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东宫讲官】
祝翾低下头才吃了几口菜,上首的修撰宋渭就端着酒来敬祝翾了,道:“祝修撰,请。”
祝翾便放下了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带着礼貌的笑脸与宋渭碰了一杯,然后说:“我在翰林院这些日子承蒙宋前辈的教诲了,请。”
两个人喝了一杯,祝翾将空酒杯放下,宋渭见祝翾为人爽利,就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直人物!”
祝翾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她穿着官袍笑起来的模样也是清雅脱俗的,宋渭更觉得祝翾是天生的好人物了,便喟叹了一声:“祝修撰你当真是命好。”
祝翾不知自己“命好”具体的深意,便扭头问宋渭,道:“此话何解?”
宋渭却一脸神秘,只是说:“皇孙殿下这次生辰如此正式,宴请了宗室百官,你可知为何?”
祝翾看了宋渭一眼,左右都是宫人,祝翾不觉得这里是说一些话的好地方,就虚虚晃过宋渭的话茬子,淡淡道:“皇孙殿下乃太女的独女,陛下疼爱也是自然的。”
宋渭却压低了声音说:“这次生辰宴是皇孙殿下出生以后最隆重的一次。”
祝翾看向宋渭,宋渭继续道:“皇孙殿下已经四周岁了,已经到了可以识书知礼的年纪了。”
说到这里宋渭就不说了,祝翾转回视线,将宋渭的话在心底盘了一遍,四周岁可以识书知礼了,该不会皇帝想让皇孙殿下直接出阁读书了吧?
祝翾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四周岁直接出阁读书也太早了,应该不至于。
但是她心里又大概有了另一种猜想,她也不敢太武断,就沉默了一下,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吃自己的菜。
宋渭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继续与前面的修撰喝酒了。
酒过三巡,便听到元新帝传人的动静,祝翾一抬头,就是御前的宦官,站在祝翾跟前笑眯眯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祝修撰?”
廊下众人都安静了,都看了过来,祝翾心里也有点紧张,但是面上还是平淡的模样:“是。”
“陛下召您到御前问话,请吧。”宦官腰微微躬着。
祝翾站起身,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然后便随着宦官的步伐到了御前,正殿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祝翾瞥见元新帝神情松弛,心就放下了不少,平静地顶着众人的视线站定。
她神态自若地与皇帝、太女以及朝阳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见过祝翾,她高兴地扭过头指着祝翾朝元新帝说:“我记得,是祝三元!”
“不错,是祝三元。”元新帝和蔼地朝孙女笑,然后说:“你还记得呢,那我就不多费口舌给你介绍了。”
“我当然记得!”朝阳公主端正身子扬起小脸道,然后她就一直盯着祝翾的脸看,看起来有一点雀跃。
元新帝就唤祝翾往前走近些,祝翾垂着眉眼又往前站了些,朝阳公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心情也更好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要保持公主的威仪,就克制地坐直了身体。
“你喜欢她吗?”元新帝垂着眼睛问朝阳公主,朝阳公主的神情也严肃了些,但是还是不作伪地点了点头。
“祝修撰是三元,身负大才,你又喜欢她,不如也叫她来当你的讲官吧。”元新帝很平静地扔下了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
几位阁相面色平静,看来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其他人都各怀心思地打量着祝翾,祝翾现在才知道宋渭那句“命好”的意思了。
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出阁念书,但是启蒙识字是早就开始了,她是太女的独女,只要太女上位,朝阳公主就是下一任太女。
等她到时候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儿时的潜邸讲官自然也能够跟着水涨船高。
朝阳公主还没有正式开府,吃穿用度都在东宫,出阁读书后够资格给她做日讲官的都是东宫官与朝中各位学士。
祝翾这样的修撰其实也有正式做日讲官的资格,但是她知道自己资历浅,以为好歹要熬到下一届科举才有御前侍奉的资格。
一开始提议祝翾成为朝阳公主讲官的人正是太女,选择祝翾的理由也很简单——朝阳公主还是一个没出阁念书的小孩子,又是女皇储,她的讲官团队里必须要有一个年轻且博学的女师存在。
大学士们和各位东宫官们虽然博学,但是对于朝阳公主都是严谨且上了岁数的人,不足以调动朝阳公主向学的兴趣。
一个年轻且博学的翰林女师更容易让朝阳公主亲近,也更容易令朝阳公主对学习感兴趣。
祝翾作为第一位女状元,几乎是送上门的人选,条件相当得天独厚。
宋渭听到了风声就大概猜到这样的好事十有八九会落在祝翾头上,才会感慨她的“好命”。
想通了这一层的大臣也忍不住觉得祝翾好命,年纪轻轻就赶上了好时候,还能因为“性别优势”得到这样一桩好事,哎,当真是强运之人。
廊下那些和祝翾同级的男翰林官心里虽然酸,却也知道这样的好事也只能轮得上祝翾,心里都忍不住感慨:“时也命也。”
祝翾平静地接受了新的任命,朝阳公主一听说祝翾要来做自己的讲官,更加神采奕奕了,太女也看着祝翾道:“孤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不必因为她是公主就谨慎小心。”
祝翾道了一声:“不敢。”
朝阳公主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眼睛左看右看的,她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仪态还是忍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翾又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朝阳公主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太女很贴心地低声问朝阳公主:“你有什么话想说?”
朝阳公主现在才开蒙学了一些字,都是太女闲暇时教给她的,她还没有正经上过课,就问太女:“上课会被打手心吗?”
“你是公主,你上课不听话,你的讲官应该是不敢打你手心的。”太女说。
朝阳公主正要松一口气,太女继续说:“但你上课的表现会被我知道,我可以打你手心。”
朝阳公主一听就将手别在后面,警惕地看了一眼太女,太女笑了一下,朝阳公主又觉得自己被耍了,“哼”了一声,又靠着元新帝坐了。
祝翾一回到自己的席位,就发现翰林院的同僚们都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自己,祝翾一坐下,宋渭就靠过来说:“要不然我怎么说你好命呢。”
“祝修撰有了新造化,以后还要多提携提携我等!”与祝翾相熟的几个人也来敬酒。
祝翾也怕喝多了酒在御前出丑,只应了几杯,说:“又没有升官,何来的新造化?”
“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故意不满地说了一句,祝翾觉得空气里有些发酸,却也只是笑笑。
宴席结束之后,祝翾多了一个公主讲官的差事,官是没升,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虽然还是修撰但却已经算热灶了,大家对她态度更带了几分巴结。
到了翰林院,仇仁礼就把她喊到了跟前,仇仁礼一脸平淡,看起来也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他说:“既然你已经接手了新的差事。轮值到与皇孙上课的日子下午再来处理校订史书的事情。
“皇孙现在才四岁,不拘功课要求,你回去准备好直讲的教案,与我以及诸位学士看过,再交予太女看过,然后才能拿去与皇孙上课。”
说着仇仁礼便抽出自己案上的一册平时做讲经筵的直解范本,让祝翾拿回去参考做一份,他还特意叮嘱道:“皇孙年纪尚小,课业不必过于艰深,但也不可谄媚游戏。”
祝翾领过仇仁礼的直解范本,朝仇仁礼郑重地道了谢。
太女那边的人也派人交代了朝阳公主的开蒙程度,朝阳公主已经开始识字识数了,但是还没有正式系统地学书中的义理。
太女那边的人便吩咐祝翾还是从《千字文》开始教朝阳公主,祝翾回去之后就对照着仇仁礼的范本开始准备朝阳公主的教案,她一边准备一边思考着到时候该怎么给朝阳公主上课。
想着想着,祝翾大概就有了自己的思路,她很快写完了一份用来上课的直解教案。
写完教案,祝翾的心头才终于泛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感觉,她成了朝阳公主的讲官,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能够平步青云的绝佳机遇。
但是这个任命也意味着祝翾入朝以后“不党不群”的状态被正式解除了。
虽然她的存在本身也做不到绝对的不党不群,可是她入朝之后还没有正式的名头被人赋予某一党派的身份,明面上的性别不能成为被正儿八经攻讦党附的依据。
现在就不一样了,成为朝阳公主的讲官,意味着元新帝在的时候,她就是东宫一派的官员。
等太女上位成为新的皇帝之后,她又成了新的东宫一派。
好在朝阳公主在未来的太女朝处境会比现在的太女好很多,因为她的母亲已经三十岁朝外了,成为太女之后她大概率不会再陷入产育的境地里继续冒险了。
朝阳公主往后就是太女的独女,只要不出意外,祝翾的后半生都会笼罩在女性君主的时代光辉下。
在那样的时代,她的身份反而能够发挥最大的性别优势。
她渐渐想到了自己殿试时的文章,明君觅良臣,如果往后拥有两代女性君主,甚至有一代女性君主受过她的影响,那么她很有信心去辅佐自己的明君将纸上的那些文章变为现实。
想到这里,祝翾才发觉自己的心思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她也被自己野蛮生长的野心给惊住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讲官的任命也终于照出了她渐渐野心勃勃的模样。
祝翾站起身,掏出书桌底下的一面镜子,与一年前一样的脸颊,可是祝翾却觉得自己和从前又不一样了。
她收起镜子,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变化,她是祝翾,是注定要遨游九天吞吐风云的女人。
祝翾的直解教案写完就交给了上司仇仁礼,仇仁礼大抵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就又往上送,最后得让太女看一遍,太女看完之后如果没有异议,东宫的人自然会来翰林院与祝翾约定好她去东宫值班上课的时间。
祝翾上交完手头的直解,就继续在翰林院做自己的事情,她的本职工作还是翰林院的修撰。
很快她的正式上课时间就被敲定了下来,就在三天后的上午。
……
三天后,虽然不是上朝的日子,祝翾还是起得很早,她早早就进了宫,直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占了皇城的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面积,各式宫殿齐全,俨然一个小型的皇城,朝阳公主年纪小,身份又特殊,就很自然地被养在东宫里。
东宫的女卫仔细检查了祝翾全身,她带来的教案也被一页页翻过,主要是检查她有没有夹带什么不利于皇孙的尖锐物品或者带毒的东西,毕竟皇孙是东宫的独苗,再小心也不为过。
据说皇孙两岁时,东宫还发生过一次刺杀疑案,东宫某次竟然混进来了一个扮成东宫卫的刺客,刺客想刺杀皇孙,但是他因为不熟悉东宫皇孙住处,才走了几步就被东宫其他护卫发觉了,当场就抓住了。
这个刺客在牢狱之中受尽刑罚也没有交代自己的意图与背后主使,就死在了狱中。
朝中就这个刺客身份互相攻讦质疑,在这种人人自危的背景下,差点就要发育成一桩足以连坐拔除上千人的“逆案”,太女不想这件事成为裹挟朝廷臣僚互相争斗清算的工具,这件事就成了一桩疑案。
但是从此以后,朝阳公主被看得更加紧了。
检查无误之后,女卫们才放祝翾进入东宫。
一位与祝翾年纪相仿的内宫女官迎了上来,她的名字叫岑琼珠,是皇孙身边的内女官,在内宫里颇有些体面。
但是她与从前优秀的内女官比就少了几分幸运,从前女子不能参与科举的时候,朝中很多前朝女官都是从优秀的内宫女官里转任的。
但是现在内宫女官不再拥有正式做前朝官员的渠道了,既然女子已经有了正式科举做前朝官员的资格,那么内宫转前朝这种权宜之策就不可能被颁上台面了。
因为这种转职被科举渠道的文官认为“有失公正”,也被认为容易“内外勾结”、“酿成大祸”。
所以岑琼珠哪怕才学出众,却因为这种生不逢时,一辈子也只能成为内朝女官了。
可是内朝女官也有权力生长的空间与缝隙,越靠近皇权越容易拥有权势,作为皇孙的贴身侍臣,岑琼珠在东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祝翾也不敢小瞧这些女内官,一见眼前的女官虽然面貌年轻,但是玉带束腰,长袍修身,就知道岑琼珠的地位不凡,便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内贵人。”
岑琼珠生得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心觉亲切,岑琼珠仔细打量了一眼祝翾,躬身道:“不敢当祝修撰这一句‘内贵人’。”
说着岑琼珠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道:“我乃是朝阳公主身边的‘公主司则’。”
公主司则乃是公主身边司掌礼仪参见的内女官名称,果然是皇孙身边的侍臣,祝翾在心里想道。
岑琼珠引着祝翾往皇孙处走去,期间遇到了一位穿着曳撒的高位宦官,祝翾记性不错,她记得这是昔年太女身边的宦官柳清雏,岑琼珠与柳清雏说了几句话,柳清雏也记得祝翾,当年祝翾上京念书时他还去接过,就也与祝翾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等柳清雏走了,岑琼珠的脸色反而淡了一下,祝翾敏锐地察觉到了东宫中的内官也不是一边阵营的。
她在心里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向来历朝历代宦官都比内女官势大。
但是本朝情况特殊,被约束了不能进前朝的内女官渐渐取代了宦官的一些职能与历史作用,这两个群体自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争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祝翾把各种心思藏在心底,跟着岑琼珠到了皇孙的书阁处。
朝阳公主凌游照知道今天祝翾会来给自己上课,大早上的不要保姆喊,就自己坐起了身,保姆还夸她:“殿下今儿真厉害,自己就醒了。”
朝阳公主很得意地仰着头道:“本宫本来就厉害!”
一个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自夸,哪怕是尊贵的皇孙,可怎么看都可爱。
几个保姆也不敢当着她的面笑,凌游照自己穿好了里面的上衣,她的母亲说她四岁了应该自己学会穿一两件衣裳了。
剩下的衣物还是贴身的宫人帮她穿的,然后这个仔细地帮她刷牙,那个仔细地帮她洗脸。
洗漱完,朝阳公主让宫人给自己梳了四个小鬏鬏在头顶,这是宫中的孩童常见发型,又穿了简单的常服。
吃早饭时,太女来陪了一下她,朝阳公主虽然很高兴母亲来陪自己吃饭,但是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门外,太女注意到了,就问:“阿照,你在看什么?”
“祝三元还没来吗?”凌游照问母亲。
太女说:“哪有这样快,还没到上课的时候呢。”
太女没陪朝阳公主吃完这顿饭,她匆匆吃完就出去了,朝阳公主知道母亲是去忙外面的大事了,能陪自己吃早饭就很好了,但是还是有点失落地看着太女的背影。
太女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看见朝阳公主的眼神,就蹲下嘱咐道:“阿照,你今天要乖乖的,好好上课,听到没有?”
凌游照看着太女,接着太女就在女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凌游照眼睛瞬间就亮了,马上保证道:“我会很乖的!”
太女笑了一下,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朝阳公主在东宫没有手足玩伴,出了东宫也就夷安公主与她年纪相仿能玩到一起去,但是也是岔了辈分的,太女告诉她,她要过了六岁能够正式出阁念书了,才能拥有自己的陪读与玩伴。
渐渐的,在朝阳公主的认知里,正式读书等于有人陪自己玩,于是朝阳公主的内心非常盼望着祝翾的到来,她一直盯着门外看。
“殿下,祝修撰来了。”女官上来传报道。
朝阳公主马上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她是东宫的公主,不能堕了威仪。
祝翾一进来,就看见小小的朝阳公主头上顶着四个啾啾的童发一脸严肃地鼓着脸在装大人。
祝翾认认真真地给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于是学着她母亲见人的腔调,道:“唔,祝修撰来了,免礼。”
“谢过殿下。”祝翾再次拜谢道。
凌游照有些雀跃地挪了挪屁股,祝翾一抬头就看见朝阳公主期待的眼神。
朝阳公主身后还有一堆举着金瓜护身的女侍卫,祝翾站到了自己被指定的位置前,讲堂与各种教具都已经准备好了,身后还有黑板一块。
于是祝翾在黑板上写下了《千字文》三个字,说:“今天讲《千字文》。”
一听说只是《千字文》,朝阳公主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说:“我早会背了,所有的字我也会写。”
从三岁起,她虽然没有正式的翰林讲官,可是也要天天早起听读书目,她身边的女官会天天给她读书,凌游照基本听几次就会复述背出来,然后再由身边的博学女官教授文字训读与写法。
于是朝阳公主小小年纪已经会了不少东西了,祝翾当然知道朝阳公主的进度,但还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装模作样道:“公主已然会了吗?”
