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元新十七】
等正式过了年,祝翾终于有了年假,可以在家歇会了。
除夕夜祝翾是和祝葵一起吃的饭,江凭母女在一旁凑数陪着,这过年的阵仗看着难免有几分冷清,但这对于祝翾而言却是难得的能和亲人一起过的年,对于祝翾而言,是挺热闹的。
对于在芦苇乡热闹惯了的祝葵就有些冷清了,祝翾就拉着她一起包饺子消遣时间。
北方过年时兴吃饺子,丁阿五和好了面擀好了皮,又将馅做好。
有祝葵爱吃的虾仁蛋皮馅,也有祝翾喜欢的三鲜猪肉馅,江凭想吃荠菜馅的饺子,却被丁阿五掐了脸,说:“大冬天的,出去就冻死个人,我上哪给你弄荠菜去?现在外面的荠菜贵得吓人,比肉还贵。地窖里还有白菜,白菜吃不吃?”
江凭心里更想吃荠菜,但是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难为她阿娘了,就说:“那给我弄白菜猪肉吧,也行吧。”
丁阿五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如今过得什么日子,还挑上嘴了?你在家能这么挑吗?好日子过得把骨头过软了。”
祝翾走过来看见江凭凑在她亲娘边上看剁馅,突然说:“凭姐儿,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江凭怔了一下,丁阿五马上接着祝翾的话说:“正是呢,都是托祝大人您的福气,天天荤素搭配的,又不叫她做活受累,成日里只需要念书,日子比老家乡里大小姐还强,可不是把她小人家的个子养大了吗?
“做衣服也耗布料,才做了合身的衣裳穿上去没多久就又缩了水,现在都得放着量裁衣裳呢。”
祝翾听丁阿五这样说,忍不住欣慰地笑了起来,说:“这是好事啊,小孩子还是得多长些,之前凭姐儿才来的时候就太瘦了,现在就正正好。”
说着祝翾朝江凭招了招手,道:“凭姐儿,你过来,给我仔细看看。”
江凭高高兴兴跑过来了,祝翾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笑道:“真长高了呀,多好,给我看看重了没有?”
江凭还没有反应过来,祝翾就已经穿过她的胳肢窝将人掂了起来,一抱果然重了,祝翾心里也高兴,就说:“果然重了些。”
江凭被祝翾突然一抱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点红了,忍不住问祝翾:“我长大了,也能和祝大人您一样高吗?”
丁阿五在一旁忍不住说:“那是高不了的,你也不看看人祝大人家里父母个头,再看看你亲娘我个子?你短命的爹个头也不算太高,你长大了要蹿到祝大人那样的个头是有点困难的。”
江凭这样一听有些失望,祝翾却安慰她:“还在长呢,你以前个子小是因为吃得少,在我们家就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平日里牛乳也要多喝,不要老坐着看书,平日里闲着多和朋友出去跑跑跳跳。
“你现在营养跟上了,不也比以前强很多吗?长大离你还远呢。”
听祝翾这样说,江凭很是高兴,来京师久了,遇到的人也多了,江凭渐渐懂了些人情世故,刚见面时那股“小怪物”的感觉也减淡了不少。
祝翾这边才拉着她量好了个子,在柱子上标了记号,外面就有人在喊:“江凭,出来放炮仗玩!”
是住在附近的与江凭年纪相仿的孩子,江凭一听有人喊自己出去玩炮仗,才坐下就又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整个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祝翾看得直发笑,江凭一会看看祝翾,问:“我可以出去吗”
一会又看看她娘,问:“阿娘,我能出去吗?”
外面孩子声音越喊越大,急促地催江凭:“江凭——你磨蹭啥呢?”
江凭一听更急了,忍不住原地打转起来,祝翾这才松了口: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她听祝翾答应了也不敢去,又看了看丁阿五,丁阿五就说:“去去去,不叫你去只怕是年都不能过安生。”
江凭这才飞起脚步往门外去了,一面跑一面嘴上应外面的孩子:“来了来了,别催了。”
听着孩童们嬉笑的声音从墙外传来,祝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凭姐儿这孩子,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祝葵正好从里面出来,听到祝翾如此说,就接道:“可不是越活越小了。都过年了还要出去野。”
祝翾看见祝葵出来,就拉着她一起去包饺子,祝葵的手画画很灵,可是包起饺子就东倒西歪的,祝葵包饺子心黑,喜欢把肉馅塞得满满的,最近基本就要破点口子漏些肉出来。
祝翾在旁边包自己的,看见了说:“你这样,等下了锅小心散开,馅太多了。”
祝葵破了几个就慢慢调整了方向,不再乱塞馅进去了。
姐妹俩包了一堆饺子,祝翾本来想往馅里塞点铜钱进去,谁吃到了也是彩头,但是又怕大过年的谁吃得急嗓子眼粗真吞进去出事,想来想去只是在几个饺子里多包了花生充做彩头。
等饺子包好了,江凭也从外面回来了,玩得脸蛋热扑扑的。
几个人坐好烫了拨霞供,又煮了饺子,几个口味混在一个锅里煮,祝翾一边吃了几片胭脂鹅脯,一边就埋头把饺子吃了,很快就有人吃到了祝翾包的花生。
谁吃到花生谁就能多得一封祝翾手里的红包,江凭第一个吃到了花生,兴高采烈地跑到祝翾身边看她,祝翾给了她红包,说:“新的一年凭姐儿要继续长高长壮,健健康康。”
江凭高兴地接过红包,给祝翾也拜了年,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又是祝愿祝翾财源滚滚,又是祝愿祝翾来年官运亨通,文思泉涌。
把大家说得直在笑,祝葵也吃到了花生,还一下子连吃三个带花生的饺子,乐得嘴角都下不来了,祝翾也高高兴兴地给她连塞了三个大红包。
吃罢饭,祝葵就困了,靠在炕上半倚半躺地眯着眼睛守夜,江凭倒精神得很,靠着火坐在小板凳上剥瓜子,剥了也不吃扔在旁边的小碗里,等小碗装满了瓜子仁就抓一把塞嘴里嚼,不过几下就吃完了,然后再继续剥下一轮。
祝翾陪着妹妹坐在炕的另一头看书,等到了外面鞭炮声响起,祝翾就知道新的一年到了。
祝葵被鞭炮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意识到是新年到了,就翻身下了炕,看见炕下小桌子里有一小碗瓜子仁,就随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吃了,边吃边对她看见的人说:“新年吉祥!”
突然被薅了一把瓜子仁的江凭抬头:“……”
不明所以的祝葵装模装样地摸了摸江凭的脑袋:“新年好啊,小江凭。”
江凭就在心里原谅了这位四姑娘,回了一句新年祝福,又把头低下了,准备继续与瓜子较劲。
元新十七年就这样到来了。
太女凌太月终于回到了东宫,她虽然一直在外面奔波,但是宫里最近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一到家,凌太月就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凌游照头上扎着五个小揪揪坐在床上,下面的宫人为了哄她,就给她念书听,凌游照不想听书,宫人们就讲笑话给她听,她才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坐着听。
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进来,凌游照耳朵都竖了起来,抬起眼皮往外看去,见进来的是凌太月,太女一进门就说:“阿照,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说着,太女就张开了手臂,以往凌游照就会直接扑过来,但是这回凌游照却没有动,将脸偏了过去,因为气鼓鼓的侧脸都有些发圆。
坏娘!把我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凌游照心里很生气,下定了决心不要这么快理会凌太月。
可是嘴角却委屈地撇了起来,眼睛里也开始泛泪光。
太女一见自己女儿情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马上蹲下温声道:“阿照,是阿娘不好,别气娘了,好不好”
凌游照一听凌太月的声音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然后一把抱住凌太月的脖子,呜咽着说:“阿娘,我好想你,你不好,你坏,可是我还是很想你……”
凌太月听女儿这样说,心里也有点酸酸的,道歉道:“阿照,别哭了,来,跟我说说,平日里过得怎么样?”
凌游照便说:“平日里会去找七姨八姨玩,李娘娘和杨娘娘会照顾我,谢娘娘病着但是也经常打发女官过来送东西,刘娘娘也一直关照我。”
凌游照嘴里的七姨和八姨就是衡阳公主以及夷安公主,李娘娘就是衡阳公主的母亲李美人,杨娘娘就是夷安公主的母亲杨婕妤,谢娘娘则是谢贵妃,刘娘娘乃同样协理宫务的刘昭仪。
谢贵妃虽然与东宫关系一般,但是还是皇后的待遇,也算整个宫里的主母,凌游照也算她的孙女,所以凌太月没有空的时候,她都会派人来走个形式送点东西表示慈爱。
谢贵妃如今身体不好,宫务都是刘昭仪帮忙协理的,所以刘昭仪也经常在东宫没有大人的时候照顾一下凌游照。
凌游照又继续说道:“平日里皇祖父也会经常喊我过去与各位姨姨们玩,我自己在宫里的时候,几位学士会给我上课……
说到这里,凌游照顿了一下,小声说:“能不能只让祝大人教我呀……”
凌太月摇了摇头,说:“祝大人也有很多事要做的。”
凌游照又问:“那什么时候你出去做事我也能跟着呢?我也想出去。”
太女叹了一口气,对女儿说:“阿照,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我出去一趟也无暇照顾你,等你长大些我出去办差就能把你带在身边了,现在是真不放心,你是阿娘的软肋,知道吗?”
凌游照语气有些失望:“又是长大,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呢?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了。”
太女于是与女儿约定道:“等你六岁正式出阁念书,我出去一定尝试带着你,好不好”
皇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母女俩贴了贴脸,又聊了会天,晚上皇孙一脸满足地睡在了母亲身边,依赖地挽住了太女的胳膊。
凌太月等女儿睡着了,才起身披好衣裳招来了东宫的女官岑琼珠,叫她把皇孙这些天的生活又细细说了一遍。
岑琼珠把学士们上课时“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的事情细细说了,又把祝翾上课通过《资治通鉴》太昊的故事解构礼的事情说了。
太女听完很欣慰地点头道:“游照这个老师我挑得不错,撄宁我果然没看错她,她没叫我失望。”
“但是东宫还有别的事情,你没告诉我,是吗”太女偏过头看向岑琼珠,眼神冷淡。
岑琼珠面对着太女的威势不由有些紧张,她马上跪下请罪道:“臣管教不利,叫小人钻了空子。”
之前祝翾被弹劾的理由之一就是她上课内容荼毒了皇孙,可是祝翾上课言行不该被他们这些礼法派知道的,这说明皇孙身边有钉子,岑琼珠作为皇孙身边的司则女官,肯定是有看管不利的责任,是难辞其咎的。
太女也没有直接怪罪岑琼珠,只是问她:“那个人呢?现在在哪”
岑琼珠回答道:“皇孙听说了祝大人被人弹劾了,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却也怀疑身边有钉子,皇孙年纪虽小,却很快就找到了内奸。”
说到这里,太女让她起身坐下继续说,岑琼珠诚惶诚恐地坐下,然后继续说道:“皇孙平日里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很快叫我们拿住了内奸,发作了起来,赏了一顿板子,也通过这个人敲打了所有宫人。
“然后皇孙殿下让宫正司的人将人提走好好审问,然而没过几天,那个人就在宫正司咬舌自尽了,臣无能,识人不明,叫皇孙身边有了奸细,又叫这人死无对证了……”
太女摆了摆手道:“好了,既然人死了,这事也是一道无头案了,和当初一样,也不用再追查了。”
岑琼珠思忖了一会,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宫正司看人不利,不会是谢……”
“不会。”凌太月直接打断了岑琼珠,说:“贵妃如今缠绵病榻,她那几个宝贝还天天内斗气她,分身乏术,她没精力做这样的事情,对她也没有好处。”
岑琼珠点了点头,凌太月又看向岑琼珠:“我把皇孙交给你是信任你,这次你确实是办事不利了,皇孙身边的宫人再出一次问题,你这个司则也不用当了,收拾收拾离开东宫吧。”
岑琼珠看向太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马上坚定地说:“再有这样的事情,臣自己请罪辞掉官位,不敢忝居司则之位再照顾皇孙了。”
“下去吧。”凌太月背过身道。
等岑琼珠退下,凌太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因为她的疏忽,她的女儿还是自己过早地在某些方面长大了。
在太女跟前,凌游照又变成了那副小嘴叭叭,活泼能折腾的样子,常常依赖着母亲,动不动就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可以吃吗”之类的问题。
只要太女一在东宫,她就迈着小短腿走到太女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她:“母亲……”
太女一要出去,她就依依不舍地跟着,问:“您去哪您什么时候回来呢?”
太女回头看她:“不去哪,去找你皇祖父。”
凌游照立刻张开手:“抱我,我也要去!”
太女无奈地将自家姑娘抱起,凌游照心满意足地赖着她,语气却怪怪的,说:“我只是问问,并没有舍不得你走的意思……”
太女感受着女儿圈着自己脖子的力度,心想:是吗?
到了元新帝跟前,皇孙一看见自己大父就要太女放自己下来,一落地就往元新帝跟前跑,元新帝特别稀罕自己这个孙女,一看见她也笑得不见眼,一把将她抱起,说:“阿照啊,可想死你皇祖父了。”
“不可以说死,不吉利。”凌游照靠着元新帝皱着眉要改正元新帝的话。
“好好好,不吉利,我呸掉了。”元新帝笑眯眯地说。
太女觉得这祖孙俩肉麻,却也没说什么。
“皇祖父,您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啊。”皇孙看着元新帝瘦了的脸颊问道。
“是啊,因为外面的那些臣子都是坏人,欺负你皇祖父年纪大了。”元新帝哄着自己孙女说。
“那他们真是太坏了,等我大了我就把他们狠狠打一顿!不许他们欺负您!”凌游照一脸认真地说。
皇帝与太女不由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皇孙独立处理了自己有问题的宫人,真的狠狠地打了对方一顿。
元新帝心情有些复杂,于是岔开了这个话题,问皇孙最近都学了些什么,皇孙立刻从他怀里爬下椅子,又往桌上爬,等站住了能和这些大人对视了,就兴高采烈地把自己课上所学尤其是祝翾教她的细细碎碎地复述了一遍。
她因为还是小孩子,说话还没有大人那么有条理,基本说的要点却都能对上,虽然童言童语的,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小孩子开了话闸子就话多且密,元新帝父女俩坐在一边处理政务,皇孙就在旁边说个不停,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的话。
哪怕对方不是很应和她,凌游照的兴致一点也不见浅,这还是因为她在自己最喜欢的人身边太自在了,小孩子的天性完全释放了。
说着说着,凌游照就有些想祝翾了,就问元新帝和太女:“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教我”
“你祝大人也是人,也要过年放假的啊。给你上课也不容易,大过年的还要给你写教案,你让人家在家休息会好不好”太女在旁边说。
有人惯着,凌游照那霸王性格就又开始了:“我不上课,我只是想看看她。”
“不行!”
凌游照鼓着脸瞪太女,然后终于开始散发自己的四岁孩童该有的本性了,她立马往地上一坐,扑棱着两只手臂,撒开嗓子就开始嚎:“我不管!我要祝大人!我要上课!让我上课!”
“凌游照!”太女忍不住连名带姓地高喊了一声。
凌游照愣了一下,却继续撒泼打滚:“啊啊啊啊,我要上课,我要祝大人给我上课……”
“凌游照!你起来!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太女忍无可忍地把自己女儿抓起来。
元新帝坐在上面看得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元新帝爽朗的笑给了凌游照某种底气,她虽然被太女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却依旧张舞着手臂干嚎:“我要上课!我要祝大人!”
“凌游照!”太女感到头大,她这个女儿就是一有人宠着就能无法无天,她又忍不住朝元新帝抱怨道:“你还笑呢,阿父,好好的孩子都给您惯坏了……”
元新帝最近心情一直很沉闷,甚少能够如此发自内心地笑一回,所以他甚至还劝女儿想开些,说:“她才三四岁的小孩子,跟小狗一样,撒泼打滚捣乱是她的天性嘛!”
这个时候,正好有宫人进来通报,宫人一进来看见这个情形顿住了,凌游照也立刻安静了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元新帝脸上还挂着笑,问:“何事”
“翰林院修撰祝翾大人来了。”宫人回道。
凌游照顿住了,然后立刻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太女虽然不想读懂女儿的眼神但是母女默契还是叫她读懂了。
凌游照一双眼睛里全是:你骗我!你说祝翾过年不来宫里的!
元新帝本来也疑惑祝翾怎么来了,很快就突然在上面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嗨,朕差点忘了,我让她帮我写点新春贺词的文章的,想必是她在家写好了特意进宫送进来……”
“快宣进来。”元新帝吩咐道。
祝翾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就进来了,一进来见太女和皇孙都在,就都行了礼。
皇孙头上五个小揪揪都有点散了,祝翾看到她有些凌乱的发型有些恍惚,她刚才确实在外间听到了皇孙的声音,好像是在说什么“我想上课”……唔,应该是幻觉吧。
祝翾前来确实就是元新帝想的这件事,她也就是顺便把差事交了,然后打算回去继续休假。
结果她刚准备走,皇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袖子,祝翾低头,面带微笑:“小殿下,您有什么事情吗?”
