聊聊天,练练书法。”
敬武公主如今与郑国公蔺玉别府而住,一年到头也就见个几面,敬武公主虽然是宗室之首,也不像太女这些公主一样有志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捐钱给道观。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是个相师,颇通人性,又会讲些长生大法,很是招敬武公主待见,日常陪着敬武公主聊天赏花,同进同出的,日子久了,大家也意会出了几分暧昧来。
凌悬虽然能接受父母这个凑合过的状态,却很是看不惯这个叫无为的相师,心里觉得他上不了台面,见到他总没有好脸,听母亲这样袒护无为,便说:“母亲,他年纪与哥哥差不多,都能做你儿子了,他和你混一处,必然没有真心。”
“他让我高兴就够了,我管他真心不真心。”敬武公主很不在乎地抬着下巴说,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猫。
凌悬撇撇嘴没再说母亲不爱听的话,说:“哥哥今天要过来。”
“你哥哥才在外面办了大案,春风得意着呢,还想起要看我了?”敬武公主笑道。
凌悬陪母亲聊了会天就出去了,过了一会蔺回果然进来了,进门就行了全礼:“臣蔺回见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别装这些相。坐吧。”敬武公主一边摸着猫一边说,蔺回缓缓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放桌上。
敬武公主怀里的长毛狸花猫咪呜两下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往外面跑去,敬武公主一边打发屋里人出去追,一边调侃道:“也不是春天,这猫还叫春。”
等屋里人都出去了,敬武公主看了看熟悉的首饰匣子,笑了一下,说:“没送出去?”
蔺回摇头,脸色不太好:“我没送。”
“我早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身上越厉害的地方在人家那都是扣分项。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是太女心尖上的人物,你再去论婚姻,被你表姐知道了,要觉得你摘瓜了,花多少钱砸女学砸教育才砸出一个三元,凭什么嫁给你?”敬武公主一边拿回首饰匣子一边说。
蔺回听了祝翾一通拒绝的话,本就烦闷,现在又听见自己母亲幸灾乐祸地数落自己,就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带着尊敬问:“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敬武公主想了想,知道蔺回天之骄子的出身,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又是出了名的美男,贵女们眼里的金龟婿天花板,好容易认真自己看上一个,还没开始就被否决了,心里到底是有些伤自尊的。
她就说:“这也不能怪你,你样样都好,可是样样都好未必就是真好。我成过两次亲,第一次没两年就守了寡,第二次就是和你父亲亲上加亲。你父亲虽然如今上了些年纪,但论相貌、论地位、论才能怎么都比那个陪我聊天的无为要好吧,可为什么我不爱和你父亲待着,却喜欢和无为待着呢?”
蔺回看向母亲,就听见敬武公主说:“那是因为无为更容易让我高兴,你父亲有我没我都是郑国公,他不需要讨好我,无为却需要讨好我,以我的需求为己任,我这样的地位了,也懒得去和另一个骄傲人物磨合,无为让我高兴就行了。”
蔺回听完,心里也大概更明白了些,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心里那些出走的理性还是回来了些,语气无奈道:“我知道了。”
……
在都察院学习了快有一个月开外,祝翾大概掌握了朔羌的基本资料,启程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快到了。
这次出行朔羌,祝翾早就选好了随行人员,她打算带上吴姑姑和家里几个仆从,江凭母女和祝葵都留在了家里。
祝葵也很想跟着祝翾一块去朔羌,都想好怎么休学一年跟着去了,祝翾却驳回了祝葵的异想天开:“我去朔羌又不是游玩的,你也不是闲人了,好好留在家里念书要紧,你年纪也小,路上还要我分神照顾你。”
祝葵很不服气:“我不小了,书什么时候都能念,这种少年远游的机会能有几何?正好我也看看大好河山。”
祝翾一听祝葵这样的话,就知道她还是孩子气,就说:“都说了我出去不是去玩的,你这样就更不带你去了,你定定神留在家里好好念书帮我看家,要是待不住,我就送你回宁海县陪爹娘。”
“我不要!”祝葵有些不高兴地跺脚,她才不想回去呢,在家里哪里有这里有意思啊,她在京师有新学上,认识了一堆新朋友,玩的样式也多,打马球、蹴鞠、城隍庙市、和同学一起办校刊……回家哪有这些有趣的事情啊。
祝翾就摸了摸小妹的头,说:“那你就留下帮我看家吧,别添乱。”
祝葵瞪了祝翾好几眼,说:“你不过大我几岁,老是这样把我当小孩!我跟你去决不会给你添乱,我可是学了北墨人的语言!”