朝阳公主立刻就要给祝翾露一手,直接给她背了起来,等她背完,祝翾就忍不住鼓掌道:“公主真厉害!”
朝阳公主立马更得意了,祝翾也不装大尾巴狼了,直接说:“既然公主都会了,那我今天的课就更好上了。”
说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千字文的第一句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字力道遒劲,凌游照哪怕已然学过了,也忍不住被祝翾的一手好字吸引住了视线。
“这八个字公主会读会写,那么公主知道这八字背后的意思吗?”
朝阳公主摇了摇头,忙要祝翾给她讲讲。
祝翾就开始为她仔细解释了。
“天地玄黄”这一句出于《易经》中的“天玄地黄”,这句话直接翻译就是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这句话描述了天地在混沌之初交相混合的一种色彩,是古人意识里的万物之蒙的景象。
《易经》中又说“轻清者上升为天,阴浊者下降为地。”
祝翾又指出几个古人对天地创世的假说,讲述了天地形成的一些猜想,朝阳公主听得入神。
这时候祝翾掏出了一个小的地球仪,说:“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这个球,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地也可以是形而下的有形物质凝聚成的一个物器概念,而天则是这之外无形的空间。”
朝阳公主一听说自己生活在一个球上,就睁大了眼睛,问:“那球另一半的人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的,因为有力的吸引。”祝翾回答道。
朝阳公主又问:“力是什么?”
祝翾就解释道:有形的物能形成这样一个巨大的球状物器成为我们的“地”,是因为它们这些物之间相互吸引才能紧密结合成一个球,不然就会变成一团散沙的状态到处飘游。
“这股力呢,不仅抓住了我们的‘地’的成形,也抓住了地上的人,这也是就是为什么人的脚会牢牢扎在地上的原因。”
祝翾一席话终于让朝阳公主听明白了,她继续问:“那这个球是我们的大越吗?”
祝翾摇了摇头,在球体上指出了大越的具体位置,朝阳公主才发现大越在整个球上只占了一块地,忍不住失望道:“怎么才这么大呢?”
朝阳公主又继续问了一堆问题,祝翾才终于把“天地玄黄”的概念讲完了。
第222章 【公主好问】
好不容易将“天地玄黄”讲完了,祝翾接着给凌游照讲“宇宙洪荒”。
“《淮南子》中曾经说过:‘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由此可见,宙乃是时间,宇则为空间,宇宙则是时空的概念。”
“洪荒,洪为大,荒为一种初开矇昧、未经人为干扰的自然状态。‘宇宙洪荒’描述的乃是一种万物形成伊始,空间无边无际、时间无始无终的天地初开的景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字背后代表着古人对大地宇宙起源的一种朴素的推演与猜想认知,天地宇宙的产生是一种从无到有、从混沌无序到规律有序的过程。”祝翾说到这里,又拿出之前的地球仪给朝阳公主演示。
“殿下,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我们生活在这个球上?”祝翾指着大越的位置看向凌游照。
凌游照已经听住了,祝翾这样一讲,她对千字文开篇八字的认知已经产生了全新的变化。
现在祝翾问她,她忙继续点头,祝翾就继续说:“宇宙是一种时空概念,所以我们这个生存的球并不是宇宙的全部,公主你晚上看见过星星吧,我们生存的球也是星空上的一小颗尘埃,还有更远更远的我们看不到的星星……”
然后祝翾就开始结合千字文开篇八字给朝阳公主讲现在比较热的一种创世假说。
据说宇宙萌发于某一个起点,然后产生了时间、空间,再之后就是天地这样的物器概念的形成,大越不过是宇宙星河里某个小星星上的一片陆地的概念而已。
凌游照听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现在我觉得这八个字乃是我听过的最大的八个字了。”
然后凌游照又苦恼地问祝翾:“既然宇宙里有很多星球,那么每个星球上都有人吗,都有大越吗,都有我吗?”
祝翾摇了摇头,道:“臣也不知道,那些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探索宇宙的起源与万物的伊始是为了明确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对万物与自然的谦逊。”
“好了,既然我们是人,那我们从宇宙的概念里回归到我们生存的这一小颗球上来吧。”祝翾端着地球仪朝凌游照说。
凌游照现在再看眼前的地球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小哦。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淮南子》中曾言:“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月亮十五满月的状态为盈,月至望而盈,日过正午开始向西倾斜的状态为昃。
日月盈昃讲述的也是一种自然规律: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
辰宿列张,辰广义上指星体,宿指肉眼看上去静止的星团,在古代天文学上将宿划分为二十八宿。
列指按照顺序排列,张为张布。这句话大概意思为星辰排列张布在天空之上,周而复始。
“为什么?”凌游照虽然理解了这八个字的意思,但是还是忍不住继续问祝翾。
“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天上星辰会有规律地进行排布?”
祝翾朝凌游照道:“这个问题我这节课也只能回答你一个大概,倘若深讲,又要展开很多古代天文学与现在天文学的一些概念,只怕两个月也不能讲完。”
但是凌游照眼巴巴地看着祝翾,祝翾想起太女的叮嘱,皇孙不过四岁,上课调动起求知欲是最重要的。
于是祝翾简单地给凌游照讲了“地心说”与“日心说”的概念,然后以地球为基点,以日月为参照物,在黑板上画出了黄道十二宫的轨迹,再画出了白道的轨迹。继续按照古代天文学家的理念在星空上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画出了七组星辰的位置,为二十八宿。
她尽量用最适合儿童理解的话去解释了她画的东西与概念出处,然后通过自己画的东西具像化地给凌游照演示了什么叫“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明明是来教朝阳公主《千字文》的,但是因为朝阳公主的求知好问,这节课渐渐被上成了天文学入门的模样。
还好给她上课的是祝翾,各种学说与学问都有涉足,应付得了朝阳公主各种奇怪的问题。
朝阳公主兴致上来了,也过来拿着笔开始学着推演日月运行的轨迹,祝翾在这种模拟推演里顺便就把“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的知识点也给朝阳公主讲了,一旦展开讲涉及的其他书目就更多了。
祝翾本来的课案上虽然也有一定的展开,但是展开的并没有这么深,但是架不住朝阳公主太聪明也太爱问,祝翾一下子就给朝阳公主讲深了。
她一边讲一边也在心底感慨凌游照的悟性,这些理论哪怕简化了也尽量用儿童理解的白话去解说,但是不代表是能够被四岁孩童一下子就听明白的东西。
伺候朝阳公主上课的左右侍臣都觉得祝翾上课所教授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孩童启蒙的概念,但是朝阳公主聪敏过人,很快就能理解祝翾的概念。
祝翾看着凌游照清澈警醒的眼神,突然问她:“殿下,我们这节课讲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朝阳公主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说:“你才说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
说着她就开始比着指头给祝翾说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小球球上!因为有力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但是我们生活的球只是宇宙的一小颗的存在!
说着她就开始给祝翾比划黄道与白道,二十八宿的位置与形状她也还记得。
所有的知识点都被凌游照用她自己的童言童语复述了出来,意思都没有较大的出入,祝翾听完,心头忍不住咯噔一下,不愧是皇孙,果然又是一个天才!
祝翾心里别提多嫉妒凌游照这种天赋了,但是面上还是欣慰道:“公主聪慧!”
“你才讲完的呀,我当然记得,不过明天就不一定全部记得了。什么样的笨蛋能够把刚讲的东西就忘了呢?”凌游照不解地说。
左右侍臣:“……”
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呜。
凌游照感觉到空气有一丝凝滞,但没放在心上,继续抬着头看祝翾,祝翾看了一下时间,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殿下。”
说着她夹起教案打算离开东宫回翰林院干自己的事,朝阳公主还没听够课呢,她觉得祝翾博学上课讲起东西来又很有意思,她之前识字时给她念书上课的臣僚都干巴巴的,都没有祝翾会延伸知识点。
她一看见祝翾要走,就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往祝翾跑去,左右侍臣与宫人都惊呼了一声:“殿下——”
祝翾才走几步,就感觉袖子被人拎住了,她回头往下看,就看见凌游照很不高兴地扯住自己的袖子,非常霸气地道:“你不许走!”
祝翾无奈道:“公主,已经下课了。”
“本宫不管!本宫要你留下来继续给我上课!”凌游照霸王脾气上来了,两只手巴上来扯过祝翾的袖子,祝翾也不敢挣扎,倒不是挣扎不过,就是怕万一把袖子给挣扎坏了,现在做套新衣服不少钱呢。
于是祝翾好声好气地朝朝阳公主道:“臣乃翰林院修撰,每日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倘若不完成,也是一种渎职,是要被上官问责的。”
“我跟我母亲说,让你上官不要问责!”凌游照扯祝翾袖子扯更紧了。
祝翾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可能朝阳公主是太女独生的原因,加上年纪小,性格里天生就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霸道,于是祝翾柔声给凌游照说:“这样是不可以的,殿下。”
然后祝翾就耐心给凌游照解释道:“若臣因为殿下的喜爱托太女的福从而能够在上司那逃避惩罚,不出几次,臣就是佞臣了。别人有样学样,因为臣从殿下这里讨到了好处,别人做官也会以讨好殿下为重任,为了讨好殿下,只说殿下喜欢听的话,只告诉让殿下高兴的消息,这样下去并不是一件好事。”
凌游照一听就知道这样不行,就说:“好吧,我不让我母亲跟你上司说不要问责!”
说着她好像反应过了什么似的,忙说:“你没有讨好我,我舍不得你走也是因为你博学、课上得好,并不是因为你讨好我了!你这样说不对!”
“多谢殿下的嘉奖。”祝翾端着手告谢道。
“那……有奖有罚才是对的吧?”凌游照虽然手松了些,却没有让祝翾走的意思。
“自然。”祝翾回答道。
“你给我上课并没有升官,也没有多俸禄,可是你给我上课上得不错,本宫应该嘉奖你!”凌游照一只手拿着祝翾的袖摆,一只手叉着腰高声说。
“您要嘉奖臣什么?”祝翾低下头问道。
“嘉奖你陪本宫用午膳!等你在本宫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凌游照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聪明了。
祝翾一听也觉得这个不算太过分,忙谢道:“多谢殿下赐宴。”
一看祝翾不会走了,朝阳公主这才放开祝翾的袖子,然后兴冲冲地招呼左右道:“午膳祝大人要与本宫一起,你们交代一下膳房!”
左右领了命忙去通告膳房多准备一份了,凌游照就拉着祝翾的手往自己的住处引,因为手里还拽着一个大人,所以走几步就哼哧哼哧的,她又不想用轿子,就站定抬头看向祝翾道:“本宫奖励你抱本宫行走!”
说着,她就张开袖子要祝翾抱她。
祝翾想笑,凌游照看出来了,哼道:“我皇祖父,我舅公他们可喜欢抱本宫了,可是本宫不喜欢让他们抱。”
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都莫名地骄傲了起来,意思就是皇帝与郑国公都求着抱她,而你祝翾区区小翰林,本宫让你抱是何等的含金量!
祝翾于是蹲下身,一把将凌游照抱了起来,伺候凌游照的宫人都觉得纳罕,这位祝修撰与皇孙接触不过半日,竟然就哄得皇孙这样喜欢她,啧啧,是有点本事的。
凌游照坐在祝翾的小臂上,很自觉地揽住她的脖子,然后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观察祝翾。
祝翾的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是檀木的气息,面颊凑近看很是耐看,因为年轻脸上迎着日光时还有着小茸毛的感觉。
祝翾抱凌游照也不是那么平稳,她走起路来步子有些快,不像那些宫人抱人时小心翼翼,也不像元新帝他们那样有一种拎小孩的感觉,她就这样护着皇孙到了她的住处,然后才把人放在地上。
凌游照坐在主座上,然后安排祝翾坐在自己邻座旁,问祝翾:“您什么时候可以待在东宫只给我上课呢?”
祝翾便说:“等到殿下正式出阁念书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教导殿下的会是更厉害的诸位学士,臣未必有这个机会,出阁念书的内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正式出阁念书就是皇储教学了,内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了。
凌游照撑着头看着祝翾,说:“到时候肯定要你来教我的!”
祝翾不接话,她接触皇孙不能要求皇孙做出任何承诺,也不能答应本分之外的承诺,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定,反正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教皇孙念书,之后的事情再说吧。
凌游照见祝翾不应声,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是她又不想让祝翾觉得自己很喜欢她,就也不理人了。
终于等到饭上来了,因为皇孙年纪还小,所以每顿都有蒸蛋,还有八宝豆腐,荤菜就是一道蒸小鸡、一道脱沙肉,素菜一道拌马兰菜、一道苋羹,这是皇孙自己叫的菜,膳房不能只让皇孙吃四道菜,所以还另外上了几道贡菜,点心是杏酪。
皇孙的午膳并不算奢靡,与祝翾见过的那些权贵比都有些朴素了,凌游照的膳食要求也没有奢靡这一项,只有“营养均衡”至上,上的菜都是对小孩子好的菜。
祝翾很不见外地坐直了身子,心想:在这里蹭顿饭也好,皇孙的午膳再朴素也比翰林院提供的午膳要好很多。
果然,凌游照这里的午膳每道菜都是极美味的,蒸小鸡蒸得嫩嫩的,伴着香菇秋油的香气,吃起来格外下饭。
脱沙肉也是又嫩又香,祝翾越吃越觉得美,凌游照天天吃惯了的菜在祝翾那都是极好的,凌游照本来饭量也不小,看着祝翾吃得香,也不知不觉多吃了一些,看得旁边熟悉她饭量的侍臣都警惕地看了过来,生怕朝阳公主吃撑了肚子。
最后朝阳公主觉得自己很饱了,才停了筷子,祝翾吃完了谢过了朝阳公主的款待,就要出东宫了。
凌游照点了点头,看着祝翾的背影走远了。
祝翾一走,凌游照又觉得无聊了,她身边的侍臣都拿她当主子和皇孙,凌游照就命令宫人去搜罗祝翾上课引用过的书目,等一摞书拿来了,她识字不全,就让识字的女官读给自己听。
然而听别人读原书并没有听祝翾上课有意思更容易理解,凌游照年纪小,也理解不透原书的概念,只听了一会就觉得郁闷了,便停了继续好学的举动,侍臣们见她无聊了,就见缝插针地将她哄着午睡了。
第223章 【参议司直】
渐渐的,终于到了元新十六年的年尾,祝翾终于蹲到了自己的第三份差事——御前轮值。
体己殿乃元新帝的起居宫殿,体己殿前的外书房便是元新帝下朝之后办理政务、召见大臣的地方。
象征相权的议政阁就在体己殿隔壁,翰林官轮值办公的配殿就在议政阁与体己殿中间,既方便御前侍奉,又方便入阁办公。
能够御前轮值的翰林官都有定数,一般情况下是按照资历与官位定轮值顺序的。
祝翾虽然是本届状元,直授修撰,但是资历尚浅,按照开国以来的定例,总要在翰林院修史沉淀上个一年以上,才有排班御前的资格。
但祝翾到底因为出入东宫与皇孙上课搭上了天梯,皇孙殿下地位尊崇,祝翾上课所写下的教案都要让太女与元新帝过一遍眼的。
祝翾虽然才将《千字文》给皇孙讲完,但是她上课的内容与体系早就不是《千字文》本身了。
元新帝检验了孙女被教学之后的成果,又仔细看了祝翾的教案,怎么都挑不出一个不好来。
因为讲官的差事办得好,祝翾更加入了元新帝与诸位议政阁丞相的眼睛。
于是到了年底,祝翾还在忙着修史,御前就有侍臣到翰林院传口谕,命翰林院修撰祝翾兼任中书参议司直,按次序轮值御前报道。
参议司直也是从六品的官职,一般由翰林官兼任,可以到御前侍奉,同时也需要去议政阁打杂,属于丞相们的秘书官性质的职务。
中书参议司直的职务就是草拟诏制敕与参与表章,同时轮值誊写御前起居与朝议纲要,也算是皇帝与丞相们的“笔杆子”之一。
虽然也是从六品的官职,但是对官员的个人素养要求极高,御前的文字工作不仅要求文官的学识功底极强,也要求能够不犯忌讳、品出各种政令下的政治信号,这都是技术活,需要硬功底的。
御前笔杆子的侍奉工作,是年轻资历浅的官员能得到的最靠近权力中枢的机会,如果能做好,自然就入了皇帝与议政阁丞相的眼,又锻炼了见识,很容易就能从见习中枢渐渐步入中枢,是上等的捷径。
但是做不好犯了忌讳,轻则贬官被斥责,重则丢官丢命。
祝翾听到了自己的新任命,也知道虽然有点风险,但怎么算也属于搭上天梯了,虽然面上谦逊,心里也忍不住感到志满意得。
与祝翾一道入翰林的李守直与沈霁听到了她的新任命,心里也忍不住发酸,一同修史的时候虽然有职位高低的区别,但都是翰林,区别不大。
现在他们还在书卷堆里修史,同僚都能御前侍奉了,那就是千差万别了。
李守直也只是酸了一会,他马上恭贺道:“恭喜祝修撰,此去也算见习议政了,将来一飞冲天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沈霁也道:“参议司直,也算见习小阁相了。”
祝翾摆手道:“夸张了,我人微言轻的,侥幸到御前与议政阁侍奉,官位浅薄,也委不了什么重任,想来不过到陛下与诸位阁相跟前现眼,做些誊抄的工作。何至于一飞冲天?”