凌游照脸有些红,但是语气还是很坚定:“来都来了,陪我玩会再走吧,随便给我上点课也行……”
祝翾:“……”那她刚才听到的好像不是幻觉。
太女也有些无奈:“既然来了,就去东宫坐坐吧,陪小孩子玩会。”
祝翾应了,内心却有些隐隐的无语。
凌游照见祝翾能陪自己了,瞬间又神气了起来,拉着她的袖子就往东宫去了,也不要喊撵,步伐又急又快。
祝翾跟在她身后,怕小孩子摔了,就忙道:“公主殿下,你慢一些。”
走到一半,正好就遇到了衡阳公主和夷安公主,衡阳公主拉着夷安公主看见了皇孙的架势,就问:“凌游照,你去哪”
皇孙叉着腰很骄傲地说:“补课!”
衡阳公主是元新帝行七的女儿,比皇孙和夷安公主大个三四岁,也是个孩子,却已经出阁开始念书了,对课业已经有了痛苦的认知。
衡阳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她手里的八妹妹夷安公主也跳了起来:好玩吗?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凌游照!我是你八姨!快带我去!”
衡阳公主:“”
于是祝翾认命地带着一大二小三个公主去了东宫,因为是过年,又是陪玩性质的“上课”,祝翾也没有给公主们讲什么高深的东西,也没打算灌输什么理论。
只是安排了一些开智的小游戏让三个人玩了起来,边玩边贯穿些趣味教学。
夷安公主羡慕地看向祝翾:“你上课就是这么有趣的吗?我也想念书了。”
衡阳公主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要是上课这么有意思,那我也爱上课了。
祝翾怕两位公主产生一些不得了的误解,忙说:“不是这样的,这不算是上课,我平日里与皇孙上课内容比这个要枯燥些。”
“不枯燥,也很有趣!”凌游照反驳道。
夷安公主果然投来了羡慕的眼神,顶着这样的目光,祝翾觉得更加说不清了,就放弃继续解释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祝翾在孩子们恋恋不舍的眼神里结束了这节玩乐的课,说:“时候也不早了,臣也该回去了。”
那边杨婕妤杨珍和见女儿还没回来,就打发女官琉璃去找,琉璃很快就回来了,说:“衡阳公主拉着咱们公主去了东宫,想来是去找皇孙玩了。”
既然知道了消息,杨婕妤心里也不慌了,只是继续靠着窗绣衣裳,等时间差不多了,见女儿还不回来,以为她是“乐不思蜀”了,就打发琉璃去东宫接,说:“这孩子,一出去玩就这副德行!”
说着她又将她们宫里小厨房做的牛乳糕装了几盒叫琉璃一起带去,吩咐道:“这些你去了给皇孙和衡阳,她们都爱吃咱们宫里做的牛乳糕,然后再把公主带回来。”
琉璃“嗳”了一声,然后提着食盒往东宫去了。
祝翾正好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了琉璃,一见琉璃面容就有些愣住,琉璃看见祝翾也愣住了。
应天女学的早年记忆有些遥远了,祝翾与琉璃从前交情也不深,所以一个照面只是觉得琉璃面熟,她再看了一眼才终于把琉璃认了出来。
再看琉璃的神情,想必也已经把自己认出来了,祝翾就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是你,琉璃!你怎么来京师当差了”
琉璃知道祝翾如今的身份,就行礼道:“见过祝姑娘,不,是祝大人,您高中三元的事情我在宫里也已经知道了,虽然祝福迟了些,但我还是和你说一句‘恭喜’。”
然后她就回答了祝翾的问题:“昔日离开应天女学,我与珍……”说到这里琉璃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我和珍和就到了京师当差,我如今已经是内女官了。”
“恭喜你啊!那珍和与你一起的,珍和呢?她在哪当差她还好吗?”祝翾很为琉璃的发达感到高兴。
“珍和她……”琉璃的话还没说完,夷安公主就走了出来,喊了声:“琉璃姑姑。”
琉璃便不再说了,只是说:“我如今在杨婕妤身边做女官,是来接公主的。”
说着她就领着夷安公主急匆匆地避开了祝翾,祝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第232章 【新钱铸造】
琉璃领着夷安公主回了永宁殿,夷安公主一见到杨婕妤,就很热情地扑了过去,母女俩亲热了一会,说了一会子话,夷安公主又坐不住出去让宫娥们陪自己游戏了,杨婕妤嘱咐着众宫人看着,就仍坐下做自己的事情。
琉璃在她跟前缓缓坐下,说:“婕妤,我在东宫处见到祝修撰了。”
杨珍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却知道祝修撰是谁,嘴上道:“大过年的,她还要进宫看顾这些公主皇孙,实在是不容易,也可见她是炙手可热的。”
琉璃又说:“祝修撰还认得出我,心里也记挂着您,还问我您的现状。”
杨珍和抬起眼皮问她了:“那你可有告诉她?”
琉璃摇了摇头,杨婕妤沉默了一瞬,继续道:“那也好,告诉她又有什么用?虽她是女子,可是做了前朝的官,前朝后宫不通,她又是东宫那边的人了。
“公主我对她也不敢有大的指望,她上面那些姐姐哥哥,哪一个不比她能耐,年纪比东宫皇孙还小几个月,对他们那些大的也没有威胁,以后就安安生生出去开府过日子就行了。祝修撰虽与你我有些旧交情,可是我们巴巴地去叙旧……”
说到这里,杨珍和压低了声音:“陛下上了年纪,人也容易多心,为了她好,也为了我们好,还是少叙旧吧,宫里宫外那么多眼睛,我略有些宠,她又在前朝是新臣,没有的事到了那起子嘴碎的人眼里也成了勾结,或者说我想为公主谋图什么,万一害了人家祝姑娘怎么办呢?”
琉璃心里也知道杨珍和暂时不想与祝翾相认还有一层原因,祝翾只怕心里还以为珍和成了某处的女官女史,在安生当差,若是叫她知道了珍和伺候了陛下做了宫妃,只怕在祝翾那样自强的厉害人眼里也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去处,珍和……或许是不想叫祝姑娘失望吧。
但是琉璃没有戳破杨珍和,两个人后宫相伴多年,从前她们是一处当差的宫女,如今珍和再怎么也是她的主子了,再有情分也要给她留点心里的体面,于是琉璃便笑道:“婕妤如今年岁长了,也算有些谋划了,您刚做淑女那阵子我心里一直害怕着呢,每每担忧您在陛下跟前说错了话。”
杨珍和听了也笑:“从前确实不聪明,但是这些年了,我再不长脑子又该怎么活下去呢?我自己不要紧,但是为了公主我也该谨慎些。”
说到此处,杨珍和心里却忽然多了几分惆怅,她温柔地看向琉璃说:“琉璃……幸好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你陪着我,我总没有那么怕的。
“那时候陛下册了我,我地位卑微,虽然她们不稀罕对我做什么,可是我心里还是害怕。
“陛下那样的人我一开始见一次害怕一次,他又总喜欢来找我,宫里又有闲言碎语,说我肯定是不体面讨了巧才得来这个运气……我不够聪慧,美貌上也不够突出,整天胡思乱想的,有人说我肖似先皇后的容貌才……可是先皇后那样的人我哪里配与她比,宫里这些人又有谁比得过呢?贵妃争强了这些年她不也比不过吗?”
杨婕妤顿了一下,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说:“我又为什么要去与先皇后比呢?先皇后是先皇后,我低微无知,可我也是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好地就成了这里的人……还好,你一直陪着我,我知道从前当差的时候你心里瞧不上我,我也知道一开始你陪着我是想烧热灶……”
琉璃一听忙站起来,喊了一声:“婕妤……”
杨珍和豁达地笑了笑,让琉璃继续坐下听自己说,琉璃坐下了,杨珍和继续说:“我都知道,我也不介意,你现在对我的心总是好的,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也是共患难了。
“行到此处,无外乎一个词‘想得开’,说我狐狸精也好,说我不上台面也好,宠妃也做了,那就好好地过,陛下来,我就好好做妃子,有恩宠也过一日,无恩宠也不坏,我横竖还有公主……
“公主投了我肚里做了我的孩子,我也算是给她挣到了天下女儿里最好的出身,我朝公主因为太女待遇那是一等一的好。
“以后她能够出阁念书,也能学骑马兵法,与皇子一样的体面,除了陛下太女天下再没人可以欺负她,等大了可以出去开府,有能力便上朝做事,若是无能上朝做事就做个逍遥宗室,国朝也养得起,多好啊。”
杨珍和越说眼里的光越亮,她好像是在安慰琉璃,也在安慰自己,说:“陛下虽然大了我一些年岁,可是我没吃过苦,我的孩子也能得到这样的出身。
“我不做妃子在宫里做事,好像也不是做女官的料子,哪天只怕就办坏了差事。就算熬到出去了,我家里那些人你是知道的,无外乎是被卖第二道,要么就是被刮第二次骨,现在他们反而不敢惹我了。”
琉璃听到珍和这样说,终于情不自禁道:“珍和,你真这样想?都是我不好,我见了祝修撰,不该拿给你说,反惹了你难过……”
杨珍和摆手道:“不是你的错,我就算能够祝修撰一样念书,我也不是考三元的料子,何以难过?等陛下……那时候只要东宫位定,太女是慈祥人,我说不好有恩典能跟着公主出去呢,出不去也没事,宫里也不少我一口饭吃,公主能见到就行了,总是有盼头的。”
说到这里,杨珍和终于收拾了情绪,她又变成了杨婕妤,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好像她的盼头是等着元新帝宾天了。
正好这个时候,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夷安公主进来了,扒拉着杨婕妤的袖子说饿了,于是杨婕妤收拾了自己隐秘的心绪,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忙吩咐人去传膳。
……
等过了年假,十七年第一次大朝上,朝廷前排位次产生了一些差别,本该夺情居丧的上官敏训站在众文官的第一排,虽是代领相位,可是谁都知道,她出了孝期就一定是丞相了,所以她堂而皇之地站到了第一排。
只是到底是在孝期,她没有着自己穿惯的官袍,只穿着布衣,腰上束着的也不是玉带,而是寻常牛皮腰带。
祝翾仍迎着冷风站在殿外听音,才是做官的第二年,她心里就忍不住去估算她何时能够跨过那道入殿的槛了,现在的她虽然在御前做事,接近权力,却不能决策,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好用的笔杆子,连上朝入殿的资格都没有。
祝翾也就这么在自己心里想了一道,太女在殿内提出的东西吸引了她新的注意,太女打算先在全国各州建十三家铸造厂,扶桑国前段日子战败于虞丽娘新领的海师,两国战后就有了新的利益谈判,太女手下的人谈判到了扶桑国几座银矿的开采权,国内的银荒也稍微有了缓解的空间。
得了银矿,太女终于拿出了她为大越铸的新钱和铸钱法令的草稿。
太女呈上来的新钱乃是几个价值不一的银铜币,圆圆的一块,正面以京师都城的外景山河图案为底,上面写着“壹两”的字样,下面刻着“大越制造局”,往后翻是应天的图案景象。
元新帝拿在手里略摸了一把,新钱纹样里都有精密的纹理走向,民间暂时也没有这样精密的技术去仿制,毕竟制造局的工艺与技术都是最先进的。
太女解释道:“我朝江山以应天起,以顺天定,所以臣将这样的图案印于钱上,以希望大越山宴河清。”
元新帝一听就喜欢,说:“这个寓意好,你先前还建议说将我的画像印在钱上,我不习惯这个,你喜欢印人头上去,等你名正言顺了,再印自己上去,两都上去是最吉利的。”
元新帝不仅不忌惮太女铸钱的功劳,还承诺她“名正言顺”之后把自己形象印钱上,君储相得到有点过分,还在朝上的几个王心里都有点发酸,但一看太女的背影,心里又都有点服气了,那点酸也被冲淡了。
皇帝说了没问题,于是便将几种价值不一的新钱满朝传递了一回,传到祝翾那里,祝翾略看了一眼,心里也不由惊叹制造局的造钱技术,制造局是三省六部外独立的机构,权责却大得很,开矿、造钱、新式军工生产都由制造局把着,几乎掌握着全国的新式经济命脉,而掌握制造局的一把手就是太女本人。
满朝看过也没对新钱本身产生什么新的疑问,新钱便于携带,工艺精细且能够以制造局的技术量产流通,一吹往耳边一放还能听到响。
卢师道倒是有些忧心忡忡,叫元新帝看了出来,便说:“卢相有何顾虑?”
卢师道便说:“从前我朝制铜钱与百姓流通,十分不便利,百姓出行都习惯携带金银汇兑,虽然一直禁止金银本身作为钱币流通,但是早就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货币价值。
“如今朝廷发行新钱,新钱以银铜制造,倘若百姓拿到新钱还是更习惯用金银本身,那么朝廷空耗了自己的金银储备去造钱,民间的金银储备依旧不得流通回归国库,又有那等商人等着金银套利,虽然有了新矿,但是不互相流通储备造钱也不能一直造下去……”
卢师道说了自己的疑虑,太女便说:“新钱想要流通要的就是我国朝信用,前朝造钱失败也是因为信用破产,造钱下去却不愿意收新钱入国库,仍然收金银本身入库。
“而我们从第一批钱造出来开始就约定全面使用认可新钱,国朝以新钱支付俸禄、买卖市场,百姓可以先用家中金银兑新钱,交税先首选新钱,往后便只认定新钱,有了需求,百姓自然就会去兑新钱,等汇兑价格稳定了,便有了信用……”
太女将自己铸钱法令草稿里的思路一一跟各位大臣解释了,铸币质量是几何,每种货币中参杂金银铜比例各多少,如何去调节与民间的金银实物的汇兑价格,每年应该按照何种准则铸造多少数量的新钱去平衡新钱价格,各地铸钱厂拥有多少自己的权力……
太女一一讲了,又说:“铸钱权只能国有,民间严禁私铸,民间有大商户有私人银行,现下这些大的银行都得按制收归国有,小的私人商业银行利率放贷也得按照一定的规章,国家中央得有自己的银行,以后制造局造钱,由中央银行发行,新钱造出来简单,如何发行流通约定民间物价却不容易……”
大朝正式散了,但议政阁那些人还没散朝,关于铸钱之后的细节处理与各种新法案他们还有不少问题要去商讨。
祝翾到御前值班时另一项任务就是整理高层会议细节,将各种细节书写成正式的行文法例大纲,然后等着新钱正式发布之后,将这些适配的行文法例也一道公布了。
在新钱政策下,祝翾虽然是高层会议上沉默的存在,但天天写会议纪要梳理大纲梳理得头昏脑胀,不过她也知道这些事做好了能锻炼她,也能在新钱流通后算作为官的参与的政绩之一,将来考满之时也正好有了升官的资本。
经历了之前的文官闹事风波,祝翾还是觉得做官最要紧的还是得干实事,那些云里雾里的政治布局她可以涉局,却不能沉迷。
第233章 【新式火铳】
过了春,沿海战事胜利的英国君虞丽娘回了京,太女亲自出城迎接了英国君一行人。
英国君虞丽娘在爵位上封无可封了,于是元新帝加封 其武官散阶嫖姚将军,授勋为从一品武柱国,又封其为浙江总督,同时命其统领沿海四卫海师之事。
一时间英国君的地位水涨船高,如此恩赏叫满朝文武都为之艳羡,背后也有几句微词,无外乎虞丽娘乃前朝降将,如今将沿海军务交付与虞丽娘,难道不怕卧铺之塌有人酣睡?
近几年陛下赏赐起女爵比男爵更加大手笔些,一来是这些从事军务的女子为了证明自己得到爵位在军务上异常拼命。
二来是类似英国君这等上了年纪的女爵都没有生育,世女要么不立,要么就是过继自己亲近的亲戚后代为嗣。
英国君过继的便是自己的侄外孙女为世女,因此这些女爵府上便人丁稀少些,人口稀少了姻亲就也少了,姻亲少了利益关系也少了,虽然爵位高却不像男爵家族人多势众的容易形成世家,皇帝用起来就更放心。
那些开国功勋家里人口赫赫扬扬的,一些赏赐赏下去容易,想要从他们后代手里拿回来就要费点功夫了,不像女爵要么因为无嗣一代除爵,要么家里人口简单,叫皇帝用起来放心赏起来畅快。
虽然一些开国功勋内心有些不虞,但是英国君府倒是门庭若市的,皇帝如此爱重英国君,就说明她前朝降将的事情都是老黄历了,她打了胜战,皇帝没有不赏的道理。
而且她这个胜战的谈判结果直接促进了新钱的改革,加大了制造局的影响力,迎合了太女的政治布局,可见英国君到了将来的太女朝也是有饭吃的。
祝翾也随大流登了虞丽娘的门,她也没有什么金玉可送,那些东西想来虞丽娘也不缺,就送了字画上去。
虞丽娘听说祝翾来了,倒是愿意见她,虞丽娘的世女虞无双出来引见她入内,虞无双是虞丽娘舅舅家的后代,如今虞丽娘满门后代亲属也就这位血缘最近了,三四岁就被过继过来改了姓,改口虞丽娘为大母。
如今世女虞无双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估计因为与虞丽娘的血脉相连,也生得极高大,才十一二岁的年纪,骨骼架子与个子都快与祝翾差不多了。
祝翾自己就是女子里极高挑的存在,上朝时比一些男子都要高上几分,结果一见虞无双这超拔天赋的体魄,再瞧她仍带着稚气的脸颊,心里也忍不住夸一句:到底是虞丽娘的侄外孙女,到底是武家血脉。
虞无双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体格高大,举止也洒脱,因为祝翾三元的名声,对她也有几分憧憬之态,一照面就行礼拜见道:“见过祝修撰。”
祝翾避开了虞无双的礼,谦和地回礼道:“见过虞世女。”
虞无双一路领着祝翾入内,一面说:“我早听说过祝大人您的大名,又听我大母说您当年在女学时与我大母学过武艺,想来也是文武兼修的人物,等您空下来不如与我切磋一下?”
