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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亲戚走动】


    祝翾一到了田家门口,田员外就迎了出来,一见从车上坐的是祝翾,就往前贴了几步,拿袖子盖住手腕搭在车外想要亲自迎祝翾下车。


    祝翾直接下了车,只是对田员外微微一笑。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让祝大人您亲自上门了。”虽然他女儿是祝棠的未婚妻,但是田员外也不敢托大在祝翾跟前充长辈。


    “田伯父还是这样客气。”祝翾心里觉得田员外太巴结,但是将来是要做亲戚的,她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田员外与祝翾寒暄周旋了一道,才招呼祝棠说话,祝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点郁闷,但是也知道这是情理之中。


    一进了屋子,茶水点心摆好,田员外的太太是个和气微胖的形象,看见祝翾也是亲亲热热的,招呼祝翾喝了茶,田员外也吩咐了侍从:“把家里的哥儿姐儿都喊来,见见贵客。”


    很快田员外的一堆儿女都进了屋子,看见祝翾就纳头请安道:“见过祝大人。”


    这堆儿女里祝翾也就认识田五郎,而田三小姐已经出门了,祝翾连忙站起身避开了礼,道:“都是自家亲戚,莫行这些虚礼。”


    听祝翾亲口说了“自家亲戚”,田员外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自从祝翾中了状元,他心里是既高兴又七上八下的,虽然祝棠本身没啥出色的,耐不住人家是状元的哥哥,以后反而是田家高攀了。


    现在见祝翾承认了这段关系,田员外心里就很高兴,就接着她的话说:“也是小女高攀了。”田员外的太太心也放下了,高兴地转了一道手里的玉镯。


    祝翾的视线在田员外一圈儿女里扫了一道,田员外察觉到了,就喊田四小姐出来:“徴华,出来见客。”


    只见一个身段娇小玲珑的年轻女子从座位上盈盈站起,只抬眼急促地看了一眼祝翾,就垂下眼皮道:“见过祝大人。”


    祝翾亲自将女子扶起,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觉得这位未来大嫂看起来太绵软了,嘴上也只是说:“田四小姐,咱们两家也要做亲戚了,你喊我祝大人是太客气了,我们年纪相仿,你叫我一声萱娘吧。”


    田徴华感觉到祝翾凑近了,虽然知道祝翾是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娘,可她的脸忍不住红了,她之前只觉得祝棠长相不错,但是现在一见传说中的祝翾,就立刻知道了什么是天人之姿。


    祝翾的容貌虽然顶尖但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是这身难以复刻的气度与身段,配上那样如玉的容颜,田徴华就想到了一句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她心底还把后面半段话改了一下——女绝独艳,世无其二。


    祝家那么多女孩子她也就没见过祝翾了,心里一直盼望着见一眼祝翾,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只觉得果然与自己想得一模一样,可是被祝翾惊艳之后,她又忍不住低头,心里突然多了一分自卑感。


    祝翾很客气地要她喊自己“萱娘”,田四小姐还是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萱娘”。


    祝翾对田四小姐第一印象也挺好的,就大大方方奉上了见面礼,是一套香料,她说:“大哥说你喜欢玩香。”


    田四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祝棠,然后朝祝翾道了谢,然后坐了回去,与田四小姐坐一处的田家其她未婚小姐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田四小姐,羡慕她能被状元特意关照。


    未赘成功的田五郎见到祝翾气度更加不凡了,心里跟被利爪挠了一样,却也知道自己不配了,只能失意惆怅地一直盯着祝翾看,祝翾对他倒是大大方方的样子,直接打了招呼:“五郎弟弟别来无恙,个子看着高了些。”


    听到祝翾这样说,田五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祝翾,然后难受失落地垂下了脑袋。


    祝棠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想笑,刚才他就看见这小子一直盯着祝翾看,心里就忍不住恼火,结果祝翾一句话直接打碎了对方的芳心,哪个男子能够接受自己在喜欢的女子眼里是“弟弟”和“孩子”?


    祝翾压根不关心田五郎怎么想,就是当初田员外提议他儿子入赘的时候,祝翾那时候对田五郎的看法也就是弟弟一样的男孩,所以她这样说倒是完全出于本心的。


    只是她现在看到田五郎的神情才有点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伤了人家的心,她依旧平淡地寒暄了几句。


    田员外看见自己儿子神色外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骂儿子不成气候,也有点后悔当初做梦提议让五郎入赘了。


    大家各怀心思地聊了一会天,田家的席就摆好了,田员外请祝翾坐了上座,祝翾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在酒席上,祝翾也没忘记自己来田家的另一个目的,她开门见山地把自己在青阳镇支持教育的计划说了,她刚说完,田员外也品出了味道,立马说:“我也打算出钱给下面村里盖乡学呢,到时候我也资助些孩子识字,识字念书不说能出人头地吧,但是肯定是有用的。


    “像我们开铺子的找伙计要识字的,出去行商不识字可不像过去那样好混了,好的人家也要媳妇识字的,蒙学就是让大家识字的,识字了路才能宽些。”


    祝翾点了点头,科举之路对于大多数人并不是识字念书就能够到的,但是一些普通的营生得识字的才能做,老百姓让孩子念书识字也就是希望孩子可以得到更多营生本事的门槛。


    祝翾很喜欢田员外的大方直爽,就与他真心喝了两杯酒,田徴华在旁边看着祝翾谈吐落落大方的模样,觉得今天见识了太多的东西。


    在田家,田员外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不管是她娘这个续弦还是后院那些妾,都绞尽脑汁讨好顺从田员外,她们姐妹几个虽然关系不错,但是不是一个娘生的,面对田员外也有竞争与斗嘴,都知道要讨好爹,小时候也常常为穿戴体面互相打架。


    田三小姐与田五郎都是宠妾生的,从小三姐姐比她更得田员外的喜欢,所以田徴华常常私下里被母亲说“不会来事”、“不会讨好亲爹”、“让一个小老婆生的爬头上了”。


    她们女儿之间虽然也分个嫡出庶出,但是在家待遇差不多,还是看田员外愿意喜欢谁,田徴华哪怕是正房太太生的也知道她娘都是看亲爹脸色的人。


    三姐姐因为是爹最喜欢的女儿,婚事被计划得很好,而她被亲爹托付给一个农家木匠,那时候祝翾还没考上举人呢,田徴华的母亲背地里也哭过,好在祝翾争气又是解元又是会元又是状元的,她娘才渐渐扬眉吐气了起来。


    田四小姐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但是看见了让自己婚事真正扬眉吐气的人物祝翾之后,她又有点恍惚了。


    她心里觉得说一不二的爹在年轻的祝翾跟前那叫一个谄媚,她未来的夫婿祝棠虽然是祝翾的长兄也要看祝翾脸色,祝翾与她差不多大,怎么这么有本事这么威风呢?


    田徴华想来想去,只能觉得这是因为人家是三元,而她不是。


    等到要走的时候,祝棠才终于耐不住挤到了未婚妻身边说悄悄话:“我说要让你见到我二妹妹的,现在是不是见到了?”


    田徴华看着祝棠的脸,点了点头,见到了祝翾之后,她觉得祝棠的形象也没有那么高大了,当然她之前也没觉得祝棠形象有多高大,只是现在祝翾的出色更衬得他像凡人了。


    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喜欢祝棠的,因为祝棠是仗着妹妹娶的她,她也是仗着有个富贵爹嫁的祝家,大家都一样。


    祝棠见田徴华没之前见面那么容易害羞了,心里有些郁闷,就又说了一句:“你马上要来我家了,我等你。”


    田徴华这才红了一下脸,偏过头不理他了,祝翾回头见自己大哥站在田四小姐身边,又见田徴华脸有些红,就大概猜出来了怎么回事,虽然她无心风月但未必不识风月,就咳了一声道:“大哥,快些走吧。”


    祝棠这才跟上祝翾出去了,祝翾离开田家没有直接回青阳镇,而是带了礼物在祝棠诧异的眼神上了谭家的门,祝棠就说:“你之前不是不待见莲姐儿婆母吗?”


    祝翾说:“我姐姐留娘家想留多久靠她自己的愿,她不想上门伺候婆母我就不会催她,她就算嫁出去了也是我祝家的女儿,永远可以留家里。


    “但是宋伯母好歹是我祝家真正的亲戚,也算我半个长辈,该有的尊重也要有的,我来了一趟长阳镇,只拜见还没正式结亲的亲戚,不拜见正式结亲的亲戚,外人得怎么说?”


    祝棠听了忙夸祝翾人情练达,祝翾懒得听他胡夸。


    到了谭家门前,祝翾敲了敲门,只见宋太太来开了门,见到门口站着祝棠与祝翾,还愣了一下,祝棠还好,祝翾乍然出现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从前她去应天还与祝翾拌过嘴,现在人家是鼎鼎有名的三元了,她儿子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已经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了。


    再看祝翾这副模样,宋太太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对她,各式女子宋太太都有应对经验,唯独祝翾这样一个存在她没有经验。


    她想喊一句“祝大人”,又觉得这样太没有骨气,但是也不敢再拿人家当儿媳妹妹普通对待了。


    祝翾看见她直接没有芥蒂地喊了一声:“宋伯母。”


    说着她就直接拎着东西进来了,宋太太局促地请了人进来,祝翾一边坐下一边抱歉道:“宋伯母,自从我侥幸中了进士,为了我返乡的事家里一直在忙,又要盖新屋又要招待我,我哥哥还要成亲,我母亲太忙了,我下头弟弟妹妹又小不成事,我姐姐实在在娘家忙得走不开身,所以这回没和我一起上门看一看您。”


    本来宋太太看不见祝莲心里是有些恼的,觉得她这个儿媳仗着家里得意了更加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但是祝翾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哪怕宋太太知道是面上好看的借口,也反驳不出什么了。


    她家里就她一个人,能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比人家祝家改换门庭还重要?


    宋太太只好僵着笑容道:“我都能体谅,莲姐儿没空但是心里孝顺我也是知道的,锦年在外都靠她照顾了,这些功劳我都记着呢,我身子骨挺好又自在,没必要喊她过来伺候我。”


    祝翾就笑着说:“是这样,还好宋伯母你体谅我们家,我们家宝贝女儿宝贝惯了,从来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那一套,还好当初与你们这种好说话的人家结亲了,我姐姐才这么自在,换成别的人家,只会觉得人家女儿上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鬼了。


    “我想着媳妇也是人家娘家的骨肉,好好养大的,又不是嫁了人就卖出去了,自家手足也要团聚的,自家父母也要尽孝的,婆母公公自有自己孩子养老尽孝的。”


    她这席话把宋太太说得脸色发青,但是她又不敢反对出个什么来,只能咬着牙应道:“是如此。”


    祝翾喝了一口茶,将茶放下,又拿出自己的礼物来,说:“这是我在京师买的茶,北边的茶,别有风味,这里买不到,伯母您自己喝还是待客都是体面的。”


    宋太太面无表情地说:“难为你费心了。”


    然后宋太太又看着祝翾的脸说:“等锦年前程定了,不管是考了举人还是拿监生身份有了差事,我也好去找他了,到时候你姐姐也不必这样累了,可以安心要孩子了,到时候生的孩子我也有空来带。”


    祝翾一听宋太太这样说,心里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腻感,就说:“到时候再说吧。”


    宋太太却不肯见好就收,继续说:“莲姐儿进门也有些年头了,我也不急,只是别人家孩子再等几年都能上蒙学了,唉,我家是独苗,哪怕有个孙女也是好的,我成天吃斋念佛保佑你姐姐生个大胖小子呢。”


    宋太太想不到祝莲与谭锦年没孩子是因为他们私下避孕了,一直怀疑是祝莲可能不好生养,她心里虽然有点怕祝翾,但是这话她也敢说,你们家出状元了也不能耽误我谭家传宗接代啊。


    祝翾横了她一眼,直接说:“我姐姐与姐夫还年轻呢,生育本来就看缘分的,我认识的就有夫妻前十年没动静,到了后面就自然有了。而且,孩子这种事男的也有责任的。”


    宋太太听到祝翾最后一句话有些生气,祝翾也懒得与她饶舌了,仗着她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就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家去了,伯母不必相送。”


    说着领着祝棠就出去了,祝棠见祝翾刚刚字字句句往人家心窝子上戳,等出去了就说:“你也不怕把人气到。”


    祝翾上了马车,道:“横竖我不可能让我姐姐继续过被她管的日子。”


    祝莲被宋太太管过一段日子,虽然没到像宋太太当年那样,但是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祝莲在她跟前晨昏定省不能少,因为祝莲绣工好,所以宋太太那时候一入门就安排她在家一个月要为婆母做几双鞋要为谭锦年做几双鞋,之后呢还要天天陪宋太太捡佛豆。


    沈云说祝莲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就瘦了,但是又不算虐待,家里心疼也不好说什么,好在祝莲去谭锦年那才舒服了点。


    祝翾心里也忍不住恨恨地想:要是她早发迹几年,祝莲就不用嫁人被人家压制了。


    她心里又忍不住感慨:要是祝莲愿意舍弃了谭锦年就好了,大不了她更出息一点,到时候搜罗几个比谭锦年更好看的男子送来伺候祝莲。


    这个念头让祝翾自己都吓了一跳,祝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想的,可能京师那些勋贵女子与宗室女的风流快活的各种传闻让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第212章 【羁魂有伴】


    自从祝翾到了家,祝家总是闹哄哄的,一是因为宾客盈门,二是家里在扩地基围大院子,一堆做工的人天天一大早就开始叮叮当当施工了,等新屋子盖好了,他们现在住的主屋就会被最后拆掉重新盖。


    虽然新的祖宅只有一个雏形,但是祝翾看过了图纸,挺像大户人家的做派了,新的祝宅的面积得是现在家里面积的七八倍,正门要往现在地址上偏一些,到时候要开三个黑油门,外面都要拿院墙围住。


    现在的主屋在新屋不占中轴线了,就要改成祝翾的院子,毕竟祝翾小时候拜干娘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呢,家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住处与院子,就连出嫁的祝莲都给她留了屋子,这也是祝翾一再坚持的结果。


    好在祝家原来因为沿河住,地方散,位置孤,没什么很近的邻居,现在地盘要扩也就是买点荒地的事情,影响不到邻居。


    要说祝翾考中三元最受益的除了祝家人本身,还有他们芦苇乡那个喜欢乱说的神婆。


    神婆一直是他们芦苇乡最神秘的存在,她没有任何家人,平日里也不事生产,怎么出现在芦苇乡的也没有人记得。


    神婆年轻时一来芦苇乡就是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她流浪寄居在芦苇乡的野庙里,平日里以半灵不灵的迷信活动为生,她这样一个独身女人能以外乡人流浪的姿态生活在芦苇乡是肯定有真正护身的本事。


    从前野蛮的时候,村里就有一些光棍,平日里最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神婆一个独身女人落在野庙,这些光棍就仗着神婆只是个女人想沾点便宜,结果扑了个空,还被神婆狠狠打了一顿,人家一个女子能独身流浪肯定是有一些拳脚功夫的。


    这群光棍回去后又做贼心虚,活得一个赛一个的倒霉,神婆放出话说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惩罚了这群宵小,大家半信半疑,也渐渐把这群人的倒霉与神婆的某种灵异功夫挂钩了,从此也没人敢去惹她了,村里一些灵异活动也开始习惯找她上门看一看。


    神婆做的法时灵时不灵的,编起故事又总是头头是道,她什么也都会一点,会看风水会起卦会测吉凶会用一些土法治病……不管灵不灵的,总有人捧她的场,于是神婆就在芦苇乡靠这些本事活了下去。


    之前她诌了祝翾的来历,结果祝翾真的一下子考中了状元,这让神婆的灵异功夫的被信服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就算是胡诌,能诌中一个女状元也是需要本事与运气的。


    神婆因为祝翾名声在外,不少有钱人拿她当世外高人请去看风水算福德,神婆做了半辈子的迷信,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编故事,能把那些有钱人从半信半疑侃到深信不疑。


    等请她的人多了,神婆日子也快活起来了,天天大鱼大肉的,绫罗绸缎也上了身。


    她也知道自己好日子是因为祝家,现在祝家要盖宅子,她不请自来就上门来说要给祝家免费看风水,孙红玉一听神婆来了,忙请了进来,神婆边提着裙子边跨门槛,语气很是谄媚地朝孙红玉道:“孺人,您家这门槛都涨了一截了!”