李守直与沈霁听了面上只是笑,也不反驳祝翾,祝翾如今要去御前轮值了,身上还有皇孙的教学任务,再要参与校订史书,也是分身乏术。
于是仇仁礼便交代祝翾结清自己上一卷的校订任务,就与同年的翰林院观政进士交接工作。
仇仁礼做主将几位翰林院的观政进士加进了校订史书的任务组,等祝翾交接完毕,这些观政进士们也就有了正式的翰林院差事。
与祝翾同年做官的几个女进士里,左留女、梅令仪、韦简舜都是翰林院的观政进士,现在都被委派了校订端史的工作,意味着她们几个三年之后留职翰林院是板上钉钉的了,三年之后基本能被授官编修一职。
祝翾也很是为这几个同年感到高兴,除了祝翾这种因为状元身份一步登天做到正式翰林官的存在,三鼎甲之外的最优秀的进士都是这样的升迁流程:先翰林观政,观政考核成功后步翰林史官,史官熬资历熬到轮值御前的机会。
几个女同年一边与祝翾交接工作,一边也恭喜了祝翾得到了见习议政阁的机会。
虽然她们也高兴自己能够有正式差事应付观政之后的授官考核,但是与祝翾对比起来,却又觉得差距又拉大了。
她们还在见习翰林院,同年做官的祝翾都见习议政阁了,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虽然各自都有一些隐秘的情绪,但她们依旧发自内心为祝翾感到高兴。
梅令仪叹了一口气,直接对祝翾说道:“从前你我同在应天求学,你做第一时,我常常第二第三,那时候只觉得与你只不过差了一点点。
“后来乡试你第一,我第六,我也只觉得不过差了一点。到殿试你是状元做修撰,我是翰林观政,你御马夸街天底下第一位女三元,我便知道我们差的不是那一点了。我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却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虽然不如你,却也为你高兴。”
说着她发自内心地朝祝翾笑了一下,说:“祝翾,恭喜你!”
祝翾看向梅令仪也心无芥蒂地笑了一下,她与梅令仪的关系一直是竞争大于友善。
少年时与她最交好的几个同学里并没有梅令仪的身影,但是因为梅令仪一直紧追着她的成绩与脚步,祝翾也常常暗自在意梅令仪的存在,她也知道梅令仪同样在意自己。
虽不是挚友,但是她们之间因为常年隐秘的竞争,多了一种不足以外人道的默契。
很快到了祝翾御前轮值的日子,那天正好也是学士汪泓的御前轮值的日子,秉持着老带新的原则,汪泓吩咐祝翾到时候与自己一起入体己殿。
两个人持着腰牌一路入宫,体己殿外都是守卫,门禁森严。
等到钟响,侍臣省的人持门符与守卫体己殿的郎将交接,门才彻底打开,汪泓在门禁郎将处已经是熟人,对方看见他便点了点头,祝翾却是第一次到体己殿,汪泓便与侍臣省的人与门禁卫们介绍了一下祝翾。
对方虽然不认识祝翾,但是祝翾科举名声显著,一提她的名字,对方便忍不住以“原来这就是祝翾”的眼神打量了一番。
很快从里面又悠悠荡荡走出了一个内侍,捧着袖子看向祝翾与汪泓,寒暄道:“汪学士与祝修撰都来了啊。”
汪泓笑了笑,祝翾看了一眼对方,也礼貌地笑了一下,内侍道:“都与我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进了门,汪泓一边走一边与祝翾介绍眼前的内侍:“这位是殿中省长官马大监。”
祝翾忙多了三分谨慎,道:“见过马大人。”
原来眼前的内侍就是皇帝身旁的首席宦官马长生,为殿中省殿中监,是位高权重的内臣,马长生看了一眼祝翾,说:“祝修撰不必客气。”
到了御前,只见元新帝坐在案上正在处理案上的折子,鼻梁上还别着一副小圆镜片,微微眯着眼,马长生进门就磕头道:“见过万岁。”
元新帝眼皮子都没有抬,眼睛透过冰冷的镜片还在盯着眼前的文字,听到马长生的声音,就随意道:“起吧。”
马长生微微躬着身子到了元新帝旁,汪泓与祝翾也躬身行了礼,但是元新帝专注着眼前的事,未说“免礼”。
皇帝不说“免礼”,祝翾也不敢抬腰,微微垂着眼皮保持行礼的身姿。
元新帝晾了人两道折子,马长生就主动为元新帝换茶,打断了元新帝的专注,元新帝才抬头,发现眼前多了两个人,便说了一句:“免礼。”
然后元新帝将鼻梁上的小圆眼镜摘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朝马长生抱怨道:“你也不提醒朕!叫朕怠慢了二位爱卿。”
马长生笑着请罪道:“臣该打。”
元新帝将袖子一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睛微微张开看向了祝翾,打量了一番,才夸赞了一句:“你教阿照教得不错。”
祝翾得了元新帝的夸赞,便说:“陛下谬赞了,殿下聪颖过人,非臣教化之功。”
“行了行了。”元新帝一听别人私下还打官腔就难受,说:“你小小的年纪,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活泼点。”
祝翾可不敢真活泼,便谦虚不失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元新帝便对汪泓说:“小汪,你好好安排她。”
汪泓接话道:“是。”
在元新帝那见了人,汪泓便领着祝翾退下了,一路到了体己殿旁的配殿处,说:“这就是议政阁。”
然后他又指了指体己殿配殿两侧更为低矮的屋檐道:“那就是你值班时居住办公的地方,你有专门的一间,平日里值班要随叫随到。”
祝翾跟着汪泓进了议政阁大厅,一路引着她到了中书省左侍诏邵笃行处,中书省另一位右侍诏年事已高,前些天已经交付了告老的折子。
所以祝翾见一见邵笃行就行了,据说上官敏训即将做阁相,接替的就是右侍诏的职务。
邵笃行穿着紫袍,留着到胸口的长须,中等身高,有些胖,长着一张颇有亲和力的圆脸,眉目也挺温和,颇有福相。
祝翾上前拜见道:“见过知院事大人。”邵笃行也是翰林院的实际长官——大学士知院事,只是实际负责掌院事务的都是仇仁礼。
邵笃行摸了摸胡须,看了一眼祝翾,说:“坐下吧。”
祝翾跟着汪泓坐在了邵笃行下首,邵笃行便说:“你刚入官场,不懂的就多问汪学士,这里也没有你要多操心的事情。”
祝翾点了点头,邵笃行随意交代了几句,然后汪泓又领着祝翾见过了尚书和门下的丞相们,卢师道为丞相之首,祝翾最后恭敬地拜见了卢师道。
卢师道对祝翾倒比她的直系上司邵笃行更上心些,特意提点道:“你运道好,才入官场就直接得到了人家熬几年就能得到的机会,又有皇孙让你暂时教着,天生就是有前程有圣眷的人。
“但是你又年轻,运道好也容易扎别人的眼,你更不能沾沾自喜,更该提着一百二十个心好好做事。你教皇孙的教案我也看了,写得很不错,要继续保持,虽然叫你教了皇孙,但是万不可以‘皇孙师’自居,也不可以为东宫前程自许阵营。
“陛下太女委派你的差事,他们心里都有自己的安排,你只管办好就是了,别陷入别的地方上去自作聪明。这里全是聪明人,莫要耍小聪明,误了自己前程,做事做官三思而行,时常自醒。”
说到这里,卢师道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你虽然殿试文章很有见地,但是你现在还没到能够提出建议、给出决策的位置,陛下他们没要求的,你就别越俎代庖,自以为能耐惹了你的上司就不好了。
“平日里在这里当值也别太露锋芒,少与人争论什么,万一泄了什么话锋给别人找茬就不好了,你现在只管先闷着头看与学就是了。”
祝翾知道卢师道说的话虽然不算太好听,但确实是肺腑之言,人家一个丞相能指点她到这个地步,对于她一个新入茅庐的参议司直已经是大恩了。
祝翾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卢师道说的她都记心上了,然后拜谢道:“多谢卢相指点下官。”
“去吧,你聪敏,在这里上手几次差事就很快熟悉了。”卢师道说。
祝翾点点头,再行了一道礼,才离开了。
第224章 【御前侍奉】
京师的冬天祝翾是怎么都习惯不了的存在,好在体己殿内早就用上了地龙。
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里面的暖意扑面而来,祝翾将外面的大氅脱下给宫人保管,与她一处当值的翰林官景福也是参议司直,乃上一届进士,祝翾才当值就是他老带新给教着。
景福瞧见祝翾外套上还有雪珠子,就说:“外面下雪了吗?”
祝翾站在檐下听了忍不住拍了拍衣裳,回答道:“可不是?我从外面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层了,待会路上结了冰,走路可得小心些。”
景福性格随和洒脱,笑着说:“小祝你是南方人,怕是习惯不了这里的气候吧?”
祝翾点了一下头,正好有宫人送热饮子来给二位参议司直,祝翾接过却只喝了一口暖了一下身子,御前侍奉没有具体的时间界限,她不敢多饮造成不便。
两个人将饮子喝完,就正好衣冠通报了宫人,等到里间允许进入的回话,便低着头从外面掀帘子进去了,最近只有元新帝在处理政事。
太女月前都在京师的铸币厂忙铸币的事情,虽然祝翾在自己文章里提了铸币的事情,但是这种大事还轮不到她来督办,铸币的事情都是她曾经京师大学那些教经济的大人主持的。
祝翾见了元新帝就行了礼,然后找位置坐着了。
案前一沓折子,都是从门下省刚送进来的,元新帝上了年纪,又不肯懈怠政务,平日里都戴着小圆眼镜看字,有些用眼过度。
他见两个翰林官进来了,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可以省事了。
于是景福轻车熟路地开始拿起折子给元新帝念,祝翾则拿起纸笔开始速记每篇折子上的要点,有的折子需要回复的,元新帝就口述了一下自己的回复意见,祝翾速记下来回复要点。
需要立即回复的重大事项,她便需要当场写旨,写完了元新帝过来看一眼,没问题,元新帝身边的内官就上来按印,当场封好发出去。
不需要立即回复的,祝翾就需要记下元新帝的态度与回复要点在纸上,回去在规定期限内与其他当值的翰林官分派写好。
等写好了再交到门下省审核,寻常的直接下发给有关部门,重大事件需要再叫皇帝和议政阁看一眼。
各种事件紧急程度都是当下分好批次的,到时候回复的诏书所用的封面颜色也不同。
祝翾在这里面虽然只起到一个速记与拟草稿的作用,可却能用手中的笔将皇帝的态度与意见具像化在纸上,每一个字写下去关乎的都是朝廷各个部门的下一步运转步骤。
祝翾也不敢懈怠,一直保持着高度注意力去忙手头的书写工作,丝毫不敢分神。
不过大部分皇帝可以直接回复的折子都是元新帝自己回复的,元新帝自己在折子上御笔写几句就行了,皇帝亲自答复的折子可以直接发往尚书省。
一番折子读下来回复下来,祝翾才品悟到了皇帝也不容易,当真是“日理万机”,这还是议政阁与中书省拿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之后送进来御批的东西。
元新帝作为开国皇帝,虽然下放了部分权力给三省维持日常政府的运作,但是他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总不放心事事交与臣下运作,总要提着一只眼睛事事都看一眼,这么多年来三日一朝刮风下雨也几乎没有怎么断过。
太女与他共用一套权力系统,可以无缝辅助他,元新帝身体有恙的时候就是太女做这些事情,然而最近太女都不在宫里,元新帝就又忙了起来。
读完了奏折,祝翾就整理好自己的笔记离开了体己殿,回到了自己当值的小房间里开始写答复札子,中间吃过两顿饭,才终于把自己当值期间的文字工作清了,一看时间,都快半夜了。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个时间点内宫门已经关了,祝翾看着案上的灯叹了一口气。
还好御前供职的各种工作是轮岗的,她也是十天左右能轮到一次体己殿当值,不然是真的吃不消。
当值的房间除了日常办公,也有床铺供宫中留宿,伺候祝翾值班的宫人就端着灯过来了,问道:“大人是否需要洗漱休息了?若是需要,小的就去提热水拿炭。”
祝翾虽然干了一堆事却还不觉得累,说:“你下去吧,我再忙会别的,待会我自己去灶上烧水,你就早点歇息,别忙活了。”
等宫人走了,祝翾就继续从自己办公的小箱子里拿出了朝阳公主的课案继续开始撰写。
皇孙的课是两天里上半天,但基本上也不固定,朝阳公主也不止自己一个上课的老师,议政阁的这些丞相们与翰林院的学士都有资格教授公主。
因为公主年纪小,上课并不算规律,祝翾没空去,旁人也能去东宫,只是朝阳公主更喜欢祝翾上的课,所以大部分教学任务也是祝翾在做。
身上做事的名头一多,天天睁开眼也是一堆事,根本闲不下来。
祝翾倒不讨厌这种忙碌,忙碌在官场上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坏事,尤其是在圣前忙碌,要是只能坐冷板凳那才叫人心慌了。
祝翾从儿时一直精力丰沛,所以她不但不觉得分身乏术,还特别享受这种忙中带闲的状态,终于将皇孙的教案过了一道,祝翾才松了一口气,睡前打算去一趟门下省将手里的文书工作清了。
门下省也在内宫范围里,走几步路的事情,果然门下省的办事厅也点着灯,这么晚了,通政司的官员还没歇,通政司的人是门下省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之一。
所有官员上书的折子都要经过通政司审核过才能往御前呈递,祝翾代皇帝回复的札子也得经过通政司的审核,只有丞相们和部分配入议政阁的学士可以上书密折,不用经过审批。
门下省在宫里值班的官员瞧见祝翾亲自过来送文件,就起身相迎道:“大晚上的,小祝大人怎么还亲力亲为跑这一趟?外面多冷呀。”
说着,门下省值班的官员就让祝翾靠近了烤会火,祝翾将手头的东西放在对方的案上,然后签了递交完毕的条子,等对方也签了盖了官印才小心翼翼收起来等拿回去归档。
祝翾说:“这些东西都关乎国家朝廷,小心起见,还是我亲自跑一趟才放心,不好假手与人,万一出了事到时候说不清楚。”
对方官员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咱们在御前做事的,更要提着一百二十的小心,不能有半点疏忽,差事办好了可能没什么功,办坏了出了了不得的纰漏,那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祝翾与门下省的闲话了一会功夫,就离开了。
外面的雪已经住了,天上虽然乌云升起,却还漏了一丝月色扫在雪上,祝翾提着夜灯一深一浅地拢着外套往体己殿赶去。
祝翾去往自己值房的路上发现体己殿的书房灯还亮着,大半夜的,看来元新帝也没有休息。
元新帝抱着袖子从书房往体己殿与议政阁中间的空地处踩雪,看见廊下有人提着灯在走,就停下看了一眼,伺候元新帝的马长生便说:“陛下,是小祝大人,从门下省当值的地方过来的。”
“年轻就是好,底子好,能熬夜,小祝也负责,大半夜的工作不做完也不肯睡,要是官场上人人都这样负责,我早养老了。”元新帝对身边的内官说道。
身边的宫人都不接话,元新帝就让身边的内官把祝翾喊过来,祝翾一见御前的人又来了,心头一怔,得,暂时别睡了。
她到了元新帝跟前,才行了礼,元新帝就拿着手里的灯对着祝翾上下一照,挺亲和地问道:“穿这么单薄,冷不冷?”