“不敢。”祝翾可不敢小觑虞无双,这位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这样天赋的体格子,又得虞丽娘军旅真传,祝翾不觉得自己那几下养生枪法能切磋得过对方。
她文武兼修也是带了点水分的,不科举前确实有几分“兼修”的意思,等准备科举到做官后,日夜忙碌,骑射就懈怠了不少,平日里不过练几圈红缨锻炼身体。
而虞无双九岁就在军营里能够上阵了,这回就在军旅中就杀了不少敌,人家学武是为了杀敌上阵,她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和自保。
祝翾也算进过几个公府宅门了,英国君府又是另一番气象,与乔定原的郡侯府比,自然没有那般朴素,但是里面却比那些公侯之家清简些,到了虞丽娘的正堂前,祝翾一眼看见的就是挂在堂前的牌匾,上面遒劲的四个大字“国之肱骨”,祝翾在御前待久了,自然识得这是元新帝的笔墨。
四个大字高悬明堂,下面果然有皇帝的宝印,祝翾看了一眼,便把头低下了,跟着虞无双的脚步进去了,一入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宽阔的背影,女人身着常服,背对着她,屋内墙上都是兵器,屋内还立着几身虞丽娘常穿的铠甲,铠甲上鳞光闪亮,想来府上仆从常常擦拭。
“见过英国君。”祝翾进门便纳礼拜见,她虽然与虞丽娘学过武,但如今对方功勋赫赫,乃女爵里的第一等能人,她不敢托大自诩学生身份,还是以下官的姿态见了虞丽娘。
虞丽娘转过身,亲自将祝翾扶起,道:“去岁恩荣宴上我还见过你,不过一年,你看起来气度又不一样了。”
说着便请祝翾坐下,然后给祝翾介绍虞无双:“这是吾不成器的世女,年岁还小,你是否敢与其比划几下?”
祝翾心下一滞,思量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下来,横竖这顿比划是逃不过去的,不如大大方方应了。
虞无双是武家后代,又天赋异禀,虽然年纪小,但纵然输了,她是文官也不算丢脸,赢了也不算让虞无双没脸,横竖她年纪小。
祝翾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简薄的单衣,换上了方便行动的短打,从虞丽娘处挑了自己最习惯的红缨枪,虞无双拿了双股剑,两个人就在堂前比划了起来,祝翾应付了四十多个回合,到底是抵不过虞无双的强悍,认了输。
虞无双虽然年纪小,可人家日夜勤奋学武,与她这种闲暇时练武的自然不一样。
虞无双将她拉起来,祝翾站起身,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对虞丽娘道:“下官武力不如世女,有愧英国君昔日的教导。”
虞丽娘面色寻常:“你作为一个门外之人,能如此已经算是有几分武学天赋了,无双自小练武,而你是文官平日功夫都在读书写字上,学武也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与无双比这个本来就不公平,倘若无双与你比学问,虞对她也是不公平的。”
说着,她看了祝翾一眼,道:“不过你确实可惜,倘若坚持下来,想来也是练家子,只是人的精力有限。你如今骑射功夫如何?”
祝翾回道:“因为公事繁忙无暇练习,骑射估计比十五六岁时丢了一些,但是寻常射箭眼力还是准的,臂力也依然在。”
虞丽娘便说:“有眼力有手力,你将来还是可以走文武兼修的路子的。”
祝翾没听明白虞丽娘话中深意,便问道:“英国君此话何解?”
虞丽娘瞥了一眼虞无双,虞无双便下去了,不一会就捧回来一个匣子,虞无双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个火铳,祝翾见识过火铳的威力,就说:“如今京中卫军腰间除了刀剑也别火铳来着。”
虞丽娘微微挑眉看她,说:“你细看看,是你熟悉的那些火铳吗?”
祝翾就将匣子里的火铳拿起来细细看了,又在虞丽娘的示意下拆了,很快就品出了其间的技术突破。
于是祝翾便对虞丽娘说道:“十来年前大伙惯用的是火门枪,火门枪没法一面瞄准一面攻击。这几年有了火绳枪,方便了不少,可以一面瞄准一面枪击,手指一扣就行了,只是战场上近战还是刀尖盾甲这些冷兵器更好些。这个火铳看起来像鸟铳,却又有些不一样,请英国君赐教。”
英国君指着眼前的火铳道:“这个应该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射击武器,寻常火铳依托里面的火绳燃烧攻击,行军途中一旦受风雨影响,火铳就容易失效,射击步骤也麻烦,不如弓箭随身而发。而这个改良版的火铳并不依托火绳枪击,而是依靠这个……”
说着虞丽娘拿出一盒金属针刺形状的物器与祝翾看,祝翾问:“这是何物?”
“这是火/枪/弹。”
“火/枪/弹?”祝翾不解地看向虞丽娘,虞丽娘解释道:“火/枪/弹更好保存运输,平时只需要将火/枪/弹装进你眼前的这个枪铳之内,就能直接射击出去,其射程与穿透力也大大加强……”
祝翾虽然不懂军事,却也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军事技术革新,背后的制造与发明想来需要很深的理学技术功底,祝翾再细看先前的火铳,发现拿在手上也轻便了些,不像寻常鸟铳那样沉手,还配着瞄准镜也更方便了。
祝翾有些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手里的武器,道:“假使这个能大力生产,投入前线,那么行军打战也就更方便了。
“寻常鸟铳受限于天气,在大雾天开枪瞄不准,反而是帮对方敌人瞄准己方,这个射击准确性与一些局限性应该是减少了不少,算是跨时代的火器军工,在国防上算是一件神器。”
虞丽娘很激动地说道:“此次对战我们先锋部队就用了这个神器,对方还是寻常鸟铳,我们又有新式舰甲大炮,虽然海师就那么两个,但是先锋以此大败对方,打得那些海盗节节败退。等技术上去了,产能就上去了,想来我国各卫都能用到最好的枪炮了,到时候武装一新,国朝军队只怕就成了天兵天甲,与哪处征战都是无往不利的。”
说到这里,虞丽娘便说:“所以此次回京陛下这样大力嘉奖我,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虚的,厉害的还是造出神器的官员。”
祝翾便笑道:“神器配神将,国朝海师是您操练的,沿海战区布局也是由您统领,新式军工的工具就得练新军,工具再好也是工具,想来第一批新式火铳数量也不多,要紧的还是您会把这些东西用在刀刃上,才如虎添翼,给那些不会用的也是白费。如今国朝海域的扩张有您的第一份功劳,英国君何以如此自谦呢?”
虞丽娘听了便很高兴地说道:“所以你乔将军是不如我的,我是帅才,会布局练兵因地制宜,她不过是个将才,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祝翾也没想到虞丽娘还在和乔定原较劲,虽然虞丽娘一出山带兵就展现了什么叫做战神和帅才,短短几年就屡建奇功,一路封爵到英国君,是女爵里的头等奇才,乔定原在军事上确实看起来有些不如虞丽娘。
但是乔定原好歹是祝翾的故人,祝翾也不肯说她不好的话,就说:“您的本事适合练新军布局沿海,乔将军的本事适合西南地区维稳,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西南地势复杂,各族杂居,乔将军一大把年纪还在当地维稳建设,已经很厉害了。”
虞丽娘沉默了一瞬,也忍不住承认道:“她确实不错,就是出身低了些,混沌了前半生,浪费了资质。”
说着,虞丽娘又看向祝翾,指了指手里的火铳,问她:“你可知这个新出的火铳和火/枪/弹是谁设计出来的?”
祝翾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非人力之巧工所能造,需要足够的理论知识,想来是个天才,知道不少知识。”
虞无双在旁边听了,想说些什么,被虞丽娘按住了,虞丽娘说:“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少不了此人的嘉奖,往后又是一出好戏,你且看着吧。”
祝翾心里好奇,却没再问什么,虞丽娘留祝翾吃了一顿饭,又指点了几下祝翾的武艺腿脚功夫,走前还嘱咐祝翾平日里不要只顾着做官修文道,武道也别忘了。
……
皇家猎场内,元新帝、太女与几位大臣正在拿新枪铳试靶,几枪下去,元新帝终于体会到了手里武器的份量,对着太女夸赞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跨时代’的军工杰作!”
太女笑道:“是不错,但还有再改良的空间。”
“真是,你也太挑剔了。”元新帝爽朗笑道。
太女却道:“咱们既要发展技术,也要发展制造业,军工制造乃国之重器,是未来的强国之本,如今南方制造总局下面共有舰船厂、炼钢厂、熟铁厂、无烟药厂、机器研发厂、火弹药厂、木器厂、枪厂、炮厂、炮弹厂、锅炉厂等共十三项军用工厂,又新建了两所军内新式学堂,两个语言学校,一个后备医疗所,但这些还是远远不够支撑整个沿海军备的新式转变。
“今我强为先,他国败于我国必谋自强,他者强而我朝不思强,总要落后于世界,大越幅员辽阔,无法做咱们周边那些小国可以朝贡依附,一旦示弱必将被人蚕食,所以今日我若原地踏步不思变,将来就是历史罪人。”
太女拿起手里的枪铳朝远处的靶子打了一枪,直中中心,太女看严肃地看向元新帝,继续说:“阿父,不够,远远不够。除了军工制造,咱们还要发展民用制造,这天下不是打下来了就是结束,我们没有借鉴太多前朝的经验去治理它,那就要带给它独一无二的辉煌。不过一口饼吃不成胖子,一切还要徐徐图之。”
元新帝听太女说完,心绪也有些唏嘘,说:“这些事都要你来做了,你哪怕做不完也得下决心做个开端表个态,因为你不知道你的后代有没有足够的决心与谋略去做这些,这些事你我不做,又指望谁呢?”
元新帝又说:“听说沿海水师发展得不错,等天气暖了,我还挺想去南边看看,一晃好多年没再回去了,到时候你就帮我监国看着。”
太女有些惊讶地看向元新帝,眼神有几分元新帝胡闹的意思,元新帝就有些不高兴地说:“难道你也以为我老迈了?昔年我还御驾亲征呢,你那时候还是长公主不也照样监国吗?”
太女便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这等事还是叫我去吧,阿父您就安生待在京师歇着。”
元新帝“哼”了一声道:“你想得倒美,才从外面回来,又想出去了?京师这地方又冷又干的,我还是喜欢南边,这回我去南边可以住旧都,那边南六部也是齐全的,既不奢靡,又方便。”
太女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吧。”
“不能到时候再说,这回去南边巡海只怕是朕最后一次回去了……你阿娘还葬在那边的皇陵呢,咱在世的时候再去看她一眼……我们父女俩,蔺家都来了北边,只有你阿娘留在了南边。”
一说起文慧皇后,父女两个面色都有些惆怅。
文慧皇后当年是因为守城加上产育虚弱而亡,当年后方徐州被敌军包围,城内空虚无粮,好容易撑到了援军与粮草,文慧皇后却因为心力交瘁导致难产,太女再有神通也救不了一个难产的产妇,太女的手足自然也没有生下来。
文慧皇后的离去给父女俩的人生都带来了一个缺口,文慧皇后因为在徐州离世,一开始被葬在徐州,后来应天为越都,就迁了文慧皇后到应天的皇陵内,但是后来迁都却仍将文慧皇后陵寝放在应天城内。
元新帝原本的打算是等自己归去也葬去南边皇陵内与文慧皇后共寝,然而为了北都戍边的政治考量,元新帝还是将自己的皇陵放在了顺天,就又打算将文慧皇后的尸骨移到自己皇陵里,可是这个想法被当年的太女给阻止了。
太女明面的说法是文慧皇后在应天的陵寝规模宏大,选址也是福地,文慧皇后已经得以安息了,应天旧民也能常常去拜祭皇后。
重新破土迁陵到京师只怕扰了文慧皇后的安宁,国母迁坟必然消耗土木与人力,国家新始,连北宫城都抠抠搜搜地扩建,不宜大兴不必要的土木。
然而太女内心的想法却是:她这对父母没有必要同葬一处。
文慧皇后离世一年,元新帝就娶了谢贵妃为妻,后来又有各方势力的姬妾,倘若文慧皇后没有在守城中困亡,她面对的与丈夫的未来想来也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文慧皇后死之后的那些帝王追思也可以是一个能困住谢贵妃名分的政治表演,元新帝用自己的“故剑情深”困住了谢贵妃为后的可能,也困住了谢家、霍家与两位皇子。
凌太月虽然是受益者,可也忍不住想,假使她的阿娘没去,假使她阿娘活着为她产育新的弟妹,她还有筹码或者狠心与自己真正的皇弟争吗?
思来想去,凌太月发觉自己还是会去争的,就算是文慧皇后所生的皇子,她也没有道理为对方绣嫁衣让位,但她还是希望文慧皇后能够活下来。
因为当年元新帝以为自己会与文慧皇后在应天的陵寝同葬,所以文慧皇后的陵寝规格是帝陵,这座帝陵规模的陵寝假使只葬着文慧皇后,那么它往后的名字只有“文慧皇后陵”。
可是如果文慧皇后被迁到元新帝自己的帝陵同葬,这座共枕的帝陵名字也只是“越太祖陵”,或许谢贵妃这些人都会随葬在皇帝的附陵里,文慧皇后占据的也不过是附属的一个皇后的棺位。
这真的是文慧皇后想要的位置吗?
这不过是元新帝自己希望的帝后情深的共枕同葬,与文慧皇后本人又何干呢?
太女私心里还是希望她那位阿娘可以清清静静地不附属谁躺在自己的土地里长眠,只是她心里那些想法没有与元新帝直说。
元新帝听了太女与群臣的劝告,将文慧皇后留在了原来的陵寝,也打算为了后代布局将自己葬在北边,死后与他的发妻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元新帝知道自己这个年纪了,往后也去不了几次南边了,死后又与发妻天各一方,心里想着总要回去看一眼亡妻的,这个要求就是太女也拒绝不了。
于是太女沉默了半晌,说:“阿父,你到时候带着女儿的思念一起去看看阿娘吧。”
……
等新出炉的舞阳县君进京之后,祝翾才知晓促进军工技术改革的能臣就是她昔日的同窗谢寄真。
谢寄真这些年一直在制造局为官研究军工技术改革,只是武器不出需要工程保密,所以没人知道她在制造局做工,现在谢寄真完成了火铳的技术革新,虽然她不上战场,但也算做军勋,就直接被朝廷授予了舞阳县君的爵位。
然而谢寄真一入京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请求元新帝收回爵位的授封,希望以自己的功劳换另一个要求——脱离谢氏族谱,随母姓为范。
谢寄真在自己的奏折里写道:因为生父行事有些荒唐,加上父母性情不和,自幼父母便和离了,她自小是随生母范夫人长大的,范夫人对自己有生恩也有养恩,谢家生父与自己也有宿怨,昔年她童子试时因被父亲所阻拦,错失功名。世人皆言孝,生母抚育自己长大,只有自己一个女儿,却无人为她传宗,此乃不孝,为了全真正的孝,她谢寄真请求陛下让自己跟随母姓。
只是世人眼里父孝大于母孝,她母亲非女爵非宗室昔年也不是娶赘,没有让女儿随母姓的立场,她在世人眼里大概是悖逆不孝的,所以她谢寄真请求陛下收回自己的爵位作为对自己“不孝”的惩罚。
谢寄真这个奏折一出,实在让人有些难以预料,谁能想到,谢寄真能顶着“不孝”的名声,连那么值钱的爵位也不要,只为了随自己的母姓。
众臣一边惊讶,一边偷偷打量着朝上为官的谢家人,你们谢家到底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情,才让人家谢大人爵位都不稀罕了也要和你们划清界限呢?
第234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来谢寄真得了舞阳县君的爵位,谢家人都厚着脸皮打算庆祝一番,就算谢寄真与谢家这群人关系不好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谢,这个舞阳县君的爵位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家老祖宗霍老太太就喊来谢寄真的生父谢五,道:“这丫头自己在外面不声不响地就做出了这么大的事业,虽然她没怎么靠家里,但到底是你的骨肉,家里也要为她庆祝一番的,你是她老子,父女没有隔夜仇,你去把寄真喊回来聚一聚吧。”
谢五因为常年被酒色腐蚀,脸色囊肿,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好皮囊了,他抱着袖子坐在下首一脸抗拒,说:“她这样的逆女,如今小人得志了就想骑我们头上了吗?真好笑,什么舞阳县君,舞阳县君就很了不起吗?