    孙红玉邀她坐了,神婆一坐下,眼睛就在祝家上下滴溜溜地转,然后朝孙红玉比大拇指:“您家现在在青阳镇就是这个,瞧这个屋子的气派,啧啧啧。”


    孙红玉就请仆妇拿出图纸给神婆看风水,神婆看完了,说了三遍“讲究”,就夸祝家新屋格局更好,以后还有得发的呢。


    她说:“这布局更开阔了,聚福气于东屋,桂树聚福,以后还能再贵一层,你们家这个地选得好,福气滚滚而来,才托生了一个大福胎,叫你们全家起来了。”


    她这些话很入孙红玉的耳,孙红玉听得笑眯眯的,一听“再贵一层”,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祝翾紫衣官袍的梦,就悄悄问:“我孙女以后能贵到什么地步?”


    神婆斜着眼睛看了孙红玉一眼,心想,人臣之贵就是拜相了,她横竖再给祝翾胡诌一个拜相就完了,等能不能验证的时候她与孙红玉也不在了,谁还管她灵不灵呢。


    但是她只是掐指装模作样地算了两下,摇头说:“天际不可泄漏。”


    她又说:“你孙女的前途我之前说太明白了,已经给老天收了部分灵通了,不敢再说明白了。”


    孙红玉一直看着她,她才神神秘秘地说:“孺人,此事你知我知,不可为第三人知,反正是穿紫的命。”


    孙红玉一听果然非常顺耳,觉得自己的梦被对上了,就说:“你果然灵验着呢。”


    神婆笑笑,然后给孙红玉推荐了自己几道新出的奇灵无比的符,孙红玉现在有钱了,就拿钱要买,神婆装模作样地说不敢收钱要白送。


    两人互相推辞了一番,孙红玉以买三送一的价格买了一堆符,买得笑眯眯的,祝翾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场景。


    神婆看见祝翾倒有些发怵,祝翾也没说什么,她大母也就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她也不打算管,只是朝神婆点点头,神婆朝祝翾请了安,就要出去给祝家看风水。


    祝翾跟着孙红玉后面,想看看神婆要怎么具体说,几个人绕着屋子前后走了一大圈,神婆在格局上倒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然后神婆又说要在祝翾附近多走几步路,看看附近有没有妨祝家的存在。


    结果走到了前面的河岸处,祝翾就看到了让她大动肝火的一幕。


    一群孩子在河岸边上玩过家家,扮演两军对垒的场面。


    阿闵的坟从前还是一个土包的时候还能看出是坟,随着河对岸那对婆媳的出走,她的坟也就没人打理了,一年比一年矮下去,渐渐与附近的野花野草融为一体,已经看不出这是一个坟了。


    这群过家家的孩子的年纪都不大,阿闵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生,阿闵的旧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天然的小土堆。


    于是孩子们就拿这个土堆当过家家的山体,一群孩子拿着树枝对自己敌军道:“我们上山临水而战去!”


    说着就蹬上了阿闵的旧坟,装作登高的样子叉着腰对另一群孩子道:“你们上来攻打我们呀!”


    祝翾忍不住上前,喝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子对大人有天然的惧怕,一听到祝翾的声音,又发现她是返乡顶厉害的那个状元,就做鸟兽散,纷纷赶紧四向跑开了。


    孙红玉不解道:“人家小娃娃玩过家家你吓人家做什么?”


    祝翾就说:“这是刘家的那个女儿的坟!”


    孙红玉这才扫了扫眼前那个看不出是坟的土堆,似乎想了起来,忍不住说了一句“造孽”,她又说:“河对岸那对婆媳跑了,他们屋子都长荒草了,何况这个坟呢。”


    神婆不会看脸色,直接说:“这坟地方不好,妨人。”


    祝翾听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孙红玉就拉住神婆问怎么个妨法,神婆一看到祝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随机应变地说:“这样子不管就妨人了,你们说坟主人家里人都不在了,那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没人打理,刚才给那群皮孩子踩了。”


    “可不是?”孙红玉点头说。


    神婆半猜半判断道:“坟主人是丫头吧,死的时候也小,对不对?”


    “是这样,死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呢。”孙红玉忙说,心里觉得神婆一说一个准。


    顶着祝翾的视线,神婆图穷匕见:“是小鬼,又是孤魂野鬼,还被人踩了坟,总归要有怨气的。怨气冲了你家福气就不好了……”


    神婆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加快了些,因为祝翾一直拿着警告的眼神看她,她继续说:“也不用做什么。做个法事,给人孩子的坟墓好好修缮一番,立个碑,人孩子就没有怨气了,想来也是个良善鬼,吸着你们家的福气也能在河岸边修个小仙小精,自由自在的,帮你们祝家看着风景守着福。”


    祝翾这才放缓了神色,就说:“那你给我们看个适合修坟的日子吧,我亲自给她立碑。”


    她其实心里早就有给阿闵修缮孤坟的想法,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说到底阿闵与她不是亲人,在乡下给不是自家的人修坟也是犯忌讳的,她也只知道她做再多都不过是身后事,对真正的阿闵没有任何影响。


    现在神婆给了一个理由,她就顺坡而下立刻提了这个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她不想看到阿闵的坟再矮下去了,真正的矮成泥土与田野,她还是不能放下。


    神婆立刻答应了,孙红玉也没说出什么忌讳不忌讳的话,祝翾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到了神婆预测的适合修坟的日子时,祝家正式动了工给阿闵的旧坟好好装修了一番,小矮坡终于成了一个气派的石馒头丘,阿闵原来的土丘没有碑,下葬的时候就是一个无名墓,祝翾亲自给她写了碑名——“旧友阿闵之墓,故人祝翾敬立”。


    祝翾不想阿闵变成真正的无名之魂,她突然想让阿闵被她以外的人能够记住,于是她亲自给阿闵写了祭文,先交代了阿闵的出生籍贯与一生,然后继续写道:“当时年少,嬉戏乡野,未知此为汝埋骨之地。


    “余六岁,晨赴学,见汝单薄赤脚于泥泞中,银竹湿地,一步一血印,其状可怜,便赠草鞋一双,愈两旬,尔新编草鞋赠我。


    “呜呼,还履一双青梅时,物是人非隔阴阳。


    “尔擅打水漂,其石翩跹水上越三十步,水踏惊鸿,奈何尔年幼孤苦,凡此琐碎旧事,吾一日不死,一日不忘。


    ……”


    纷纷写完自己与阿闵的旧事,交代了阿闵短暂的平平无奇的一生,祝翾顿了一下,最后写道:“水流明月,清风怀抱。羁魂有伴,来去自由。地老天荒,归期再逢。”


    祝翾一字一句写完了祭文,又给阿闵认认真真地写了碑文,看着阿闵焕然一新的坟墓,祝翾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给阿闵上了三炷香。


    她想要对阿闵说的话都在祭文的最后说尽了,这回她没再在阿闵坟前倾诉些什么,她知道阿闵是真的离开了,她从前想象阿闵还在看着她不过是活人的期望。


    那些在阿闵坟上过家家的孩子等祝翾立了碑,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在人家白骨上过家家,胆子大的没太在意,胆子小的自己把自己吓得做了噩梦,他们家里知道了缘由只当孩子中了邪,于是纷纷请神婆上门给孩子看看。


    神婆又间接地多了一批订单,心里更觉得祝家也是她的铁饭碗,于是发自内心地保佑祝家最出息的祝翾往后在官场前途无量。


    第213章 【乡里琐碎】


    天气渐渐变热,祝家屋后的桑葚树终于开始结果了,祝棠成亲的日子也快来了。


    祝翾见枝头桑葚日渐发紫,已经掉了一些在地上,住他们家的江凭常常捡地上的桑葚吃,吃得手指头发紫,一天也洗不掉。


    她娘丁阿五也教过江凭别捡地上的桑葚吃,然而江凭自小喝野风长大的,只要毒不死人的对于她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她不懂地上的脏不脏,依旧捡着吃。


    江凭在祝家住得还算快活,她是小孩子,看见人又嘴甜,老的大的小的以及不是人的都还算喜欢她,祝翾见她手指缝里紫紫的,就知道江凭吃了桑葚,就问她:“咱家桑葚好吃吗”


    江凭愣愣地说:“好吃。”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看向祝翾,问她:“大人您怎么知道我吃了桑葚的”


    祝翾看着她直发笑,一把拉过她的手,说:“证据都留着呢。”


    江凭被祝翾温柔的笑给笑红了脸,她娘不许她吃地上桑葚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多不体面,但是祝翾也没有嘲笑她,只是温柔笑一下,她就隐约品出了一点不体面的感觉来。


    江凭有些羞愧地把被桑葚汁液染紫的小手别在了身后,说:“我不捡地上桑葚吃了。”


    祝翾说:“桑葚已经熟了,咱们去采桑葚吃好不好”


    江凭点了点头,两个人拖着筐子,跑到屋后,拿油布在地上垫好,祝翾拿着长杆子去挑树枝上的桑葚,把枝条上的桑葚都噼里啪啦地抖下来。


    祝葵听到动静跑出来看,问:“你们在干什么”


    祝翾说:“打桑葚吃。”


    “我也要玩!”祝葵兴奋地跑过来,然后看了一眼江凭,朝她说:“肯定是你想要吃桑葚,小好吃鬼!”


    祝葵虽然比江凭大一茬,玩不到一块去,但是心态还像小孩子。


    她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从小性格就又独又霸,现在家里来了一个更小的妹妹,天天贴着祝翾问这问那的,祝葵心里就有些吃味。


    虽然祝葵自小与祝翾这个姐姐相处不多,但是她心里一直可崇拜祝翾了,祝翾一回家她就恨不得霸着二姐姐,对江凭这个新来的小跟屁虫有些微妙的不爽。


    祝翾也懒得管她那些小心思,江凭与祝葵在她眼里都是小孩子。


    她便对祝葵说:“你多大,人家凭姐儿多大?幼稚不幼稚?”


    然后她又开始劝学:“家里条件好了,你三姐姐一直都在进步学习,你想不想继续去上学学点东西?”


    祝葵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不要!继续上学我就不能睡到自然醒,我想学的东西学校里也不教,我就想快快活活地祸害你们。”


    祝翾也没指望过妹妹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一辈子都能做自己愿意的事情,也不继续说什么了,几个女孩子不再说话了,开始打桑葚,一打就是一大筐子。


    江凭与祝葵边采桑葚边吃,吃得手和嘴巴都紫紫的,吃了很多还有一堆桑葚,祝翾就说:“唉,剩下的一半拿着酿酒,一半拿去给大家分一分吧。”


    江凭拖着筐子点了点头,家里仆妇们个个都得到了一篮子桑葚,祝翾又往邻居分了一些,才解决了这些桑葚。


    剩下的桑葚就被孙红玉拿去做桑葚醪和桑葚酒了,桑葚这东西就是这样,摘了不赶紧吃完就放不住。


    祝翾横竖在家闲着也无事,就打算帮着大母一起处理桑葚,这样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祝翾将袖子挽起,就静静坐在院子里清洗桑葚,洗干净将蒂也去了,再拿到院子晾晒,祝英看到了祝翾在忙着晾桑葚,就说:“收了这么多桑葚呀。”


    祝翾说:“是呀,葵姐儿嘴巴吃得黑紫黑紫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


    祝英就笑,问祝翾:“你是在酿桑葚醪吗?”


    祝翾点头,道:“酿了酒醪,三四天就能挤出酒来,到时候正好大哥哥办喜酒,也能拿来请人尝尝,又不容易醉,适合我们喝。”


    祝英于是朝姐姐说:“你别全拿去酿酒,留一些给我吧。”


    “你要干嘛?”祝翾不解地看着妹妹祝英。


    祝英解释道:“桑葚可以拿来入药,正好我拿来搓些桑葚丸,能够滋阴养荣,吃着又甜甜的,我做好了家里留一些,你也带走一些。”


    “你不早说你要搓丸子!我送了好多桑葚出去了!”祝翾听了妹妹的打算,忍不住抱怨道。


    祝英也忍不住回嘴道:“那你也没问我呀。”


    姐妹俩说到这里,都愣住了,看了彼此一眼都笑了起来,等收好晾干的桑葚,祝翾与祝英分了分,一起坐在院子里各做各的事情,祝翾在那捣桑葚煮酒曲,祝英在那准备盐炒桑葚。


    祝英一边忙手上的事一边忍不住朝姐姐说:“这样可真好,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


    祝翾听得愣住了,她心里也有些伤感,姐妹几个终究是长大了,人生轨迹不一样了,小时候那种言笑晏晏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祝翾觉得自从自己离开家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她也忍不住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那时候你就像我的小尾巴,现在大了你却不怎么爱说话了。”


    祝英忍不住反驳:“谁是你的小尾巴?你别乱说,我小时候才不这样的。”


    “才不是,你小时候可好玩了,话也很多,又黏人又好玩,比葵姐儿小时候可爱多了,她从小到大就是懒骨头,天天爱答不理的。”祝翾语气里带着怀念地说。


    祝英已经忘记了自己更小时候的性格,听到祝翾这样说,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我小时候可爱吗?你说说看,我都记不得了。”


    祝翾就把祝英小时候的一些糗事说了,祝英有的能想起来,有的却想不起来,听得笑呵呵的,渐渐的,她就笑不出来了,忽然说:“二姐姐,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


    祝翾也叹了一口气,却没再说什么,长大就是这样一回事,儿时的岁月亲历时没觉得有多珍贵,等不再是小孩子了才能品出那份纯真来。


    童年的好就像要酿的酒,总要人滞后才能感觉到几分好,可是等品出醉人的好的时候却不可能再回去了。


    祝棣也是越大越闷,但是他比祝棠那个棒槌性格好一些,除了念书刻苦聪明些,胳膊肘也往家里拐。


    祝莲在家这些天,谭家的宋太太果然坐不住了,就请人上门问祝莲什么时候回家,祝莲一想宋太太那幽闭狭窄的佛堂,就真心不想回去。


    祝棠见人家上门了,倒想劝祝莲回去,祝棣却站起来朝谭家的仆妇道:“回哪门子家?姐姐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这难道不是她的家,我们不是她的手足吗?大哥哥马上要娶亲了,这样的大事姐姐就该在的。”


    谭家的仆妇也没提防他们家不仅祝翾喜欢护短,这个小舅子也是一样的脾气。


    祝棣从来就不喜欢谭家的那个宋太太,只是祝莲嫁人时他还小,很多事他做不了主,不能替姐姐出头,现在他成了一个少年郎,谭家的仆妇觉得他是硬钉子了,便灰溜溜回去了。


    祝棠等人走了,便觉得弟弟这样很不礼貌,说:“你怎么和亲戚家说话的?”