祝翾回答道:“臣不冷。”
皇帝觉得你冷你就必须冷,元新帝还是觉得祝翾单薄,叫身边内官给她披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毛做的大氅。
祝翾谢了恩,这身衣裳一披,确实暖意融融的,元新帝又说:“小祝,陪朕散会步吧。”
祝翾便随着元新帝走,伺候的内官们都懂事地往后退了退跟在后面,祝翾离元新帝也错半个人的位置,灯却提在前面给皇帝照路。
元新帝虽然年纪不小,步伐却不慢,一大步一大步地走,丝毫不见喘,祝翾紧步跟着,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小祝,你多大了?”
“回陛下,臣过了年就二十了。”祝翾回答道。
“二十……真年轻,朕二十的时候什么都不是,靠着家里的底子到处混,也混不出一个名堂来。隔壁蔺家觉得我是一个贼小子,都后悔把他们家姑娘给朕说了娃娃亲,那时候郑国公还是个半大小子,看朕这个不着调的未来姐夫不顺眼,天天横眉冷对的,可逗了,他现在就没那时候可爱了。”元新帝怀念地说起自己的过去。
祝翾不曾参与过那段岁月,便扮演好一个听众,元新帝继续说:“文慧皇后不嫌弃朕,还是嫁了过来,又过了几年,就有了太女,郑国公也长大了,我们常常把太女扔给他带,太女自小聪慧也觉得朕不省心。
“后来嘛,这段日子再也没有了,但是朕身边聚了更多的人,朕那时候虽然是起事头领,但是年轻不着调,王伯翟和太女操碎了一颗心为我守大本营。
“护国公看不惯朕一上战场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捏着鼻子为朕扫尾。
“幽州王是朕的长辈,那时候也一心待朕,襄平王与朕年纪相仿,与郑国公一样善战……”
祝翾听到这里就听见元新帝感慨了一句:“都不在了,在的也都变了……”
元新帝说到这里收起话茬子,说:“所以还是年少时好,二十岁的时候看似一无所有,实际那时候什么都有,小祝,好好珍惜你现在的年纪吧。”
祝翾便说道:“臣一直珍惜自己的每一日岁月,每日臣都用心去过了,不曾有什么遗憾与不足。”
元新帝这时候又和祝翾聊起了白天一起办理的政事,还问了一下祝翾的回复情况,祝翾都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元新帝问到哪里她就立刻复述了出来自己下笔的原文,回答完还谦虚地问元新帝:“陛下觉得如何?”
元新帝越听越觉得祝翾是个人才与宝藏,说:“你御前做事资历浅,出手办事却能见真功夫,是真不错,不愧是我与太女办学培养出来的人才。”
祝翾忙谦虚地说:“臣有今日,仰赖陛下与殿下之功。”
外面越来越冷了,元新帝就朝祝翾说:“也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
祝翾于是行礼打算退下,正在这时,有急信递进宫里,一个宫人在马长生耳边报了信,马长生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元新帝便皱眉问:“什么事?”
马长生缓缓跪下,面上带上了哀色:“陛下,护国公薨了。”
祝翾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元新帝,元新帝的神色没看出来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他上了年纪,又一直病着……”
祝翾很快垂下眼色,跟着马长生一道跪下道:“陛下节哀。”
元新帝便吩咐祝翾:“你下去休息吧,明日不上朝了,你明日出了宫之后就替朕去上官府上抚慰一番吧。”
“是。”祝翾应道。
元新帝一深一浅地踩着雪离开了,祝翾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气声,也不知道是冷风刮过的声音,还是皇帝的叹息,祝翾分辨不清。
她缓缓从雪地里站起来,心里却想起了一件更长远的事情:护国公薨了,那上官敏训还能入议政阁当阁相吗?
这些事也不是她能够操心的,祝翾就着雪色与月色回到了屋子里,简单地洗漱了一道,然后将当天的工作台账记载清楚了,简单洗漱之后就在值房草草和被睡下了。
第225章 【邽州王丧】
次日天还漆黑,祝翾就起了身,她总共也就在被窝里眯了一个半时辰的觉。
祝翾挣扎着爬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与其他几个在御前值房的官员相约着一起写了一篇代表官方的悼词,才写完,御前的另一位大铛魏千年也来了。
祝翾跟着汪泓、景福起了身,朝魏千年行了礼,魏千年回了礼,朝祝翾几人道:“劳烦几位大人,再拟一道诏书吧,陛下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
几个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是汪泓写完了这道追封的诏书,然后魏千年派人找了几身素衣与祝翾他们套在官袍外面。
几个品级不高的御前翰林与魏千年这个大铛一起从内宫出去了,才出了第一道宫门,就看见郑国公蔺玉领着潜龙卫的几个指挥使也来了。
蔺慧娥与蔺回站在潜龙卫的几个头领身后也穿着自己品级的衣裳,祝翾一眼就看见了蔺慧娥,蔺慧娥也看了她一眼,善意地点了一下头。
蔺回站在她身侧,视线也看向了祝翾,祝翾与他对视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蔺玉作为众公侯之首兼潜龙卫的实际头领,也换上了一身素衣去送自己的老战友,便与魏千年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行人继续往宫外去了。
一路上黑漆漆的,一群人冒着风紧赶慢赶地到了护国公府外。
只见护国公府的几扇前门大开,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灯笼照得里里外外亮如白昼,穿着缟素的人在穿堂内走来走去,站在门外已然能听到里面哭丧的声音了。
门房一见宫里的人来了,忙拿袖子擦了擦脸,迎上来恭敬地请安。
一行人跟着上官家的仆从从正门进了,蔺玉到了停灵的地方,护国公上官老大人还没有正式入棺,才换好了寿衣安详躺在灵床上。
蔺玉一见护国公瘦而沧桑的遗容,不由悲从心起,当下身形就晃了一下,蔺回忙扶住了。
蔺玉对着护国公忍不住落泪叹道:“君何弃我而去?”
郑国公真情实意地落了眼泪,护国公又是国之重臣,其他跟着来的人都忍不住擦眼泪,跟着呜咽了起来。
祝翾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景福,发现景福也一副在哭的伤心模样,便忙低下头做出伤心的模样,她虽然被丧事的景象触动了一丝愁肠,可眼泪却不能说来就来,毕竟她没见过护国公其人。
正擦了两把袖子,上官家的人都出来了,护国公的世子与世子妇韩夫人一起扶着护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出来了,护国公其余几个子女俱来了,世子之后的就是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脸上没有挂泪,气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苍白,眼周也是红红的,人看上去都仿佛瘦了一圈。
祝翾一见记忆里潇洒的上官敏训如今这副宛如枯槁的模样,刚才憋不出来的泪意就来了,她有些鼻子发酸,却克制住了,只是朝上官敏训的方向行礼,示意她节哀。
世子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拉着郑国公便道:“父亲是夜里二更一刻去的,走时神智已不太清醒,最后还在喊大哥的名字……”护国公的长子早就死在了开国前,世子乃是护国公的二子。
他说到这里,周老夫人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泪,哭道:“这对父子皆抛我而去了,留下这些大小祸害,无能的无能,叛逆的叛逆,不中用的不中用,不省心的不省心,没有一个能够接起他父亲的荣光,如何回报陛下圣恩呢?”
她哭得抑扬顿挫,大家知道她上了年纪,怕她大悲之下伤了身心,于是忙劝道:“老夫人莫要如此,若是哭伤了身子,岂不叫护国公伤心?”
上官家其余子孙也围着她劝,世子道:“父亲已去,母亲再不保重身子,我们又跟谁尽孝去?”
只有上官敏训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哭做一团,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上官家各房人马与亲戚也来差不多了,就出来道:“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何赐教?”
魏千年于是拿出追封诏书要宣读,上官家众人一一跪下,魏千年宣读完了元新帝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的诏书,上官家众人都伏地拜谢皇恩。
等众人起了,祝翾便上前扶起自己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她一把扶起觉得上官敏训很轻,站起来也没有自己高,更显出几分脆弱来,祝翾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千言万语在心底思来想去,最后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大人节哀。”
上官敏训的手指冰凉,抬手按了按祝翾露出来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没想到是你来。”
祝翾便告诉她:“邽州王的事情传到宫里时,学生正在御前侍奉。”
上官敏训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你去陪陪灵韫吧,她与她大父感情要好,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呢,你与她同窗一场,你与她说会话也是好的。”
祝翾答应了,上官敏训又叮嘱她:“你在御前做事资历尚浅,多学多做多思,慎言慎行。”
祝翾看了一眼上官敏训,上官敏训没再说什么,去招待亲戚了。
祝翾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就去找上官灵韫了,她在上官家乌泱泱的人群里找上官灵韫,上官灵韫正从人群里抬起了头,她早就看见了祝翾,却没空理会她。
祝翾一见她看起来已经痛哭了一场的模样,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祝翾便迎了上去,上官灵韫挤出待客的神情对祝翾说:“这里乱哄哄的,你去我房里坐会吧。”
祝翾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官灵韫不说话低着头引到自己屋子里招待祝翾。
上官家的丫鬟见祝翾穿着官袍,就端上了一盏龙井招待祝翾,祝翾看见这盏茶就忽然想起了上一回来上官家喝茶的情形。
祝翾喝了一口茶,见上官灵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伸手挽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两个人坐着也没有说话,上官灵韫却觉得祝翾这种静静的陪伴是最舒服的,过了好一会,才说:“对不起,小翾,我没有精气神招待你。
“我知道科举之后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与你寒暄。”
祝翾轻声道:“我都知道的。”
上官灵韫缓了一会,祝翾才问她:“你这段日子在家过得如何?”
上官灵韫便说:“还行,我大父病了这些时日,我父亲我二伯我叔叔们都没有我姑姑顶用,咱们家早就是姑姑当家作主了。
“姑姑愿意提携我,大母虽然有些微词,可前几日大父精气神好的时候也和大家说了,不要拖姑姑后腿。”
两个人正说了一会话,又有脚步声进来,来人直接过来倒了一杯茶,一下子就喝了进去,喝完便道:“天没亮就过来,嘴渴了。”
来人正是蔺慧娥,上官灵韫一看见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怔了一下,便挂下脸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水牛模样。”
祝翾也有点惊讶,因为她记忆里的蔺慧娥都是不紧不慢非常优雅的大家小姐的做派,蔺慧娥便说:“我可是被扔去军事管理了好几年,改头换面是很自然的事情。”
说着蔺慧娥便直接挨着上官灵韫坐下了,安慰道:“邽州王已然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身。”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祝翾与蔺慧娥都是凌晨趁黑赶来的,便说:“你们都没有吃早饭吧。”
说着正要吩咐外间的丫鬟给祝翾她们弄点垫肚子的,正好韩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了,对方请完安便说:“世子夫人准备了早宴。”
祝翾便站起身,拉着上官灵韫的手要一起去韩夫人处吃饭,说:“灵韫,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行人在上官家吃罢了早饭,上官家还要主持丧葬事项,不便留客,天亮之后又不用上朝,祝翾就与上官灵韫她们告别了,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祝葵和江凭正好一前一后出来去上学,瞧见了才回来的祝翾,祝葵便抱怨道:“姐姐,你又是一夜未归。”
自从祝翾受了一些重用,留宿宫中的事情虽不寻常却也有了几次了,祝翾语气里带着些歉意,说:“倒叫葵姐儿你担心了。”
祝葵“哼”了一声,又留意到祝翾身上穿着白,就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穿这样?”
护国公去世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祝翾就告诉了她:“护国公去了,我才从他们家回来。”
祝葵听说过护国公,叹了一口气,就去上学了,江凭朝祝翾点了点头,也自己去上学了。
祝翾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疲惫感就袭了上来,回到被子里就睡了一个回笼觉,祝翾甚少白日睡觉,可是多日公事上的劳累尽然叫她一觉睡到了傍晚,还是丁阿五她们把她叫醒的。
护国公一死,元新帝为这位从开国前一起走过来的肱骨之臣罢朝了三日,护国公的丧仪元新帝与太女一起亲自上门主持了丧仪,几位公主亲王众公侯都上了礼,设了路祭,祝翾作为朝臣也上了礼与上官家。
因为皇帝的态度与追封,护国公的丧仪被办得赫赫扬扬,祝翾虽然做了官,但是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上一回见过的大世面还是昔年贵妃之母霍老夫人的大寿。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上官家去了护国公,下一代能接触实权的也不过一个上官敏训了,上官敏训因为父丧也申请了丁忧。
祝翾在御前行走了几趟,自然知道上官敏训本来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个中书省丞相,她都看到了皇帝委命的诏书草稿了,临门一脚的,就遇上了护国公的丧事。
按照惯例,本朝因为前线战事,武官夺情的情况更多,但文官夺情的例子却很少。
文官为父母居丧,得守上二十七个月,倘若上官敏训是在护国公去世前就被正式授职了议政阁的位置,那么守丧二十七个月回来,议政阁内也许还有她的位置。
偏偏她是在尚书的位置上退的,留职也最多留到尚书的位置,丞相的位置个个都虎视眈眈的,怎么会为一个尚书等待二十七月的时光呢?