祝翾一做官,祝葵就被塞到新学里继续教育了,她选择了学习语言,但是却没打算主修祝翾喜好的拉丁语、法兰西语等劳什子语言,一来祝葵现在对海外之学兴趣不大,二来祝葵懒散归懒散,但她却是实用主义者,先学好邻国语系用处想来也更大些,而且学校里学外语的里面学北墨语言的不多,她学起来竞争也不大。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祝葵就跑开了,边跑边说:“哼,你不带我去,我也有本事去的。”
等到祝翾正式出发前几天的时候,祝翾才弄明白了祝葵那句“我也有本事去”是什么意思了。
此行去朔羌,朝廷为她配置了属官、随行潜龙卫、医官、翻译人员,这些人都是跟她到地方上伺机重建宁州的,鸿胪寺配的翻译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了一个祝葵,祝翾看着随行人员的名字,与鸿胪寺的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妹妹无官无职的,怎么混进来的?”
说到这个,鸿胪寺的负责人就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一脸佩服地看着祝翾,比划着大拇指道:“祝大人,你妹妹觉悟是真高!”
祝翾:“?”
然后她便听到鸿胪寺的负责人继续道:“是这样的,这次远行朔羌,也有学生名额,但是奈何没多少人申请,一些人申请了又不会当地语言和北墨语言,咱们就针对愿意报名的京师学生进行了内部考试,鸿胪寺就两个见习翻译的名额,加学分的,你妹妹考了第三名,没选上。”
祝翾沉默了,她都不知道祝葵背着自己还去考了这个,她心情有些复杂,好像忙碌于俗务太久了,对祝葵也有了几分忽略。
等祝葵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的小妹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坚持与思想了。
“既然没选上,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你们莫不是觉得她是我家属,就徇私放上来的吧?”祝翾忍不住问。
鸿胪寺官员摆了摆手,说:“那肯定不能,是本来要去的一个见习翻译出了变故,那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考上了,都确定了要来,却被他家里知道了。
“此人家里家境优渥,又子嗣单薄,知道了自己孩子要去朔羌,那能不发疯吗?朔羌才打完仗,又偏又远的,他家里也是做官的,跑到鸿胪寺来哭,说咱们好歹要把他孩子名字划掉,要是出了事就是要他们一家子的命,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按着头将人带走……”
鸿胪寺的负责官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既然这个人不去了,我们也没打算补录了,结果您妹妹知道了咱们这空了一个名额,她又正好能递进,就写了一封信自荐,我见祝葵同学信上言辞真挚,就破例同意了。”
祝翾便问对方:“可否方便将我妹妹的信与我一观?”
对方掏出信与祝翾看,祝翾接过展开,是祝葵的字迹,没想到祝葵这个能不动就不动的人物竟然能为了去朔羌写下这样一封洋洋洒洒的信。
信上大概内容就是:她祝葵去岁就一直忧心边关战事,夜不能寐,虽然姐姐祝翾是状元,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能及,不能像姐姐一样有能力为朔羌之地百姓分忧。
鸿胪寺招考见习翻译随行朔羌,她正好有几分功底,可惜技不如人,力不能及,现在听说鸿胪寺缺了一名,自己正好是第三名,希望鸿胪寺能够将她补上。
后面就是一大堆洋洋洒洒的祝葵的少年意气之语,说自己虽然年纪小,学力浅薄,亦有报国之志,虽文不能理政,武不能驱墨,但是绵薄之力也是贡献。
这封信文采一般,但是胜在用辞恳切真诚又晓之以大义,难怪鸿胪寺的人看了动容,为祝葵破了一回例。
祝翾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高兴妹妹的成长,亦懊悔自己之前与妹妹言辞里有些看轻之语,她小时候不耐烦大人把自己当孩子看,怎么现在就仗着虚长妹妹几岁反而变成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大人模样了呢?