    祝棣负气道:“我不喜欢谭家,谭锦年也护不住姐姐。”


    他记得祝莲刚回门的时候疲累的神色,也记得那时候他和家里大人去谭家看姐姐,他只在外面看了一眼祝莲,母亲与大母见了祝莲要去祝莲屋子里说体己话,祝棣也想跟着去,却被拦住了,宋太太的理由就是“哥儿大了,也该有男女之见”。


    祝棣那时候就气得想咬人,他是亲弟弟,能有什么男女之见?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秘密地不喜欢谭家,姐姐那时候每次在娘家住久了宋太太也喜欢找人来请,好容易祝莲去了应天才舒服了些,要是留在婆母身边不知道他大姐姐得瘦成什么模样呢。


    现在他们家起来了,祝棣也不怕被人说仗势欺人,他就是看不得谭家还像以前那样使唤人,他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又不是家里备受瞩目的长子,性格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义气。


    祝棠却觉得弟弟这样不对,想要教教祝棣为人处事,祝翾却走出来夸祝棣:“好样的。”


    祝翾一夸祝棣,祝棣眼睛就亮了,家里最厉害的二姐姐都觉得他有理,祝棠见祝翾夸了祝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直接闭嘴了,祝翾很高兴祝棣还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也希望弟弟能够一直这样。


    祝莲却有些为难,家里虽然给她留了屋子,但是她却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不能像祝翾她们几个再能天然把娘家当家了。


    宋太太那边她也不觉得是家,就连应天的谭锦年身边她有时候也不觉得像家,虽然家里没人把她往外推,祝棠也说:“你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可以”,祝莲心里觉得这句“可以”更显得她留在祝家是需要特意被允许的。


    她渐渐对自己的日子开始生厌,之前她听她的妹妹们理所当然地说她们不要嫁人不要做别人家的人,那一刻她的心里就酸酸涨涨的,她有一种生不逢时的可惜,也有一种隐秘的对妹妹们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妹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权力挑呢?凭什么只有她需要懂事呢?就因为她是长姐吗?


    如果没有妹妹们的对比,祝莲其实并不能深刻体会到这种不甘,她也许只会觉得自己的日子只是有些不如意罢了,谭锦年她也是有点喜欢的,婆母苛刻但不是恶人也不在她跟前,这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


    可是这些与妹妹们以后能享有的自由比,又瞬间什么都不算了,她对谭锦年的喜欢比不上这种自在日子的诱惑,尤其一番对比下来,全家仿佛只有她在“作茧自缚”。


    她收回心事,想要继续努力担起责任,她不想家里人为她为难,她说:“我还是去我婆母那边吧,等大哥成亲那天我再回来。”


    祝翾却直直地看向她,问道:“姐姐,这是你真心所愿吗?还是为了我们不再为难呢?”


    祝莲被问住了,她不能再骗自己,咬着牙说出那句是她内心所愿,祝翾这样问她,她也觉得有些恼,扭头就回去了。


    祝翾跟着她进了屋,一进门就看见祝莲坐在窗边失神的侧脸,这个神情她曾经也在沈云身上看到过,于是她坐在了祝莲对面,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祝莲不解地看向她,问:“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祝翾低头说:“如果我儿时多注意你的想法就好了,如果我早点有出息就好了,这样你也不用……”


    祝莲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我过得怎么样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为了这个对不起我。我还要谢谢你呢,你厉害了,我才能狐假虎威,以前我哪敢这样硬气?”


    “姐姐,你还年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会永远做你的底气。”祝翾拉住祝莲的手忍不住说。


    祝莲看向祝翾,问:“你觉得我会想要做什么呢?”


    “如果、如果你觉得谭家真的让你不舒服了,这种不舒服大于你对姐夫的感情,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过下去,不要觉得你不坚持会给我们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与影响,你别那样想。我不希望你为别人而活,但是你自己一直坚持为别人而活,那我也没办法帮你的。”祝翾很真诚地说。


    祝莲看着妹妹,忽然笑了起来,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变,还是护短。”


    “我永远护你们的短。”祝翾发自内心地说,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姐姐,这个家以后是我说了算。”


    祝莲怔住了,祝翾继续说:“所以你永远不要怕你在这里会没有家没有位置,姐姐,你做我的姐姐太累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我的妹妹。”


    祝莲本来想骂祝翾这样没大没小的,可是她却被这句“我希望你是我的妹妹”感动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翾的语气更加坚定:“我念书求功名,一开始是为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后来我希望我在外面能够有能一个地位,我只有做了官我才能有地位,有了地位我才能担负更多的责任。


    “现在我也是为了我能在家里说了算,只有我说了算,你们才能享受更多的本该就是你们的东西,你们不会是再是被泼出去的水。大哥哥是好哥哥,可是他能做的只是一个好哥哥,棣哥儿现在护短,可是他也许不会永远护短,所以我必须说了算。”


    祝莲觉得祝翾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她又觉得祝翾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去了,她嘴上却说:“你这样护短,外人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怎么就仗势欺人了?难道你们仗着我去吃喝嫖赌了?去剥削欺负人了?还是去杀人放火目无法纪了?如果你们有人敢这样,我自己会大义灭亲!”祝翾说到这里,站了起来。


    她寒着脸说:“你们没做任何欺负人的事情,你作为我的姐姐,我只想你以后不再被人欺负,这样也算仗势欺人吗?如果算,那就仗势欺人吧,我不怕!


    “你做了全天下唯一一个女三元的姐姐,还必须要做小伏低做贤惠人,那别的女子该怎么活?我的状元难道是为了谭家考的吗?他们现在应该庆幸我们没有仗着权势直接换了他们这门子亲戚!你就摆谱,别怕,你婆家再看不清形势,我只会更不客气。”


    祝莲看祝翾这样护自己的短,心里突然落到了实处,因为祝翾在,她现在也有底气把娘家当作自己永远的家了,她在祝翾那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归属感。


    “我再想想。”她朝祝翾道。


    祝翾点了点头,对祝莲还是那句话:“你要学着为自己而活。”


    祝翾在家里整了几天各种鸡零狗碎的事情,之前酿的桑葚醪也能够吃了,祝翾兑出酒汁尝了一口,忍不住自己夸自己道:“我不念书的话,以后如果开酒坊肯定也很厉害。”


    孙红玉“哼”了一声道:“你脸皮厚这一点还是一直不变。”


    她嘴上这样说,但是祝翾酿的酒她喝了好几杯,祝翾生怕她醉坏了,忙劝道:“大母少喝些,年纪大了,喝酒伤身。”


    “我宁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痛痛快快地活到死,也不要为了做个不死的王八,将就自个儿,反正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享受什么呢,嘴巴能尝到味,能嚼得动吃的,就很不错了。”孙红玉年纪越大,性格越任性,也越像小孩子。


    祝棠的新嫁娘田徴华这几天都在家里绣嫁妆,田老爷虽然儿女众多,但是分到每个孩子的钱还是多,他家底是真厚,又因为女儿嫁的是祝家,出手更加阔绰,成亲前的几天就把各式嫁妆送了上门。


    田家在县城里也有几个宅子,挑了一个最客气的给四姑娘做了嫁妆,家里经营的铺子也分了两间给田徴华带出去,田地林地也放在嫁妆里,光这些就够田徴华以后不靠婆家自己吃一辈子了。


    她还有八十一抬的其他嫁妆,其实田老爷能给女儿更多抬嫁妆的,但是又怕太露富招人说,所以只有八十一抬,但是塞得都是各种好东西。


    田家的人挑着八十一抬嫁妆往青阳镇走,大家看见了,就知道了祝家的祝棠终于要娶亲了,谁能看见这样的嫁妆排面呢,个个都伸着脖子看,越看越羡慕祝家出了一个厉害姑娘。


    大家心里都有数,没有祝翾,光靠祝棠自己,他凭什么能娶到这样一个有钱的媳妇呢。


    祝家的屋子还在盖,祝棠的院子虽然后面会被拆了重新盖,但是为了新婚也重新漆了一道,只是他的屋子不够大,田徴华的嫁妆竟然不能完全放得下。


    送嫁妆需要新娘的兄弟亲自上门,所以田五郎也跟着他的哥哥们上门了,因为他年纪小长得鲜亮,所以沈云和孙红玉都挺喜欢他的,他这个年纪的漂亮很招中老年妇女的怜爱。


    不过等知道他就是那个差点入赘的田五郎之后,孙红玉就没那么热情了,背着人和儿媳沈云说:“虽然长得挺漂亮,但是漂亮不能当饭吃,咱们萱姐儿更漂亮,还好当时没成。”


    沈云就笑着说:“人家是有钱少爷想入赘,这样就不错了。”


    孙红玉摇了摇头,说:“那也不般配,这小身板上门做赘婿也做不了什么事,还要咱们萱姐儿护着他呢,能成什么用?”


    孙红玉现在越看越觉得祝翾好,觉得祝翾厉害极了,所以看谁都觉得配不上祝翾,田五郎这种只有漂亮的更加不配了。


    祝棠作为即将娶人家妹妹的新女婿,就站在院子里与田家一众男丁聊天说话,也都是一些场面话。


    大舅哥说:“你好好待我四妹妹。”


    祝棠就保证道:“不敢辜负。”


    二舅子说:“四妹妹性格软,你多让着她。莫要欺负她。”


    祝棠就马上说:“哪里敢欺负?一定好好宝贝着呢。”


    几个舅子一个接着一个交代完了,轮到了最小的六郎,六郎与田徴华一母所生,关系是最好的,他看祝棠就没有田家其他几个友善的,一直挑剔地打量祝棠,他觉得祝棠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年纪又大,却抢走了自己的胞姐,于是就说:“你敢对我姐姐不好,我一定要上门揍你的。”


    田六郎年纪尚小,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祝棠也没觉出什么威胁,只是觉得他未来媳妇与弟弟感情要好,也保证道:“不会给你上门打我的机会的。”


    田六郎见祝棠这个模样,就知道因为自己年纪小没被人放心上,就继续说:“我是没有长大,等我长大了你看着吧。”


    大家仍然只是笑,几个舅子与祝棠说完了话,祝棠亲自给人送了出去,等田家舅子们走了,与祝家交好的人家又上门庆祝,祝棠当学徒时的师兄弟与师傅也来了。


    “你小子终于成家了,我孩子都能上蒙学了。”祝棠的一个师兄说。


    “好饭不怕晚,人家成亲晚有晚成亲的福气,成亲早了能娶这样阔的人家吗?”另一个师兄语气里就有些酸。


    一个混不吝的拍了拍祝棠的肩道:“你这个年纪别还是个雏吧,等成亲了你才知道真正的好处!”


    几个男人说的话越说越不着调,祝棠也不知道怎么接了,这时候祝翾走出来喊祝棠:“你屋子还没布置完呢。”


    祝棠那些师兄弟没见过祝翾,乍然见了一个俏丽高挑的女郎,就看住了,那个混不吝的还开口说:“行啊,你妹妹也长这样好看,还藏家里不给人看。”


    祝翾淡淡地看了开口的那个男人一眼,祝棠低声提醒:“这就是我二妹妹。”


    “你二妹妹……”说话不着调的那个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马上收起刚才的嘴脸,诚惶诚恐地朝祝翾行礼道:“见过祝大人。”


    祝翾也不想在家和祝棠的熟人摆官架子,可刚才这个男人的语调让她觉得很冒犯,所以她双手别在后面,倨傲地点了点头,无视众人的视线就把祝棠拉走了,然后对祝棠说:“你成家了,以后少和这些不着调的人来往,万一人家喊你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丢的也是我的脸。”


    祝棠觉得他是哥哥,祝翾动不动叮嘱自己,搞得自己是祝棣一样,就说:“人家不是什么不着调的人,都是我学艺时候的师兄弟。”


    祝翾说:“着不着调你心里清楚,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祝棠便只能说:“我知道了。”


    终于到了祝棠成婚的那一天,祝棠早起就兴奋地换上了红衣裳,然后在家吃了一道汤圆,就要与祝棣出门接亲了,祝翾也要跟着去田家骑马接亲。


    祝翾本来不想凑这个虚热闹,接亲这种事从来轮不到新郎的姐妹,现在她有了功名反而可以破例了,祝翾心里不喜欢这种破例。


    但是祝家人都盼望她去,说她与祝棠去田家是给田家面子,才能表现出祝家对田家的重视来。


    大家都劝,祝翾也只能答应了,在祝棠成亲这一天换上了自己的袍服,结果临出门时又被她阿娘与大母拉回去换上了她那身亮眼的状元袍服,祝翾觉得太亮眼了,就说:“我穿这身抢大哥风头了,他是新郎官!”


    “你穿什么去都抢他风头,还不如就穿这个溜一圈,田家肯定也喜闻乐见的。”孙红玉很自然地说。


    祝翾愣了一下,还想推拒,沈云就说:“快点的,别误了吉时。”


    祝翾只好将那身红色的袍服穿上,她生得英丽,一身真正属于她的打扮更显得她潇洒,换好衣裳走在祝棠身后果然比祝棠这个新郎官更抢眼。


    祝棠回头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竖起了大拇指道:“妹妹你果然天下无双。”他乐呵呵的模样,看起来丝毫都没因为被祝翾抢了视线而恼一下。


    祝翾见他神色如常,就说:“我这样出去骑马肯定比你更好看的,你别觉得我抢风头就行。”


    祝棠说:“别的哥哥还巴不得自家妹妹能出这个风头呢。”


    果然一出门骑马,路上看热闹的都是盯着祝翾看,祝翾也不怕被人看,光明正大地拉着马高高坐着,比祝棠这个正经新郎官还要玉树临风。


    “快看状元女君!”路上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看迎亲热闹的少,看祝翾的多。


    就这样风风光光地到了田家门口,田员外并几个儿子都站在门外迎接新郎,一看祝翾也来了,心里个个都乐开了花。


    田徴华坐在院子里已经梳妆完毕,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不由有些紧张,便问坐在一边的母亲:“是祝家的人来了吗?”