文官居丧夺情担待原职已经是一种叛逆了,元新帝现在也不能在孝女守丧的过程中给人升官,程序上已然失去了正义。
所以虽然护国公又是追封为王,又是随葬皇陵之侧,又是得了上等的谥号,死后哀荣光耀,上官家也是门庭若市,可祝翾也隐隐品出一种衰败之意来。
“护国公死的时机当真是恰当。”
祝翾听到翰林院内几个八/九品的史官交头接耳道,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祝翾才住了嘴,行过礼便低着头离开了,祝翾看着这几个史官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就连与相位毫无竞争关系的八/九品史官都对上官敏训这样的准女相都拥有着天然的恶意,都会这样幸灾乐祸,那么那些有竞争力的呢?
第226章 【礼法之辩】
果然,上官敏训呈递到御前的丁忧折子被元新帝驳回了,元新帝与太女商量之后要求上官敏训按照从前“夺情”的先例留职办事。
对于皇帝在职居丧的请求,上官敏训出于孝道拒绝了第一次。
于是元新帝又发出了第二道请求上官敏训留职的命令。
皇帝连下两封请求上官敏训留职居丧的奏章回复,这两份里有一份还是出于祝翾之手,这两道夺情的回复奏章在官员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皇帝与太女的一些政策与举动已经打破了礼治的一些传统,治国方向已经开始往法治的方向转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已经实施了上千年的礼治,以礼治国就像是埋入这片土地的强大根基,在地下枝蔓盘绕直入地底,想要强行拔出传统儒家的礼治思想,必须来一场完全去旧破新的变革,不然总是伤筋动骨的下场。
就算大越是一个新朝,可是它也是依靠了伦理道德的力量在礼治根基供养出的土地上成长的新朝,它的建立与前朝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新帝作为一个有些传统属性的封建君主,他身上自然有传统礼治妥协的一面,但也有因为太女影响反传统的一面。
作为开国君主,元新帝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去平衡这两个矛盾面去治国去处理政务,才平衡出了一个看似四平八稳的朝廷。
第二道夺情折子自然也是按照当前官场世情的潜规则被上官敏训婉拒了,之后这些御前的翰林们又被皇帝要求写下第三封要求夺情的折子。
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皇帝连下三道折子要求上官敏训夺情在职居丧,作为臣子的上官敏训可以用孝道拒绝第一次与第二次,但是她不能拒绝第三次。
第三道旨意的撰写就成了御前侍奉的翰林们手中一项棘手的任务,因为满朝文官除了部分人都是希望上官敏训在家丁忧的,翰林院的大部分翰林就是希望上官敏训依照礼法丁忧的存在。
倘若帮助皇帝写下第三道旨意,御前的这些翰林虽然逢迎了圣意,却会被礼法派的文官集团视为一种背叛。
而这些人大多数背后都有礼法派官员的提拔与教导,只有祝翾是完全不属于礼法派的人。
所以这道回复奏折依旧是出于祝翾之手,祝翾知道她这样也算彻底与礼法派划清了界限,虽然她入朝以来大多数文官对自己还算照顾,祝翾却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着三元的底气,也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具备真正的威胁力。
聪明的上位者自然会在这个时期对她和风细雨,倘若有一日她走到了上官敏训这样具备威胁力的位置,他们就会异常团结地将自己按下去。
他们不希望上官敏训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多尊重礼法的根基,而是他们不希望这么快就出一个真正的女相,一旦有了第一位女相,那么对于后来的女官们也算是“有前例可依”了。
祝翾不害怕与礼法派的文官彻底划清界限,因为她没有彻底倒向礼法派的可能。
毕竟按照过去最正宗的礼法大节,传统的礼法大节讲究卑者服从尊者,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臣效忠君。
祝翾这个人就不属于礼法包容的范围,以女子的身份前朝做官按照他们固有的原则更是败坏了传统的伦理道德。
元新帝作为最大的肉食者对礼法的变革自然是不够彻底的。
他作为君主只要卑者服从尊者,臣效忠君。
却因为二代继承人为太女,三代的准继承人是去父的产物,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的原则影响就渐渐被削弱了。
这种只留利于君王自己的礼法变革自然是容易激化矛盾的,元新帝以开国的君威和残酷的政治压轧将这些矛盾死死按住了,大越的前朝看似和风细雨地就这样矛盾地运作了十几年。
但是元新帝终于老了,太女的明天越来越近,元新帝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或许还能让前朝存在一个模糊的法治派与礼法派的中间地带,而太女上位之后呢?
元新十六年的末尾,看似和平的中间地带终于有了一丝硝烟的气息,第三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到了上官府上。
按照从前的剧情,上官敏训应该谢过君恩之后接受君王在职居丧的命令,以君命为先,回到朝廷,其他文武百官或许有几句微词,但是最后还是能回到以前那样表面和平的状态中去。
然而这一回剧情却脱轨了,就在上官敏训打算谢过君恩回归自己职位的时候,翰林院的文官与御史台的御史们要求女官群体之中的次级头领黄采薇与他们一道登门拜访上官敏训。
他们以此来要求掌握国家祭祀礼仪之道的太常寺卿黄采薇证明自己对礼法的把握与公正。
这回翰林们上门相挟黄采薇的事情祝翾并没有被邀请一起参与。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为黄采薇感到异常忧心,这些跳出来的礼法派就是为了在新女君到来前确立他们心中的尊统而垂死挣扎,为此他们竟然要拖黄采薇下水。
因为黄采薇虽然也是太女提拔的人物,但并不兼顾东宫的职务与尊荣,算不完全的太女派。
护国公一去,元新帝渐渐衰老,太女日益壮大,隐藏的那些礼法派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再也无力阻拦太女上位的正统,大越必将诞生一位女帝。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一位女帝不足为惧,他们害怕的是太女上位之后逐渐将他们掌握了千年的话语权剥削殆尽,将正统礼法的解释权完全收归于上。
太女的种种变革与创新早已让他们看出了这位未来的女帝不会是妥协于臣下的君主,所以他们需要在女帝未上位之前的昨日黄昏下确立一些礼法派的“祖宗之法”。
黄采薇这个位置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去拒绝这次明面上的裹挟,她是太女放在明面上的“中立派”,既然“中立”、“公正”就不能表现出具体的偏颇,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还是领着这群文官们登了上官敏训的门。
上官敏训并不住在护国公府,她有自己的私宅,只是最近居丧往护国公府处跑得勤快些,黄采薇带着文官们上门时,上官敏训正好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一身孝女装扮的上官敏训与前来的黄采薇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众人拜见了上官敏训,首先表达了对上官敏训父亲邽州王去世的遗憾心情,然后一位御史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上官大人您跟随陛下与太女做事,又曾做过应天女学的祭酒,所言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您身居高位,即将入阁做辅相,身上的担子与责任更加重大。
“天下无数女子以您为榜样,士林间无数女官以您为先锋,所以在下请求您居家丁忧离职,担起自己身份背后该有的责任,莫要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错误的抉择。”
上官敏训横了这位御史一眼,道:“我倒不知道我即将入阁做辅相了?你们倒是先给我套上了女相的壳子,你们的话倒是比圣旨还快!”
上官敏训这话一说,就基本挑破了这些文官的居心。
她的潜台词便是:圣旨没有正式委任我为议政阁丞相,你们却用嘴让我当上了中书省丞相了?圣旨要求我夺情,你们这些人却上门要求我抗旨居丧?
另一位御史上前道:“您作为天下女子的楷模,就该约束德行为了朝廷以身作则,做出真正的表率。
“眼下邽州王新丧,您的父亲是重臣元勋,满朝文武谁不爱戴佩服。
“您作为邽州王的亲女为父守制名正言顺,可现在倘若您都打算将父亲的丧事轻薄处理,天下谁人还会遵从您呢?连邽州王都不能得到他女儿的孝道,天下又有谁能得到子女的孝道呢?”
“你们这些人大可不必套着我父亲的名声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然后给我弄上一个不孝的名声,我父亲都说不出我一个不孝来。
“你们却以这些我父亲离世之后的外化的哀毁伤心来标榜孝道,却不知道这是最可笑的事情。
“斯人已逝,我守制三年还是一年对于我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所谓孝道应当在父母存世时用心侍奉,我自问我是问心无愧的。”说到这里,上官敏训顿了一下。
她扫视了一下眼前的群臣,继续说:“陛下三次命令我留职,你们却持着你们的大义要求我拒绝君命,我越想越觉得你们用心险恶。”
“为人臣子不该事事顺从君命,倘若君命有失还盲从谄媚,那才是失了为臣本分!”一位翰林官在人群里说道。
上官敏训嗤笑了一声:“君命有失?那这有失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是你觉得有失就有失了?世事对错与否都是你们审判出来的吗?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大理寺呢?怎么不掌刑律呢?”
这群第一批出头的文官都是年轻人,嘴皮说不过上官敏训,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然而上官敏训还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既然讲究礼法道义,就该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命你们都红口白牙随自己本心一句‘有失’,可见悖逆得很。现在又扛着大义来找我,实在没有说服力。”
只见两边越辩越烈,文官们目的不能达到,心里认定了上官敏训是彻底的佞臣,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黄采薇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说:“好了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都是同僚,多大的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后生也是不体谅上官大人,人家还在居丧,你们就这样咄咄逼人的。”
两边各自不欢而散,文官们都一一离开了上官敏训的家门,为首一直没有作声的仇仁礼临走前突然道:“您倘若真心做臣,就不该夺情给自己留下不孝的把柄,您尚且年轻,有的是时日入阁拜相,今日如此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
上官敏训顿住,细细看了一眼仇仁礼,冷笑道:“你们谁真的在乎我孝与不孝呢?我父亲新丧,你们便上门对着我父的血肉大嚼特嚼,拿着我做你们举事的靶子,我被你们架在这里了,我真孝假孝又何如?”
仇仁礼与上官敏训对视了一眼,上官敏训朝他扔了一句:“走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怎么架住我?”
仇仁礼神情不明,只是朝上官敏训缓缓行了一道礼,说:“下官言尽于此,再会,上官尚书。”
第227章 【礼的本质】(二合一)
礼法派的攻击当然不会止步于此,祝翾被翰林院这群翰林默默排斥于事外,不知道他们的布局,但是她却在去东宫上课时感觉到了礼法派的居心与恶意。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装教具的竹箱子往皇孙凌游照的去处走,一进皇孙的居所,祝翾隔着门就听到了里面内官的呼唤声。
“殿下!不要急奔!”
“小心!”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小小的凌游照提着下摆一蹦一跳地很没有皇孙风度地往自己这里跑,后面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地追着她,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身后生怕皇孙摔了。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门忙止住了步伐,又摆出款款的步伐,昂着头想起自己的尊贵矜持起来,但是她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气色,神情里半怒半喜,朝祝翾道:“你当差不上心!”
祝翾莫名其妙就被凌游照冠上了“当差不上心”的帽子,却带着笑意地接了过去,问道:“殿下恕罪,只是臣愚钝,不知自己如何当差不用心了?”
凌游照见祝翾不反驳也不高兴,她这种反应在自己意料之外,凌游照“哼”了一声道:“你不好,皇祖父明明让你教我,可你是怎么上课的?这段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你不来给我上课,都是那些糟老头子和书呆给我上的课,水平差,上课我问他们也不怎么会,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背地里还敢告状说我顽劣,可恶可恶!”
说到这里,凌游照越想越委屈,又看了一眼祝翾,朝着她说:“都是因为你不来,可恶!”
祝翾就为自己辩解道:“殿下身份尊贵,臣资历浅薄,岂可一人专教于殿下呢?其他学士学识资历都在臣之上,殿下上他们的课也一定自有收获。何况臣非懈怠为殿下授课一事,只是臣身上还有别的职务,总不能叫殿下启蒙进度因为臣个人而放缓。”
凌游照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太高兴。
凌游照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说这些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祝翾能够哄哄自己,结果祝翾又这样正儿八经说了一大堆,她心里就有点气,但是祝翾说的这些正经的她又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将这股气憋在肚子里,抬着眼睛不高兴地扫了祝翾一眼又一眼。
祝翾到底是做过姐姐的人,凌游照这种小孩子的姿态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但是皇孙可以话里指摘别人上课不好,祝翾作为一个臣下却不能接着皇孙的话去挑剔别人的不好,凌游照比她尊贵比她年纪小,一些话她是不能为了讨好对方跟着说的,说了被传出去她就成了佞臣了。
然而凌游照这个模样又实在可爱,祝翾心里憋着笑意,面上却不显,又朝凌游照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凌游照一怔,不懂祝翾的脑回路。
祝翾就说:“臣好像让公主不高兴了。”
凌游照一听更加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却发不出气来,只好别扭地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怎么赔罪吧。”
祝翾看了一眼皇孙,面上终于带了和煦的笑意,问道:“老规矩?”
“对。”凌游照点头,祝翾已经教了凌游照一些时日,她是凌游照老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两个人除了师生还多了几分玩伴的情谊,她们的“老规矩”就是祝翾抱自己。
于是祝翾蹲下身将凌游照抱在手上,凌游照抱住祝翾的脖子看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嗯。”
“要多吃肉肉,多吃菜菜,这样才能高高壮壮!”凌游照一看自己有“好为人师”的机会了,马上很高兴地大声地嚷了出来。
祝翾抱着凌游照往上课的地方行走,伺候凌游照的宫人紧跟在身后,心底纷纷讶异这两人关系之好。
祝翾将凌游照放下地上,然后问凌游照:“你最近在学什么?你别的先生们都教了你什么?”
凌游照就一一说了,祝翾一听左右不过是当朝孩童常见的那些,凌游照这个年纪最重要的还是多识字多明礼多培养学习的兴趣,其他的都是虚的,做多了也是拔苗助长。
但是凌游照又有话问祝翾了,说:“他们之前给我上课提到了三皇五帝,带过了一些史记与资治通鉴的内容,他们没有细说,但是我心里有了疑惑。”
祝翾就问凌游照:“殿下是对三皇五帝的故事有疑惑?”
凌游照摇了摇头,将自己脑子里记住的话给祝翾复述了出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①
她面色冷静地将这句话背了出来,然后问祝翾:“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祝翾眼皮一跳,这句话乃是《资治通鉴》开篇三皇纪太昊伏羲氏里的话,主要讲述了上古时期风气未开,那时候的人生活作息与禽兽一样存在着野性,所以存在知母不知父,知爱不知礼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话与皇孙说又是什么居心呢?
皇孙殿下就是知母不知父的存在,这些礼法派难道上课都想着夹带私货吗,说是讲什么三皇五帝,实际上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吧。
但是祝翾也不能以此为把柄去指摘谁,《资治通鉴》一直都是历代帝王必修之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统治者阶级必须学史读史,所以上课提一嘴《资治通鉴》又有何错之有?
祝翾按捺住心里的一些气愤与不平,这些史书、过往朝代的政治经验都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早就扎进了新生的越朝的血脉里,一位太女、一个不知父的皇孙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而皇孙作为将来的储君,祝翾也不能保护她去完全摒除礼法派的影响,让她在完全的自然的天性下长大,这样等她长大了,面对到真实的世界,见到真正的复杂的政治问题,又哪来的经验与谋略去解决呢?
一句话而已,史书上一句话不应该叫她祝翾如临大敌,因为她眼前的人是皇孙,皇孙这样特殊的存在与出生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复杂多了。
凌游照已经四岁了,她早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的孩子的不同,宫里宫外所有她认识的孩子都是有父亲的存在,而凌游照发觉自己没有,她的母亲同时兼任了母职的一面与世俗父亲权威的一面。
凌游照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父亲,她心里并没有以此而感到缺憾,也不好奇她的生父是谁,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没有父亲,而为什么别人得有一个父亲?