“咱们谢家也是公侯之家,一个小小的县君女爵位置我还看不上呢,她这么多年忤逆在外不来我这里请罪磕头,怎么还要做老子的去讨好她?”
“老五!”霍老太太不满地朝他喝道。
霍老太太顺了一把气,劝说道:“咱们家虽然是皇子外家,可如今也不中用了,魏王和赵王怎么看都与大位无缘了,贵妃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结果,反而将自己身子骨熬垮了,霍家陈家不过是亲戚,在陛下跟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我们得意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等太女继位了,贵妃不在了,咱们家还不知道怎么个下场。我活着倒还能卖几分老脸护着你们,等我死了,你们这些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发扬门楣。”
说到这里,霍老太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朝谢五道:“好容易出了寄真这么一个出息苗子,她又是太女栽培的,将来靠着她,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她脾气大,你为了谢家去低个头又怎么了?只要能把她哄回来,将来我们家又有一些指望,我不指望寄真,难道指望你这个不中用的纨绔发扬门楣吗?”
谢五听得傻了眼,他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的,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厉害,如今霍老夫人细细告诉他了,谢五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决心道:“寄真我没怎么管过她,她心里对我有气,可我到底是她父亲,我做低伏小哄着她,总能把女儿哄回来的。”
霍老夫人又叹气道:“早知道她是打压不下去的,当日就不该让你与那范氏和离,你要是还和范氏一处,寄真早被我们捏在手里了。”
谢五一提起前妻,脸色就别扭了起来,说:“范氏性情泼辣,还是分开的好。”
霍老夫人看向谢五,忽然说道:“这些年她也没有另嫁,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让她回头?拿捏住了娘,寄真不就是我们的家吗?那个县君爵位也跑不了,她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造化,将来只怕是还有更高的爵位。”
谢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霍老太太,说:“可是我已经娶了白氏,白氏虽然无趣,可也给我生了女儿,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错处……”
谢五心里倒不是因为多喜欢白夫人,而是白夫人没有范夫人那样刚烈,那样喜欢管辖丈夫,有白夫人这样的妻子,谢五日子是舒服的,要是休掉白夫人,把范夫人迎回来,仗着谢寄真这样的女儿,只怕范夫人在他跟前更加得意了。
听到谢五这样说,霍老夫人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道:“白氏到底无用,这些年也没给你生下嫡子,也不知道规劝你上进,只会做表面功夫,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要是能将范氏和你女儿迎回来,到时候不过给白氏一些钱财和离就能了事。满谢家的孩子谁能有寄真聪明呢?你可别昏了头,忘了主次。”
谢五低下头,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也只能对不起白氏了。”
谁知廊下伺候的丫鬟与谢五房里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交好,听到了屋里老夫人与谢五的交谈,就把这事情泄露给了白夫人身边的丫鬟,说:“大事不好,老夫人想要休掉谢五太太,把原来的五太太给迎回来呢。”
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一听,便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白夫人,白夫人细细听了,心里又是心寒又是愤怒。
她嫁与这糊涂丈夫这些年,在那老太婆跟前伏低做小,对谢五诸多忍让,谢五房里的那些姬妾所生的庶子庶女她也视如己出,整日为了这个家操劳。
白夫人自问自己在做妻子一项上无可指摘,总找不出错处,谁知那老太婆见从前的谢寄真发达起来了,就预备把自己换掉迎回他们从前看不上的范夫人。
丫鬟便对白夫人说:“太太还是得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他们现在要和离就和离好了,现在风口浪尖的与我和离了,我没有错处,怎么也是他们亏欠了我,我在这个家里也是已经伺候够了!”白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说。
她说完自己也顿住了,她嫁到谢家的时候,谢家还是炙手可热的状态。
但是等太女一立,谢家虽然看上去没有衰败多少,但是白夫人已经品出了几分不妙,谢家的那两位皇子都是把太女得罪死了的,太女位越固定,那两位皇子再犯些蠢,只怕到了新朝谢家满门都要惹上大祸。
白夫人虽然心里偶尔有这些想头,可是她到底是高嫁进来的,女儿又在这里,没有底气离去,二来她也不是当家的主母,没有能耐改变什么。
她也不像谢大太太那样有底气能够分府别居划清界限,她与女儿都是靠谢家过日子的,谢家这些人都仗着宫里的贵妃依旧富贵,她那些想头说出去也不过是被认为是杞人忧天。
所以白夫人只能得过且过,没事的时候烧烧香,希望太女上位了哪天想起清算谢家时,不要牵连到她和女儿,哪怕日子清苦些,能与女儿一起过日子也是好的。
她正愁如何脱身谢家呢,现在霍老夫人与她丈夫在背地里就有了和离的心思,她倒不如抓住这个机会。白夫人在心里想道。
谢五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她这些年名声不错,谢家主动和离在外面也是过错方,总是要给她一些补偿的,她到时候也可以学着范夫人带着女儿离开这。
白夫人想定了主意,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丫鬟却以为她是气到开始说糊涂话了,便劝道:“太太,你心里恨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呀,还得为姐儿打算呢。”
白夫人却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们有没有本事迎回范夫人母女!
“听说昔年六姐儿都跟着母亲了,去考个童子科他们这些人还捣乱。好在六姐儿聪慧得体,没了童子科还能靠自己挣爵位,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美玉,他们耽误不了,现在到想着摘桃子了。
“都坏了别人前程了,还腆着脸以为凭着什么骨肉血脉就能换人家回来,整日都活在梦里,当年范夫人想要和离回去,还折了半副嫁妆在这个家里,他们如今想要我走,只怕还得多贴我一些钱财,细想我还是赚了。”
丫鬟也看出白夫人是有几分真想和离的意思了,心下不解,在她眼里,谢五虽然无用,可白夫人做的也是谢五太太,过得也是金尊玉贵的日子,白夫人娘家也一般,离开谢家真和离了过的日子难道能比谢五太太更舒坦?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话,正好有人报谢五回来了,白夫人正襟危坐,谢五以前一回院子里就往妾室房里钻,将白夫人当作案上的烛台。
可是白夫人心里知道,这回谢五一定会来找自己。
谢五果然进了白夫人院子,一进门就朝白夫人一笑,问:“太太在不在忙?”
白夫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起身去为谢五脱去外袍,然后将外袍递给丫鬟,仍然是以前的模样,笑着说:“正打发人去厨房拿饭呢,老爷也没有知会妾身说今晚要来,没给您备饭,不知道老爷想吃些什么,我为您添几道菜。”
谢五就摸了摸白夫人的手,用一副自以为温柔多情的模样哄白夫人道:“太太与我生分了,你是我正房太太,我来难道还要打发人知会你吗?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不要多体贴我。”
白夫人看着谢五这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偏过头吩咐仆人多叫来几道菜,然后挨着谢五坐下,在心里思量谢五何时进入正题。
她低垂着头,谢五也迎着烛光打量白夫人,竟看出来白夫人几分美貌,心肠便软了,思量道:从前白氏无趣,家世也差,可她性格柔顺,对我百依百顺,离了我怎么活呢?
谢五好似忘了自己以前也起过不少次换掉白夫人的念头,只是因为换掉白夫人,他也娶不到什么脾气好的年轻贵女,才作罢了。
谢五自我感动了一会,觉得和离不急于一时,白夫人现在还有用,谢寄真那个丫头和范夫人一样性格刚烈,他不想上门讨女儿的骂,就看向白夫人道:“寄真立了大功,才回京,在她母亲那边的屋子里,她虽然出息了,但到底姓谢,是我们谢家的六小姐,没有外住的道理。
“你也是她继母,上门好好劝劝她,把人弄回来,这县君的爵位也该是谢家的。”
白夫人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心想:当初谢寄真没什么名头的时候,你怎么不接女儿回来?
但是嘴上还是说:“我并非她亲娘,也没有与她相处过几日,我上门说几句她怎么会听我的?老爷您才是她亲爹,你上门说话是比我管用的,何苦拉扯我呢?”
谢五觉得白夫人今天不怎么顺着自己了,就变了脸色道:“你这妇人,我娶你叫你吃香喝辣做五太太,怎么郎君让你做个事情还拖拖拉拉的!
“实话告诉你,寄真出了头,她母亲从前那些不好与错处已经被老夫人给原谅了,还说要重新迎回家做五太太呢。
“范氏如果回来了,这家里哪里还有你的位置?还是我心疼你,在老夫人那保住了你的位置,你要是上门把寄真哄回来了,你不也是她的娘吗?我又何必迎范氏再为妇?现在我给你机会去劝寄真,你却不识我的苦心!”
然而白夫人并没有露出谢五意料中的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只是说:“假使我不做五太太了,老爷怎么能保证范氏还愿意与您重修旧好?”
谢五便说:“她离了我这些年都是孤身一人,又没有另嫁,想来心里是后悔与我和离了,我到时候一上门她肯定就愿意与我回来,只是到时候走的就是你了。”
白夫人再看了一眼谢五如今的模样,觉得谢五挺会做梦的,范夫人不嫁人就是在为他守着了,人家娘家有钱自己又做生意凭什么要二嫁?
白夫人也懒得应付谢五了,只是说:“既然您都如此说了,那妾身明儿就去找六姐儿说一说,尽力而为吧。”
一番话说完,谢五想要留下,却被白夫人推走了,只能去后院找妾室。
次日,白夫人收拾好穿戴,打扮体面了,就去了谢寄真的家里。
谢寄真也才刚回京,还没到宫里谢恩,虽然赐了县君的爵位,可县君府还没正式赐下,便住在母亲范夫人在京里给她买的宅子里,白夫人报了名姓,谢寄真的仆从便迎她入门了。
一进门,发现谢寄真厅里还坐着一位客人,是一位穿着袍服的潇洒女君,看姿态穿戴想来也是个女官,女君瞧见白夫人进来,看向正座的谢寄真,道:“那我先走了。”
白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没想到六姑娘还有客人在,我来的不巧了。”
谢寄真看了一眼白夫人,指着女君说:“这是翰林院修撰祝翾大人。”
然后对祝翾说:“这是我父亲的太太白夫人,你先别忙着走,去我书房坐会,等我与白夫人说好话,就还来找你。”
祝翾便与白夫人客套地打了一下招呼,然后看了一眼谢寄真,就往谢寄真书房那边去了,白夫人见这二人在自己跟前的情形,便知道这位翰林院的修撰祝翾与谢寄真交往密切,关系亲近。
白夫人已然忘了这位祝翾就是从前霍老夫人大寿时谢寄真带过来的同窗,还是谢寄真提醒她:“从前祖母生日时,家里给她送过帖子,她是我的同窗,前几年也来过京师念书。”
白夫人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说:“原来如此。”
……
谢寄真一回京,祝翾便知道了谢寄真这些年在外面的作为与动静,也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她素来与谢寄真是同窗,又是知己好友,昔年在应天才名相匹,私交在外面是避嫌不掉的,想着好几年不见,怎么也得趁谢寄真还没忙起来前就来看她。
谢寄真一听说祝翾来了,便亲自迎了她进来。
几年不见,谢寄真生得更加大方,形容婉约,气质却比从前念书时更接地气了,不似从前那般不近尘俗,谢寄真一看见祝翾就抿着嘴笑,单边嘴角绽开一粒竖纹的小梨涡。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谢寄真也没穿什么复杂的衣裳,头上簪着束发冠,上袄上裙,半新不旧的,其余别无簪饰。
祝翾一进门就装模作样地行礼道:“下官见过舞阳县君。”
谢寄真不客气地回敬道:“我当是哪位贵人登门呢?原来是大名鼎鼎、冠绝古今、学富五车、前途无量的祝三元呀!”
祝翾被谢寄真这一连夸弄得有些害臊,就站直身子,说:“好久不见了,你上来就要这样,是吧?”
谢寄真一边迎她进来坐,一边说:“是你先开始的。”
祝翾坐下,谢寄真的仆从上了茶水,祝翾便说:“当年从京师就你没回学里,信也与我少写,我一直以为你是在北直隶做官,好容易考了官,满官场都找不见你人,我又刚入官场不好特意打听,就以为你是被下放在地方上。
“如今你改造的枪铳出来了,我才知道你一直在南方制造总局做事,南方制造总局离应天也不远,你都不告诉我一声。”
谢寄真的笑容微微收敛道:“臣不密则失其身,我做官的内容也不好弄得人人皆知,更要避着谢家,现在捣鼓出名堂了,才能现于众人跟前。
“而且那枪铳也非我一人之功,是整个团队以及各式工匠的功劳,只不过我得了爵显得显眼罢了。”
然后谢寄真又说:“这还得感谢太女抬举我,我在北直学理学的时候,就被举荐了上去,太女觉得我天赋高于常人,建议我弃文从理。
“太女又说我的个性与身家背景不适合做台前的文官,倘若去做这些事情,她愿意给我一个安心的环境专心学理,专心搞研究,我听了也觉得不错,就投了这个前程。”
祝翾听了,对谢寄真说:“这样也很不错,你改了方向换了前程,却依旧大有作为。我从前总是在学里与你比较,可你样样比我好,叫我知道天外有人,何为天才。
“我想假使你我走一样的路,你未必在科举上不如我,也是能做状元的。但是我如果去研究你现在弄的那些东西,就没有你的功绩了。”
谢寄真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脑子比你稍微好了些,起步比你早了些,科举又不是谁脑子越好谁就能考状元的,这个世上并不是脑子最好的聪明人就能得到一切。你虽然不如我聪明,但是心境、毅力与悟力都比我强。”
她才说完,就听见祝翾笑了一声,谢寄真惊讶地看向祝翾,就听到祝翾笑着说:“难怪太女说你不适合做台前的文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谦虚,倘若是心窄的人在这里,你就已经得罪了人。”
谢寄真反应过来了,也笑,却反驳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大方,我才对你直接说心里的话,假使是别人,我反而不会这样。”
祝翾便说:“既然出了学校,我们也没什么好比了,你做出这样的事业肯定是能列史书了,我刚入官场还不知道前路,将来的事情也不好说。”
谢寄真安慰道:“你这样的也不会是无名之辈,你才多大年纪,旁人在你这个年纪几个能科举做官,你可是第一个女三元,史书怎么会没有你的生平?”
祝翾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为了那几分虚名考的科举做的官。”
她话没说透,谢寄真却明白她的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谢寄真说:“现在我露了锋芒,又被赏了爵位,只怕也要被谢家拉入局中了。”
正说着,外面门人就来报:“谢家五太太来了。”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谢寄真收起微笑的神情,祝翾想要回避,谢寄真却拉住了她,等白夫人进来了,祝翾才钻进了谢寄真的书房回避了。
谢寄真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祝翾翻了一本理学方面的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笔记,只觉得脑仁疼,心想,自己果然不是这方面的料子。
这边,白夫人坐下,将谢五交代的话与谢寄真说了,谢寄真听完脸色微寒,正要发怒。
白夫人却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你父亲与老夫人的想头,要我说,你如今的功名爵位与谢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他们没有拖后腿就已经不错了。
“你父亲找我来说和,我虽然无奈上门,却也知道六姑娘您是不会回去的。”
“既然知道,你又来做什么?”谢寄真语气也没好转多少。
白夫人便说:“做了你父亲的太太,总要出来为他交际,不然我怎么做好这个谢五太太,不过,我也做到头了,你父亲与老夫人见你出息,正打算迎你母亲回去再续前缘呢。
“只怕过不了几日,谢家就要与我提和离了,我辛辛苦苦盘算到如今,还不是被一脚踢开……”
谢寄真一听她的生父如此不要脸皮,竟然还做梦想迎回自己的母亲范夫人回去当他的妻子,站起来就忍不住骂道:“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敢有这个想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曾经怎么欺侮我们母女,如今又奇货可居了?当真是老脸不要!”
白夫人怔住了,她第一回见到如此形象的谢寄真,虽然从前她不怎么见谢寄真,但印象里谢寄真就是一个具有贵女风度的斯文女孩,怎么出去几年,人都变得如此……粗野了?
谢寄真看向白夫人,眼睛微微眯起,白夫人看到她眼睛里的怒意,面对如此的谢寄真,白夫人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只听见谢寄真问她:“你都要被和离了?那还来做什么?难道你实在不想和离,只能上门应付我?”
白夫人一想到谢五那副德行,心里火气也上来了,说:“我也是有脾气的人,从前一味顺从,却被他们这样对待。
“既如此,我也不稀罕做这劳什子的贵妇太太,只是我和离了自己出去容易,你九妹孤零零落他们手里我实在不忍。”
说着白夫人就拿着帕子擦了餐眼角。
谢寄真看白夫人如此情态,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假使范夫人当初将自己扔在谢家,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这点慈母心肠白氏倒是与她的母亲是一样的。
对于白夫人与其所生的谢九娘,谢寄真也没有太多恶感,就问白夫人:“你是真心不想与我那个爹过了?”