    跑腿的丫鬟于是出去看热闹,很快笑呵呵地进来道:“四小姐,姑爷来了。”


    田徴华一听祝棠来了,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团扇,丫鬟又说:“他们家的那个状元也跟着来了。”


    “什么?”田徴华有些惊讶,与同样惊讶的母亲对视了一眼,田家太太忍不住说:“怨不得能这样热闹呢。”


    果然祝翾一进田家,新娘这边的宾客看见她都沸腾了,一群人举着酒上前想与她结交,祝翾被一群人围住,大家也不敢灌她的酒,祝棠是新郎官也不好现在就吃那么多酒,吃酒的任务就落在了祝棣身上。


    祝翾觉得祝棣还小,不好吃这么多酒,就让宾客们少灌她弟弟酒,但是喜事当前,祝棠与祝棣还是喝了一些酒。


    好不容易应付完田家这边的宾客,他们便来到了田徴华的院子外迎新娘。


    新娘院子外早就立好了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拎着棍子装模作样地要打人,她们的棍子不敢朝祝翾身上来,就盯着祝棠这个新郎官打,看着吓人,其实都是轻轻地打。


    过了仆妇这一关又是丫鬟们挡路,祝翾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但是还不能接亲,新娘的舅子们又围住他们几个要他们做催妆诗。


    祝棠装模作样道:“我哪里会作诗?”


    “你把状元都带来了,就必须得留几篇诗,不然我妹妹不能和你走!”田家的几个少爷起哄道。


    祝翾挽起袖子,眉眼含笑道:“来吧。”


    田家的下人立马呈上纸笔,催妆诗对于祝翾来说是小菜一碟,她各种不重样的诗写了十几篇,写一句就有人鼓掌叫好,终于里面传来了跑腿丫鬟的声音:“可以了!不用再作诗了!”


    祝翾这才放下笔,田家的人立刻非常宝贝地收走了她的笔墨,这可是状元亲笔的催妆诗。


    田徴华举着团扇出来了,大家看到新娘起哄声更大了,等到新娘拜别了父母,田家的六郎作为四小姐的亲弟弟弯下身子把姐姐背进了轿子里。


    等新娘上了轿子,田六郎在轿子外低头擦了一下脸,抬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看着祝棠说:“你发誓你要对我姐姐好。”


    这回祝棠没再把他当小孩子应付了,郑重地说:“我会的。”


    起了轿,祝翾一边骑马一边回头,看到田家的父母相依着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朝轿子的方向挥手,田家太太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突然内心就有了一种荒凉感,她叹了一口气,将脸扭回去,继续骑马往祝家的方向去了。


    第214章 【旧月重照】


    田徴华坐在轿子里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从长阳镇到了青阳镇,一路上各种嘈杂的人声都隔着轿子传了进来,她端坐着,心想,真热闹啊。


    只是虽然是她大婚的日子,但这份热闹的中心却不是她。


    “快看状元女君给她哥哥接亲!”


    “好俊俏好年轻的状元!”


    “二十不到的三元,你在这个年纪在做什么?”这大概是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在拿祝翾为例子教育家里小辈呢。


    在成片的赞美里,田徴华也听到了几许“看新娘子”的起哄声,这种声音的高潮就是在田家送亲的仆人们开始撒喜钱的时候。


    田徴华的心里升不起什么高涨的喜悦,风吹起她眼前的轿帘,露出了一丝能窥探外界的缝隙,田徴华下意识抬眼看向了祝翾的背影。


    祝翾那挺拔高大的背影迎着日光,就这样投进了她的心间,只一瞥而过,那道缝隙又合上了,田徵华的世界又只剩下了这个载着她离开家的轿子。


    田徴华突然想到了刚才听到的路人拿祝翾为例激励后辈的话——“二十不到的三元,你在这个年纪做什么?”


    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与祝翾是同岁的姑娘,同样的年纪,祝翾高坐马头风光无限,而她坐在轿子里出嫁。


    祝翾是“状元女君”、“祝大人”,而她只是“田四小姐”,田徴华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大。


    在她应该大喜的日子,她却因为这种差距而感到隐隐的失落,在轿外行走送亲的丫鬟还隔着窗告诉她实时解说到哪里了,丫鬟声音里的透着一种喜悦的情绪:“四小姐,我们到青阳镇了,马上就要到姑爷家去了。”


    田徴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应,丫鬟就贴近轿子问她:“您怎么了?”


    田徴华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有点想家。”其实她对于田家也没有那么想,更多的是一种离开熟悉地方的焦虑。


    丫鬟一听就很能理解她,说:“姑娘,你熬一熬,婚后第三天就能回门了,快得很的。”


    “嗯。”


    可是婚后第三天回门之后呢?她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长住家里吗?


    田四小姐只能安慰自己还好两家住得不远,当初她的母亲不怎么满意这桩婚事时也说:“有一项比你三姐姐好,青阳镇离家不远,你能常回来小住,你三姐姐嫁得好是好,自从出门了再没回来过一次,你性子软,要是也那样,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呢?”


    等终于到了祝家,田徴华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从轿子里持着团扇出来了,她一露面就听到了宾客们的欢笑声与欢呼声,纷纷夸奖她这个新娘子生得不错,祝家有福之类的。


    这些话进了田徴华的耳朵,她便忍不住觉得也许嫁到祝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媒婆笑呵呵地送上了一个红绸花绳,一端放在了祝棠手里,一端放在了田徴华手里,新婚夫妇就这样牵着花绳一前一后踏进了祝家的大门。


    正式踏进了大门,“田四小姐”就成了“祝大奶奶”。


    进了明间,祝明与沈云作为男方父母高坐堂前,夫妇俩俱一脸笑意,祝明看着大儿子牵着新娘进来了,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欣慰的情绪,他的大儿子终于娶上了媳妇。


    拜过了天地父母,也夫妻对拜了,沈云也带着笑地朝田徴华道:“很好,你是咱们家的人了,要好好的。”


    “知道了……”田徴华红着脸还是喊出来了那个称呼:“母亲。”


    她一改口观礼的宾客们起哄的起哄,鼓掌的鼓掌,沈云被大儿媳一句“母亲”叫得内心舒坦,朝她和蔼地笑了几下,田徴华看到沈云的笑,内心的一些焦虑也散了不少,她这个婆母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人家。


    接着她就被送进了新房里,祝翾作为祝家的门面与祝棠的妹妹,一直在宾客那打转应付,然而哥哥大喜的日子,她好像并没有想得那样高兴,好容易得空了,祝翾坐到了祝莲身边,祝莲作为家里的大姑子也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


    祝翾挨着姐姐坐下,忽然说:“你成亲时我没有回来,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祝莲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有田四小姐……该改口叫大嫂了,我哪有大嫂气派啊。”


    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大嫂比我运气好一些,咱们家人口虽然多,但是都好相处的,不像……”说到这里她就止住了,因为她的婆母宋太太作为亲戚就在隔壁桌吃席,祝莲懒得和婆母坐一处,省得吃自己哥哥喜酒还要伺候她吃饭。


    明明是亲婆媳,却分开坐了,一些知道祝莲与宋太太关系的人一直在暗暗打量她们,祝莲不怕被人打量,继续与同桌的弟弟妹妹们说话。


    只有宋太太被人看得脸皮发红,她觉得祝莲是在外面给自己下马威,不给自己面子。


    挨着宋太太坐的是她的姐姐银铺太太,看见宋太太来人家吃酒挂着个脸,就拍了拍她,提醒道:“人家今非昔比了,你别到了别人家还摆谱。”


    宋太太也知道轻重就做出了不受影响的模样,继续吃菜。


    而祝翾正在与祝莲聊天,祝翾问祝莲:“你什么时候回应天去?”


    祝莲说:“快了吧,那里堆了许多事要我做呢。”


    祝翾又问她:“你在应天过得怎么样?钱够花吗?店开得顺利吗?姐夫对你怎么样?”


    祝莲掐了掐祝翾的脸颊,道:“你真是个小操心鬼,好好好,我这么大的人了什么都好。钱够花,店开得有声有色的,你姐夫天天念书的没空烦我。”


    “那就好。”祝翾放下了心,又嘱咐她:“你觉得应天没意思了,可以来顺天找我,顺天也很大很繁华,风气更开放,咱们女子就该出去走走。家里虽然还行,但是待久了没意思。”


    祝莲点了点头,又问祝翾:“你什么时候回去上任做事?”


    祝翾一想到自己在顺天还有差事,心底也有些紧张,就说:“也快了,唉,你也别很快来找我,等我在那真正站稳了脚跟再来。”


    “你都三元了,还怕在京师站不住脚?”祝莲揶揄道。


    “三元又如何?我这辈子如果只能被人叫三元那就是我的失败。京师那样大,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你看我在家里好像很了不起,但是在京师我也就是低品的官,也没有厉害的身世,过了三元的热闹,等到下一届科举,谁还在乎?”祝翾对自己在京师的身份还是有几分清晰的认知的。


    “这样的吗?不过你才做官嘛,什么都是一步步来的,等你以后肯定就厉害了。”祝莲说着压低了声音,有些雀跃地和祝翾说:“你肯定会做大官的。”


    “你对我好有信心。”祝翾心里当然是想做大官的,她不想一辈子的光环巅峰止步于三元本身。


    “那肯定的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外面都说……都说……”祝莲抬起头想了想,她的神情看起来很亢奋,有了几分年少时的神采。


    “说什么?”祝翾看着祝莲的神情,心里有些好奇。


    “啊,我想起来了。‘生女若如祝撄宁,万金之贯也不换’,就是说如果谁家能生你这样的一个女儿,给万金都不能够换,你比万金还宝贝呢。


    祝莲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还有还有,现在夸女子聪明,就会说‘才比祝翾’、‘亚翾’、‘有祝翾之才’,是才女的外号都是‘小祝翾’、‘某地祝翾’这种……你听听,你多厉害呀,大家都效仿你跟随你,你小时候学习条件也不是很好,都能做三元,那你做官肯定也厉害呀。”


    说到这里祝莲抿嘴笑了起来,说:“我能投胎做你姐姐不知道有多幸运,以后不知道能沾你多少的光呢。”


    祝翾一听到祝莲嘴里的这些溢美之词,有些头大,说:“我被你说得好有压力。”


    她其实更加怕自己以后做不好辜负了很多人的期望,但是她喜欢这种压力。


    天色渐渐入夜,到了夜里的正席,祝翾把自己亲手酿的桑葚酒拿了出来招待宾客,宾客们一听说这是祝翾亲手所酿,不爱喝酒的都勉强自己喝了几杯,祝翾酿的酒带着果香,也没那么醉人,老少皆宜。


    只是她酿的有限,很快就被宾客们喝光了,为了热闹,家里也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是扬州现在有名的戏班子——翠喜班,祝翾小时候听的那个四喜班早就红到了南直隶外了,没那么好请了。


    祝翾也喝了一些酒,就去戏台下打算看会戏醒酒,祝英、祝莲、祝棣、祝葵都在,兄弟姐妹几个就一齐坐下看下,台上唱的还是复兴帝的戏,戏台下一群小孩子高高兴兴地挨着看,一边看一边学着比划,江凭坐在坐前面仰着脸看,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祝翾看着小孩子们的兴奋劲,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大家一起去大户家看戏的情形,只是当时与她一起看戏的人也凑不齐了。


    祝莲也想到了当年的那场戏,说:“这个戏没有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小公孙的好。”


    祝英也记得,也说:“那个凌清姿的戏是真好啊。”


    祝翾半醉半醒地往后微微仰了一下,抬头看见了头顶那轮熟悉的明月,嘴上附和道:“那时候是真好啊。”


    对着那轮依旧的明月,祝翾在心里突然作了一句诗。


    旧月重照我,我却非故人。


    第215章 【前人栽树】


    新婚过后第二天,新娘才需要正式改口,祝家人一大早都到齐了。


    田徴华因为是新婚的妇人,打扮得也很鲜嫩,沈云一看就喜欢,田徴华先给祝明与沈云奉了茶,正式称呼了“父亲”、“母亲”,沈云也给了厚厚的红包当作改口礼,然后是祝大江与孙红玉。


    祝翾这一群同辈的,不只有田徴华要随着祝棠改口,祝翾也正式喊了对方一声“大嫂”。


    祝棠成婚后祝翾在家又待了几日,就打算启程去顺天了,祝翾在家的日子里也问了家里长辈是否愿意与自己赴任,祝大江与孙红玉纷纷拒绝了,都说故土难离。


    二老不去顺天,祝明作为独子也没打算去,他年轻时荒唐一直在外没有真正奉养二老,现在父母年纪大了,他作为唯一的亲生孩子再在外面闲逛也不像话了。


    祝明拒绝了,沈云的心思也熄了下来,她也不是祝翾一个人的母亲,如今她是祝家的当家主母,祝家在乡里也是大户了,内外经济与人情往来总要一个厉害的妇人主持,家里还有其他孩子要她管着看着,田徴华才进门这样的担子不能直接给她,所以沈云也没有答应去顺天。


    祝翾虽然能够理解母亲的决定,但是内心还有些失望。


    祝棠祝莲成家了没有跟着她去外面的道理,祝英在扬州府还有自己的学业。


    祝棣也有自己的学业,顺天的那些官学祝棣也考不上,他也不想厚脸皮靠姐姐求学,到时候恐怕因为姐姐是状元还会被拿去对比。


    祝棣对自己的水平是有数的,虽然他与同窗们比还算聪敏,但与祝翾比是差很大一截的,所以他也谢绝了祝翾的好意。


    只有小妹妹祝葵没有什么学业拖累,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愿意跟着祝翾去顺天。


    祝翾挺高兴妹妹祝葵愿意陪自己的,就说:“横竖你年纪小,这几年在家被宠坏了也没个定性,跟我去了顺天也能有点事情做。”


    她一说完,就发现祝葵用乌溜溜的眼睛瞪自己。


    祝葵并不是一个天然喜欢努力的小孩子,所以祝翾有出息她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有靠山了,厉害姐姐有了,不啃也是白不啃。


    少年时期是人最没有压力的年纪,正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就说明人要珍惜自己的少年时光,该享受就享受,等长大了就有了好多压力,那时候可就没有这种快乐了。


    祝葵把自己独家版本的对“人无再少年”的理论给祝翾说了,然后表示她这样也是一种珍惜光阴,横竖她年轻,等玩够了再想着念书啊或者学点谋生本事都不算太晚。


    祝翾被祝葵的一席话说得脑壳嗡嗡的,她少年时期的“人无再少年“是想着抓住光阴努力学习提升自己,结果祝葵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


    祝翾心里虽然挺羡慕祝葵这种松弛的自在感,但是也有点被她气笑了,就问她:“你说说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想做祖宗!”


    祝葵敏锐地觉得祝翾气压低了,但是她一点都不怕她,她大声说:“我想做的事情可多了!但是我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把以后的路一下子想明白了呢?


    “我也不能浪费时间去做我现在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啊,你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就是让我可以喘气放松的,我当然要多想想了。”


    然后祝葵又比划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喜欢画画,所以每天都会坚持画画的。我还喜欢吃,等将来我大了可以自己出门了,我也要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各地滋味,画出各种风景,说不定我到时候一路吃着玩着还能干点别的厉害的,比如万一写个地志呢。


    “就算我最后还是一事无成,但是我体验了啊,难道只有读书科举才叫努力吗?