祝翾揣着信回了家,祝葵正坐在院子里晒书,看见祝翾回来了,心里有些好奇祝翾有没有知道自己凭本事也去了朔羌,就一直偷偷打量祝翾的脸色,想着要是祝翾知道了,自己必定要抓住这难得的能在状元姐姐跟前嘚瑟的机会好好嘚瑟一番。
然而祝翾面无表情的,祝葵看不出所以然,加上之前的事情,就憋了闷气,心想:她既然不知道,那我偏不告诉她,等出行之日我冒出来吓她一跳,叫她小瞧我!
祝翾修行可比祝葵深多了,一进门,祝葵那个神气一现,祝翾就知道祝葵心里在想什么,谁不是打这个年纪过来的呢?祝翾就憋着笑打算有心逗一逗妹妹,结果装了一会,祝葵见自己不理她,竟然自己又默默生了气记了仇。
祝翾便破了功:“小葵。”
祝葵沮丧的眼神瞬时就亮了,嘴角却死死抿住,不想给祝翾看出几分笑意来,装模作样问:“怎么了?”
祝翾就从袖子里抖了抖她写的信,笑着说:“你真是了不得,不声不响地也靠自己出了公务差。”
祝葵一见信,便“啊”了一声,跑过来夺过信,有些不高兴地说:“鸿胪寺的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把我写的自荐信给你看呢?”
“写得很好啊,你别觉得不好意思。”祝翾说。
祝葵一听祝翾这样说,就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当然。”祝翾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祝葵就又高兴了起来,揣着信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你是状元,你说我写得好,那就是写得好!”
看见妹妹这副模样,祝翾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妹依然这样不记仇且好哄啊。
好哄归好哄,祝翾还是对妹妹道了歉:“小葵,你陪我在这里,我整日忙自己的事情,本来就少陪你,没有代替家里在这里好好照顾你,之前还说了不好听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像你这样大时候也讨厌别人小瞧我,没想到自己才长了几岁就也这样对你了,都是姐姐不好,你不生我气了吧。”
祝葵听见祝翾和自己道歉,也有些惊讶,心里也有些感动,忙抱住祝翾的胳膊道:“我比你心眼大多了,心胸开阔得很,才不会记你的仇。”
祝翾忍不住摸了摸祝葵的头,笑着说:“小葵真好。”
柒、西北入朔羌
第249章 【途径直沽】
郑国公蔺玉早已抵达朔羌上任了,祝翾也不能再耽搁行程了,与朝廷敲定了出发时间,再四下与京师各人辞行,她这一辞行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家世依托,但在京师的人脉网还挺深。
因为少年时是从应天女学念出来的人物,同学、同年、同僚……还有那些已经占据中高官位的昔日老师们,宫里还有一个半吊子名义的皇孙学生。
自从九岁离开家在外奔走求学,便渐渐认识了这些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子曾经曰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只要出门交际,就连君子都不能避开“群”的状态,而小人虽然不喜好“群”,却想要结党营私。
在官场上“不党不群”从来就是个不存在的状态,除非闭门不出也不任职位,祝翾现在已经不追求做官性质的纯粹了,除非她九岁之后没离开过家没有念书科举过,现在还在祝家做纯粹的祝家二丫,她反而能够真正的“不党不群”了。
比起这种闭门不出才能显现出的“纯粹”,她还是庆幸自己九岁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离家远走的步伐,从宁海县到扬州,再到应天,出了南直隶又来了顺天,而现在她又要远赴朔羌了。
临行告别虽然潦草,但是认识祝翾的旧交们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舞阳县君范寄真的祝福是最硬核的,旁人最多就是送灵验的符、送临别诗、折杨柳,范寄真直接抬了一个箱子到了祝家,要祝翾避开人打开。
祝翾打开,里面躺着长短/枪/铳各几支,连火|枪|弹都一起准备了几个盒子,祝翾一见里面是这样厉害的真家伙,当场就惊喜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头去摸范寄真设计的枪/铳,入手冰凉,她动作轻柔,好像生怕把这样的热武器给摸疼了似的。
等摸完了,祝翾才反应了起来这东西没有朝廷许可寻常人是禁持的,她这样的文官自然不是能够持枪的人物,哪怕是能造出枪/铳的范寄真亲自送给她都不行。
造出来的每一支都是被朝廷严格管理的,谁私下持有了那就是杀头的罪,祝翾就赶紧站直身,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箱子里的宝贝,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能拿这个吗?”