白夫人点了点头,谢寄真就说:“你回去告诉我父亲,我愿意回去,你只管按我说的回去这样说,其他的都不要问,之后我保管你和九娘能离开谢家。”
白夫人站起来想了一会,突然回头朝谢寄真行礼道:“倘若真能如此,县君您就是我们母女的恩人。”
等白夫人走了,谢寄真又去找祝翾,祝翾看了几页谢寄真的书看得头疼,见谢寄真来了忙丢开,说:“你还是喜欢看这等天书。”
谢寄真拿过她手里的书,说:“这本书我也参与编写了,不是主编。”
祝翾一翻,果然如此,心内更加丧气,谢寄真留祝翾吃了一顿饭,说:“咱们相聚不易,等我爵位之事尘埃落定,必定邀请你们几个一起吃饭,现下还有家事要处理。”
祝翾也没问什么家事,就此告别了谢寄真,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另一边,白夫人回到谢家,将谢寄真托付自己的说法告知了谢五与霍老夫人,霍老夫人有些奇怪谢寄真低头之快。
但谢五却不疑有他,只说:“她如今虽然得了爵位,但是范家那群人不顶用,肯定是知道了孤身一人在官场上的不易,所以现在想起来还是得背靠大家族,咱们家对她也不是没有用的。”
谢寄真亲自登门了一趟谢家,亲自告诉谢五,想要自己回来容易,但是他得与白夫人和离。
谢寄真的说辞是,她虽然不希望范夫人回来,却不希望母亲曾经的位置被白夫人占了,至于白夫人生的那位谢九娘也不要留在谢家,因为谢九娘也是占了自己曾经的位置。
她不提出要求,霍老夫人还觉得有诈,她一提出要求,霍老夫人反而觉得心内踏实了,白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谢寄真的意图与计谋,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但仍然是被谢家人和离了。
谢五为了尽快和离,还补偿了白夫人不少钱财,只是谢九娘霍老夫人并不想放出去,之前她就漏放了谢寄真出去,导致这样的女爵不能为谢家与宫中所用,如今男女都能科举,谁知道谢九娘还有没有更好的造化。
谢寄真便朝霍老夫人道:“你要谢九娘,那就没有谢六娘。”
霍老夫人看了看尚且年幼的谢九娘,只觉尚且看不出什么过人处,不像谢寄真自幼就锋芒毕露。
霍老夫人在心里掂量了片刻,觉得谢九娘资质到底不如谢寄真,想来将来纵有造化,也是比不过谢寄真的,就狠心答应了。
于是谢五与白夫人急匆匆地在一天之内就办好了和离手续,又确定了谢九娘的归属,白夫人便带着女儿“失意”离府了。
等白夫人母女被处理干净了,霍老夫人便问谢寄真何时回谢家,谢寄真只是说:“不忙,我先进宫谢恩。”
结果她一进宫谢恩就呈上了那样的折子——要求元新帝收回女爵,让其回归母姓。
消息传到谢家,霍老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谢寄真的当,当下就晕了过去。
谢寄真如此行迹虽然朝中也有人腹诽她不孝的,却也有人好奇谢家做了什么事叫谢寄真宁愿舍爵位就母姓。
一番打听下来,消息灵通者才知道谢家五房又和离了一门夫人,白夫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素有贤名,而谢五的纨绔混账又是人人皆知,这下两人和离,京中好事者虽不知缘由,却下意识认为定是谢家这边有过,才逼得双方和离。
再打听到白夫人离开时连女儿也一起带走了,一群人更加浮想联翩,连素有贤名善于忍耐的白夫人都忍受不住谢五,难怪谢寄真连姓都不想要了。
元新帝倒是豁达奇葩,接过这等特立独行的奏折,就真的准予了谢寄真从此随母姓,往后改姓为范,又准许范寄真仍得爵位,说:我朝女爵本就是母系传承,寄真立奇功,为初代女爵,是新家族的创始人,家族姓氏自然可随其本心。
说着便将范寄真划出了谢家族谱,满足了范寄真的一切要求。
朝中虽有人觉得不妥,可是上下已经经过一轮整顿,范寄真又有奇功,是军工技术上不可替代的战略性人才,国朝为了保住人才,稍微满足对方一些不拘小节的要求,也不算奇怪。
谢家满门吃了范寄真的闷头亏,却也拿范寄真没奈何。
而谢家昔日对范寄真的种种打压举措也终于被人扒了出来,于是舆论上也渐渐没人同意谢家,都觉得谢家错失人才乃是活该。
就连老百姓都觉得谢家过分,都忍不住在背后议论谢家八卦。
“听说县君的父亲不怎么重视她,女儿在家学里被堂兄弟欺负了,还装聋作哑呢,这样的爹有什么好的?我女儿在学里被人破个油皮,我都知道找人算账,为她撑腰!”
“还有呢,当年范县君被家里堂兄弟欺负狠了,贵妃的母亲还拉偏架,一点公道都不理,这样的婆母,还好范夫人为了女儿和离了,不然母女这样过下去算什么?”
“县君那样聪慧,我要是能生这样一个姑娘恨不得供起来,结果呢,童子试县君当年差点幼年考中进士,他们家又使坏!这谢家是不是和人家有仇啊?怎么处处拖后腿!啧,也难怪县君不希望谢家沾光了。”
“就是,他爹后娶的那个后娘也带着自己女儿与谢家和离了,你说和离第一回还能说是夫妻双方都有毛病,能被和离两回,对方还是出名的好脾气,这谢家指定有点毛病……”
“还有这事?”
范寄真作为新授封的舞阳县君,本来就引人注意,她又弄出这样一出,就直接也把谢家也扯进了讨论中心里,谢家陷入各种流言里,也终于传进了宫中谢贵妃的耳朵里。
霍老夫人在女儿跟前倒苦水,三句里就有一句诅咒范寄真这个不孝女。
谢贵妃却止住了霍老夫人对范寄真的指责,说:“宫里到处都有耳朵,母亲你还是注意些口舌。”
霍老夫人道:“难道娘娘宫里也已经成了筛子了吗?您可是享受中宫待遇的贵妃!”
谢贵妃苍白的脸略微挤出一丝笑,说:“再怎么享受中宫待遇,那不还是贵妃吗?从前我身子骨好,还能管管,如今我身子弱了,就这样吧,我也没力气争这些了。只想安静一会。”
说着,谢贵妃又看向母亲,神情严肃:“您一进来,不问我在宫里过得如何?也不担忧我身子骨好坏,上来就说寄真的不好与恶劣,难道是指望我为了你们去惩罚寄真,为母亲出气吗?”
说到这里,谢贵妃略咳了一下,霍老夫人这才发现女儿气色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差,就忍不住掉了眼泪道:“你不争,现下身子骨也不中用了,所以才使你的母亲被这样的小辈戏弄侮辱?放到从前,谁敢这样对待我?我享了一辈子福,老了还要受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咽不下也要咽下,你们也别想对寄真做什么,寄真此等大才,对陛下国朝很重要,现在风口浪尖的,你们稍微对范家那对母女做些什么,倒霉的一定是你们自己……
“我言尽于此,咱们家不过是狐假虎威,我生的那两个也不中用,他们若是要你们帮他们做什么蠢事,你们先想想自己的满门,再想想他们与太女的差距……”
谢贵妃咳了一会继续说:“我现在才知道孩子拼质不拼量,我哪怕生八个皇子,假使都这样蠢钝如猪,那绑在一起也斗不过人家。
“我生不出天生智慧的孩子,也没有天时地利,我也认命了,这辈子除了名分不能得到,该有的富贵我也已经有了……谢家倒是出了一个智慧种,你们却不识明珠,导致明珠抛投别处,也是应该的。”
霍老夫人听得既难受又愤怒,她也察觉到贵妃语气里的灰败之意,说:“娘娘为何如此灰心?”
谢贵妃扯出一丝笑:“想要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为何不能灰心?我如今也只能想得开些,多活些日子,为你们多打算,你们若想安生,就听我的,别再像往日那般得意忘形,约束好家里的后辈,不要与寄真计较,也不要给我生的那两个什么多余的想头……”
霍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谢贵妃却转过脸去,轻声道:“我累了,母亲您下去吧。”
皇宫大内里,贵妃与霍老夫人到底还有君臣名分,既然贵妃开口叫人出去,霍老夫人也只能沉默着站起身,然后朝贵妃行了一个大礼,等霍老夫人走了,谢贵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与落寞的情绪。
这就是她所谓血脉相连的亲人!谢贵妃闭上眼睛掩盖住眼中的绝望,幽幽的宫殿里,传来她一声沉郁的叹息。
第235章 【不速之客】
得到朝廷嘉奖的并不只范寄真一人,主要参与枪铳设计的几位专家都得到了奖赏,只有范寄真得到了爵位。
范寄真知道自己的舞阳县君的爵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头,随着立国渐久,四海渐平,想要得爵就得立功,可天下太平的岁月哪有那么多得爵立功的机遇呢?便是遇到了也不是寻常人能闯出来的,更何况自古武勋更容易比文臣受忌惮。
现下范寄真得了爵位,大越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并非上战场杀敌的功业才算武勋。
于是京师里渐渐有了“科学热”,那些家里子孙多的人家便开始为孩子选择不同的学习路径了,原来并不算热门的京师大学也渐渐炙手可热。
从前皇帝太女虽然推行新学之风,然而新学那些内容并不完全入科举,大部分贵族子弟还是将精力放在正经课业上,将新学内容视为放松之余的爱好,更古板的甚至当做是“奇淫巧就”。
但是范寄真的例子一放,很多人便开始尝试转头他道,京师的蒙学也增加了一些理学基础教育课程。
范寄真顺顺当当地得了爵,朝廷也很快赐下了舞阳县君的府邸,范寄真虽然是女爵,却不入中枢与朝廷,也不打算避嫌,大大方方宴请了还在京师的诸位同窗,偏偏就是不请谢家的人。
她这样明晃晃的得罪人,连她的母亲范夫人都有些心惊,范夫人才回了京师的院落,知道了女儿的这些动静,私下劝诫道:“虽然咱们已经与谢家没多少关系了,但是总不能结仇,谢家横竖还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宫里又有贵妃,那些人也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你这样下去将他们得罪透了,将来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报复你呢?”
范寄真却不以为意道:“我不乖乖做他们家的女儿就已经是彻底得罪了,还要什么面子情?先前已经上书与他们扯清了干系,现在又跟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去宴请讨好,难道不更恶心人?
“请他们来了,也不知要在我这里惹出什么事端?放在旁人眼里也只当我又怕了,心里还是眷顾谢家……如今得罪透了反倒干净,人人都知道我们结仇了,我出什么事他们也跑不脱。”
范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范寄真继续道:“阿娘,你以为谢家为何要我回去?谢家也是公侯之家,宫里有贵妃,前朝还有皇子与公主,家里人口众多,又联姻了一堆大臣贵戚,赫赫扬扬的,我这个县君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爵,爵位在谢家哪有那么值钱?
“他们要我回去,不过是贪图我手上的新式枪铳和那些新式武器,我的价值不只有这个爵位而已……为了这个,我还是跟他们扯开关系得好……”
范夫人反应了过来,只觉背后发凉,一思量到谢家到底还想着储位,范寄真更加不能与谢家有一丝一毫不清不楚。
“我离谢家越远,陛下和太女用我才越放心,我也才能越有前程做自己的事,你我才会更安全。所以我这样狠狠打了谢家的脸,陛下对我不仅毫无责罚,依然允诺我爵位,连对谢家与贵妃也毫无安慰,宫里最高的那两位从来都是乐见其成的。
“反倒是谢家那些蠢货,我手里掌着这样厉害的东西,巴巴地凑上来,还妄想让您也回去,迫不及待地与白氏和离了,丝毫不避嫌,这样的作态放在陛下眼里,难道就没有忌讳?
“听说还跑到宫里搅扰贵妃,谢家如此贪婪,意欲何为?本来为了储位就与东宫如同仇敌,现下里有这般,将来若是血流成河,我要是还姓谢……”范寄真说着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杯子有些用力地掷在桌上。
范夫人忍不住颤了一下,谢贵妃这一派她们母女俩是早已得罪透了,更要撇开才不会被沾连祸事,她马上拉着女儿的手道:“那还是把他们得罪透了才能干净,只是你出头了还是搅入了这些是非里。”
“出人头地了总是要入是非的,横竖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闭门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的手伸不到制造局里来,只是您平日要多加小心,范家也不是人人干净,等他们早日分了家,您脱身出来做自己的事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范寄真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范夫人点了点头,说:“我当日因为嫁谢家得了超额的嫁妆,虽然折了一些在谢家,但还有不少,当年和离回了家你舅舅与外大父还算厚道,没有将我的财产收回公中去,我靠着这些产业与经营本来就是吃喝不愁的。
“只是你舅舅生了那些个孩子,也就寿姐儿灵敏些,你大表哥当年可是能做生意把一条街输掉的人物,你舅舅看出他是败家子,将家业大头给了你二表哥,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寿姐儿虽然是女孩,但到底和你一块去念过书,也如同其余诸子一般将来能有产业自立,她亲娘去的早,从小与我亲近,等她将来自立出来,没有亲娘舅顾着,怕是要被兄弟欺压,你是有爵位的人,我又是她姑母,到时候范家就照看一个她还是可以的。”
范寄真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范夫人,问道:“范家竟然要分家?”
范夫人点点头,说:“也是好事,如今太女弄了新钱政策,家里的钱庄都要成官办的了,总有那起子不甘心的,或者想在新钱政策下套利再发一笔财空手套白狼的,不分家到时候犯了事一家子都走不脱,分了总有几支是干净的。”
“时代变革,人心不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到了舞阳县君府开宴席的那一日,祝翾与诸位旧识都到了范寄真家道喜。
自从做了官,很多同窗也是很久没见,大家彼此之间寒暄了一番,祝翾与明弥诸人见了,还被明弥打趣了一句:“这不是祝修撰吗?当真是贵人事忙,能见到您一回是当真难得。”
祝翾便嘻嘻笑道:“见我有什么难得的?更难得的难道不是我们的舞阳县君吗?闷声发大财,几年不见闹出的动静是最大的,那才是响当当的贵人,我不过一个混饭吃的小官,有什么难得不难得的?”
范寄真忍不住掐了掐祝翾的脸,笑道:“上回见你还有些装相,现在倒油嘴滑舌了。”
明弥也忍不住道:“您前途无量着呢,都混到御前了,咱们这些个还都是芝麻官在慢慢熬呢。”
上官灵韫虽然家里有丧,却也不忌讳出门,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同在翰林院的梅令仪举着杯子道:“吃菜喝酒,别忒多废话,才入官场多久,个个腔调都变得如此油腻了?真是听得我吃不下饭去。”
几个人听甚少不开玩笑的梅令仪都如此说,都忍不住笑,蔺慧娥因为职务避讳没来,却送了礼,明弥吃了饭又忍不住问祝翾:“也不知道荔君如何了?”
祝翾说:“先前通过信,已经接了她家人到了任地,那地方气候不错,只是当地那些地头蛇难免见她年轻脸薄又是女进士,总是有些欺生的,但总是应付得过来。”
几位女子此时都才出学校得以自立,又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对自己的才华与未来都充满了信心,宴间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虽然去岁有了三元的风光,一入仕途又是起点最高的,但是祝翾的情绪因为常日忙碌与应付皇帝和那些不怀好意的同僚已经渐渐平淡,外人艳羡她的得天独厚,祝翾却常常觉得越往上走越战战兢兢,也越身不由己。
皇帝虽然慈祥柔和,可他到底是把着所有人命的存在,一旦发怒,今日要你生,明日就能要你死,东宫地位虽然稳固,可是背后尚有其余皇子虎视眈眈,祝翾随流而上,整日整理文书奏章,日子久了,心里渐渐也生了几分阴霾。
她不做官的时候读书总有确切的终点与志向,做了官却因为欲望过多,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变杂了,今日范寄真相邀,再见这群曾经一起携手奋斗努力过的同窗,祝翾跟着聊着笑着,心绪也终于开朗了。
虽然她们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做官,也许将来也未必政见相同,可是现在这种开阔默契的情绪是能够互相传染的。
祝翾端起酒敬众人道:“只愿我们来日处处顺遂……”
她本来想说“前途似锦”,可是又觉得前途似锦也并非是每个人的愿望,前途似锦了在这乱局中也未必落得一个平安清净,那不过是她自己的愿景,还是顺遂吧。
祝翾忍不住想起昔日御门外被活生生打死的那四个文官,她那天出宫的时候那片地上还是未收拾干净的血,渗入砖石缝里,热血白白成了旁人问路的棋子,不管将来是官途开阔还是碌碌无为,总比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吃掉被抹去干净。
她曾经以为做了官有了仕途就能不被吃掉,不被轻易地牺牲,其实也不过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成了小鱼,曾经能吃掉她的自然是惹不起她了,可是上面还有更多的血盆大口等着她入嘴,她好像跳出了寻常女子的命,却落入了臣子的命,但还是做臣子更好一些。
她这一身血肉哪怕明明白白地死在棋盘上,也比无声无息地消耗在宅院里要好。
祝翾看着各位风华正茂的同窗们,突然想明白了,无畏地将这杯酒喝下了,其余人也笑嘻嘻地跟着她喝了。
元新十七年春,年方二十周岁的祝翾忽然意识到她那充满希望、因为不知前路而无惧无畏的少年岁月已然结束了。
宴席才吃了一半,一位仆从面带忧色地跑过来朝范寄真汇报道:“赵王、魏王与周国公主来了。”
此话一出,席间一片寂静,范寄真这场宴是私宴,父系那边谁都没请,当然也包括了谢贵妃那三个儿女,没想到这几个自己不请自来了,对方又是亲王公主的,自己上门了也不是范寄真能够拒绝招待的。
范寄真微微笑道:“既然贵人给我面子,快请进来。”
她话音刚落,帘子已然被人挑开:“六表妹得了县君,招待旁人吃喝,却忘了本王,实在是不够意思啊。”
二皇子赵王就这样直接进来了,县君府的仆从尴尬地在旁边弓腰,魏王跟在赵王身后,周国公主与二位兄长拉开一段距离默默跟着。
众人都站起身,收敛起神色,低头行礼道:“见过三位殿下。”
第236章 【堂前挑衅】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不知各位殿下登临,招待不周,也不敢与赵王殿下攀亲。”
赵王昂着下巴,倨傲地摆摆手说:“都免礼吧。”
范寄真府上的仆从纷纷低头为三位殿下准备座位,三位殿下身后还跟着自己的臣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了,见席间众人还站着,赵王便嗤笑道:“本王难道会吃人?”