这些问题她就埋在心里想,通过观察与思考,凌游照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凌太月血肉哺育长大的孩子,她是母亲的延续,她的姓氏、地位、生命都来自于母亲,所以她可以不需要有一个父亲。
但是她却听到了资治通鉴的这句话,她很聪慧,轻飘飘地就把这句话记住了,想要祝翾解释给自己听,她心里也在想知道祝翾会怎么给自己解释这句话。
祝翾心里已然放松了,语气寻常地对凌游照说:“既然有人给你提过了《资治通鉴》了,那么今天我们上课就把《资治通鉴》里的开头第一篇伏羲氏的故事讲了吧。”
祝翾先讲了伏羲氏的出生传说,史臣喜欢给帝王罩上天命的传说,所以伏羲氏的出生也自带着非凡之兆,他的母亲住在华胥之渚,看到了巨人的脚印,于是伏羲的母亲便踩上了巨人的足迹,当下意有所动,无数虹光照耀起身,从而就怀了孕,在成纪这个地方生下了伏羲氏。
伏羲氏的姓乃是风,这是因为他是以木德继承天命为王的,木生风。太昊乃是伏羲氏的帝号,这是因为伏羲有圣人的德行,如同日月之明光,所以才叫“太昊”。
祝翾将太昊的出生传说讲完了,看了一眼凌游照,凌游照便说:“太昊也没有父亲,那为什么他不是禽兽呢?”
祝翾便说:“没有父亲并不代表就是禽兽,那句话不是那么解释的,而且太昊在史书上是有父亲的,他的父亲是上天。”
凌游照眼睛一亮,她知道自己的出世传说,便说:“太昊的母亲因为巨人脚印感而有孕,我的母亲也是感而有孕的,所以我如果有父亲,父亲也是上天。”
但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出世传说的真实性不高,就问祝翾:“女人真的能够感而有孕吗?”
“那您觉得太昊的母亲是真的感而有孕吗?”祝翾反问道。
凌游照看了一眼祝翾,小声说:“都说是出世传说了,那这些也可以是史官编的。”
祝翾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意有所指地说:“太昊能成为三皇之一,并不是因为他是天之子,而是因为他成为了三皇之一,所以他可以是天之子。殿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然后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讲第二段,开头就是凌游照在意的那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①
这一段还讲述了上古时期的人不会农牧庖厨,困了就睡,醒了也没有追求,饿了就采摘草木充饥,渴了就喝禽兽的血,身上穿的也是动物的皮毛,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茹毛饮血”,所以这个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原始的状态被称为“与禽兽无异”也不冤枉。
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解释道:“最早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天然,所以他们没有婚姻贞节的束缚,生下孩子不知道孩子父亲是很正常的事情。
“母亲作为产育者是天然可以确定的存在,所以人们都跟着自己的母亲生存长大,不清楚自己父亲是谁,这在姓氏传统上就能看到端倪。
“姓氏诞生之初,姓与氏是分开的,古早时期的姓都是女字旁的,比如姜、姬、姚,具备着母系部族的特征。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
说到这里,祝翾以一种诱发凌游照思考的语气启发她道:“殿下想想,那时候的人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又如何知道自己父亲的父亲是谁呢?所以这里的祖考只能是自己母系的祖先,姓在最开始是由母亲传给自己孩子的图腾。”
凌游照听到这里,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就是这样的!我的祖考是皇祖父的母亲,我的姓是母亲给我的!”
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不知父”有什么好自卑的了,太昊也不知父,但是他厉害了,上天才是他的父,凌游照知道自己身份尊贵,也更明白了自己出世传说背后的份量了,心想:我不知父是因为我厉害,普通的世人不配成为我的父,非要有父,只能是上天了。
祝翾也不知道她突然在骄傲什么,凌游照就继续问:“那为什么这样就是禽兽了呢?”
祝翾就说:“这样不是禽兽,只是那时候太天然了,仿若禽兽。而且一个部族所有人只知道自己母亲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那么族内产育下一代必然会出现乱伦的情况,血缘过近生下的孩子容易生病早夭。
“伏羲氏都是部族首领了,健康的人口当然很重要了,所以就得去除这种原始的状态,方便他统治。”
为了凌游照理解地更清晰,祝翾就将伏羲氏的举措一一讲了,他教授人民渔猎疱食,畜养六畜,让人们有了生产生存的资料,能够安居乐业,渐渐摆脱了茹毛饮血的生活。
伏羲氏通过观察天地自然的现象,创造了八卦占卜吉凶定阴阳,又创造了图书之数,以文字形式的书契取代了从前的结绳记事,后来文字的演变就在这六书的范围里,还创造了甲历。他上承天道,下授人时,文字与占卜都能让人们能够总结更多的规律与知识更好地生存。
上古时期男女混杂无别,于是伏羲氏创造了嫁娶之礼,正民之姓氏,让族类有分,男女有别,有了人伦的概念,不再出现以前那种人伦悖乱的情形。伏羲氏又派出贤臣治理各方,从此政成化行,天下大治。
说到这里,祝翾顿了一下,对凌游照说:“嫁娶之礼让人们知其父母了,更好地区别了血缘,和以前那种不知父的状态比更好管理,有了规则有了人伦,就有了礼,有礼自然比从前那种无礼的状态看起来更先进。
“殿下,你得代入伏羲的角度去看这些举措。”
凌游照听到这里,才终于夸了一句:“伏羲氏如此,不愧是三皇之一,对于当时的人而言他的规则确实是能够让大家更好生活的。”
“但是殿下,这只是一种当时更先进的状态,一种先进的选择不代表唯一不代表绝对正确,如果其他的礼与规则也能让人民状态更好,那么也是一种先进的礼,礼本身没有对错,礼也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毕竟规则与礼也是由人来创造的。
“礼对于伏羲这样的统治者而言不过是一种利于管理的工具,工具只有好用与否的区分,并没有完全对错的区分。”祝翾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说道。
“所以,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也不是一种错误。”祝翾说到这里也不再往下说了,她知道再往后说就是一种冒犯了。
凌游照心里已经想明白了,她已经洞悉了一些规则的玩法,凌游照虽然只有四岁,但是在宫墙内的一些只言片语和太女的无意隐瞒掩盖,她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所谓“有感而孕”的孩子,她的父亲也许就是跟在母亲身边的那些臣僚之一,只是这些人不配成为她世俗的父,所以她只能“有感而孕”。
如果她真的要拥有一个世俗的父亲,那么她的母亲也许就会沦为外嫁女。
凌游照听过前朝的一些故事,越听越知道她们这一朝公主的特殊,因为他们家的公主永远不会外嫁,所产育的子嗣都是随母姓的,沦为外嫁女的公主就成了宗室的外人,公主继承不到更多的身份,留给自己孩子的也只有一个皇女之子的身份。
天下谁人还能尊贵过她的皇祖父,如果她有父亲,那么她只能继承世俗父亲的一些东西,皇祖父就成了她的皇外祖父,她不再是皇孙,她也不会成为宫里最尊贵的公主,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她从了母系。
所以她的父亲是谁不重要,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去明面认这样的父亲,凌游照懵懵懂懂间想明白了,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她天生对自己权力的归属格外敏感。
“祝大人,我懂了,也许对于其他人而言嫁娶之礼是一种先进,但是对于本宫这种身份而言,‘只知母不知父’才是一种更先进,本宫没有父亲,也不需要有父亲。”凌游照很坚定地说道。
祝翾知道自己这节课上得很有风险,她之前腹诽别人课上夹带私货,但是她给凌游照讲这些的时候她没有遵循自己在传统儒学上的教育很平静地将伏羲的故事讲了,而是很大胆地把自己对于礼的一些观念给皇孙讲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夹带私货呢?
祝翾在心底悠悠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那些有情难自已的成分,但是她不后悔自己说了那些。
因为元新帝与太女将皇孙交给她教育,她是完全可以只讲一些孩童启蒙的安全内容,可是皇孙是皇储,也是女孩子,她一方面不能完全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公主教育,一方面又不能将她视作寻常的男性皇储教育。
这中间一定有区别,这些区别之处的成长那些礼法派的学士难道会教给皇孙吗?
不会的,他们要么完全忽视掉皇孙的性别将她作为传统的继承人一样教育,要么他们就只能看到皇孙是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的那些荣宠也不过是帝王的“宠爱过甚”所造成的,他们看不到她的继承人属性。
只有祝翾这样一个经历过新式教育经历过科举的年轻女性前朝官员能够平衡好这些,这也是她资历浅薄被选为皇孙讲师的原因,寻常的启蒙知识其他学士难道不会讲吗?她祝翾能够进东宫教育皇孙只是为了教小孩子读书写字吗?
祝翾看清了自己的责任,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位出身特立独行的皇储准继承人不被那些礼法派完全影响思想,但是她也不是为了让皇孙摒弃礼法派,她得教会皇孙找到自己统治者的角度去认识礼,知道这些礼法派以及她这样的女官的目的,这才是帝王之道。
凌游照比她想得更加成熟和优秀,祝翾很欣慰地看了一眼凌游照,她教授了凌游照没有多少时间,却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打磨的影子。
祝翾又看了看凌游照左右的宫人,她给凌游照上课的内容迟早也会被太女和元新帝知道,这也是一种冒险。
祝翾还在思前想后,那边凌游照都要留她吃饭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了凌游照旁边了,凌游照为祝翾加了好几道菜,因为天气冷了,就简单炒了几道菜,主菜就是可以滚菜的锅子。
祝翾本来想要推辞与凌游照一起用饭,每次来东宫上课都要蹭一顿皇孙的儿童餐,祝翾都吃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其他学士有没有这种待遇。
凌游照听了忙说:“他们几个上课本宫都觉得不爱听,还留他们吃饭再教育本宫一顿?”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你陪陪我吧,锅子一个人吃太多了……”
祝翾这样一听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太女太忙了,最近十日里可能只有一日能陪凌游照,凌游照又没有手足,这样一想,一个四岁的孩子在东宫可不是孤零零的吗,上课的老师她也不是都喜欢,就自己让她顺眼些,所以她才会这样盼着自己陪她。
祝翾拿起公筷帮凌游照烫肉烫菜,一边说:“不爱听这种话殿下不要和别人说,以后这种话也不能说了,各位学士都是饱学之士,您这样说会让他们寒心,上课没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多听听都是知识,殿下如此聪慧,认真学总能更厉害的。”
凌游照是真不喜欢听旁的学士的课,她这样大的小孩子一节课下来不哭不闹就已经很好了,结果上课偶尔开个小差或者没保持住坐姿,有一位学士也不批评她,也不点出叫她指正,只是停下授课,高声朗诵:“为人主者,可不敬哉?”直到凌游照自己改正,对方才继续授课。
凌游照渐渐便知道了等自己真正出阁念书之后也是这样的流程,祝翾这样的寓教于乐的教育才是特例,她作为皇孙接受自己的职责与命运,所有课都有好好上,只是祝翾的存在被衬托得更加可贵。
一大一小的在波澜渐起的朝廷氛围外,在这个冬日里,终于吃了一顿暖烘烘的热锅子。
作者有话说:
①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资治通鉴》
第228章 【拆皮见骨】
这一天是上朝的日子,祝翾天没有亮就换了官袍出门,因为她没时间花钱,如今又领两份俸禄,所以手上又充裕了起来。
祝翾为自己购置了一辆用于出行的马车、一个高大的枣红色的马,为此就得再雇一个马夫。
要不怎么说那些低品的京官都挤公车去当差呢,马车、马、马夫这几项加起来对于寻常低品京官来说都不是一笔小开销,这还要求他们家里有足够大的养马的地方。
所以每天上朝一般能够坐马车来回的都是正六品之上的京官,要么就是本身有些家底的不指望做官的那点俸禄发财的人物。
祝翾购置马车是不愿意在公车上还要与人饶舌,自从她替皇帝写了第三道求上官敏训夺情的折子,就基本属于把自己和礼法派们拉开距离了。
公车上遇到的同僚不少就是礼法派的,上朝的路上不肯安静地在车里补觉,一看见祝翾年轻,非要和她讨论几句时局考考她的本事。
祝翾先前应付了几次,慢慢就开始觉得烦,所以终于肯花钱为自己购置马车图清净了。
上朝的路上她就眼皮子直跳,果然大早上例行的几件事讨论完了,就有一位御史站出来要当面参奏。
祝翾内心一提,别是参奏上官敏训的吧,前几天他们这些人乌泱泱地跑上官敏训家里遭了一顿喷的事迹她已经听说了。
结果这位御史参奏的并不是上官敏训,而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黄采薇。
黄采薇明明被他们架着参与了文官对上官敏训的私下劝告,但是到底是“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祝翾心里估摸着朝中会有一场大的弹劾参奏,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参奏是以黄采薇作为开端。
御史周培杰上前参奏道:“臣要参太常寺卿黄采薇大人。”
“说。”元新帝淡淡地开口道,本朝御史上朝参奏的权利就连皇帝都不能提前捂嘴与阻拦,所以元新帝虽然一副不怎么想听的模样,但还是让周培杰说了。
祝翾站在殿外听到黄采薇的名字眼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出列的御史周培杰背影,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垂下。
参奏的御史周培杰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太常寺黄采薇大人为官做事居心叵测,对空置的丞相位置别有居心,所以撺掇低品文官上门打扰上官敏训大人,名为劝告上官敏训大人丁忧,实际隔岸观火撺掇上官敏训大人夺情不孝,以期望渔翁得利。”
这简直是祝翾听说过的最颠倒黑白的参奏,也是她听过的最可笑的参奏原因。
周培杰拿这个参奏并没有期望这种倒置因果的参奏真能扳倒谁,只是希望能够给黄采薇泼上一层道义上的脏水。
祝翾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现在站在人群里一品,立马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们参奏黄采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黄采薇罩上一层“对相位有野心”的帽子。
对某种职位有启图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自证,黄采薇如果要自证自己对中书省相位没有启图,她只能公开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入阁拜相,这样她倒是一下子就能清白了。
可是一旦黄采薇真的当众说了这样的话,那么她就真的与相位无缘了。
上官敏训现在就算夺情也只能留任尚书不能直升议政阁做丞相,女官里次级头领再出面表示自己不思相位,那么中书省那个空悬的中书省丞相位她们这些女官们基本都失去了竞争力。
目前除了这两位女官,其余有资历的女官要么还在六部中高品磨砺,要么就在东宫,离议政阁都少了那么一步名正言顺。
这个可笑的参奏只有一个目的——再除去一个高位女官入阁的可能。
而黄采薇如果不申辩自己对相位有野心,那么她带着一帮子文官上门找上官敏训就是一种居心叵测,是一种伪装,哪怕这件事是因为她被文官们架着去的,这种被架着才去的状态也会被胡搅蛮缠地认为是一种演戏。
看吧,这个女人果然意图相位,所以才会去上官敏训家搅乱,要是能挑拨到两个女官互相猜疑自然就更好了。
这个参奏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背后用心却歹毒得很。
黄采薇年纪比上官敏训长,如今上官敏训哪怕留职居丧也暂时没办法做女相了,按照太女的布局,很有可能抬出四平八稳的黄采薇先占住议政阁的位置,然后等到邽州王孝期过去再抬上官敏训。
这个参奏就是为了打碎黄采薇的四平八稳,从而剥离掉太女那边的第二选择。
黄采薇作为被参奏的人只能出面申辩自己并没有做官居心叵测,她并没有表明自己不具备做女相的野心。
所以周培杰果然不放过她,便问道:“那黄大人您去上官大人府邸的目的又是为何?”