    “我现在不喜欢读科举的正经书,勉强自己努力了,也未必能够成功,反而荒废了很多光阴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等我玩明白了,也许哪一天我就收心了,你不能你十九岁考了进士就觉得谁都该这样吧,我玩到三十几,四五十如果能够到功名也不错了,够不到我就继续玩。”


    祝翾听完祝葵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发现祝葵说的话也挺有道理的,但是她对祝葵这种心安理得的松弛总有一种隐隐的嫉妒。


    祝葵活得太好了,像祝莲少年时期的日常都是被要求预习当妻子。


    而祝翾少年时期不想也预习做妻子,只能拼命地努力读书,书读得越好她越有安全感,她那时候没有松弛的条件,她如果松弛了松懈了就很可能回到家里待嫁。


    而祝葵的少年时期才是真正的天然生长的状态。


    她没有想过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情,所以才能说出“玩到三十几”、“四五十如果能够到功名”的话,就好像她确信她到了那个年纪她还是自己的主人,不会有人干扰她控制她去玩去走天下。


    但是她也没有努力的迫切性,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祝翾就是这个给她栽树的人,所以她就算不努力,再“不进则退”也是自由的,世俗的“有出息”并不必须得是她的目标。


    祝翾作为能栽树让妹妹乘凉的姐姐,心里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又是欣慰。


    她小时候想要自由,孙红玉那时候告诉她——“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有自由”。


    但是她终于做到了至少让自己的妹妹不用达到“顶顶厉害”就能直接获得该有的自由。


    这样一想,祝翾也觉得自己对祝葵有些严苛,她拿自己的少年对比才会觉得祝葵惫懒浪费光阴,但是祝葵能够自在地玩一辈子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祝翾想通了,就以另一个方式劝学,她说:“你以后想要走遍大江南北也不算玩,也是正事,而且走遍大江南北你以为很简单吗?”


    说着她就给祝葵比划:“能走南闯北的身上都得有点护身本事的,不要求你‘十步杀一人’吧,但是刀枪得会使吧,就算遇不到什么坏人,你万一跑到什么山里遇到老虎怎么办?所以你想要出去玩,就得练武,身体是本钱。


    “还有啊,各地风水不一样,总有生病的时候,你得有点自医的本领,路上病啊痛的你也不能保证一定能遇到靠谱的医救你。


    “各种地理志你也要读啊,你不能什么都不了解就直接去了。外面有好人也有坏人,你还得长心眼多长见识才能被人少骗。”


    说到这里,祝翾就开始说各地有哪些知名的骗局了。


    “就拿离咱们这最近的苏杭来说吧,苏州的一些古董商擅长造假古董、临摹一些古人书画,我有时候怀疑过咱们爹在外可能干过类似的事情……咳,他们造假的东西就是针对外地人的,你不懂内情爱好风雅去了就是肥羊。


    “杭州除了西湖出名,也有谚语的,‘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就他们一些坏商人喜欢掺假……”①祝翾将自己知道的一些见识告诉了祝葵。


    看着祝葵越来越凝重的神情,祝翾总结道:“你就算想玩也要保持学习的心,不是上学才是学习,想要玩得好,就越要学得精。”


    祝葵想了想,说:“我不怕,我的眼睛、我的画笔、我的心都能给我带来更多的见识,我跟你去了京师能学到的肯定比在家多。”


    说到这里,她又警惕地看了看祝翾:“你到了京师不许狠狠管我,别二话不说就把我扔到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


    “你想得倒是挺美,京师那些学校都要人家万里挑一考进去的,你还想被随随便便扔进去?”祝翾嗤笑了一声。


    “我自己如果想考也能考进去的。”祝葵气呼呼地说。


    祝翾觉得祝葵生气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上手搓了一下她的小肉脸,祝葵十二三岁的人了,不喜欢别人捏自己的脸,但是她二姐姐力气贼大,她抗拒不过,只能被祝翾搓圆捏扁,祝翾见祝葵脸上气呼呼的,又挑衅道:“哈哈,连我都打不过,你出去了打得过谁啊。”


    “气死我了!你等着,我马上就用功练武,你到了京师送我去练刀枪,等我大了一定打得过你!”祝葵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生气地朝祝翾说,然后还像模像样地引用了一句文言文:“我未壮,壮即为变!”


    “哈哈哈哈……”祝翾看祝葵认真生气的模样笑得肚子疼,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祝葵在家里最招人喜欢了,她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太可爱了。


    祝葵看见祝翾仰头大笑的模样突然愣住了,她也不生气了,而是一头栽进姐姐的怀里,说:“二姐姐,你好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


    祝翾低下头看祝葵,祝葵说:“我还是喜欢你这副模样,你刚到家的时候太像大人了,就连阿娘有时候也会怕你,我不怕你,你还小呢。我喜欢你这个模样,虽然你故意气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头,祝葵说:“我还是跟你走吧,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想你,我希望我陪着你,能让你在家多笑笑。”


    “不走南闯北了吗?”祝翾揶揄道。


    祝葵声音有些来气:“那是我长大了以后的事情!”


    最后祝翾就带了祝葵、丁阿五和江凭离开家,家里的人也舍不得祝葵走,祝葵却挥挥手很洒脱地说:“我人小,正是要出去多走走的年纪!”


    孙红玉听了忍不住骂道:“小没良心的!”但是祝葵说要陪祝翾走,家里也没有真正阻止她。


    到了真正离开的那一天,四个女子准备好行囊从祝家离开了。


    祝翾的背包里都是母亲与大母缝的衣裳,因为她要在“居不易”的京师生活,那里的生活成本与芦苇乡不是一个层面,所以在临走前一天,孙红玉与沈云当着众人的面把家里现有的一半存银给祝翾带上了。


    “你们也别不服,觉得萱姐儿一个姑娘就拿了家里半副家当。咱们家的体面都是靠她才有的,她就是拿全部也没什么,以后家里的钱都要先给了萱姐儿花,她有的花,我们一大家子才能花剩下的。”孙红玉一边分钱一边说。


    孙红玉虽然不识字,但是知道别人家也是这样,谁家要是有人做了官,那个官就是全族供养,不能祝翾是个姑娘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而且在外做官就得很多官场应酬了,比她念书时花的钱比也肯定是多了。


    她分好钱,强硬地将银票塞给祝翾,无视祝翾说自己不缺钱的话,说:“你在外做官给家里挣体面,个个都沾你的光。咱们家里就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让你在外能够体体面面做官不缺钱花,这样你才不会因为没钱去干掉脑袋的事情。我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于是祝翾身上除了家里给她的那些心意,还有家里的半副身家,她带着祝家的希望再次踏上了返回京师的路。


    作者有话说:


    ①苏州人擅长造假古董,杭州人掺假这一段不是地域歧视。


    参考了陈宝良的《大明风华》里的关于明朝时期两地市井风俗的说法。


    “当时的苏州人聪慧好古,善于模仿古法造物,造假古董,所临摹的书画、冶粹的鼎彝,能让人真假难辨。”


    “杭州俗尚浮诞,轻誉而苟毁,道听途说,无复裁量。……杭州人又喜欢掺假,如酒掺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注水,织作刷油粉,所以谚又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大明风华》


    陆、初入名利场


    第216章 【做官预备】


    祝葵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坐船,眼睛都恨不得长在路上,她看到了任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觉得惊讶,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叽叽喳喳地要拉着祝翾看。


    “二姐姐,你快来看,快来看!”祝葵到了水上也不得消停,一直喊祝翾。


    祝翾跟着她视线看去,没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就问祝葵:“你要我看什么?”


    “看海,真的好漂亮啊,远方还有岛呢。”祝葵一脸美滋滋。


    “这和你刚才叫我看的不都一样的吗?”祝翾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稀奇。


    祝葵根本不认同祝翾的说法,一直说:“才不一样,每一段海的景色都不一样,你根本不会看,所以才觉得是一样的。”


    江凭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也是一直看沿途风景的状态,只是她比祝葵安静些。


    船上什么人都有,丁阿五虽然也是第一回出远门,但是也做出了干练的模样,一直警告江凭不许乱跑。


    “外面这么大,你跑丢了,小心再找不到!”丁阿五恐吓道。


    江凭点了点头,但是等到换船放行李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江凭就不见了。


    江凭跟着大人去放的行李的时候,被人堆里的人挤不见了,她只听到头顶大人各种嘈杂的声音,结果一抬头她就看不见丁阿五她们了。


    人群还在挤着她往前走,江凭扁了扁嘴巴想哭,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她根本就没有乱跑,结果大人们都不见了,四边都是陌生人,江凭再怎么样聪慧,也就是一个小孩子,她以前敢步行百里,但那时候她知道她根本丢不了,可是这里茫茫一片,她找不到方向。


    她憋住了没有哭,擦了擦额头的汗,等终于不挤的时候,她看见了船上穿兵甲的卫兵,兵甲的锋芒让她有些害怕,但是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对方是个女兵,就放心上前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大人,我走丢了。”


    女兵认真听了她说的话,就看住江凭大声问道:“这谁家的孩子?”


    丁阿五早就发现江凭不见了,又回头去找,听到女兵的声音,就看到了江凭,她上前和女兵说了几句话,江凭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丁阿五脸通红,看起来有些焦急。


    但是等她接回了江凭,就摆起了很凶的神情,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你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她粗鲁又暴躁地拽着女儿往船里走,手却紧紧拉住了女儿,江凭一听母亲果然责怪自己,心里更加委屈了,就给自己辩解:“我根本没有乱跑!”


    等丁阿五到了祝翾跟前,祝翾一看到江凭,也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是找到了,凭姐儿,人挤的时候要好好抓住你母亲的手。”


    江凭点了点头,祝翾现在经济条件良好,所以她们住的船舱是干干净净的,也不再是狭窄的坐位了,而是可以躺着睡觉的铺位,外面有帐子可以拉住,这样到了夜里可以安心睡觉。


    铺位外面还送了能固定坐的位置,都有靠垫,光线也好,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坐外面。


    丁阿五却忍不住骂女儿:“带你出来了,还这样喜欢瞎跑!”


    江凭依旧坚持:“我没有。”


    “犟嘴是不是?早知道你这样就把你扔你大母家得了!”丁阿五生气地说。


    一听到这一句,江凭的眼睛立刻红了,刚才她觉得自己走丢了忍住没哭,但是丁阿五一说要把她扔大母家,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就低下头去,两颗硕大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掉了下去,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丁阿五也被女儿这句话哽住了,就发火道:“我这是为了谁?你难道以为我在外面享福吗?”


    祝翾见母女俩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好了,人没事就行,别吵架,凭姐儿来我这坐会。”


    丁阿五当着祝翾的面也不敢责骂女儿了,就低下头恭顺地给祝翾告罪了。


    江凭靠着祝翾,一直默默擦眼泪,她害怕再一个人被扔到大母家,她的阿娘怎么能拿这个威胁自己呢?


    江凭在家时候喜欢在外游荡,哪怕荒天野地的环境都是比在大母家自在的,祝翾摸了摸她的头顶,江凭感觉到了,就抬头看祝翾,她知道祝翾是在安慰自己,就说:“谢谢祝大人。”


    她要谢谢祝翾的不只有这一件事,她在祝家待了一段时间,看到了祝翾在乡里的份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能够跟在状元身边念书,这样的机会外面的孩童家里恨不得都想要,所以那段时间个个见了她都说她“好命”。


    而且祝翾不仅让她有书念,还把她与母亲带离了那块束缚自己的土地,从此以后大母那些人再也不敢怎么样她与母亲了,她与母亲也能一直在一起了,在江凭的心里一直觉得只有丁阿五身边才算她的家。


    就这样路途漫漫,几个女子终于到了顺天。


    “这就是顺天吗,好大啊。”一路颠簸的,祝葵丝毫不见累。


    祝翾领着祝葵几个进了城,然后回到了她在顺天的住宅里,祝翾在京师的住宅离皇城比较近,这也方便她以后上早朝进衙门办事了。


    以祝翾现在的薪资,是买不起这个地段的屋子的,还是得感谢一下朝廷给她这种低品官的住房优惠。


    祝翾因为一申请到住处就回家了,所以这边还没来得及雇仆役,她的假期还有几天,祝翾打算这几天去宫介所看看。


    丁阿五见祝翾家没有干活的人,一进门就开始上岗了,将祝家的屋子内外认认真真洒扫了一遍,家里没什么吃的,丁阿五也不好开火,祝翾就派她去范楼传饭先将就一顿。


    丁阿五揣着祝翾给的钱出去了一趟,将饭菜带了回来,只一趟出门来去,她就把祝翾家附近的地带摸明白了,知道了哪里可以买菜买米、哪里可以送碳、哪里可以帮忙洗衣,这些她作为能干的仆妇都是要立刻摸明白的。


    祝翾身边没有正式的管家,丁阿五就暂时做了临时的管家,在心里给祝翾算计了生活琐事杂事流程,祝翾也交了一笔管家的钱给丁阿五,让她暂时料理家里各项事务,说:“阿五嫂子,你先辛苦几天,等我再雇些人,你就轻松些。”


    到了顺天的第二日,祝翾就先去吏部了,虽然她已经领了翰林院的官,但是还没有去翰林院报到,一些做官的常服与牙牌还在吏部手里,还没有完全领全。


    到了吏部门前,祝翾先通报了姓名,给了凭证,门吏确认无误之后,就说了一句:“原来是祝三元。”


    说着就放了祝翾进去,文选司的几个官员看见了祝翾上前问了祝翾来历,又是一番寒暄交谈。


    文选司正式的长官在从前的官位叫做“文选司郎中”,自从太女有了,太女就提议说需要修改一下这类官职的名字。


    直到今年,各部郎中终于改成了“选诏”,像“侍郎”这种官职也改成了“侍诏”这种名字。


    文选司选诏虽然官位官位只有五品,权力却不算小,文选司选诏拥有一定的选官的权力,一些低位官有缺了,就是文选司选诏敲定候选官里谁去应缺,大越官员系统里那么多官,很多低品官不能上通门路,叫大佬记住,就得走选诏的门道。


    但是文选司选诏也不是一个人完全说了算,大越的三省六部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三省能够向下渗透六部职责,六部长官也可以向上参与三省流程与议事。


    文选司选诏身边还配着几个秘书官,秘书官虽然在六部里的吏部干活,但是身份与官职来历却属于三省,直辖于三省丞相的命令。


    他们在职责上需要辅助文选司选诏做事,可是因为真正顶头上司是三省长官,所以也可以同时牵制与监督文选司选诏做事。


    但是即使如此,文选司选诏这种五品官的权力在五品里肯定是第一等的,能坐这个位置的人代表着深受天家信任,基本上都是前途无量的。


    文选司选诏也是东宫官出身的女官,名字叫寇玉相,约有四十上下的年纪,曾经是大越未开国前的另一方军阀势力的人,那个势力盘踞蜀地,国号就是蜀。


    寇玉相年少时离家出走女扮男装做过蜀国的小吏,后来又趁乱做了蜀地某地的县令,只是后来身份暴露被上官投入了大狱,好在进狱没多久,蜀国就亡了,寇玉相便成了太女身边的女官。