席间众人俱不敢坐,魏王便说:“二哥你拉着我与四妹不请自来,真是唐突了别人的好宴。”
说着,魏王便笑眯眯地一脸亲和道:“诸位都坐吧,你们继续。”
范寄真一坐,大家便跟着她坐下了,赵王又对范寄真道:“你姓了范,难道就不是我的表妹了吗?怎么能是攀亲呢?你这几年鬼鬼祟祟地瞒着家里在外面有了作为,怎么的,得了县君就不要表哥表姐了?”
范寄真看了一眼赵王,又看向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周国公主,心下有些疑惑周国公主怎么又和这两个王搅在一起的,太女提拔她入朝就是与二王周旋的,魏王赵王一开始也是处处打压宝妹,然而周国公主也未见什么反抗,行为处事依旧以二位兄长为尊,日子久了,这同胞三个依旧是骨肉相连的模样。
今日进来,也是赵王、魏王气焰最盛,周国公主还是那副透明人的模样,范寄真总觉得透着古怪,不过现下她也无暇思考这三个兄妹之间的官司。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我父母在我幼时和了离,我打小跟随母亲长大,连谢家我都攀不上,几位殿下我自然更不敢亲近。”
“是不敢亲近,还是心怀怨怼、不屑亲近?”赵王阴阳怪气地看向范寄真说道。
范寄真只是保持着微笑道:“您身份贵重,谁敢不屑?二殿下当真会开玩笑。”
“哼,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前脚得了爵位,后脚就改了姓,还摆了我外祖母一道,将她老人家气得病倒,愚弄了我母妃的母家,世间如此的便只有你谢……不,范寄真了。”赵王冷哼道。
席间众女都沉默无言,范寄真瞥了赵王一眼,道:“原来几位殿下是来问罪的?也不知寄真是犯了何罪?是不该做官?还是不该做县君,还是不配从母姓?”
魏王在旁边看了一会好戏,见自己二哥在范寄真跟前没讨到便宜,范寄真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仗着有了功勋,地位无可替代,就敢如此嚣张,魏王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跟老好人一样开口道:“就算改了姓,咱们也是断不开的血脉亲人,何苦在外人跟前争论这些?二哥,我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恭贺寄真得了爵?”
说着,魏王的仆从将他们的礼物呈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范寄真便道:“不敢。”
魏王的视线又转向席间诸女,忽然问道:“这其中谁是女三元祝姑娘?”
祝翾坐在席间暗暗观察了一阵,忽然听到三殿下魏王点自己,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来者不善,但祝翾还是站起身行礼道:“见过几位殿下,臣就是祝翾。”
在一旁当不说话的屏风的周国公主转过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祝翾,却没说什么,魏王仔细打量着祝翾,忽然笑道:“果然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祝翾听到对方如此轻挑的语气,心下已然生了气,但奈何对方身份尊贵,于是她只是平静道:“殿下谬赞。”
“怎么能是谬赞呢?如此美人,本王从小在宫苑里长大也是罕见,祝女君当真是好皮相。”魏王语气带笑,眼神却不含好意地冰冷扫了过来,那种不善又轻蔑的打量让祝翾觉得如坐针毡。
这时候魏王又对身边的臣僚道:“美人如斯,本王嘴笨,你读过书,不如念两句诗夸一夸美人,没看见祝三元脸色都不高兴了吗?看来是我唐突了佳人。”
于是魏王身边那个八字胡狐狸眼的臣僚也拿着同样的目光细细打量了祝翾,然后摇头晃脑念道:“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
祝翾听完前半句已然不爽,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瞪向那位臣僚道:“无耻之尤,安敢戏我?”
前半句“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化用了杜甫的《徐卿二子歌》中的“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①,原诗是杜甫夸赞当时兵马使徐知道九岁的大儿子的诗句,化用得还算尊重。
可是“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就不像话了,这句诗原句乃是“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②,出自万楚的《五日观妓》,万楚擅写艳诗,这一句原句描写的乃是席上乐妓的美貌。
可见魏王一行人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羞辱她,魏王见祝翾发怒,便笑道:“本王觉得这几句还挺好听,祝姑娘何以动怒?”
祝翾忍住怒气,看向魏王,语气平静道:“魏王您身边的人当真是滥竽充数,作诗全是拾前人牙慧,并不会作诗。不会作诗也就罢了,读书也是文盲,竟拿如此不尊重的句子来描述本朝臣子?殿下,您是不是被人蒙蔽了?怎么会用这样无知无耻的臣下?”
魏王眼睛盯着祝翾的脸,装作无知问道:“哪一句不尊重,祝姑娘不如亲自与我解读一番?”
赵王在一旁傻乐道:“就是呀,祝大人,你可是三元,出入御前勤快着呢,这几句不都是夸您貌美如花的吗?怎么就不尊重了?你倒是与我们讲讲啊。”
范寄真见这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客人,周国公主又在一旁不动声色,也忍不住道:“你们欺人太盛!”
赵王与魏王这样苦苦相逼,就是心下不舒服,故意挑范寄真客人中最出名的祝翾解气,又不懂装懂要祝翾亲自解释艳诗出处,祝翾若真的一字一句地跟他们解释羞辱的机关,又是中了圈套,不过是又被羞辱一遍。
祝翾不接他们的话,冷笑了一声道:“臣出入御前,又教授东宫皇孙,见皇孙聪慧,又闻贵妃有才女之名,便以为二位殿下也是博古通今、饱读诗书的人,却未曾想到二位殿下竟然不解这几句的不妥。
“无知而无礼,看来是二位殿下的无心,是臣狭隘了,还以为你们身边的那位无耻之辈是出自二位殿下的授意。现在想来,怕也是他仗着您二位不懂这些故意蒙骗罢了。
“只是臣仍然担忧,这样无耻的人跟着你们做事,故意挑起事端,臣位卑,不过从六品小官,虽然出入御前,也不过是侥幸,他狐假虎威地羞辱了臣,臣知道了事情缘由,知道此过不在二位殿下,所以能够体谅,臣也是能够被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他日若在丞相国公们跟前,这等小人也如此,旁人不知缘由,岂不会以为是魏王您的授意?到时候平白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臣为了您好,这等小人还是打发了吧。”
祝翾并不解释诗句中的不妥,而是表示:既然你们二位这都要我解释,看来你们学识聪慧还不如几岁的皇孙,不过是不学无术罢了,那就是可以原谅的,是你们身边这位臣僚欺负你们文盲打着你们的幌子夹带私货羞辱朝臣呢。
魏王越听脸色越发青,可是“听不懂”又是他与赵王亲自认下的,现在要么反口承认他是故意羞辱朝臣,要么承认他是不学无术之辈,连凌游照还不如。
魏王身边那位臣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王瞪道:“没想到你是如此小人,竟敢羞辱大越的第一位三元?”
臣僚哑口无言,跪下认罪,魏王咬牙切齿地看向祝翾道:“难怪你是状元呢?这口齿这学识,真叫本王佩服!我的人冒犯了你,也是本王的过失。”
说着魏王便让身边作诗的那一位臣僚给祝翾道歉,赵王却反应了过来,气呼呼道:“三弟,这女人说我们不学无术!”
祝翾一边接了魏王那边的道歉,一边反驳赵王:“臣从未说过您二位不学无术,您二位身份尊贵,想来这等不尊重的诗句也不该入殿下耳中,所以才会无知。
“诗词也不过是陶冶性情的东西,就算真不通那也不算‘不学无术’,百学皆是学,只把诗书当作学术太狭隘了,比如舞阳县君此次就是因为诗书外的功德得了爵。”
赵王瞪着祝翾还想说些什么,祝翾又说:“是臣语气不当,叫赵王您误会了,这也是臣的错处。”
她一番不卑不亢的态度,又挑不出毛病,赵王便站了起来道:“三弟,走吧,莫在这里听这些女人废话!”
魏王也站起身跟着赵王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扫射了座中众人,仔细看了一眼祝翾道:“祝翾,祝撄宁,你很好,本王记住了你!”
祝翾行礼,脸上挂着笑:“不敢叫殿下惦记。”
周国公主也站起身跟着二位兄长出去了,范寄真忙站起身行礼道:“恭送几位殿下。”
“恭送几位殿下。”席间诸人跟着说。
帘子狠狠被摔下,一群人就这样离去了,等人走了,范寄真有些抱歉地看向祝翾道:“此次是非看来是因为我,你也是被我牵连了,现在他们恨上了你,是我的错。”
祝翾摇头道:“寄真,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是三元,在他们眼里又算东宫的人,被找茬是迟早的事。”
“横竖要被恨上,我也不能够跪着忍受此等羞辱,还不如趁早发作了,我也不怕他们。”祝翾朝范寄真说,范寄真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担忧。
三兄妹出去了,魏王心里却不气了,脸上又带着笑朝周国公主说:“这位祝翾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很好,不愧是太女培养的好人物,她喜欢,我也喜欢。”
赵王却仍在生气,说:“此女狡诈毒舌,等我日后……我定要拔了她的舌头,叫她知道厉害!”
“太残暴了,二哥,如此佳人,有些脾气又如何?”魏王笑眯眯道。
“怎么,你看上她了?她长得也就那样吧,说话也是该死。”赵王看向自己的弟弟。
“那你就是不懂了,这样的女子才是上等的佳人,她要是没脾气,那才无聊呢。”魏王道。
周国公主看着自己二位兄长,心里无语,面上却一副劝告的样子:“祝大人是御前的人物,你们……”
“好妹妹,我们现在当然不会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魏王看着周国公主道。
周国公主只是平静笑笑,赵王却瞪了一眼周国公主说:“你要做好人,母亲病着,你怎么不去伺候她当好人?整日混在前朝给我们添乱,给别人当靶子!”
“妹妹我在前朝掌握权柄,也能够帮助二位兄长共谋大事啊。”周国公主一脸诚恳。
“你知道就好!别为了旁人的糖衣炮弹忘了自己的本,你与我们的娘都是姓谢,唇亡齿寒的道理想来你是明白的,我们不得好,你也别想好!”赵王挥着袖子走了。
魏王看着赵王背景,反而朝妹妹笑道:“二哥向来如此,妹妹你别介意,我与二哥你更偏向我,他本来就心里有气。”
周国公主摇头道:“你与二哥都是我的手足,咱们一起长大的,又是一个母亲,谁家兄弟姐妹不是这般打打闹闹的,但是情分是不变的。”
等魏王走了,周国公主坐上了自己的车,身边的女官在马车里忽然说:“如今公主与王爵没有高低之分,您还比他们更得用些,就算是兄长,殿下您也不必如此忍让……”
凌思危眼眸深沉,嘴上却说:“谁叫他们都是我的亲哥哥呢,我可是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他们的。”
女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您太傻了,他们迟早连累您。”
周国公主偏过头,将神情隐秘在阴暗里,女官看不到她的眼神里的不甘与狠绝。
凌思危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情绪都收了回去,父亲确实是想要收拾谢家与哥哥的,但是他不希望她那两个哥哥死,所以才让她入朝,希望她能成为太女与谢家的中间过渡,从而保下两位哥哥将来的命。
然而太女却对她说:“思危,你若将来想活,或许只有你独活的选项。”
作者有话说:
①“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杜甫《徐卿二子歌》
原诗如下:
君不见徐卿二子生绝奇, 感应吉梦相追随。
孔子释氏亲抱送, 并是天上麒麟儿。
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
小儿五岁气食牛, 满堂宾客皆回头。
吾知徐公百不忧, 积善衮衮生公侯。
丈夫生儿有如此二雏者, 名位岂肯卑微休。
②“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万楚《五日观妓》
原诗如下:
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此诗乃是唐朝上层士大夫宴饮时的赠妓之作中的佳篇代表,思想性不高,艺术描写上却是独特。
第237章 【反复无常】
舞阳县君宴席上的风波到底是瞒不住人的,赵王与魏王带着一群人那样兴冲冲登了门,又做出那样出人意料的挑衅之举,范寄真这边的人也十分看不过赵王魏王这群人的做派,不想祝翾干吃亏,自然私下里也好好地给赵王与魏王好好宣传了一番。
拿艳诗羞辱科举考上来的翰林文臣,说出去丢脸的总不会是祝翾这个受害者。
朝中众人听说了这件事,再看看太女,心下也是对谢家这二位王有些无语了,就这个水平还想夺嫡呢,能做出这等事格局就已经小了。
元新帝也是男子,他作为开国君王能够礼贤下士不问男女,祝翾虽然是女子,但是三元之才已是举世罕见,元新帝自然也不在乎她的性别提拔她到御前观政做事,这才是开国君王该表现的自信与大方。
所以他们堂前这些文官心里虽然也发怵女官集体的崛起,然而真正下手打击的手段却是拿对政敌的办法来。
毕竟朝上真正站着的只有元新帝与太女,拿性别与容貌之类攻击女官自然不算打蛇七寸,只会让他们自己显得下流自卑罢了。
结果谢家这二位王竟然能以此下作的轻挑举措去挑衅祝翾,既表现了他们不能容人,没有他们父亲用人的大方自信,也显得他们更蠢笨了。
太女没立之前朝中还有一些文官稍微双标一点为这二位王说话,但是赵王与魏王此举动有脑子的也不会下场为他们申辩一番了,言官们是需要望风上奏的,既然事情已然闹到堂前了,他们怎么也要弹劾一下谢家这一系皇子公主了。
这天正好是祝翾入侍伺候元新帝与太女文书,元新帝跟前的札子都是弹劾赵王与魏王的,也有一些是把周国公主一起捎带上的,弹劾周国公主的理由也就无外乎就是“坐视旁观”、“不能约束兄长”。
元新帝一一看完了,倒不生气,只是吩咐宫人搬过去给坐旁边的太女看,太女看了几眼,就合上了,看了一眼对面值班文官堆里处理文字的祝翾,又看向元新帝:“阿父预备如何?二弟三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入朝做事了,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一听到“二弟”、“三弟”,头没敢抬,但是心里大概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什么,她左右的翰林也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忙手头的文书工作。
御前做事时皇帝说话不避人,所以他们这些人最紧要的还是嘴巴严,随意揣度皇室私密又泄密的都肯定没有好下场。
祝翾心里倒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也就是魏王找人找自己茬罢了,当时在她跟前他们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丢的也是魏王他们的脸。
从前赵王魏王类似找茬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几件,但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恶性事件,就因为他们是陛下亲子,所以也没闹到什么下场,祝翾作为事主也一时没想到要拿这件事去弹劾攻击赵王魏王他们。
论亲,人家是陛下亲子,她不过一个刚入朝的女官。
论重,人家是亲王贵重身份,而她只是低品小官。
又没闹出严重的后果,她何必为了一口气就以卵击石呢?
但是祝翾还是支着耳朵想要听皇帝与太女怎么讨论这件事,她从前与赵王魏王也没有仇,现在平白受了辱,心里总是有些记仇的。
于是她便听到元新帝说:“这两个太不像话!两个人拼不出一个完整脑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味装疯卖傻,欺软怕硬这一套也不知道是学谁!”
他说的话虽然严重,但是语气中却没什么怒气,祝翾正低着头偷听,元新帝就已经注意到了苦主祝翾就坐在边上,就喊道:“祝卿,你是苦主,你过来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祝翾一怔,心里也多了几分恼,老皇帝当真是护短,此举就是想要大事化小了,御前她也不能把人说得十恶不赦,她端着一副平静的脸颊,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的元新帝父女行了礼,然后把当日事复述了一遍。
元新帝听完,也没觉得事情有多稀罕,便说:“都是我儿不好,苦了你了。”
祝翾嘴上说:“不敢。”
心里却生起了几丝真实的怒意,她心里已经是看清楚了,就算赵王与魏王恶劣到把她杀了,只怕也不会以命偿命,最大的惩罚也就是圈禁思过这些。
元新帝见祝翾不再告状,心里便觉得她懂事,对上折子的文官们倒多了几分恼意,苦主都没说什么,何必浪费这一打札子说这些?
“但到底是他们不庄重得罪了你,我到时候喊他们家的长史上门给你赔罪。”元新帝说。
太女在一旁微微皱眉道:“此事就算赵王与魏王因为无知而无辜,他们身边的人难道就不用问罪吗?”