范寄真眼睛翻了一下,眼白正好对着祝翾,说:“不能拿,那我是要来与你同归于尽吗?”
“哦,那我是能拿……”祝翾高兴地揣着袖子说。
范寄真有些无奈,说:“自然是宫里首肯了的,不然我不要命了,随便拿这些送人?”
祝翾便拿起其中短的放在掌心比划,范寄真忙“哎”了两声:“别比划,你还不会用,小心……”
祝翾确实不怎么会用,听范寄真这样说,就住手捏着东西不知道怎么好,范寄真便笑了起来,说:“也不用这样紧张,里面我没放火|枪|弹|药……”
然后范寄真就给祝翾介绍眼前的火/枪/铳型号与特点,道:“虽然我先前改进的枪/铳比原来的要好一些,但用起来也麻烦,实战中远不如冷兵器实用,每次装弹还是要从前面缓慢将弹药缓慢装填进去,一击就得换一次弹,不能连击几发。
“但是训练几个月的枪手就能列阵上兵线,而只训练了几个月的弓箭手上前线只能送死,射程上也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能够迅速进行新军演练的奥秘,以技术革新代替兵线训练力度。
“你虽然会射箭,但是箭术与正经上前线的弓箭手而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会与能杀人不是一个训练级别,我想你去朔羌路途艰险,远程还是指望我的枪/铳吧,你没出发前几日好好训练怎么开枪装弹,比你练臂膀力量射箭要强些。”
于是在范寄真的帮助下,祝翾临出发前借着京师枪炮营的场地练练几日装弹与射击,倒还算有几分天赋,加上范寄真设计的短/枪/铳款式小巧轻便,可以装好弹随身带两三把防身,祝翾将换弹速度练快之后,心里也觉得这玩意比弓箭好使,至少练好了不废膀子。
该装备的都装备差不多了,祝翾终于踏上了启程去朔羌的道路。
离开京师,祝翾坐着马车一路出行,眼中所见的景象也渐渐萧条,不再显现京师那般葳蕤盛气,但与京师相邻的几个州县看起来人文也不算差。
等到了直沽县,祝翾一行人便打算歇下,随行的一位潜龙卫下马朝祝翾拱手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直沽县,前面就是驿站,今晚就歇这吧。”
祝翾观察着直沽县的环境,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直沽县靠着大运河渡口,地势紧要,既是漕运中心,也是军事重镇,由直沽卫拱守。
快到驿站时,祝翾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再往前就是军户看管地区了,商人得凭商引交完过路税才能进去运货,寻常百姓想进去做小生意也得买凭引,祝翾一行人对于直沽卫而言都是生人,自然而然的就被拦下来检查了。
祝翾掏出自己的官印和朝廷文书给守卫们看,验过了身份,守卫带头的百户微微打量了一眼祝翾,然后就行了全礼:“原来是朝廷的祝巡按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
祝翾便说:“无须如此多礼,也不过是职责所在。”
一行人入了城,隔壁还在排队等验看的几个盐商看见了,知道祝翾他们是官的阵仗,却没搞明白祝翾的来头,便悄悄问门口验看凭引的守卫:“这么大的派头,那是谁?”