    现在蜀地还有关于寇玉相的戏曲,就叫《女进士》,戏曲以寇玉相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因为哥哥蒙受冤屈而女扮男装考科举的少女,不过随着大越女子地位越来越高,这出戏的热度也低了不少。


    祝翾上前拜见了寇玉相,道:“拜见选诏大人。”


    寇玉相看见祝翾态度到挺亲切,当面赐教了几句,又问祝翾假期还有几天,什么时候去翰林院正式当差,祝翾也一一回答了,于是寇玉相给祝翾登记了祝翾打算正式上任的日期,又给祝翾填了一堆表格,说:“你是下半个月正式当差,这个月俸禄拿一半。”


    然后祝翾领了自己的几套官服,拿到了自己出入宫门的牙牌,官牒什么的也登记完毕了。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寇玉相亲自送她出了文选司,还好心嘱咐她:“虽然你正式当差不是今天,但是你东西都领全了,今天可以提前去你上司那报到了,好好认一认同僚。”


    祝翾当然不可能等到假期真正结束才两眼抓瞎地去当差,现在她都来了吏部,牙牌也拿了,进出翰林院也没有阻碍了,不去翰林院报到见一下人,只怕会给人落下倨傲的印象。


    虽然她自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见寇玉相还多叮嘱一句,心里对寇玉相的印象就更好了,于是出了门又对寇玉相行礼道谢道:“多谢选诏大人提点。”


    第217章 【初入官场】


    出了文选司,祝翾回家就换上衣裳揣着牙牌去了翰林院。


    本朝翰林院是隶属于中书省的组织,参考的前身原型为唐中书省的集贤院与前朝的那些翰林院。


    翰林院内最高的两个职位分别是大学士知院事和副大学士知院事,都是由中书省下的左右侍诏兼任,政事阁宰辅做顶头上司,可见本朝翰林院的含金量之高。


    因为翰林院是中书省的下属机构,所以设置在外皇城的中书省机构里,隔壁就是门下省,祝翾入翰林院得从外皇城的偏门进去,守宫门的侍卫核对了祝翾的身份,又仔细记住了她的脸,就放她进去了。


    中书省因为是负责进行决策草诏的机构,里面自然有一些朝廷第一手的机密文件,所以中书省外自然也有着重兵轮流把守。


    祝翾是第一次来,人家也不认识她,于是祝翾出具了牙牌与官印,对方仔细看了看,才放了祝翾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几重门下穿梭来往的官吏,看起来都挺繁忙,祝翾拦住了其中一个搬着文件的文吏,上前问道:“请问翰林院怎么走?”


    文吏虽然见祝翾眼生,但是看祝翾是青色的官袍,本朝五到七品的官服青,于是文吏还是客气地告诉了祝翾:“在东边的那个门。”


    祝翾于是抱拳说了句:“多谢。”


    就往翰林院那边去了,入了翰林院大门,里面又是三重门,正中轴的第一进厅是七开间的大堂,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值班的公堂。


    因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在中书省内有自己正经办公的地方,所以这里平时由翰林院学士主管事务。


    翰林院的学士官叫仇仁礼,这里平时正副大学士知院事不常来,所以仇仁礼算得上翰林院真正的主事官,祝翾到了堂前等仇仁礼唤人同意她入堂了,才正好衣冠进了屋子。


    与仇仁礼一起的还有侍讲学士汪泓,祝翾在琼林宴上已经见过了人,座上两人也都还算认识,于是上前就端正地行了礼,道:“下官祝翾拜见二位学士大人。”


    仇仁礼也是祝翾殿试的十七个阅卷官之一,当初祝翾那张殿试试卷仇仁礼是给了甲的,所以他见到祝翾态度非常亲和,忙起身让祝翾免了礼,说:“你我都在翰林院供职,往后都是同僚了,这些虚礼就算了。”


    汪泓却比仇仁礼看起来严肃些,说:“虽然你是本朝第一位三元,但是翰林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你既然进来做事了,务必克己复礼,莫要倨傲自得。”


    祝翾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朝汪泓道:“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必然谨记在心。”


    汪泓也是祝翾殿试的阅卷官之一,乃是元新四年的状元,是祝翾之前本朝最年轻的状元记录保持者,当年二十二岁高中状元。


    如今三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够成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在官场上可以算作是前途无量了。


    汪泓见祝翾面不改色,又说:“你殿试的试卷我也给了你一个乙,可知为何?”


    祝翾摇了摇头,汪泓便说:“因为我觉得你纸上谈兵,你提出的政策观点看起来很先进,但是你忽略了本朝政治的根基能不能让这些政策持续且连贯地运行下去,既然是五十年的一个预测政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运行……”


    祝翾看向汪泓,汪泓却又说:“但现在想来,我对你还是要求过高了,你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如何在未涉朝局的情况下去洞悉政治的根基,我当初应该给你一个甲的。”


    祝翾没想到汪泓能够坦言自己的转变,仇仁礼在中间调节道:“好了,小祝都已经入朝了,科举的事也该翻篇了。”


    说着仇仁礼带着祝翾到了她将来办差的地方去看了一眼,修撰这个官职的职权不高,主要职责就是修订历法、编纂校勘本朝实录与修前朝历史、编纂朝廷诏令与各种官方会典等等。


    因为祝翾的官方假期还没有结束,还不是正式值班的翰林官,所以仇仁礼也没有给她分派任务,只是拉着她与翰林院一众前辈认识了一番,就放她回去了。


    一从翰林院回来,祝翾就知道自己能够闲散的日子不多了,打算赶紧将府上内事安排妥当,丁阿五到底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对京师是两眼一摸黑。


    祝翾如今做了官只怕各种官场应酬的也少不了,这些都需要招本地的仆役帮忙。


    祝翾于是去宫介所雇了两个刚从宫里退休的宫人,都是宫里曾经的宫女,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叫吴梅香,一个叫卢九娘,一个长脸一个方脸,在宫里都做了二十几年,都识字,什么技能都会一点。


    她们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前途来,于是特意打点了宫里人,趁着还没彻底老去就退了休,祝翾官职清贵且身家干净,她们都觉得算是还不错的养老之处。


    祝翾就尊称这二位为吴姑姑与卢姑姑,二位宫里的姑姑一来就立刻把祝翾的府上料理得井井有条,祝翾的所有官服都被二位姑姑熨得服服帖帖,褶子都熨得整整齐齐。


    二位姑姑一来祝翾这做事,丁阿五立刻就有了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祝翾的老乡,比这二位姑姑更值得信任。


    为了在这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丁阿五抓紧时间熟悉祝翾家附近的情况,与住祝翾家隔壁几个文官家的仆妇也拉近了关系,知道了更多附近的人际门道。


    江凭上学的事情也不难解决,凭着祝翾的面子,江凭去了附近的一所蒙学,从二年生的进度直接学。


    江凭白天去蒙学上学,夜里回来就教母亲丁阿五识字,丁阿五从前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现在宫里两个识文断字的退休姑姑让她有了危机,所以她打算学着识字,江凭就是她母亲的老师。


    祝葵到了京师就天天闷在书房里画画,她一路上跟着祝翾,一双天生善于发现景点的眼睛记住了太多的风景,只是苦于一路上没功夫画,所以一到京师她就买齐了画具自己钻屋里开始画画了。


    京师对祝葵来说确实热闹,但是这种热闹劲很快就散了,祝翾忙着要做官没空多陪她,祝葵就有点想家里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对祝翾说,因为怕被祝翾嘲笑,就自己闷着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在这几天把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了,又去拜访了一趟黄采薇,黄采薇如今是太常寺卿,掌管国家的祭祀礼乐之事,位高但实权不多,她年纪也大了,估计最后会在这个位置上荣退养老。


    黄采薇已经换了更符合自己官品的住处,本朝虽然鼓励官员节俭,但是俸禄待遇还算不错,朝廷在俸禄上不亏待官员的目的也是为了养廉,所以朝廷并不鼓励官员为了表现过度的节俭而作秀扮穷。


    像祝翾这样一个从六品的京官,除了每月的基本官员薪资,每个季节还有衣赐,到了冬天还有炭火领,到了年底还有一笔能够抵得上一年本俸的绩效考核薪资拿,这些大大小小的钱加起来虽然不能让人发财,但是确实够祝翾在京城体面生活了。


    黄采薇的新家也是皇城边上的宅子,是她自己购置的,家里的仆役也多了不少,曾经租住她屋子的女官蔡婉早已还乡处理内政了。


    黄采薇见祝翾登门,又特意用好茶水招待了她,然后对祝翾说:“你不过才入京做官,政事上有所不通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且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做顺了。


    “你是三元的出身,但是得保持些低调,正所谓祸从口出,朝局形势你暂时不要深涉其中,你的一些意见与看法也不要过度表现出来,保护好自己。”


    祝翾很感谢黄采薇的教诲,说:“多谢老师教我。”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我一辈子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波,你自己的路还得你自己慢慢走。”


    要离开的时候,黄采薇送了祝翾出去,又叮嘱道:“你既然已经入朝了,以后也不必常常来看我。”


    “先生……”祝翾扭头不解地看向她。


    黄采薇便说:“门生故吏四个字的轻重你是知道的,外人看来我虽然是你往日的蒙师,但我启蒙的孩童何其之多,这并不能彻底将你我按死为一党一派。


    “可是你入朝之后倘若还与我交往过密,等到某一日我被人攻讦了,你就会被视为我的党羽私人,只怕会顺便连累了你。”


    “难道我不常来看您,旁人就会将你我撇清了吗?”祝翾不解。


    “自然,大越开国前我教过不少勋贵二代与勋贵夫人读书写字,你看我入朝之后还与他们往来吗?其实你常来不常来,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我这里只有太女常来是不会出任何事的。”黄采薇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祝翾的肩说,她总是习惯把祝翾当孩子。


    祝翾沉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祝翾正式当值的日子,这一天正好是可以朝参的日子,朝廷规定每月的三六九之数的日子需要早朝。


    祝翾这种新上任的前三个月本来可以免于朝参的,但是她请了归乡假,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新进士保护期。


    为了上朝,祝翾下半夜就醒了,梳洗好将官袍换上,在家草草吃过了早饭,就拿着牙牌出了门。


    祝翾附近都是京官,上朝日是有进宫的公车的,祝翾自己还没购置车马,就在家附近等公车的地方等马车。


    果然来了一辆巨大的马车,车夫看见了祝翾身上的官袍就停下了,祝翾上了马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公车的内厢不小,可以坐六个人。


    四个人里有两个是祝翾的同年,还有两个是祝翾家附近的低品官,祝翾扶着帽子与几位同僚们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互相打了招呼,然后互相通报了官职与名字。


    因为彼此不熟,又不在一个衙门做事,所以很快就没有话了,祝翾觉得车里气氛寂静得有些吓人,很快马车就停了,又上来了一个官,祝翾看了一眼,终于来了一个熟人,来人正是明弥。


    明弥看见祝翾也挺兴奋,说:“你休完归乡假了?”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说:“没想到你住得离我还挺近。”


    一路上明弥与祝翾说了几句话,见车上众人都不怎么说话,就也不怎么说了,纷纷靠着靠背养神,终于到了皇城的宫门外,虽然天色漆黑,但是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上一次祝翾来这里,还是御马夸街的时候,祝翾下了马车,与明弥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站到了自己衙门的同僚那里去了。


    祝翾一出现,与祝翾同科的榜眼李守直与探花沈霁主动来与祝翾攀谈:“祝修撰。”


    祝翾也朝两个人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李编修,沈编修。”


    本科同年里也就他们三个一甲得到了翰林院正式的官职,其余留在翰林院观政的进士并不算翰林院正经的官,还需要通过三年后的馆学考试才能正式授官做翰林官。


    他们三个都是翰林院新来的,自然看到彼此更亲厚些。


    几个人也没说多久的话,宫门就在钟鼓声中打开了,文官们从左掖门鱼贯而入,武官们则是从右掖门而入。


    到了丹华门外,值门的卫兵检查了祝翾的牙牌,登记了她的官职,检查无误之后祝翾才正式从丹华门入。


    百官一一到了太极殿前的广场处,根据官位高低开始列队,翰林院的仇仁礼知道祝翾是第一次上朝,所以帮她找到了她的位置。


    文官位东面西而站,武官位西面东,整个过程里大家都安安静静,因为负责纠察的值班御史就在旁边看着,大家列好队了,纠察御史就开始了点名,也是从高到低开始点。


    “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祝翾。”


    “臣在。”祝翾应了一声,纠察御史看了一眼祝翾的方向然后给祝翾登记上了。


    祝翾在点名的过程也注意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点到的名单里除了百官还有几个已经上朝的王以及周国公主。


    太女也准时地坐着太女仪仗的轿子到了,众人看见太女也纷纷行了礼,太女挥手免了众人的礼,然后站到了百官之前。


    等点完名,几个纠察御史继续盯着百官看,看到什么还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都是官员的“失仪”记录,比如“某官与某官交头接耳一次”、“某官背着人悄悄吐痰一回”、“某官笏板落地一次”……


    祝翾之前被教导过上朝的礼仪,所以格外注意,她可不想第一次上朝就在纠察御史那里有“失仪”的记录。


    祝翾从天黑等到天半亮,见到了日影的光晕,皇帝也终于驾到了。


    第218章 【新的差事】


    随着元新帝的到来,百官都转过身面对帝王行了礼,按照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殿朝参,而像祝翾这样的只能站在殿外上朝,她又是第一天上岗,只需要站着就好了。


    因为天还没全然亮,所以大殿上也是灯火通明的状态,里面的大臣将所要呈奏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呈了上去。


    祝翾在外面站得渐渐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看,太阳都出来了,殿内伺候的内官像影子一样将里面的灯一一熄灭了。


    “散朝——”


    很没有参与感的第一次上朝就这样结束了,散朝后有廊下食下赐,祝翾吃完了饭,就正好衣冠往翰林院去了。


    进了翰林院,仇仁礼将新上任的三名翰林官一起喊了过来,他也没有直接给祝翾他们几个安排具体的任务,只是让祝翾几个暂时先跟着翰林院的几位前辈一起整理近几年的实录与起居注,等摸熟悉了,他再具体安排祝翾他们具体的任务。


    负责起居注与实录整理的主事官为一名姓常的侍讲,仇仁礼叫他帮着带一带祝翾等几个人先暂时熟悉一下翰林院的工作流程,常侍讲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等仇仁礼走了,常侍讲带着他们几个新来的到了翰林院的国史馆处,很贴心地一一介绍了国史馆各个分区,又带他们见了其他史官,虽然其中一些官位比祝翾低,但是祝翾还是谦逊地喊了“前辈”。


    众人闲聊了一阵,这些前辈又回到自己的公案上继续做事了,祝翾初来乍到,还没有具体要做的事情,看着前辈们都有目标地在做事,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常侍讲也没有安排他们几个做事,只是叫他们自己熟悉国史馆的书籍典目,祝翾闲来无事之下便拿起案上书籍开始研读。