“思危到底是妹妹,哪里管得住哥哥……”元新帝看向太女,又说:“你对下面弟弟妹妹们也太严厉了。”
太女摇了摇头道:“不是思危,我说的是那位对着祝修撰念诗的人物。”
“念诗的那个官僚是谁?”元新帝偏头问身边近侍。
身旁近侍早打听清楚了,回道:“是魏王府的伴书曾缮……”
“王府伴书应该是辅导亲王上进读书的,这个曾缮不好,为虎作伥,最是可恶,叫人打发了他。”元新帝吩咐道。
得了御前的口令,其余伴驾的文官已经通晓上意写出了一个革官的旨意,御前的宦官接了,元新帝看过觉得无误,就让下了朝再拿去打发魏王府的伴书。
匆匆几句话就把这眉眼官司给结了。
元新帝速办速决也是为了让文官们不要再拿着小事发扬成大案件上升价值攻击他的骨肉,既然圣意如此,祝翾也不好继续追究,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料理完家里的混沌账,元新帝就开始看西北的军机折子,去年年底霍几道就有一胜再胜的捷报回京,然而已经过了几个月,元新帝预估着西北战事已经平了许多,霍几道仍没有回京的意思,反而一再上书元新帝要兵要粮。
今年过了年,元新帝就派了前驸马陈国公凌素采上阵线督军,现在凌素采的密折也到了,凌素采是元新帝亲自养大的义子,又做过他的女婿,当初女儿要做太女凌素采也是无过下堂的,所以元新帝对凌素采的信任与爱重是无可比拟的。
凌素采在密折里将西北战事细节一一阐述了,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怀疑:霍几道虽然对西北战局素有军功,但把战线从冬拖到春,有养寇自重,以军需肥私囊的嫌疑。
当然,体面惯了的凌素采自然不会无凭无据拿这样诛心的字眼去攻击霍几道,他只是在密折里举了几例自己在西北的见闻:霍几道在西北仗着军功跋扈,当地行政区的官员见到他都要折腰下拜,还有杀俘豪夺俘虏妻室之事……
样样件件都能看出霍几道养寇自重的嫌疑,元新帝看完凌素采的密折,心下不由动怒,他因为霍老将军抬举霍几道,霍几道又确实年轻能打仗,就赏了霍家一门双公的出身,结果霍几道却不知道知足,竟然拉长战线意图以战肥自己的名望与私囊!
太女也瞄到了一丝密折内容,却没有多话。
从前霍几道做这样的事也不算诛心,陛下从来善待宽容开国以来的那些勋臣,霍几道又是一等一的英杰,所以从前元新帝总是多般宽容,霍几道因为这等宽容也十分信服忠心元新帝,那时候外人看来总是君臣相得的。
只不过君臣相得与否也只有君说了算,从前种种不算僭越,然而现在的元新帝因为上了年纪多思,种种从前显示宽容亲近的放纵到了今日就成了僭越。
元新帝端着义子的密折,又看了一旁的太女一眼,心里对太女也多了几分警惕,凌素采到底从前与太女做过夫妻,会不会……
太女察觉到元新帝的视线倒坦荡地笑了一下,问:“阿父,遇到何等难事了?”
元新帝收起心中的疑窦,将手里的折子给了太女,太女看过,又送了回去,说:“我最近在推行新钱,诸地都算平稳,唯有西北一些地方不太平,当地一些商贾趁机屯金银……不知道有没有战局的影响。”
太女没有直接点明是谁,但是她也不屑伪装,元新帝又想起霍几道意图养寇自重,心里有了几分判断,从前对霍几道积压的不满也泄了几分出来,霍家不仅与谢家是老亲,霍家还出了一位魏王的王妃。
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到了今日还不死心,赵王魏王不足为患,棘手的是谢贵妃一派背后的军政势力。
开国的勋贵皆出自淮右,然而淮右集团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方以郑国公蔺玉为首,一方以现在的霍几道为首。
元新帝从前很乐于见到淮右集团的内部分裂,这群掌握着军政势力的人物真拧成一条绳反而叫人不放心,最好的场面就是两方互相敌对但是都忠于皇权,可是霍家这一派现在越来越不安分。
当日元新帝续弦谢贵妃也是为了谢贵妃背后的霍家兵马,霍家与蔺家、郭家一起扶了他做了皇帝,他以故剑情深压住了谢家的皇后名分,也是为了打压霍家在宫中的影响力。
元新帝在心里思忖了许多,心想:祸端总是赵王与魏王,要不是这俩逆子不知足,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屋内众人不知道密折内容,但是察言观色感觉到了元新帝的怒气,纷纷道:“陛下息怒!”
元新帝很快给自己的怒气找到了原因,说:“魏王赵王无端生事,凌/辱朝臣,戏弄女官与县君!可耻可恨,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魏王府伴书曾缮谄媚于上,革职,赐一百大板,永不录用,魏王府与赵王府所有属官不能管束二王,皆罚俸一年,周国公主虽为二王妹,未生事非,但未有劝告,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一个月!”
说完这一连串,元新帝的心情好了不少,吩咐文官们:“照我说的重写一道吧。”
元新帝突然如此反复无常,御前的文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细思,只得按照吩咐办事。
祝翾也有些疑惑,心里反而比刚才多了几丝不妙,如此责罚将事件闹大了,她这个事件源头只怕是成了明面上皇帝要处置赵王与魏王的理由了,这下她只怕是真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了。
第238章 【此心无惧】
踏出体己殿的时候,迎面过堂风出来,祝翾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与她一同出来的诸位同僚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毕竟在明面上,她真是好大的面子,因为魏王臣僚一句酸诗的冒犯,就让魏王与赵王喜提了紧闭与罚俸大礼包。
御前众臣都是人精,自然也知道祝翾这区区修撰,没有那么大的份量能让元新帝不偏袒自己的爱子,魏王与赵王估计是在别的地方叫元新帝不满意了,只不过处罚源头扣在了祝翾头上罢了。
可是他们经过祝翾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与祝翾说:“祝大人当真是圣宠优渥啊。”
同僚话里那微微的酸意祝翾哪里闻不到,但是刚出体己殿,她不能表现出不满与异样,就撑着体面道:“不敢不敢,陛下处事公道,是你我的福分。”
说着她还作态朝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同僚们也不把话说透,只是笑,祝翾心里一面翻白眼,一面表演着同僚情深,等正式出了内宫城,祝翾才将脸上的面具脱下来些,微微吐了一口气。
东宫皇孙那还有补上的课,出了体己殿,祝翾就往东宫的方向去,走到一半,肩膀猝然就被人拍了一下,耳后传来温润的男声:“祝大人也是去东宫吗?”
祝翾回头,抬眼往上看去,就瞧见一位从容弘雅的男子,一袭绯袍显得对方风仪翩翩,祝翾认出了来人,忙躬身行礼道:“问薛大人安。”
来人正是太女曾经的情人之一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也兼任着户部右侍诏一职,曾经也担任过祝翾会试卷的阅卷官,因为这层关系,祝翾见到薛明夜也得表现出几分恭敬。
薛明夜却只是笑笑,道:“小祝大人当真是客气,既然你我同去东宫,不如同路?”
“好。”
两个人并路同行,薛明夜见缝插针地开口道:“今日御前种种,小祝大人好像有些忧心?”今日薛明夜也进了体己殿,自然知道御前的事情。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句话:“陛下办事公正,我为何忧心?”
薛明夜也没有强求什么,对祝翾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最好的,小祝大人做官倒是谨慎恭顺,我在你这个年纪反而不及你。”
祝翾正在想要怎么继续客气,薛明夜却突然靠近了些,祝翾警醒地看向他,薛明夜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你今儿回去就说自己病了,请几日假避避风波吧,靶子没那么好当的。”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与祝翾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祝翾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薛明夜,薛明夜却已经变成了不沾是非的少詹事模样,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宫,薛明夜去了东宫前厅处理事务,接引的东宫女官岑琼珠见祝翾是与薛明夜一起过来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如何与薛少詹事一起来?”
“路上遇到的。”
岑琼珠又说:“我不过多此一问,皇孙出身你也是知道的,太女殿下虽然不忌讳皇孙生父为谁,但是在皇孙跟前嘴上也得避些讳。
“您与皇孙亲厚,不该多嘴的话就不要在皇孙跟前多嘴,皇孙到底还是个孩子。”
祝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薛明夜是皇孙亲父的疑似人选之一,她再回忆起薛明夜那身风仪,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如此颜色,怪不得能入太女的眼睛。
从前她在学里听闻太女八卦的时候,还觉得惊讶,现在真正入了东宫,对东宫一些事也有了一些自觉,太女东宫里这些近臣甚少留宿,男女之事上倒比外面人说得清白许多。
就连有情人之名的薛明夜与太女在人前也看不出什么暧昧,有时候祝翾都有些怀疑薛明夜这些人当初是不是只是白白担待了情人的名义而已。
岑琼珠好像看出来祝翾在想什么,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如今薛大人虽然与太女清白了,但你见到他也警醒些,他到底还是殿下跟前的知己与贴心人,可别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以为他‘失宠’了拜高踩低得罪了人。”
她这话一说,祝翾想不八卦也有点忍不住了,就问道:“什么清白了……”
岑琼珠与祝翾熟悉了,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就在她耳边悄悄说:“陛下喜欢年轻颜色俏的,太女自然也可以,无论是谁,超过三十五岁的都似乎都没再留过夜……”
祝翾听了,微微挑起眉,但还是压制住了心里的好奇,没敢再深问。
但是东宫的桃色八卦确实也缓解了她在御前的紧张,等见到皇孙,她收起外面的心思,准备专心致志地给皇孙把课上了。
宫里孩子小时候都得剪剃头发,过了春,天气暖了,凌游照的头发也才剪过,不能再扎小鬏了,为了遮盖一头短发茬,就扣着虎头帽,身上穿得又喜庆,看着特别像画里的福娃娃。
东宫的小福娃兴冲冲地跑过来,因为跑热了,就把头上的虎头帽摘了,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凌游照叉着腰对祝翾说:“听说我二舅三舅不知好歹欺负了你?”
祝翾摸了摸她的头,手感果然很好,又怕她在外面见风冻了,就又把帽子给人孩子扣回去了,说:“没有的事。”
“你骗我!”凌游照不满意祝翾这个态度。
祝翾就说:“这也不是您操心的事情,陛下已经为我主持了公道,赵王与魏王到底是您的尊长……”
凌游照哼哼了几声,闷声说:“孤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错觉,凌游照虽然还是一副小孩样,但在祝翾眼里倒比从前成熟了些,主要体现在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态度更像主子了,祝翾一坐下,皇孙宫中诸人都如同影子一般,就像体己殿陛下跟前的宫人。
从前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更像糊弄小孩子,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凌游照宫里就正了主位。
祝翾平日里上课也只认识皇孙宫里几位女官,其余宫人一概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皇孙宫里的改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当日她在东宫教导皇孙的话第二日就传了出去,成了上官敏训夺情/事件里攻击她的其中一项,皇孙听闻了前朝弹劾风闻,太女那段时间又在外面忙,皇孙就令岑琼珠关起宫门,一一发问纠察是谁将课上内容漏出去,连板子都动了,这才揪出了身边的钉子。
然后皇孙就将身边人粗略地清理了一遍,太女回来又清理了一遍女儿身边的宫人,皇孙宫里的宫人见皇孙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天生威势,也清醒了不少。
祝翾不知道这些东宫秘闻,但是她能通过课上宫人的状态感觉到皇孙对身边人的掌控变化。
看着眼前戴着虎头帽的皇孙,祝翾心里也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皇家的孩子。
皇家……祝翾再想起元新帝在体己殿对赵王魏王处置的反复无常,心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警醒。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祝翾就听说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那位对她念“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的魏王伴书因为元新帝赐下的一百宫杖已经丧了命。
一百宫杖认真打下去本来就是不死也残,倘若对方是宠臣,行刑的人手上也会留几分情,但元新帝昨日那个态度,曾缮不过一个小小伴书,所以这一百杖自然是认真打下去的。
打到六七十下,曾缮就已经晕死过去,但是行刑的人不敢停,继续狠心打,打得人奄奄一息,是被曾家的家属抬回去的,当夜就没挺过去,去了一条命。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起薛明夜在去东宫路上对自己说的话,停住了想要去翰林院当值的脚步,忙令家中仆从呈了条子到宫门处给自己告病。
魏王伴书没了,她与魏王、赵王是真的结了死仇。
这条人命在魏王眼里就是她祝翾甩过去的巴掌,祝翾心里觉得郁闷,她无辜做了靶子,这个曾缮也死得冤枉。
没有魏王的授意,曾缮这种人如何敢冒犯自己?
可是魏王想要羞辱他,曾缮一个区区从七品伴书难道有不想的选择?
不说这本来就是罪不至死的事情,曾缮真正的死因也不是为了多嘴冒犯了她的缘故。
只不过是因为他倒霉流年不利,谁叫他是魏王的人,谁叫元新帝这个亲老子生儿子的气却舍不得伤爱子一根寒毛,这份怒气总要有人来承担,所以魏王伴书的命就是代替魏王接受警告的工具。
魏王不好,那都是身边的人可恶挑唆的,打死魏王身边可恶的人,就是君父对魏王的惩罚表现之一。
至于死掉的人是否真的可恶,死人是不能为自己辩白的。
这么一想,祝翾倒觉得自己竟然算幸运的,虽然她成了靶子,可好歹是活着的。
一想那些条人命,元新帝雪夜里那副和蔼的面貌在祝翾心里也镀上了几丝阴影,元新帝在他们跟前表现得再和蔼可亲,可他到底是皇帝。
假如哪日他同样恼了太女,与太女距离不算远的自己又该如何呢?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今日之曾缮,会不会是来日的她祝翾?
做官不像做学生,做学生功课不行也就是考不好试没有前途,可是做官是没有退路的,祝翾也不甘心没有作为就弃了仕途,那不是她祝翾!
只要她没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就得继续争继续抢,赵王与魏王因为这条人命与她彻底结了梁子就结吧,来日有人也要这样对付她,就对付吧,她不会怕的。
此心无惧,何以为畏?
第239章 【帝妃之间】
朝阳殿内,谢贵妃正坐在案前查阅六尚局送来的春日衣料各色单子,确认无误了,才在各色单子上盖上了自己的贵妃宝印,然后问身边的女官:“各宫衣料发放下去了没有?可有缺漏?”
女官恭谨回道:“都已经分发下去了,各宫娘娘、女官、稚龄皇子皇女都签了单子。”
谢贵妃听了,咳嗽了两下,说:“那便好,虽然入了春,但是这天忽冷忽暖的,衣料可不能有所缺漏。”
贵妃乳母曾阿姆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谢贵妃又在劳累,脚步也变得急促了些,她将药放在桌上朝谢贵妃道:“娘娘,先喝药吧。”
谢贵妃从曾阿姆手里接过药,一口喝干净了,苦涩的味道残留在唇齿间,贵妃不免皱了一丝眉头,曾阿姆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枯瘦的模样连连叹气,说:“娘娘,这等事您就不要管了,那刘昭仪爱管就给她管,先养好身子骨才是要紧的。
“您行事公允,那起子人在您这里捞不到油水,那姓刘的倒是手松,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您把事情做好了,劳心劳累,公正大方,却比不上那起子小门小户的会邀买人心,身子劳累坏了,还背地里被他们那些下人埋怨,何苦呢?”
谢贵妃咳了几下,说:“陛下信重我,给了我皇后之实,我就该以中宫的要求看自己。”
“皇后之实有什么用?您出身好,正经续弦进来的,又这样有皇后的品德,陛下他好狠的心,怎么也不肯给您应有的名分,您是被他给的这所谓的皇后之实所误了呀!”曾阿姆忍不住抱怨道。
谢贵妃听曾阿姆如此说,面色也灰败了下来,也忍不住说:“我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何苦……”
曾阿姆见谢贵妃伤心了,心里又怪自己多嘴,但她却听见贵妃说:“旁人因为这名分不正笑话我,可我不能自轻自贱,我当得起做皇后,我没有错失,既然承了这份实在,我就得担得起这份体面!”
曾阿姆不再说了,她看着谢贵妃长大,知道谢贵妃最是要强骄傲,就算将她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谢贵妃依旧不屑做妾妃之事,依旧拿中宫的美德武装自己。
谢贵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曾阿姆,问道:“思危有些日子没来见我了,她在忙什么?”
因着贵妃身子不好,她身边的宫人怕她为了外面那三个孩子的事情劳心劳神,都闭口不谈,贵妃不理事的时候又是不爱交际,终日在屋里养病喝药,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前朝赵王魏王的事情。
现在贵妃忽然问起了,曾阿姆也有些心虚,她强装镇定道:“公主她这些日子忙着呢,过段日子就进来了。”
“二郎三郎也有些日子没有进宫了。”谢贵妃继续说。
曾阿姆心里也有些紧张,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怎么贵妃今日就能察觉到不对了?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赵王、魏王也忙,他们来也总惹您生气,何苦见呢?”
谢贵妃却站起身看向曾阿姆问:“阿姆,你可有事情隐瞒我?”