守卫瞥了一眼盐商,没说话,其中一名盐商就背着人从袋里掏出了几枚大钱背着人给了守卫,是崭新的元新钱,守卫拿起一枚吹了一口然后放在耳边听,果然听到了响声,就拿了一枚大钱,其余的还是给了盐商,然后才告诉盐商:“那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
“巡按?我瞧着打头的可是女官?这现在女官也能外派巡按了?巡按去哪啊?”盐商又压低了声音问。
伸手不打给钱人,而且祝翾去朔羌也不是什么机密,守卫就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女官,女三元祝翾知道吧,那位就是!”
“哦哟,可真是见到真佛了,原来是三元女君!难怪眉眼就透着一股神仙气概,能考三元的人那就是祥瑞!”其中一位盐商道。
“别装模作样了,咱们离人家那么远,哪里看得见人家眉毛眼睛,你根本就没看清楚!”另一位盐商道。
守卫咳了一声,几个盐商都不说话了,守卫又继续说:“这回朝廷派她巡按的是朔羌。”
“朔羌,嗐,那地方,啧,乱得很,她把不住。”年长的盐商摇了摇头。
因为后面还有人要送凭引进城送货,这几位盐商八卦完了便被守卫们推进去的。
等进了城,其中一位盐商就问道:“咱们几个要不要去拜这位三元女君的山头?”
另一个也说:“朔羌那鬼地方自从打了仗,咱们这盐引就越来越难拿,都说弄盐挣钱,现在一打仗,咱们从南跑到北来回利润越跑越少,说好了运十粮兑一盐,宁州的粮咱们也没少送,结果呢,真金白银的粮食送过去了,二十都兑不到一盐,朔羌那边的官是真黑!
“既然这个三元要去巡按,怎么也得管管吧,不然谁还愿意送粮过去支援宁州啊。咱们如今遇见了,不如就去驿站见见人,怎么也比干站着强!”
众人视线都看向为首打头的盐商,要他拿个主意。
为首的还说话,又有一个盐商扫兴:“三元再厉害也就是念书厉害,做官才多久,哪里比得过地方那些老油子?人家就是去地方镀个金,能管到啥?咱们盐商挣多挣少她也能管?”
这时候为首年长的盐商才说:“既然撞上了,便找机会见见吧,你去找旁人都找不到府门往哪开。”
几个盐商叽叽喳喳地就商定好了主意,这边祝翾进了驿站,见了直沽县的县令,又见了直沽卫的指挥佥事,县令招待了祝翾,几个有品级的一起用了当地的饭菜。
“这是炒青虾仁,用的是咱们本地的河产青虾,这个是高丽银鱼,从渤海捞来的银鱼,瞧瞧这颜色,跟玉似的,这才是地道的直沽名菜,大人您在京师尝的都失了本色,肯定不如咱们这的地道。还有这个火笃面筋,别看不起眼,这口感掌握别的地方也学不来……”直沽县令是个个子不高、有些胖的中年人,年纪都能给祝翾做爹了,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祝翾还不止比他大一级。
于是祝翾吃一筷子菜,县令就特别体贴地介绍菜品,虽然有那么几许谄媚,但是祝翾却觉得他说话很有趣,可能这就是被拍马屁的魅力吧。
祝翾根据县令的指点一一尝了菜,然后道:“当真是不错,确实外地做的那些和本地的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也不看看咱们这是哪,靠着河海,鱼虾送后厨都活蹦乱跳的,别的地找不到这样好的鱼,只能拿本地的替代,这做出来能是一个味道吗?”县令一看就是个老饕,很激动地说道。
说到一半就开始跟祝翾攀交情:“听说祝大人您也是海边长大的,这些菜应该是对胃口的吧?”