    翰林院里的各种典籍以及诏诰文件都是十分珍贵的纸质材料,在外面是没有机缘见到的,祝翾这时候挺庆幸自己当了翰林官,有机缘能够看到这些。


    整间屋子里都是翻书翻页的声音,祝翾越听越觉得心境安宁。


    几日下来,祝翾看过的资料已经有了一小山之数,她日日第一个来到翰林院做事读书,与前辈们也和善,久而久之,翰林院的大部分文吏以及同僚对她也渐渐友善。


    但是有一件事却让祝翾很介意,又几日下来,祝翾发现常侍讲已经给李守直与沈霁安排了具体的校订工作,却唯独对祝翾没有安排。


    待祝翾去找他,常侍讲便安排了一些与祝翾,常侍讲说:“祝修撰,校注起居注这样的小事如何能够劳烦你呢?你自己多转转看看,别太劳累了才是。”


    祝翾私下将自己的工作量与李守直他们的一对比,便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只有别人的六七分,祝翾再不敏感也意识到了常侍讲就是故意的,就是希望她一直“无所事事”。


    祝翾心里顿时有些气恼,但是也没有太丧气,她依旧日日第一个来做事,自己的事做完了就去帮助其他来不及做的翰林打下手。


    常侍讲见祝翾天生就是个勤快人,不给她安排事她也非要给自己找事做,就放弃了对祝翾的一些小打压,渐渐将她与李守直等人一处安排了。


    两个人虽然私下打了机锋,但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没有撕破脸皮,宛如关系良好的前后辈,祝翾也继续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心里也知道常侍讲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因为她是翰林院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七品以上的女性翰林官。


    以前翰林院也有过女官,比如尚昭曾经因为前朝女太史的身份入过翰林修史,但是那时候尚昭并不名正言顺,也只不过算一个参与修史的临时顾问罢了。


    等史书修完,尚昭也没有变成正式的翰林官,因为潜规则上就是“非科举不入翰林”。


    而祝翾是第一个因为科举正儿八经进来的女性翰林官,在都是男人的工作环境里,她这样的人就是异类,常侍讲一个传统的儒士不相信她能承担那样的工作量,也不希望她通过担任更多的工作继续正儿八经地得到更多的权柄。


    所以他下意识排挤她,孤立她,以“特别照顾”的方式特别对待她。


    其余人虽然对她看起来友善,但是他们其实也在配合常侍讲的这种孤立与特别对待,希望她永远找不到自己真正的职责与定位。


    祝翾想明白了,就不怎么为这个生气了,能够被人妒忌与防患,更能说明她是真正有潜力有能力的人。


    人中之英,必有小人恨。


    就这样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事情,仇仁礼觉得祝翾他们几个应该已经料理清楚了翰林院的职责与做事流程,于是正式安排祝翾几个人一个差事——参与《端史》的校勘工作。


    《端史》也就是前朝史,开国之初翰林院就开始编纂成册,终于完成了初稿,现在到了第二轮校勘与查漏的时候,仇仁礼便将这样的差事交付给了祝翾他们。


    其余翰林官听说祝翾他们被分派了这样的任务都有些惊讶,毕竟祝翾几个人都是新来的,资历还算浅,如何能担当得起这样的重任?


    而且《端史》自从成书之后其一些历史纪事的真伪一直存在争议,毕竟前朝那些皇帝修史的做派就是自相矛盾,前朝那些争端离现在已经太远了,他们这些后来人也很难去辨真伪,只能通过各种前朝其他文物与同时期记录互相佐证推演,得出一个大概最符合逻辑的记录。


    《端史》就是这样拧巴地被本朝翰林们写完了,它的校勘工作只会更加让人头大,要怎么在一堆前朝真伪不明的记录里找到“不失真”的历史,并且还原出来,这种事别说是刚进来的新翰林,就是仇仁礼这群学士也是很难抓到头绪的。


    祝翾当然知道《端史》校勘工作的难度与份量,心里也有点发怵,但是她还是面色平静地应了这份差事,也没有不应的道理,上司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与她,某种意义上也是看好她,她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李守直与沈霁虽然心里犯难,但是也知道这是入职以来第一件正经的差事,做好了也是一项机遇,与书籍文册打交道的工作再难也不算难,官场上真正难的工作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李守直与沈霁也平静地应了仇仁礼的命令。


    仇仁礼见这群新来的不畏难,心里很是欣慰,又对祝翾几人鼓励和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等仇仁礼一走,祝翾就听到李守直与沈霁纷纷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两人,两人见祝翾面无沮丧畏难之色,也不好意思开口抱怨些什么,他们俩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与祝翾讨论下一步的工作章程。


    三人里虽然祝翾最为年轻,可因为祝翾官衔高于另外二人,他们又都是同年,官场资历也是一样的浅薄,所以李守直与沈霁自然以祝翾的意见为首。


    三个人简要地开了一下内部的工作小组会议,祝翾很自然地担任了领导的责任,说了自己的规划与一些安排,二位编修也没听出什么不妥,就点了点头,祝翾见他们两个没有异议,就说:“那我们就好好合作,这是我们入朝之后第一项正事,我们几个努力在能力范围内把这件事做好吧。”


    “好。”二位新编修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19章 【心有所觉】


    《端史》的材料都在翰林院的端史分类的文献库房里,祝翾从仇仁礼里拿到了钥匙,次日一大早就开了文献库房的大门。


    李守直与沈霁来得也很早,校订端史的也不只有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检讨官与同年的观政进士。


    李守直与沈霁一起进了文献库,等看见屋内场景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各册书籍堆在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整间屋子里尽是前朝的历史,这些都是前朝的各式史料原件。


    祝翾已经戴着手套和面罩坐在屋内案上开始工作了,见这两个人就在她后面进来,就拿了手套与面罩给他们。


    李守直他们也自觉地戴上了手套,然后才去架子上拿史料,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史料都是当时的前朝宫内原件,戴手套也是为了保护原件的纸张。


    见祝翾已经投入了工作,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多废话,也自觉地开始对着资料看,其他人也很快都来齐了,大家彼此之间互相打了招呼。


    祝翾虽然资历浅,但也是这批人里官位最高的,于是她便将史料任务分派了一下,规定了每个人的范围,大家都没有异议,就都沉默地投入了这浩如烟海的史料堆里。


    为了修史,祝翾晚上回去得也晚,因为文献库的任何材料都是不能带出去的,于是她为了多做一会史料工作,每天都会在翰林院内的公案上多工作一会。


    然后等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开始整理归位书籍,检查灯火,认真收好了尾才从翰林院离开。


    宫道绵长,月亮已经升起,祝翾提着灯走在宫道上,路上也能遇到其他刚出来的三省官员,看见了便互相打个招呼。


    这天祝翾与沈霁是差不多时间离开的,大家是同年,又是一起做事的同僚,这么些时间下来彼此之间也算熟悉了,于是沈霁就和祝翾一起并排走在了宫道上,沈霁忽然问祝翾:“回家前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喝酒?”


    他们几个已经熟悉的下了衙都会偶尔一起去吃个饭喝个酒,只有祝翾还没有参与过这种下衙之后的联络同僚情的活动里。


    沈霁与祝翾共事久了,已经忘却了祝翾的性别,等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他才觉得有些不妥,祝翾不仅是同僚也是一个未婚姑娘。


    好在祝翾坦坦荡荡地拒绝了:“沈兄,不必了,我妹妹还等我回去呢。”


    沈霁瞬间也放松了些,说:“我家里也有个妹妹,年纪与你相仿,在老家陪我父母,到了年底就要嫁人了。


    “我妻子也在老家,是我妹妹蒙学时的同窗,我前段日子回乡办的酒,但是因为她要在家陪我妹妹到嫁人,所以年底才来京里。”


    祝翾知道沈霁说这一大段是故意表明刚才的邀请是出于同僚的情谊,没有参杂其他目的,于是就笑着说:“沈兄好不厚道,我们好歹是同年,又是翰林院共事的同僚,你回乡办了酒也不告诉人,等我补上贺礼到时候恭贺你与嫂夫人的新婚。”


    沈霁忙叫祝翾别太客气,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一会话,就到了门口,两个人在宫卫处核实了身份就一起出了宫门。


    沈霁有自己的车架,见祝翾还要去等公车,就提议自己送她回去,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见宫门处的侍卫们都矮下了身子问安。


    只见一群穿着黑大氅的潜龙卫过来了,为首的正是蔺回,蔺回远远就看见了祝翾与沈霁站在一处说说笑笑的情形,祝翾看见了蔺回,也喊了一声:“蔺大人。”


    然后对沈霁说:“沈兄你自己回去吧。”


    沈霁也就是客气一下,见祝翾实在不需要就坐自己车马回去了。


    祝翾继续往宫门外走,打算去公车处等马车,她才站了一会,就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的身边,一扭头,正是戴着大帽的蔺回。


    蔺回的侧脸已经脱去了少年时期的过度精致,那种气定神闲的公子气度也消失了不少,因为潜龙卫的身份,他的气质多了几分凌厉。


    “祝修撰。”蔺回突然喊了她。


    祝翾便开口问道:“蔺大人有何赐教?”


    “不如我派车送你回去吧?”蔺回的神情在月色下也看不清。


    祝翾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一下眉,可还是拒绝了:“多谢大人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为什么?”蔺回也扭过头半垂着眉眼看向祝翾。


    祝翾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转过了头,想到了蔺回潜龙卫的身份,便直接说了:“因为不太方便。”


    蔺回当然知道祝翾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是没有探花郎送你回去方便。”


    “我也没有坐他的车。”祝翾下意识说,说完了心里不免有些烦躁,她觉得自己不该多嘴解释一句。


    蔺回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突然又说了一句:“沈霁在老家还有一位新婚妻子,你知道吗?”


    祝翾觉得蔺回莫名其妙的,就说:“我知道这件事。”


    蔺回便不说话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祝翾,说:“那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说着就匆匆走了,又变成了冷漠的潜龙卫。


    祝翾对蔺回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心有所觉,但不想深思,就继续站着等公车,等到了车就回家了。


    一到家发现祝葵坐在饭桌上还没有吃饭,一直在等祝翾,祝翾一进门就开始宽衣,将官袍交给卢姑姑,换上了吴姑姑送来的常服。


    祝葵看见祝翾回来了,就跑过来说:“你可算回家了,今晚阿五嫂子特意做了八珍豆腐呢。”


    “天气转凉了,是该吃八珍豆腐了,过段日子可以吃锅子了。”祝翾换好衣服就被妹妹拉着入了席。


    祝翾吃了一口八珍豆腐,丁阿五因为是南方人,这道菜并不算地道,但做得也别有一番风味,祝翾看着祝葵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说:“不是让你饿了先吃吗?不必等我,看你饿的哟。”


    祝葵说:“那你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你回来我又不陪你吃饭,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来这就是希望你别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人都说你在外面做官很气派,可我就觉得你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我想多陪陪你。”


    祝翾将碗放下,对妹妹说:“没有人能陪谁一辈子的。”


    祝葵低下头,忽然问祝翾:“那你会成亲吗?和你成亲的那个人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不想成亲,伴侣也不能够保证陪我一世的。


    “葵姐儿,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小时候陪伴我们的是祖父母、父母与手足,长大了会有朋友和其他人,上了年纪会有后辈,我不需要人永远陪我,我能够一直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关系。”


    祝葵点了点头,说:“我懂了,二姐姐你真的好潇洒,我还是希望我在京师可以多陪陪你。”


    “吃饭吧。”祝翾柔声说。


    两姐妹一起吃了饭,饭桌上祝翾又说:“你要是在这里待得无聊,就继续上学吧,这里学校多,你每天都能回家的,不像家里你想要继续上学得出去求学住学校。


    “你想学什么我就帮你去打听,你年纪轻轻的,正是学东西的好年纪,江凭都天天去上学。


    “上学了还能认识更多有趣的朋友。我带你出来了,就不想你天天闷在家里,这里还不如乡下,你在家里还能接触大自然,这里都是人。”


    祝葵没有像在家里时那样抗拒了,祝翾天天要做事,没空天天陪她玩,祝葵觉得自己来了京师还一直待在祝翾家里太不划算了,就说:“我在这能学什么呢?我其实不想考科举的。这肯定是我三十岁以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祝翾就提了附近的几个学校,说:“京师新有了几个再教育的中学,考试没那么难,可以学很多东西的,有女子中学,还有男女同校的。


    “像京师大学那种综合学校得某项非常突出的或者家里厉害的才能直接去,课业也难,你先去上几年中学吧,等学完了再试试别的?”


    祝翾脑子里想了好几个可以学绘画的学校想要推荐给祝葵去,祝葵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去专门去学画画,画画我喜欢博采众长,不喜欢专学某门派的风格。我学一些没多少人学又有意思的东西吧。”


    “那你去学外语吧。”祝翾随口提议道。


    祝葵却坐直了身体,高兴地说:“对啊,我可以多学几门外语啊,这样我以后不仅可以在大越境内游荡,我还可以出海去。”


    “你还想出海?”祝翾笑着看她。


    “怎么不可以?我一点都不怕的!到时候我就背着我的画笔在外面,看到什么画什么,画外面的风土人情。”祝葵一脸期待。


    祝翾便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找能学多学几门语言的学校吧,你自己在家也可以先自学,不会的我教你,我也会这么几门外语。”


    “好!”祝葵说。


    到家陪妹妹吃了一顿饭,祝翾心情好了不少,吃完饭打算去书房再看会书,虽然她已经科举考上了,但是学无止境,她还是不会停止对自我的学习,看了几页书,就听到江凭在外面喊:“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进。”


    江凭端着一碗汤进来了,说:“大人天天早出晚归的,到家还要在书房忙,我母亲特意为大人做了莲子银耳汤,喝了也好安神,大人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祝翾接过汤,笑着对江凭说:“谢谢你阿娘的关心。”


    江凭却不走,于是祝翾当着她的面喝完了汤,江凭才高兴地要收碗,祝翾又问江凭:“在京师习惯吗?在学里有人欺负你吗?”


    江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祝翾继续将视线看向书本,说:“你也早点睡,小孩子不能熬夜,等我休假了,不会的再来问我。”


    “好!大人也早点休息。”江凭收好碗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


    第220章 【各怀鬼胎】


    也没过几日,祝翾就忙里偷闲地帮祝葵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女子中学。


    因为这所中学入学要求不算太高,所以就读的学生都是一些思想较为进步的官员女眷,里面大部分都是与祝葵年纪相仿的官家千金,但也有官员的姊妹、妻子甚至母亲。


    这个学校是她的上司之一汪泓给祝翾推荐的,祝翾刚来京人脉有限,所以京中一些非科举性质的女子学校她就找同僚问了一下,还没打听出个结果来呢,汪泓学士不知怎么的就知晓了这件事。


    他虽然没有仇仁礼看上去和善,可是人却不算坏,就主动喊了祝翾过去,祝翾一听汪泓找自己,还以为自己办坏了什么差事呢,结果汪泓不给祝翾兜圈子,直接就开口了,说:“听说你要为你家女眷找学校?”