黄采薇本来是中立派,被礼法派们架着去了上官敏训私邸劝诫,礼法派们上门的目的是为了劝告上官敏训丁忧,那黄采薇也能是吗?
如果她也是劝告丁忧的,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是跟着这些文官强迫上官敏训离职。
上官敏训离职了他们这些去的低位礼法派反正是无缘高位的,女官里的头领就成了黄采薇,这怎么看也是一种渔翁得利的结果。
如果她是支持夺情的存在,又为什么能够跟着礼法派们去劝诫丁忧呢?
无论什么答案,背后都有各种陷阱等着黄采薇,黄采薇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作出任何选择都会被指摘,因为她已经是上官敏训后最有可能入阁的女官了,别人肯定要斗她一番的。
这件事的关键错处并不是她去了上官敏训家,她当日如果百般推脱没去上官敏训处,他们这些人又能想到别的理由来参奏自己。
她最大的错处不过是——怀璧其罪。
黄采薇没有掉入御史的问答陷阱里,她回答道:“当日是尔等架着我上的上官大人家的门,我自然以为你们是见上官大人丧父上门拜祭告慰的,谁能想到你们入门就发难别人呢?。
“邽州王尸骨未寒的,你们上门发难,我不过是跟着你们一起上门拜祭,如今还想要连累了我的名声,也不知道是谁居心叵测”
黄采薇没有回答自己是上门劝告丁忧的,还是希望上官敏训夺情。
她只坚持自己是跟着文官们一起去告慰上官敏训,后面的事情他们也没有提前知会过自己,她对于当时的情形也表示很惊讶。
这场荒唐的参奏本来就带不了什么大的节奏,元新帝也没有理会,大家又论了几件朝政就散了朝,但是黄采薇知道今日的参奏只是开胃菜。
御史台想要拉下某位高位人物的参奏过程可以用“拆皮见骨”四个字来形容,今日早朝的弹劾不过是开胃菜,但是黄采薇却暂时想不出来他们还会如何进一步攻讦。
散了朝,祝翾在翰林院忙完自己的差事,就到了回家的时辰,出了宫门,祝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一位脸生的仆从就从旁边走出来请安道:“小祝大人,我们大人请您。”
祝翾便问:“你们大人是谁?”
仆从不答,指了指另一侧的一辆马车,这大概是高品官员的马车,祝翾跟着仆从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黄采薇,祝翾见到黄采薇忍不住呼唤了一声:“黄先生……”
自从她做官之后,这对师生私下很少走动了,黄采薇笑了一下,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她准备了一炉热奶茶,亲自倒了一杯给祝翾,说:“暖暖身子吧。”
祝翾饮下黄采薇递过来的奶茶,黄采薇说:“这次我被人参奏,你千万不要为我写申辩折子陈情。”
正打算回去为黄采薇上书陈情的祝翾顿住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一陈情,下一个被参奏的就是你,我如果不是好东西,你是我启蒙过的学生,现在又替我陈情,自然就是与我狼狈为奸了。
“我在官场这些年,见过的风雨太多了,我确实是对再往上的位置没什么兴趣,但是我不会如他们的意。
“你为官不到一年,三元的出身本就高调,又是出入御前,又是出入东宫教导皇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你一直沉寂着修史书也是安全的,可是你这样的人沉寂下去也是一种浪费。他们的撕咬不能够怎么了我,可你才入官场的,我有义务多保护你几年。”黄采薇平静地说。
她当日让祝翾与自己少往来也是这个原因,黄采薇虽然低调,但是品级在那,也算树大招风的存在,她只怕自己的树枝子掉地砸伤无辜的祝翾。
祝翾正想开口,黄采薇却看出她想说什么,劝她道:“你听话。”
祝翾被她一句“你听话”说得没了脾气,心里却有些委屈,忍不住说:“他们太过分了,那么一点小事都能想出参奏人的奏章,难道您做什么都要辩驳一番吗?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横竖都是错,他们这群人虽然都不是一个派系,但我看明白了,都不过是两张嘴罢了,一帮人的嘴用来攻讦您这样的存在,另一派便用来在这个时候沉默中立。
“我们假如得势了,沉默温和的那群人便加入了我们。我们失势了,沉默的那群人又成了他们那一头的人。而我们彼此之间为互相陈情申辩却又是一种结党,这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
祝翾越说越觉得气愤。
黄采薇说:“所以你就更不能为我申辩陈情了。”
祝翾的眼圈都快红了,说:“我不忌惮他们说我结党营私,我与您本来就是师生,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有贿赂渎职的事情,怎么能够为了他们一张嘴害怕成这样呢?
“先生,我问心无愧,我做官哪怕想要权力也得先遵循我的本心。”
黄采薇便解释道:“不是为了他们一张嘴,而是为了保护你。你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再过二三十年,你就在我和上官大人的位置上了,你现在万一倒下了,以后又有谁去整肃这样的朝廷,你希望那时候朝堂上的女官也被人这样围剿呢?
“你自己不去做高官去做更有能力的人,你指望谁去代替你做?
“这些年轻女官里,哪一个能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咱们在官场上是蛰伏不了的,他们其实根本不信你,你的性别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生的党派,所以祝翾你不能意气用事。”
祝翾听到这里也不再犟了,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嘱咐道:“你喝完奶茶就下去吧。”
祝翾在黄采薇车上又坐了一会子,等神色无常了,才从马车上下来,北方凛冽的风直接袭来,祝翾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心里却滚烫烫的。
回到家,到了书房里,她没有为黄采薇写陈情折子,而是忍不住写下一首诗。
“无欲则无虑,无虑则无忧。人间百十年,有欲而不足。
“身在浮云巅,一枕孤山寒。钟磐宵初彻,心灯光照燃。
“志在扶摇上,苟活非吾愿。客行尘埃里,我自云中来。
“沧浪兮濯缨,履霜胜雪洁。蓦然一回首,惊鸿几千秋。”
写完了这首表达她心绪的诗词,祝翾又回想起了黄采薇的话,内心因此久久不得平静。
虽然祝翾没有为黄采薇陈情,但是她还是被卷了进来。
“小祝,有人参你!”在御前侍奉的空隙,景福好心地提醒祝翾。
祝翾忍不住问景福:“参我?参我什么?”
景福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折子,说:“还挺严重的,他们参你居心叵测。”
又是一个居心叵测,祝翾忍不住自嘲道:“我怎么居心叵测了?”
景福便事情缘由说了出来,道:“他们参你言辞矫饰生非,与皇孙启蒙时做无法无天的狂悖言行,请陛下革去你往东宫的差事,说你这样的人会带坏了皇孙。
“他们就着你还参了黄采薇大人,说听闻你是由黄采薇大人启蒙的,所以那些狂悖的思想只怕是言传身教,天生心里不端,为此更要坐实了黄采薇大人是个善于伪装、内心藏奸的人。”
祝翾怔住了,她与皇孙上课的话如何能叫这些外臣知晓?虽然她也做教案给学士们审核,但是她课上真正说出的话与教案上不可能一模一样,她的字字句句只有皇帝与太女最清楚,其余更具体的上课细节除非皇孙本人透露,不然这些外臣无从得知。
这些人参她的折子上却将这些细节一字一句都排列清楚了,这只能说明他们与东宫的内臣勾结了,现在他们宁愿暴露了自己放入东宫的钉子,也要撕咬她一口,不是撕咬她一个从六品的官能有多大的价值。
而是通过她可以摸到黄采薇身上,她与黄采薇曾经是师生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因为这层关系,她已经完全被视作黄采薇的私人,他们期待着由着她将黄采薇彻底拉下水。
但是这件事本质上也没有那么严重,她与皇孙上课的内容元新帝他们早知道了,要是真的不妥她早就扔冷板凳了,但是她还好好地当着自己的差事,正说明元新帝无所谓自己在皇孙前的授课内容与言行。
然而这些善于拉大旗的御史却非要拿这个做文章,将她完全打成一位内心不端、言行狂悖、甚至有不忠之心的佞臣反臣,她越佞越不清白,才能更把黄采薇拉下水。
而黄采薇已经被她牵连了,又是她的启蒙先生,她是肯定为这件事给自己写陈情折子反驳的。
一想到自己连累上了黄采薇,祝翾心里就恨意滔天,文官的春秋笔法、大作文章很容易拖下一个地位不高的小官。
这次参奏显然是做足了功夫,比之前对黄采薇的直接参奏更见御史“拆皮见骨”的功夫,他们这些人参奏总是先拿小事开刀,比如弹劾谁不够适当的一次言行,措辞失误的某次谈话,或者乍然为某个犄角旮旯里的案子平反,然后通过这些小事引入正题。
等小事能够引入正题了,他们才渐渐暴露自己的目的,将原来事件里细枝末节的地方转为一种整体的问题,从而上升到道德的层面,全面否定某件事,先将小人物击垮,才能引出小人物背后的大将拖到悬崖边处刑。
每一次弹劾参奏他们都有着精密的布局,所以每次小的参奏开端都可以是风雨欲来的标志。
这样的弹劾流程在太女立了之后愈加成熟,元新帝倘若不耐这样的参奏,对此进行疯狂地打压,他们便打算启用自己文官那套天然占优势的话语权将元新帝形容为一个不能兼听则明的暴君。
他们正是预料到自己士大夫阶级的独有的对道德、礼法、政治、法律的话语权垄断在这个奇葩的新朝正在被慢慢剥夺,所以近几年频繁地发动这样的招数去确立自己的话语权垄断权力。
按照从前的套路,都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其中之一就体现在对整个朝廷上下无论君王还是黎庶的道德体系解释的垄断权,就连君主也没办法打断这样的垄断,这些文官们大部分做了官就天然会抱团,会研究怎么往上架空君权,往下剥削黎庶。
虽然他们没有兵权,倘若遇到真正的暴君,毫无对抗之力,但是他们不是特定的一批人,杀死了这一批,还会自我繁殖出下一批拥趸这个原则的人物,这就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
然而这样的居心也要一个愿意按照套路出牌的君主,元新帝虽然案前放了不少各色各样的弹劾奏章,却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往心里去。
他甚至还把祝翾召到跟前宽慰了几句,然后为了表示端水,让祝翾回去写一个为自己陈情的折子就是了。
祝翾一看元新帝这个态度,就不怎么慌了,文官们架秧子架得再高,前提也要是皇帝配合啊,皇帝不配合,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下去,就是在尝试皇帝的怒气。
果然,祝翾按照元新帝的暗示自我陈情了一番,元新帝就算她彻底摘干净了,别的御史还想继续弹劾,元新帝甚至一副“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的状态,这事就这样彻底翻篇了。
既然她被彻底摘干净了,黄采薇也就不能由着她被拉下水了。
祝翾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却有些复杂,第一次她对自己为臣的命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她这次没事是因为元新帝懒得计较,但是这是一个愿意入那些文官套的皇帝呢?那等着她的就是灭顶之灾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荣辱系于一人之身。
第229章 【从心做事】
对黄采薇以及祝翾的弹劾无果并没有令礼法派们放弃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又终于在早朝上参劾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上官敏训。
礼法派希望能够通过舆论击碎上官敏训这辈子再为相的可能,只要这次彻底彻底把上官敏训拉下来,以后上官敏训这个人就能成为后面舆论战的命题打击所谓的“朋羽”。
然而天底下的舆论早不再被这些士大夫独独把控了,随着印刷与雕印业的发达,报纸这种新的更便捷的发声媒介早就占领了一些舆论渠道,而全国八成以上的报纸背后的发行方都是太女这一派的革新人物所把握的。
士大夫在文坛里所发行的那些诗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太过曲高和寡。
报纸为了销量为了向老百姓下沉市场,除了一些专业性质的版面,大部分都采用了市井白话的形式去展露信息。
这种白话文章大多是传统士大夫不屑于撰写的,所以他们错失了这个发声渠道,也错失了面向平民的最主要的舆论阵营。
他们只剩下了抱团向上的舆论阵营,然而向上的舆论阵营也不是礼法派所能主导的,礼法派还是忘记了他们在过去的岁月能够掌握向上的舆论,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看似可以代表所谓的“天下人”的立场去发声,然而现在新舆论渠道的攻占,礼法派这种代表“天下人”发声的立场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们在朝堂上搅乱舆论,拨动风云,那么就有人在外面的报纸上用报纸的方式引领舆论。
祝翾在某篇报纸上第一次匿名发表了一篇白话文章作为反击,文章的标题就是《论孝与礼》。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倡现在一些人对哀孝的追崇已经超过了对生孝的标准,所以诞生了一些畸形的孝子,比如一些孝子在世之时甚少侍奉双亲,双亲一去反而能够对着死人表现极大的悲痛和孝道,这种献给魂灵的哀孝很容易变成一种作秀演出。
说着祝翾根据自己的见识举出了几个自己在某些县志里看到过的“哀孝”的孝子笑话,某些地方的一些孝子为了得到孝名,并不在父母在世时展现孝顺与体贴,父母死后他们又受不住严格的守丧流程。
所以为了表现的自己孝名,哭丧可以雇人来哭,守丧可以雇替身代替自己,自己只需要打点好地方官员与族老,在丧期内哪怕百无禁忌也得到了所谓的孝名。
然后祝翾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说祖父母丧期一年,父母丧期三年,人生百十年,按照最严格的礼法规矩,倘若长辈俱全莫不是近十年的空档都在表现自己的哀毁伤心与孝道?
做官的如此朝廷就没人做事,经商的如此荒废的是自己的生计,种田的如此荒废的是土地,人人不生产不做事只服从这表面上的礼,这个天下如何安居乐业呢?
天下是活人的天下,能够评判子女孝道的唯一标准也不在这些被定义的礼法里,而在父母的心里。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通俗易懂的白话议论文发表在了报纸上,给自己起的笔名乃是“胡说有道”。
她白话文章的风格与传统文章的风格差别比较大,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这文章背后的主人是谁,世人有人觉得此篇文章无礼狂悖的,也有觉得确实有这么几分道理的。
像祝翾这种文章民间一些文士或者新派学生也发了不少,虽然没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是也算打破了一些舆论上的桎梏。
对于上官敏训的弹劾参奏可比针对黄采薇与祝翾的猛烈太多了,这一次他们将事情的意义上升到了国家的存亡之上了。
这是一次集体的上书弹劾,礼法派们表示倘若元新帝不听从谏言,通过上官敏训的事例去摧毁礼治的根基,导致上行下效,人们连表面的礼与伦常都丧失了,又如何去遵循内心的礼与法呢?
人不尊长,卑不从尊,长此以往,挖掉的就是朝廷统治的根基,本朝的安危都将溃于此次蚁穴之上了。
一封又一封言辞越来越激烈的奏章到了元新帝的案前,祝翾在御前将这些折子读给元新帝听,一边读一边觉得这些人很擅长运用逻辑滑坡的思路去绑架君王站到自己的阵营里去。
元新帝听了十几封来自文官的“亡国恐吓论”,忍不住感慨道:“我大越在这群人嘴里当真脆弱若斯,今日一人夺情,明日亡国了,等到将来朕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只怕都能将天下饿死渴死了。这个天下难道是纸糊的吗?”