“我是宁海县人,宁海县靠海,我们家那片又有湖,自小吃得也差不多。”祝翾说,这些你来我去的寒暄也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熟练,她刚出来做官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和同僚应酬。
县令忙说:“我祖籍是威海的,也靠海,这不是巧了吗?”县令笑得都快没眼睛了,祝翾心想,哪里巧,宁海县和威海还远着呢,不能靠海就能攀老乡吧。
一番推拉的应酬,几个官才终于将这顿招待饭吃完了,祝翾才吃完饭,便回了房间,掏出一本书坐在屋内准备看会消食,随行的下人都准备着下去打水烧水给祝翾洗漱休息。
天都黑了,这时候护送的潜龙卫在外面敲门,祝葵晚上与祝翾睡一处,正坐在小凳子上打络子玩,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就问:“谁啊?”
潜龙卫就禀报道:“有几位盐商要见您,要是不见我就去回了他们。”
祝葵看向祝翾道:“什么盐商,天黑了还找你,当你是庙里的野菩萨,想见就见,打发了吧。”
祝翾本来也懒得见什么盐商,但是一想盐商拿盐引得去朔羌送粮,何况人家是不太讨喜的时间来找自己,也不像送贿赂的样子,就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一边套外袍一边朝祝葵说:“你趁早休息,我出去一趟。”
第250章 【小鱼者言】
“来了来了。”
当祝翾的侧影随着走廊的灯笼被拉长在包间的门上,几位盐商虽与祝翾只有一面之缘,但心里已然确认了这道侧影的身份,都压低了声音互相提醒。
护送祝翾过来的潜龙卫百户是个叫金未晞的瘦长女郎,以前是暗卫出身,如今转明上岸才做了潜龙卫,就被派着跟随护送祝翾到朔羌做事。
金未晞像沉默的影子一般跟着祝翾,脚步轻盈,要不是祝翾能看到光影的变化,一时间真察觉不到身后还跟着人。
盐商们抬着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潜龙卫将门推开,然后侧身站在门口,祝翾就这样阔步走了进来,他们傍晚没看清祝翾的长相,如今却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容颜如玉、身段清雅的神仙人物。
祝翾一身暗绿色的深衣,因为要出门懒得精细梳发髻见人,便围着黑幅巾垂在脑后,只看见额发的轮廓,脚踩素履。
当真是好一个后生,她一进门,盐商们愣住了一会,然后便互相提醒着起身给祝翾见礼,祝翾端着姿态没有避开,面上带着几分不能靠近的疏离。
大晚上找她,就算不是想要行贿,也必然是有所求,在官场一年,祝翾也学会了“见人下菜”。
无差别对谁都礼貌善良,反而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盐商们只听说过祝翾的传说,打眼也没看出她的底细深浅,就揣摩着态度请祝翾坐下了,祝翾也懒得与这群人委婉,就直接僵着脸问了:“本官与你们这几个素昧平生,也不在本地做官任职,明日本官还要启程上路,没有功夫与你们打太极,有什么事便直接说了吧。”
“多谢祝大人露贵面与我们这几个俗人相见……”其中一个盐商巴结习惯了,开口又是虚词。
祝翾就不耐烦道:“这些废话不要讲了,若找我来只是听这等废话,本官便回去了。”说着就站起身要走。
“祝大人!祝大人!”盐商们都震悚地站起来挽留她。
祝翾便又被“挽回”着坐下,但她坐下了,却没有人敢先开口,眼看祝翾耐心即将用完,为首的盐商终于支支吾吾开口道:“在下叫俞俊生,弟兄几个都是扬州人,与大人您仔细论起来还是老乡,平日里拿着盐引经营着两淮几许盐田,略微赚些薄银,正好往北送粮到直沽遇到贵人您……”
说到这里,俞俊生便搓着手,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看向门口站着的金未晞,虽然门口那位一看就是女子,但是身上的猎杀气息不浅,潜龙卫的皮子一套也吓人,就暗示道:“祝大人,此话不宜多叫人听到。”
金未晞看都没看他们几个一眼,拿着长刀立在门口不为所动,祝翾也面露不耐地看了一眼俞俊生,说:“什么话还见不得人?既然见不得人,那便不是什么好事,本官为官清正,那等邪祟鬼事是从来不做的!”