    祝翾心里虽然有些惊讶怎么就传进了汪泓的耳朵里,但是也不慌,就坦荡地点了点头。


    汪泓于是就直接拿出了一封推荐信与祝翾,说:“这个女校你可以令你家女眷去试试,学风周正,虽然如今女子可以科举了,但天下学问不只有科举文章。”


    汪泓对女子没有太大的偏见,他曾经多次在自己的著作中多次赞扬古代杰出的女性,为一些被妖魔化过的女政治家平过反。


    他也支持新学女子向学的风气,他的妻子与母亲就是他写的这封推荐信中的学校的学生,都是他鼓励去的,他在自己书中曾经写道“女子有知,家国之幸”。


    但是当年朝中提议男女同科举时,汪泓上的奏折却是反对这件事的。


    他认为男子参与科举的历史悠长,在政治上更有根基,女子的加入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实在的政治利益,反而会使天下不分男女都只重科举文章学问而忽视其他实学。汪泓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于是他主张男女在学问之道上“各司其职”,男子既然学习科举的历史更长、参与科举的门槛更低,那么就让科举之事成为男子的份内之事。


    女子虽然不能在科举上实现更高的求知,但是可以在其他学问上得到更好的出路,他甚至在奏折上论述了一些他研究出来的关于女子在理学上更有天赋的想法。


    汪泓最后在奏折里说,国家也需要其他学问的人才,女子短时间不能在男子的科举赛道上取得优势,自己开辟新赛道也是一条出路。


    当然他的主张并没有被皇帝与太女所接纳,汪泓也没有因此觉得愤愤不平,而是跟着新的政策抓紧时间培养自己的幼女,希望自己女儿长大后可以在新政策下科举晋身,也算“随机应变”的厉害人物。


    一些儒学人士也因此攻击过汪泓这样是“表里不一”、“内心藏奸”、“墙头草”。


    汪泓却并不理会这些舆论,也懒得去辨明自己的表里是否一致。


    祝翾接过了汪泓的信封,她虽然不全然认同汪泓的观念,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她反而觉得汪泓算是知行合一又能够随机应变的人物,正是因为他发自内心认为女子在其他实学上更有出路,他才会鼓励家中女眷向学。


    虽然不认同女子参与科举,但是既然大势已成,不如以新的标准培养女儿成材,随势而变也是一种智慧。


    祝翾郑重地与汪泓道了谢,汪泓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有了侍讲学士汪泓的推荐信,加上祝葵本身底子还可以,祝葵很快就得到了自己的入学资格。


    祝葵之前虽然不排斥上学了,但是也就是兴头上的话,还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到年底才能上学,谁成想她的二姐姐几天就给她找好了学校,催她下个月的月初就去上学。


    祝葵一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心里有一些不情愿,也漏了一点在面上,祝翾却不给她出尔反尔的机会,说:“是你跟我说想继续去上学学点别的,现在怎么这副模样?”


    “也没有不想上学……”祝葵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哀怨地看向祝翾道:“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快帮我办好呢,以为可以开开心心玩到过年的,哎,早知道这样,我就年底再跟你说了。”


    祝翾听了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祝葵的脸蛋,道:“你当上学的机会是很唾手可得的吗?还挑三拣四的,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


    “你因为是我的妹妹却能直接得到这样好的机会,这我也是托了别人的情面,借了他人的人情,你去上学我对你成绩也不做具体的要求,但是你必须得态度端正,懂吗?”


    江凭坐在旁边小板凳上一边烤橘子一边羡慕地看祝葵,祝葵注意到了江凭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江凭就将视线垂下了继续专心地烤橘子,橘皮的香气飘了过来。


    祝葵一开始对江凭没多大的恶意,但是也没有很高的好感,因为她觉得这个丫头老是黏着自己姐姐,可是祝翾刚才说“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江凭。


    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好命”,因为她有祝翾这样的姐姐,又因为出生时机好,所以比起家里其他姐妹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


    祝葵这样一想,就收起来了懒散的心思,抬起眼皮很认真地看向祝翾,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的。我也不会给你丢脸的。”


    祝翾一愣,然后欣慰地看着妹妹笑,祝葵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凭身边一坐,问她:“你橘子烤好了吗?”


    江凭观察了一下围炉上的橘子,夹起一个到祝葵跟前说:“这个是好吃的,四小姐,你小心烫。”


    果然被烫到了,祝葵一边发出“嘶”的声音,橘子一边在她指尖急急跳动,然后还是被她忍着烫拿住了,她一边剥开橘皮一边吃带着炉火温度的橘肉,然后朝江凭说:“你又不是在我们家做事领工钱的雇佣,别老叫我四小姐了。”


    说着,祝葵又剥了一块橘肉塞给江凭吃,江凭看着祝葵怔怔地张开了嘴巴吃下了,祝葵突然就觉得江凭这副模样有点可爱,就高兴地往江凭身边凑了凑说:“你叫我葵姐姐吧,我在家里是老幺,管谁都叫哥哥姐姐,就连老家的咪咪都好像比我大。你比我小,就叫我葵姐姐吧,我还没当过姐姐呢。”


    江凭将嘴里的橘肉吃下,只觉得满嘴甘甜,她心里有些高兴,却没有喊祝葵“葵姐姐”。


    江凭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在祝家身份尴尬,她母亲是祝家的帮佣,她是借了祝翾的光才有学上,就算祝翾她们对自己很亲切,可江凭也知道自己不能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祝翾她们的妹妹,她有自己的自尊,也有自己的认知。


    于是江凭摇了摇头,还是喊祝葵“四小姐”,祝葵见江凭实在不愿意,也没有逼她,只是说:“随你。”说着就扔下橘子皮走了。


    江凭转头看向祝翾,问:“祝大人,您吃橘子吗?”


    祝翾也拿了一个吃,江凭自己也吃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问祝翾:“四小姐生气了吗?”


    “没有,她是万事不压心的性子,你别怕。”祝翾安慰她。


    江凭点了点头,烤完橘子她还打算去帮祝家做些家务,祝翾却拦住了她,说:“你学里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江凭摇了摇头,说:“还有一点。”


    “那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祝翾看着她的眼睛道,又说:“你懂得越多我才会越高兴,我带你来这里也是让你读书的。”


    江凭听懂了,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她心里很想报答祝翾,于是忍不住想,祝大人帮助我上了学,那我懂更多学更多让她高兴了是不是也算一种小小的报答呢?


    这样一想,她就更兴奋地投入了自己的课业中去了。


    祝翾哄完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内心反而有些充实了,她坐在炉火前发了一会呆,心里忍不住拿祝葵她们的现在与自己的过去做对比,当对比出别人更深一层的幸运,祝翾却有些高兴,因为她们的一些幸运是因为她祝翾的出现。


    时值秋天,身在北方的京师早已显出枯黄之景,祝翾身上的衣裳也厚了几层,她依旧在翰林院那间远离朝政是非的文献库房里研究史料,整理出来的手扎写了一本又一本。


    随着时间的推移,祝翾在史书堆里沉淀了,翰林院虽然是帝王近臣的发源地,但新出茅庐的祝翾除了三日一次的殿外上朝,并没有缘分接近帝王,远离帝王,就意味着远离权力,她当初状元的风光也因为这份沉淀消散了不少。


    祝翾却没有为此而感到急躁不安,她虽然渴望权力,却并不急功近利,新科进士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虽然如此,但翰林院内外都知道她前途不可限量,因为她拥有着其他普通翰林都没有的一个优势——性别。


    下一任皇帝没有意外就是一个女人,等到太女登基,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状元的祝翾就绝对不可能坐冷板凳了,这个曾经是祝翾劣势的性别竟然随着形势的发展成为了祝翾隐形的优势。


    天气越来越凉,冬天都快来了,满宫都在忙朝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礼,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被受封为皇太孙,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差不离就是大越下一代储君。


    比之其她亲王公主的规制,朝阳公主享受的是长公主等级的规制。


    昔年太女位封长公主时,其规制就在诸王诸公主之上,朝阳公主年纪小辈分低也没有功绩让她的皇祖父封她以长公主的爵位,可是这种超级的规制待遇就决定了朝阳公主的超越众人的尊贵。


    元新帝在不能给出实际的地位前,很喜欢以超拔的规制去强调地位,比如他那位享受皇后规制的谢贵妃。


    祝翾虽然是女子,但也是外臣,内宫的事情她也不甚清楚,所以朝阳公主四周岁这样的事情,她也只以为自己只需要列席做些贺诗而已。


    今年朝阳公主的四周岁办得比她前三个周岁还盛大,满宫都张灯结彩的,朝阳公主的生日宴举行在集英殿之上,祝翾的席位被安排在两廊之上,她这样的从六品是没有资格列席正殿与朵殿的,那是五品之上的文官、勋贵以及宗室的地盘。


    而且能被列席在两廊之上已经是她的荣幸了,更多的官员都没有资格列席就宴,祝翾上面坐着其他几个修撰,她是修撰之中资历最浅的,所以下首挨着的就是几个老资格的编修,再隔几个才到李守直与沈霁。


    左右都是前辈,祝翾坐得恭谨又礼貌,却也觉得没有意思。


    正殿之上的小寿星朝阳公主穿着合身的公主冕服,玄色的上衣,绛色围裳,十二章纹装点于衣服之上,蔽膝为代表诸侯的黄朱色,因为还没有正式加冠,所以她没有戴九旒冕,只是戴着一个适合孩童的金闹蛾冠。


    小小的孩子就穿着这样庄重的服装难免看起来有些头重脚轻,但是朝阳公主一出生就经受过严格的礼仪培训,在这样的场合端着严肃的小脸坐在元新帝与太女身旁,抱着袖子看着众人。


    下面的众官员见了都不免佩服朝阳公主的早熟知礼,正常这个年纪的娃娃哪里坐得住啊?


    先是宗室们站着恭贺了她的寿诞,再是勋贵们,然后就是议政阁的宰辅们,剩下的众官员都是齐声祝贺了。


    朝阳公主坐着接受了众人的恭贺,声音稚嫩却平稳:“免礼。”


    “公主殿下长寿无忧!”


    元新帝的二皇子赵王坐在其姑母敬武公主之下,指节因为攥紧了杯子而显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如同阴影一般耸立的太女,以及太女身旁那位小小的朝阳公主,心里忍不住恨声道:跪凌太月他可以接受,但是凭什么这个小丫头将来也要骑自己头上来!


    三皇子魏王倒面色如常,只是拉了拉二哥的衣袖,叫他别板着个脸,虽然赵王与魏王从前争过锋芒,但是随着太女的确定,他们又成了一国的存在。


    四公主周国公主注意到两个兄长的动作,心里冷笑了一下,现在母妃多病,她两个兄长成了没有依仗的独木,现在倒抱上了团,不过他们俩都下意识将同样同母的周国公主排挤在了这个利益集体之外。


    周国公主的入朝也招致了魏王的不满,魏王瞥了一眼身侧的胞妹,与周国公主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上了,周国公主跟没事人一样别开了眼睛,魏王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心里渐渐觉得这个妹妹也不太安分。


    二位皇子与周国公主明显的疏离也被其他聪明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国公主没有抬头,无视众人探究的视线,但是心里却在揣摩这应该是她的长姐希望看到的场景。


    想到太女这个长姐,周国公主的思绪就忍不住想到了今天的主角——年仅四岁的朝阳公主,朝阳公主虽然只是皇孙,却比她们这些公主都风光多了,就连她的公主爵位都是因为朝阳公主的降世顺带封的。


    不如太女就认了,但是朝阳公主……真是不甘心呐。周国公主在心底叹道。


    元新帝自然也看到了谢贵妃三个儿女之间的机锋,但是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没有多做干预,只是周国公主入朝之后的表现叫他有些惊喜,她刚入朝处理政务确实有些青涩,但是渐渐地就有了条理。


    元新帝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他看起来虽然还非常健康,可是元新帝知道自己的身体,心里不免思考起谢贵妃这三个孩子的后路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当初太女推周国公主的意图,也默许了,他立了自己的大女儿为太女,自然意味着将谢贵妃的二位皇子送上了绝路,但是有周国公主在,赵王、魏王或许在他闭眼之后能留下一条命。


    他当时想的是周国公主没有得罪过太女,等他去后,四女儿也许能够成为辅政的宗室公主,两个孽障儿子与四女儿一母所生,靠着妹妹这俩儿子或许能留下命做个富贵闲人。


    元新帝年纪越大,对自己的骨肉越心软,一想到后宫日渐憔悴的谢贵妃他总有几分愧对的情绪,虽然谢贵妃不是他的发妻,可是他们也一起过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岁月,一些相伴下来的感情不是假的。


    “思危。”元新帝突然喊了周国公主的名字。


    凌思危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皇父,站起身恭谨地行礼应答了一声“是”。


    看着凌思危这副对待君父的阵仗,元新帝的心绪突然散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大半,他摆摆手朝女儿道:“你侄女的生辰,你自在些。”


    他语气听起来很和蔼,可是眼神却带着属于帝王的探视。


    凌思危顶着元新帝的目光笑着坐下了,说:“父亲,我这也是小时候上课点名给点出习惯来了。”


    “你打小功课也不差,紧张什么?”元新帝笑着道。


    然后又问了周国公主入朝之后习惯不习惯,凌思危都回答了,元新帝的妹妹敬武公主就打住了元新帝的发问,说:“大哥,您孙女的好日子,你怎么还考起孩子功课来了?”


    元新帝对自己的妹妹脾气更好,说:“就问几句,就是考功课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周国公主:“这么大的人了,都上朝了,家宴问个话还像个小鹌鹑一样!”


    一般元新帝这样没有怒意地骂人就代表心情还不错,所以凌思危没有觉得惶恐,只是无所谓地坐着吃自己的菜。


    赵王却以为妹妹真的被骂了,脸上还泛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元新帝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眼昏花,一下子就看到了,再想起自己隐秘的心事,更加恨铁不成钢。


    元新帝忍不住喊赵王站起来问话,问了几句,赵王虽然答得还行,但是元新帝却不满意,骂道:“你以为你很能是不是,吃个酒跟个大马猴一样,瞪着两大眼睛不会看脸色!你母亲病了这些时间也没见你进宫看几回!”


    赵王忙道:“儿子不孝,儿子日后天天到母亲跟前伺候汤药!”


    “不必了,你母亲看见你一回只怕病更不好了。”元新帝讽刺道,然后想起这是朝阳公主的生辰,就喊朝阳公主过来。


    朝阳公主迈着小短腿到了元新帝身边,被元新帝一把抱在怀里,他像普通的疼爱孙女的老翁一样抱着小孙女,将朝阳公主放在自己御座上共坐,声音都变柔了些,跟孙女抱怨道:“你叔叔姨姨们越大越讨厌!”


    朝阳公主就哄元新帝:“我长大了不讨皇祖父的厌!”


    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模样扎了赵王的眼睛,他不敢显露出不满,心里只以为自己突然被元新帝骂是受了妹妹的连累,就隔着魏王狠狠瞪了周国公主一眼。


    周国公主莫名其妙挨了二哥哥的瞪,只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等想清楚挨瞪的缘由就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


    魏王夹在中间看见了赵王的眼神,心里也有点为他这个棒槌一样的二哥感到无语。


    祝翾坐在两廊下吃宴,她的角度看不清正殿的机锋,她的心里只是在平静地分析:廊下的菜送上来都不怎么热了,正殿与朵殿的菜应该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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