曾阿姆一看谢贵妃这个情态便知道瞒不住了,忙跪下将前朝的事情说了,说完又忍不住哭诉道:“陛下好狠的心,魏王与赵王这次是做事不对,可也不过让他们身边的伴书朝女官念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诗,结果今早那个伴书就被打死了,几位殿下又是罚俸又是禁足的,为了这样区区一件小事,没了脸面……从前这种事何曾这样严厉过?”
说到这里,曾阿姆抹了一把眼泪恨声道:“那女三元就有这么金贵?女儿家往前朝男人堆里扎,一句说都不能挨?她算什么东西?怎么比得上几位殿下?我看这次怕是有东宫那位挑唆的功劳……陛下尚在,为了这么一丝小错,就要这么战战兢兢的,来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噤声!”谢贵妃听曾阿姆越说越不像样,忙高喝了一声,却又把自己咳得接近仰倒。
曾阿姆忙站起来给她拍背,谢贵妃看向曾阿姆说:“太女位定,咱们得看得清形势,你这样口无遮拦,出事了我也保不住你。”
然后她又说:“这事透着蹊跷,我想不是太女的作为,若只是冒犯朝臣,按照陛下以往脾性不该如此……难道……”
谢贵妃坐着沉思了片刻,说:“陛下如此,是动了气了,这等小事不足以叫他生气,必然是咱们有旁的地方惹了陛下的眼……”
“能有什么事惹陛下的眼?体己殿什么情形我们也不懂,说句诛心的,陛下年纪也大了,太女又常在御前,这圣旨也有可能是太女打着陛下名义做的呢。娘娘,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曾阿姆在旁斜着眼睛看着谢贵妃说。
谢贵妃忽然站起身,朝曾阿姆说:“你给我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我去体己殿见陛下请罪。”
换好衣服,曾阿姆要给她梳发戴首饰,谢贵妃却要素着头出发,曾阿姆大惊道:“娘娘,您这是要脱簪待罪吗?”
谢贵妃扶着她的手说:“走吧。”
“不能去啊——”曾阿姆阻拦道,她往谢贵妃跟前一跪,然后抬起头道:“娘娘,您这样出去了,以后在六宫还要不要做人?那些妃嫔宫人在背地里要怎么议论您?”
谢贵妃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这样去,如何见到陛下?”
谢贵妃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元新帝年纪大了,总有意外发生的可能。万一呢?
如果体己殿内真正出了异样,她寻常带着糕点汤水去,太女也有理由阻拦她,那样根本见不到陛下。
但是她脱簪待罪前往,陛下就必须亲见她,只有见到了元新帝,她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如果元新帝状态无虞,那么必然是她这一派的人哪里触到了逆鳞,所以处罚才这么严重,帝王逆鳞这东西一触即死,今日苟活来日也要清算,她与陛下夫妻多年,带病请罪低头,她的孩子才能多几分生机。
谢贵妃知道自己身子骨这个状态也不是能够长寿的,趁着她还活着,趁着她还能唤起元新帝几分愧疚,不如再多做几分事情吧。
体己殿,元新帝身边的大铛马长生揭开门帘走了进去,汇报道:“贵妃娘娘在外面脱簪待罪呢。”
元新帝朱笔一顿,疑惑地说了一句:“贵妃来了?”
太女也在满桌政务里回了神,然后站起身说:“谢娘娘身子骨不好,此次来必然是为了二弟三弟和四妹,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只是宫外事不该牵连谢娘娘,还是我出去叫她回去吧。”
元新帝便说:“都是你弟弟们连累她,她这副身子大半都是为了他们给拖累的……”
太女心想:贵妃当真是成也二王,败也二王,当日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得意,以为后位唾手可得,太后之尊也是手到擒来。殊不知就是因为生育了这二王才导致她被贬妻为妾,倘若谢贵妃膝下只有思危一个,她也不在乎贵妃成为国母,可偏偏……
说着,元新帝合上手里的折子,说:“你不要出去,她本来就骄傲,被你见到这副模样只怕难为情,是朕对不住她,我去见她,你去侧殿继续做事吧。”
太女也没有坚持,听了元新帝的话避开了。
谢贵妃素着头在殿外请罪,体己殿的宫人训练良好,都没有过分打量她,可谢贵妃却觉得人人都在看她,一抹明黄色进入了她的视线。
谢贵妃抬起头,便看见她的丈夫走到了她跟前,谢贵妃看见元新帝好好的,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庆幸还是绝望。
看来当真是陛下被触了逆鳞……谢贵妃心里有些挫败地想。
元新帝见谢贵妃人枯瘦一个,身上又单薄,忙拿了马长生手上的大氅给谢贵妃披上,然后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里也带了几丝心疼:“总持,你何苦?”
谢总持有些虚弱地靠着元新帝站起,说:“是妾身无能,为陛下生育了三个不中用的孩子。”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过失也不该牵连你。”元新帝说。
谢总持看向元新帝,说:“他们做事愚昧无知,陛下得说明白了,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在哪。”
元新帝放谢总持进了殿内,扶着人坐下,嘴上却说:“这次我罚得是有些过了,但也是给他们留点记性,祝翾虽然年轻没有背景,但也是我大越第一位三元,是吉祥之兆,怎么能用那等词句轻辱之?
“舞阳县君于国有大功,少年天才,此等人物百年无出其二,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家的表哥,却上门不尊重舞阳县君。以前年纪小,我还能宽纵,如今不狠狠罚一下,他们哪里知道厉害!”
谢总持咳了几下,心里渐渐有些失望,元新帝还是这套说辞,看来她今日来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了,她只能顺着元新帝的话继续请罪:“那他们当真不无辜,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你有什么错?你少给他们操心,身子就早好了。”元新帝忍不住说。
谢总持沉默了,元新帝又说:“那个伴书死得也不算无辜,也给其他僚臣一个警醒,再狐假虎威就是这个下场!”
……
太女在侧殿喝了一道茶,把政务都梳理干净了,御前的女官项玉迟一边过来收拾太女案前的茶,一边压低声音汇报外面的动静:“陛下安抚了贵妃一番,现在贵妃已经坐着陛下特赐的帝驾回了宫。”
太女语气平静地说:“贵妃无过,今日来脱簪请罪,陛下总要在旁的地方给她补回颜面。”
项玉迟端着托盘缓缓地朝太女行了礼,就跟没事人一般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贵妃名字“总持”的解释:
总持,持善不失,持恶不生。是带着佛教色彩的名字。
第240章 【抱病小记】
祝翾因为“抱病”在家,倒得了片刻闲暇时光,不用再操劳朝务,祝翾就伏案以诗画打发时间,可惜她在丹青一项上没有妹妹祝葵的天赋,画得没有妹妹有灵魂。
祝葵与江凭白日都在外面上课,等放了学,一个叽里呱啦地念外语,一个叽叽喳喳地读课本,倒显得祝翾是家里最闲的人。
祝葵这一年因为上了学,过得格外精彩,不仅学了外语,还认识了几位一样喜欢丹青的同好,在学里还学会了骑马与打马球,那副折腾劲不比祝翾当年程度轻。
现在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乃是祝翾曾经的女学祭酒上官敏训,上官敏训知道祝翾“病假”的底细,也有意让祝翾避几日风头,就准了她的假,元新帝与太女也知道祝翾这个病假蹊跷,心里都有数,面上就当她真的生了病,还特意派宫里太医走了一趟,送了些药材过去。
上门的太医正是女医荀榕龄,祝翾一听宫里的人来了,忙装成病了的模样,躺在床上,见来的是荀榕龄,便说:“大人看着有些面善。”
荀榕龄背着药箱站在地上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微微行了礼,语气淡淡地道:“您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在京师大学念书,冬天生了病,我也来看过你。”
“啊,想起来了,您是扬州荀家的女医!”
祝翾又忍不住提起自己的妹妹祝英:“我有个妹妹……”
荀榕龄冷淡的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容:“您上次也提过您妹妹,您有个妹妹在我扬州老家学医。”
祝翾闭上了嘴,不说话了,荀榕龄让她伸出手,祝翾本来就没有病,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给荀榕龄把脉了,荀榕龄装模作样地把了两下,脸色渐渐凝重。
她脸色一凝重,祝翾心里也有些疑惑了:难道我真的有病?
荀榕龄面色越凝重,祝翾也越紧张,忍不住问她:“荀大人,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好说。”荀榕龄一副神情莫测的模样。
祝翾“啊”了一声,荀榕龄又继续说:“这个病治起来却很简单,需要你一日三餐好好吃,早睡早起,就能健健康康活到……不说九十岁,八十岁是能活到的。”
祝翾一听就知道荀榕龄是在诓自己,可是她请了“病假”,荀榕龄将手移开,说:“你到底什么毛病,宫里又不是傻子,我来不过是帮着坐实你有病罢了。”
说着荀榕龄又把带来的名贵药材留下了,朝祝翾说:“这都是太女安抚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外面买这些药也难着呢。”
祝翾既然已经被荀榕龄戳穿了,也不躺着装病了,于是坐了起来,荀榕龄又说:“祝大人你虽然身体健康,有长寿之相,可是平时还是要好好保养自己,我看你心脉沉郁,必然是常日多思的缘故,正所谓‘慧极易伤’,大人您平日里要保持心境开阔,少想不开。”
说着荀榕龄便给祝翾开了一道安神的方子,嘱咐她每日睡前喝下,祝翾一愣,她才做官一年,竟然已经到了“多思”的地步吗?
荀榕龄看着祝翾这副神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有一句话送给祝大人: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您身体无虞,却有些微心病,心病生严重了就容易变成身病,可是身心才是做一切事的本钱,莫要自误,自误才是最伤身的。”
祝翾怔住,神情复杂地看向荀榕龄,还是对她说了一句:“多谢你。”
荀榕龄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祝翾躺着想了片刻,也觉得荀榕龄的话有道理,就忍不住踱步到书房在宣纸上写下了辛弃疾的一首词。
“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祝翾沉着手腕一字一句地往下写,越写心就越平静,她的字也越来越遒劲老练了。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一杯酒。”将最后一句写完,祝翾欣赏着自己的墨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她正喃喃念着这句话,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来看她了。
这回来的是范寄真,范寄真听说了元新帝对魏王、赵王、周国公主的处罚,就知道了祝翾大概是把谢贵妃一系给得罪透了,又听说祝翾病得没去上朝,宫里都派了女医来看病,心里就忍不住关心则乱。
在范寄真眼里,祝翾得罪了人也是被她牵连的缘故,这一遭乃是无妄之灾,是她的宴席没有好好保护好祝翾,给祝翾拉好魏王与赵王的仇恨。
毕竟赵王魏王再恨她,她到底也算半个谢家人,万一回头总有价值在的,可是祝翾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翰林就危险多了,她在御前供职也许无碍,万一哪日失了圣心被发落去做不得面圣的小官,怕是不能安安静静做官。
“祝翾!你病得怎么样了?”范寄真一进门就忍不住问,结果就看见祝翾正站在书案前长身玉立,身上只一件单衣。
“你……”范寄真到底脑子不是白长的,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你没有生病。”
“多谢你来看我。”祝翾想要收起案前的纸笔,范寄真却直接凑过来看了。
“是辛弃疾的词,当年看《世说新语》我喜欢的也是这一句‘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然后她又怕祝翾真的生了病,忙让她躺回去,说:“你身上穿得单薄,还是回去躺好吧。”
祝翾躺了回去,就听见范寄真说:“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
“要不是因为我……”范寄真的话还没有说完,祝翾就止住了她的话头,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我都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不该互相责怪揽责,你一直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与我生分了。”
范寄真便不再说了,她也带了不少药材上门,因为她本来以为祝翾是真的生了病,现在看祝翾没病仍然留了下来,祝翾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作罢。
范寄真又把宫里谢贵妃的事情说了,说:“贵妃为了赵王魏王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俩要是懂点事应该也不会分神来害你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的还是他们的母亲。”
祝翾也忍不住感慨道:“娘娘也是慈母心肠。”
范寄真与祝翾说了一会子话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又忍不住对祝翾说:“我做的事情比较复杂,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接到密令会离开京师,下次要去哪里进行研发任务,所以我只能提前与你告别一下,省得哪日你闲下来想我了,却找不见我。”
祝翾便笑道:“谁想你了?”
范寄真神情却依旧严肃:“你走到今日万事不易,凡事千万当心小心。”
祝翾见她如此,也多了几分舍不得,就也收起调笑的神色道:“我省得。”
“我走了。”范寄真说着就往外走,祝翾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的背影。
宫里荀榕龄的到来代表着祝翾正式的“抱病”,既然她被宫里正式敲定了需要养病,祝家就多了不少人上门来探病,有同年的女官,也有翰林院的同僚。
赵王府、魏王府、周国公主的长史也纷纷上门带了礼物赔礼道歉,因知道自家主子如今在风口浪尖,又揣度着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就让陛下狠狠罚了二王一公主,长史们心里也对祝翾有些发怵,总以为她很有能量,所以上门倒是认认真真赔罪送礼并没有节外生枝。
祝翾如今被元新帝架得有些高调了,所以几家长史上门,她没有再抬架子,而是配合地收了礼物留了茶,在明面上将这道梁子揭过去了。
除了该来的,也有不该来探病的人物。
祝家厅堂上,帮忙待客的祝葵与蔺回以及蔺回脚边一脸倨傲的小女孩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蔺回看了一眼祝葵,说:“你就是祝翾的小妹?”
“不知道大人是哪位?”祝葵瞧着蔺回这通身的气派,又看了看一旁自己往主座上的短腿小姑娘,因为腿短,小孩爬不上凳子,就喊蔺回:“表舅!”
蔺回便站起身,平平稳稳地把孩子放在了主座上,他还没开口,那个喊蔺回“表舅”的小姑娘便直接抬起下巴打量着祝葵,说:“你与祝修撰是有几分相似,她病得如何了?孤、我心里很担忧。”
说着她就拿起祝葵案上供的茶,祝葵刚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喝的茶”,她就拿起来喝了,然后皱了皱眉头道:“不好喝。”
祝葵:“……”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但是说她没规矩没礼貌吧,这小孩又明显带着贵人家的教养,就连作为大人的蔺回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蔺回见祝葵疑惑,就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潜龙卫指挥佥事,蔺回。”
一听对方是潜龙卫,祝葵就有点头皮发麻,潜龙卫平日里侦缉审判,据说是帝王鹰犬,酷刑手段无数,而且他还是指挥佥事,四品的官,祝葵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祝翾犯了多大的事,还能惹上潜龙卫?
毕竟潜龙卫与文官一般是不来往的,彼此都是克星的存在,但是一看这位蔺指挥佥事还带着小孩,也没穿潜龙卫那身衣服,就又觉得也许人家不是来清算的。
蔺回看出了她的顾虑,就又说:“我与你姐姐从前在应天的时候有过几面的缘分,也算相交。”
“哦。”祝葵只能把人领了过去探望祝翾。
祝翾正躺在榻上看书,祝葵就进来了,说:“有个潜龙卫来看你。”
祝翾下意识以为是蔺慧娥,就问:“是女的吗?”
祝葵想了想蔺回的长相,觉得他是女的可能不大,就摇了摇头,祝翾心里就有了数,就说:“让他进来吧。”
蔺回一进来,祝翾就恭贺道:“听说蔺世子又高升了,恭喜。”
蔺回一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她没病,眉眼也松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不过是仰仗家里,没什么好恭喜的。”
说着他又轻声问:“你还好吗?”
祝翾有些疑惑,她这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病的模样,何以问她好不好,难道蔺回没长眼睛看?
但是蔺回的视线那样认真,祝翾回忆着曾经与蔺回的点滴交集,心有所觉,只能干巴巴地说:“挺好。”
“如此就好。”蔺回道,然后他不好意思继续盯着祝翾看了,移开了视线观察祝翾的房间,祝翾的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弓与箭,实在不像姑娘家的房间。
一时没人说话,祝翾也尴尬了,又见蔺回寒暄完了没有离开的自觉,正想着怎么开口打发他走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祝大人!”。
祝翾一怔,就瞧见一个脑袋毛茸茸的小孩子蹦了过来,祝翾睁大眼睛:“殿下,你怎么来了?”
凌游照像小狗一样趴在祝翾塌前,看祝翾面色红润,不像病人的模样,就觉得祝翾生了某种暗病了,忙问:“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有好好吃药吗?”
“你怎么出的宫?”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些头大。
凌游照指着蔺回:“表舅带我出来的。”
“当真是胡闹,你还是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探视病人?万一过了病气呢。”祝翾还是忍不住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回。
蔺回就说:“横竖你也没病,阿照从小到大出来的次数太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偷偷带她出来看看,小孩子总要自由些的,太女也知道的。”凌游照在东宫不知道磨了太女多久才叫太女放她出来了。
蔺回本来就想来看祝翾,却没有由头,皇孙想出来,他作为潜龙卫委派照顾保护皇孙,这才有了由头光明正大来祝家看祝翾。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蔺回是为了保护皇孙来的。
凌游照一听祝翾没病,就皱起眉头:“你没有病,那为什么抱病?是不想上朝做事吗?原来大人都这样偷懒的吗?那我以后不想上学士们的课,可以装病吗?”
祝翾一见凌游照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更觉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