“不是什么邪祟鬼事!”俞俊生忙摆手道。
“既然见得了人,又何必避开人单说,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看见潜龙卫就害怕,金百户乃是朝廷特地派来保护我上路的,与我是自己人,你们的话我能听得,那金百户也能听得。”祝翾一边说一边以警惕的眼神看向诸人。
然后祝翾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啊!原来有事找我是假,你们不是盐商,故意设了鸿门宴等我,又想要把金百户调开,只怕门一关你们人多势众,我就要命丧此处!”
盐商们被祝翾这突然的动静给吓了好大一跳,又见锅从天将,唬得立刻稳住祝翾,也不顾忌金未晞在不在了,忙说:“祝大人!祝大人!”
“祝大人言重了!”
俞俊生面带惶恐道:“咱们做盐的生意,盐引都得通过运粮到北边拿,拿了盐引才能往回走到南边靠盐引贩盐。因为朔羌战事连绵,所以这两年的盐商们手里的盐引出处都是靠朔羌派发。”
“我又不是盐官,盐引之事如何能求到我头上?”祝翾说。
“这不是听说大人您被派往朔羌巡按了吗?朔羌的盐事虽然不直接归您管,可总也在您监督的事项里吧。”俞俊生语气小心翼翼的。
“那你和我说说吧。”祝翾放松了神情,一副倾听的姿态。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道:“哎,祝大人,咱们几个也没有单独的冤要申,只是咱们哥几个背后没有靠山,一些事情也不知道与谁去说,正好碰上您,才想着来说上一说。
“去岁年底朔羌寒潮,军中和朔羌百姓据说都缺粮,又是闹饥荒又是闹寒潮,还有北墨的危机,死了一大批人。但这也是咱们这些人能拿盐引的契机。
“按照惯例,往边关运粮能兑盐引,正常时节是送十粮兑一盐,战时为了吸引咱们这些人送粮解急,便是会更优惠一些。
“扬州的盐商们为了盐引都抢着买粮,把扬州的粮价都买高了,咱们买了粮亲自请船往朔羌运,一路上到各个关口又要付运税,又要提防路上有人抢粮,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终于将粮送到了朔羌,听说宁州最缺粮,就往宁州运了。
“结果宁州的官计算咱们的粮时直接给折了半,兑盐引的时候又按照二十兑一给兑的,咱们几个一下子折了四分之三的本,自然是要问一问的,结果宁州的官咄咄逼人,说兑盐引的数量是按照市场需求微调的,现在宁州的粮因为咱们这些盐商扎堆支援,朝廷援粮也到了,已然供大于需,咱们又是晚到的人物,能二十兑一就该烧高香了。”
“宁州的粮供大于求?”祝翾听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霍几道打仗借粮都把老百姓种子粮给借走了,给宁州留下了天大的窟窿,宁州今年因为寒潮本来就年景不好,下种的时候也没了种子粮下种,现在都夏天了,整个宁州就没几个长成的庄稼,补救早就来不及了,朝廷不管,整个宁州因为这一年的断收成只怕能闹几年饥荒。
这也是祝翾从直沽走的原因,她得借道粮食大省河南等地给宁州百姓借到一年的粮,把最难的今年给撑住了,不然整个朔羌恐怕都要陷入预计的大/饥/荒。
现在宁州还在巴巴等粮呢,何况最难的去岁冬天?什么时候“供大于求”过?