说到这里,元新帝心里泛起了一丝恼怒,他忍不住朝祝翾说道:“你说说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祝翾却不慌不忙地说:“人之所为,不外乎名与利二事。此事既可立名又可夺利,名可仿古之谏臣千古,利可指相位排布。”
祝翾说得太大胆直白,她话音刚落,御前其他侍奉的臣子都安静了,整个殿内静得祝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祝翾手掌有些发麻,她说这话既不中立也显得有些挑拨离间。
但是她早在元新帝那里有了立场,她的立场不是中立,所以她不能说中立的话,元新帝的视线垂在了祝翾的身上,没人能察觉他在想什么。
“仿谏臣千古?他们是千古谏臣!那朕就是昏君暴君了?”元新帝语气平淡道,然后将案上弹劾上官敏训的折子轻轻一推,祝翾听到了奏折落地的响声,满室宫人与臣子都屏住呼吸跪下了。
元新帝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说:“朕听闻他们在上官家曾言‘君命有失’四个字,魏千年,可有这件事?”
跪在地上的大铛支支吾吾,说:“臣不在场,听说过,但未可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就笑了起来,道:“你的嘴也被他们收买了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另一个大铛马长生跪着偷偷白了一眼身后的魏千年,道:“陛下,确有其事。”
“君命有失?君命有失!他们这些奏折针对的不是上官敏训,是朕。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命令有失呢?教朕做事!竖子安敢如此放肆!”元新帝真的动了气,语气越来越烈,马长生忙站起身扶住元新帝劝道:“陛下莫为了这些人生气!”
“他们……他们就是觉得朕老了,对,他们如此就是觉得朕老了。他们不仅不把朕放在眼里,也不把朕立的储君放在眼里!一个个都等着朕闭上眼睛呢,又觉得太女不过一个女人,等着朕闭上了眼睛,一个个都想拿他们的笔杆子做摄政的忠臣!
“哪门子的忠臣,既不忠君,又不利民。给朕写什么‘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我看他们是上不利国家,下不利百姓,只中饱他们的口袋!
“想想吧,等朕死了,不立太女,弄个二郎三郎那样的‘仁义之君’留给他们,到时候这个朝廷只有谁能发声谁能说话!他们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懂科学不懂发展,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君王如傀儡,百姓如鸡犬,天没塌下来也能吹一个什么仁君之治了。哈!”元新帝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却把室内众人说得满头大汗。
“你们跪什么?你们都起来啊,朕又没有生气,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信臣,朕没有说你们,你们跪什么?”元新帝语气不阴不阳地说。
一干文臣不敢站,祝翾伏在地上捏了捏拳头,然后第一个光明磊落地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文官起身了,地上的大家沉默了一会,见元新帝没继续发脾气,于是跟着祝翾的动作也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地侍立在元新帝两侧,元新帝满意地看了一眼祝翾,想夸两句,但是又觉得祝翾最近好像挺招人恨,别整两句夸把人夸死了,就止住了。
元新帝大刀阔马地坐在椅子上,朝众人说:“咱当初建立这个国家是讨了巧占了便宜,但是做皇帝这些年,咱自问也算兢兢业业,不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咱真是真把自己按在这个位置上为天下人想的。
“咱想要的就是天下就是百姓们人人都有饭吃,孩童们都有书念,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人人都能通过所学的学识找到自己的行业做事,为新的大越发展出力。咱要的是一个又新又好的国家,这个政治理念只有太女懂,也有她会接着继续做下去。”
说到这里,元新帝指向眼前的众人问道:“但你们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你们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你们中一些人又在朝廷上做什么呢?你们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恐吓奏疏想得到的是什么?上官她守不守丧就能把朝廷弄垮了吗?”
“臣惶恐。”文官们都耷拉着脑袋请罪。
“你们才不惶恐,你们中有些人通过这些个奏章让朕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不管礼法本身对错与否,朝廷是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只为礼法摇旗的人物的。这个朝廷不能被只看得见虚无的礼法而看不见实在的民生的人所主导,是朕以前太仁慈了。”元新帝冷着脸道。
说着,元新帝便让群臣都退了出去,祝翾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她承认元新帝问她话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挑拨的心思,元新帝的心思早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只是他需要一个话头去引出他自己的立场。
所以祝翾大胆地完成了自己“挑拨”的任务,一离开体己殿,仇仁礼将祝翾拉到了一边,道:“你故意埋了挑拨的话头回陛下,真是胆大!”
祝翾也不怎么怕,说:“臣从心回答,陛下怎么问,臣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陛下心思幽深,又岂是小臣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仇仁礼现在对祝翾的心情格外复杂,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说了这样的话,就彻底与外面那些弹劾的对上了,如果君臣交锋严重了,你就是可以被牺牲磨灭的那个棋子,被扔出去祭旗消气。
“君王从来不会有失,君有失都是君侧的臣挑唆的,你现在就已经做了那个挑唆的人,你承担得起自己的命运与做这件事的后果吗?”
说着仇仁礼恨铁不成钢地说:“上官敏训她们是不会折在这件事里的,但你多大的资历等你折在这件事里了,你看看谁能救你?当初你来御前几位老大人都教过你少言多思,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仇仁礼叹了一口气。
祝翾垂下眉睫安静了一会,忽然说:“臣从来没有过真正中立的立场……”
仇仁礼愣住,看向祝翾,祝翾继续说:“你们为我好的都说要我不要预设立场,可是我从进入官场开始就已经被预设了立场……未来太女登了大宝,还是需要你们中一些的人,可是你们核心的圈子永远不需要我这样的人,这就是区别。”
祝翾话虽然没有说透,但是仇仁礼却听懂了,女官人数有限,所以等太女上了位还是要一些温和派的人物的,一些礼法派哪怕今日蹬鼻子上脸了,只要未来他们足够有用,那么在新朝还是自有他们的用处。
太女不可能全都用所谓的“女党”、“太女派”做事。
所以仇仁礼这些人可以不预设自己的立场,埋头做事,几边都有他们的饭吃。
可是祝翾这样的存在只有一头的饭吃,不管她有多能干多“中立”,她都不可能在礼法派那有饭吃的。
她的饭只在她既定的阵营里,仇仁礼这些人教她做事的时候也忘记了她天然的性别与立场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
仇仁礼听懂了,他不再多说什么了,祝翾却神色如常道:“下官多谢您往日的教导。”
仇仁礼静静地看了一眼祝翾,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祝翾,两个人虽然一个方向出去,却没有再并排走了,祝翾看着仇仁礼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顿住,抬头看了一眼宫城上方的天空,却发现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天清气朗。
祝翾的心情突然就因为这个天空很简单地变好了,但从心行事,莫问身后前程,祝翾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230章 【风止云散】
因为遭受接连的弹劾,上官敏训按照本朝的官场潜规则暂时在家修养,静候朝廷的处置。
元新帝一开始没有打算直面理会这些奏折,而是对上官敏训去世的父亲邽州王进行新一轮的荣封与追谥,同时又下达了让护国公府世子正式继承国公位置的诏书。
也许元新帝想在正式发火前最后暗示群臣一件事,上官家的权力交替已经正式完成了,对于上官敏训是否夺情的讨论以及弹劾就到此为止吧。
然而没有达到目的的文官们却不肯轻轻落下,他们将元新帝的短暂仁慈视作是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的保守,更加步步紧逼。
邽州王得到的死后尊荣越多,他们就越要苛刻上官敏训本人的孝道与用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上官敏训这个女人贪恋权力与荣禄,利欲熏心,不顾父母恩义,太看重个人名利,这种人已经失去了为人的本性,也失去了为臣的操守,与禽兽无异。
然后他们又通过上官敏训的例子继续固执地劝诫元新帝,他们在奏章里说元新帝是被上官敏训素来的“伪装”所迷惑了判断。
如果元新帝仍然固执自己的想法,继续重用这等思想败坏的臣子,那么会带来极坏的影响。
祝翾就是这个“极坏的影响”里的代表人物,礼法派们当然也没忘记把祝翾一起放进奏折里拉仇恨。
他们在奏折里说祝翾恃才傲物,仗着三元的功名与皇帝的爱重也已经失去了为臣的本心,又与上官敏训、黄采薇交往过密,有过师生名分,根子早就已经被这些女官给荼毒坏了。
所以祝翾现在不仅教学上荼毒年幼的皇孙,御前做事还挑拨离间想要迷惑皇帝,可见是天生的佞臣种子。
总而言之,一套话下来得出来的结论无非就是:上官敏训是坏女人坏臣子,与上官敏训来往密切的一干女官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不加入他们一起申讨上官敏训的那全是墙头草、伪君子,皇帝您可不能被这样的女人长期迷惑了,现在就勒令上官敏训除职守孝,还能力挽狂澜,风气还没有被完全败坏。
一套流程下来,其目的已经图穷匕见了。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往元新帝雷区扔,虽然他们没有指责皇帝如何,骂的都是上官敏训这样的“奸臣”、“佞臣”,可是话里话外也有几分元新帝老糊涂了的意思,所以才会辨人不明,被所谓的坏臣子给糊弄了。
到了上朝的日子,元新帝一露面就雷厉风行地让潜龙卫将几个带头上奏的犯官拖出去打。
参奏的文官都傻了眼,元新帝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早朝让百官见血了,所以一些人真的以为元新帝是上了年纪变得面慈心软了。
“陛下,臣等何罪之有?”即将被拖走的翰林趴在地上挣扎发问。
“藐视君上的罪够不够?”元新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说:“你们运气真不好,太女这几日不在朝,她在,你们或许还能多讲一会道理,朕却没有耐心与你们讲道理。”
“拉下去打!”潜龙卫兢兢业业地拉着人下去了。
满朝无人发声,过了一会,潜龙卫就过来禀报道:“回陛下,人已经晕过去了。”
元新帝只扔下两个字:“继续。”这个恶人他是当定了。
殿内殿外都寂静一片,站在最前面的几位丞相都无人发声,礼法派们这时候又怀念起了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老丞相王伯翟,王伯翟如果还活着他是敢顶着怒气站出来劝阻陛下的。
他们甚至怀念起了还在外办差的太女,太女要办他们也不会这样粗暴,总会人晕的时候占够便宜之后再出来装好人劝阻几句,但是现在满朝臣子都失去了声音,没有一个人愿意站祝来阻止元新帝的怒火。
礼法派们本来就是趁着太女外出繁忙才敢这样翻云覆雨的,却没想到低估了元新帝的脾气,现在反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终于,潜龙卫又回来了,这一回带来的是几个犯官的死讯:“回陛下,四位犯官全都已经被打死了。”
四个出头鸟,两名御史、两名翰林就这样在元新帝的一句话里失去了性命,还是这样被当朝打死的,元新帝这是踩着士大夫的脸往地上碾,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什么留给读书人体面尊严,在元新帝这都是可以击碎的底线。
元新帝听了四个人的死讯,却吩咐身边的宦官:“去把殿内柱子擦干净,你们这些千古谏臣如今被我杀鸡儆猴了,被我羞辱了,只怕很快要将大好头颅往柱子上砸了,好给咱按死暴君的名声。”
元新帝说到这里嗤笑了一下:“朕就是暴君,蛮夷,无礼。你们可以与朕较量一下,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朕的刀硬!”
真有几个内侍拿着布去擦拭殿内柱子,等擦干净了,元新帝便催促道:“地方都给你们擦干净了,配得上你们的干净,怎么没有人砸呢?你们不是最喜欢谏吗?朕如此冥顽不灵,为何不死谏?”
没人有动静,元新帝见大家都没有动静,就笑了起来,一脸慈祥,用着商量的语气朝臣子们问道:“那这件事死四个人应该就够了吧?可以翻篇了吗?可以翻篇咱就只要那四个倒霉鬼的命,其他的账咱就不当阎王要命了。还不依不挠的,朕只能当你们喜欢送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元新帝见没人说话,嬉笑道:“好,看来你们都满意朕的处置,今儿早上天色多好,不说这些晦气的事了,你们该奏的正事就赶紧的吧,别拖了下朝的功夫。”
前面的议政阁丞相于是开始一件又一件将要上奏的政事说了,早朝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祝翾站在殿外,心内有些震悚,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权力对臣子命运的碾压,她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这四个人的死不是这次早朝才决定的,是元新帝在体己殿自白自己太仁慈时就已经决定了肯定是有人要丢命了。
死掉的都是年轻的翰林,年轻的御史,如果不去当马头卒,都是不错的做官起点。
可是现在死了就是死了,还要被钉在犯官的耻辱柱上丢命,以后也没有了翻案的余地,他们不是大人物,将他们当棋子扔出去试探君威的人以后升官发财也不会想起为他们翻案的。
元新帝用四个人的血也瓦解了看似坚固不摧的礼法派,这些礼法派满嘴大义,说什么要舍身取义,却不肯自己舍身,忽悠着小人物热血上头主动去舍身,小人物死到临头了得到的不过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现在真的死了人,可有人出来展现一下所谓的公义?
命也是自己的,元新帝杀鸡儆了猴,也让下面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学会了少乱站队少当炮灰,以后再有这种事,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做那出头的鸟了,所谓的礼法派在君权的恐吓下就是一团散沙。
祝翾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到底是四条人命,这四个人也不是被正式定罪审判丢的命,这个死亡流程也不符合法治派的程序正义。
翰林、御史都是从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考上来的,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尖子,结果站错了队错估了自己的地位就丢了小命成了无用的炮灰。
元新帝杀人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而是杀人能够让他达到目的。
不过这样的局面祝翾是早已预料到的,震悚的心境是有的,却不至于震惊,毕竟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是要动真格的。
除了四个当朝北打死的文官,元新帝又清算了十几个文官,罪名也是藐视君上,这些人虽没有丢命,却都被褫夺了官身与功名,被踢出了朝廷,官位高的几位礼法派一些被转了岗,从热灶转到了冷灶上去,要么就是虚升暗贬。
私下慰问同情这些犯官的官员也被潜龙卫的暗探记了下来,同情得比较高调的就直接被纠察传讯问话,被传唤的理由也是被上面怀疑是一些逆臣的同谋,或者不满皇帝的处置也想藐视君上。
虽然被问话的人很快就放了出来,身上都没有什么伤,但是经此一遭,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与摧残,被问话怀疑过的官员以后仕途似乎也基本就止步于此了。
不只有礼法派会扯着一点小事大张旗鼓,元新帝也会,他坚决地反击了礼法派前段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元新帝这种严肃又较真的算账与清算,让朝廷上都笼罩着一层战战兢兢的氛围,不过与真正的暴君相比,元新帝这种清算在皇帝里只算得上基础操作,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等一系列清算结束,元新帝最后让祝翾写了一封敕书把这件事彻底定了性,上官敏训留职居丧,仍任尚书一职,代领中书省侍诏一职,待丧期满再做考察。
参奏上官敏训的人都是藐视君上的存在,都是假借大义礼法想要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的存在,这种无意义的参奏不仅降低了朝政效率,还败坏了朝廷纲纪。
元新帝在敕书里强调本朝实事至上,谏臣应谏应谏之事,弹劾谏君不该成为结党的手段。
这次参奏是欺负他元新帝上了年纪,也是想要赶走贤臣良相,妄图把持染指中枢,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竞争手段。
他现在也就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一番,如果还有妄图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的那就相当于忤逆君王了,必然会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他以后也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非议。
同时元新帝又表示一些移风易俗是必要的,死守孝期表现哀毁虽然显示了子女的孝道,但对于朝廷而言,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
所以从今往后,官员中若家里有丧事的,回原籍居丧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一年,若原籍比较远的,最多延长三个月在路上来回,中枢位置的官员则可以听君命留职夺情,速办速决。
至此,这一番事才终于告了一个段落,祝翾嗅到了风止云散的气息,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