“然后呢?”祝翾忍不住继续问俞俊生。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要那时候宁州的粮食真能供大于求,那怎么会饿死那么多人的?但人家是官,咱们还得拿盐引回去挣钱,也斗不起来,也就算了,结果等回到扬州,咱们手里的盐引也几乎都废了,都是做盐商的一本万利,挣多挣少的区别罢了,谁能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怎么,盐引是假的?”祝翾不解地问俞俊生。
俞俊生正想开口继续说,和他一起的盐商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俞俊生看了一眼祝翾,还是说了:“做咱们这行的,不是手里拿到盐引就一本万利了,我是小盐商,所以靠盐为中介挣商铺利润,得老老实实地去宁州纳粮按流程拿盐引。真正有靠山的大盐商可不需要真的纳粮到边关换盐引,甚至宁州还没寒潮前,他们就已经提前拿到了盐引,等到贩盐热时,割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钱袋子……
“你想想,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纳粮就得到了大量边关盐引,那宁州的粮食账册上得有多少空粮,咱们实打实的粮被记录打折估计也是拿去平那部分虚账了,宁州知州为什么被砍头?只是拿种子粮供军吗?”
祝翾听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体,宁州被问责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通过漕运关口运作了太多虚无的盐商支援粮,整个官僚体系上下平账,在库粮不足的情况下,平出了一个“供大于求”的账面,让中央一时对宁州灾情的饥荒失去了基础的判断,才导致救济缓慢,造成这样的惨剧。
当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地方官场生态,趁着战乱物资难理账,就运作出了这样的亏空。
朔羌那些蠹虫一样的官与垄断级别的盐商、粮商、棉商勾结,这些垄断级别的商人通过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拿到了大量经商红利,然后官商系统互相分利,就是真正的大鱼,俞俊生这样的小商就是小鱼,他们进不去潜规则的门路,就只能按照正经规则办事,投入的资本就被拿去平账。
但俞俊生这样的盐商并不是最底层的生态,他那一番话里的卖惨也是半真半假,假如他以极高成本得到了盐引,那他还是要挣钱的,挣的这部分钱自然就是从百姓身上来啊,百姓是真正的虾米。
而宁州那些陷入人祸而死的百姓连虾米都不是了,他们的饥寒交迫、他们的妻离子散、他们的白骨露野,对于大鱼阶级们而言是趁乱挣钱分利的最好的肥料。
只要有利润,尤其是战争以及饥荒背景下冒出来的这样大的利润,就算朝廷治贪的刀子高高悬在他们头顶,他们也能够为了这疯狂的利益铤而走险。
祝翾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寒,盐商一番话,让她发现朔羌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食利阶级,真正的肉食者,祝翾发现自己从前对贪污腐败的想象有些太浮于表面了,若真像她推想的那样,安敬良这样的人再死一千次也不够!
祝翾平静下内心的怨气,继续问俞俊生:“你们那的大盐商都有哪些人?”
俞俊生便说:“那些著名的几家几乎都是,比如什么扬州的吴家、杭州的钱家、苏州的范家……”
“苏州的范家?”祝翾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问:“是我想的那个范家吗?他们家也做盐的生意?”
俞俊生笑了起来,说:“不是他家还有哪家?他们家不是分家了吗,其中有个嫡支就做了这个,不然人家那么多钱您难道以为都是老老实实本分挣来的吗?”
祝翾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也是。”
最后她问俞俊生:“你与我说这些,诉求是什么?”
俞俊生摇了摇头,说:“就是想告一下官吧,哎,万一您能整改一下局面,也是好的。”
祝翾重重地看了一眼俞俊生,没再说什么,盐商们招待她的茶她一口没喝,只是说:“也不早了,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告辞。”
祝翾起身离开,站在门口的金未晞就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送她回去。
“恭送祝大人!”盐商们都站起身行礼,他们对眼前这个新出茅庐的巡按寄予了某种微小的愿望。
回去的路上,金未晞为她提着灯,两个人走在月色下,祝翾忽然叹了一口气,问:“金大人,你对刚才那些话怎么想?”
回应祝翾的是一片寂静,祝翾回头看向金未晞,金未晞看了祝翾一会,才说:“我不懂这些,不敢评价。”
“只是……”金未晞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了:“那些盐商的话也不能全信,有卖惨的嫌疑。”
“我要真有本事整改,也不是为了他们盐商请命的。”祝翾说。
那些默默死去的宁州百姓,有灾荒危机的朔羌百姓,才是她离开京师离开中枢抵达西北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