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02-210

作者:戴山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2章 【传胪分甲】


    三月十八,所有贡士都领到了宫里赐下的进士袍服,都是鲜艳的绯色,没有明显的品级纹样。


    这身袍服是国子监准备的,祝翾换上试了倒还算合身,只是一辈子也只穿一次,穿完了是还要还给国子监的。


    到了正式传胪的那一天,所有贡士都换上了簇新的进士服再次到了皇宫门前,宫门缓缓打开,祝翾作为会试的第一名打头步入宫道,跟着宫人的指引往前走。


    到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祝翾的心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丝惶恐。


    她心里自然是想要考状元的,可是直接阅卷的并不是皇帝与太女,三百贡士之间的水平又能有多少差距呢,她又怎么保证阅卷官们都会喜欢自己的试卷,能够递呈到皇帝跟前呢?


    答出那样的试卷,也许是把她向状元的位置推近了,但也许是把她彻底推出了一甲的名单,祝翾作答之后心里都有预想。


    但是她不后悔她写出了那样的试卷,结果最差她也会成为进士,也能做官,大不了就去蛮荒之地做一任父母官,在哪做官不是做?


    祝翾这样一想,心态就好了不少,她看了看身上的进士袍,她的人生能到这一步就已经谈不上失败了,国朝第一批女进士的身份怎么会是失败呢?


    不论什么结果,她问心无愧。


    传胪之仪式在从前只有皇帝登基、帝后大婚、帝王万寿、大军凯旋、每年元旦时才会用,自从有了科举之后,传胪就渐渐专指殿试揭晓唱名的仪式。


    可见殿试的结果公布是国家不可忽视的一项盛事,祝翾他们一行人按照名次面北站在了景曜门外,等着皇帝的传召。


    只听宫钥下落声,景耀门的五道大门缓缓打开,内侍省掌事宦官与殿前司礼女官一同道:“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景曜门的正门宫道是不能走的,祝翾是从右边第一道侧门进了宫门,景曜门内还有几大宫门,祝翾就持正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象征皇权中心的含元殿走近。


    含元殿是国朝大朝会的地点,百官早就站在了殿前,各自待位,阶下都是郎官郎将护卫,几大卫各守一门陈设仪仗,因为是传胪盛典,殿上有编钟韶乐之声。


    祝翾一行人现在还没有资格上殿,纷纷低着头站在含元殿前的阶下等待进一步的传唤。


    只听得音乐大作,鸿胪寺官奏请皇帝升殿,文武百官皆行赞五拜三之礼,祝翾这行人也跟着行了礼。


    礼毕,只听到某大臣传制道:“元新十六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是要正式传唱了,祝翾站在阶下垂着眼睛,心里却不十分平静,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祝翾甚至能听到后面人加速的心跳声。


    上面百官虽然面朝皇帝,但是心思也都在后面那群贡士身上,除了十七个阅卷官,其他大臣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心里也在好奇今科科举最后结果如何。


    “第一甲第一名……”


    祝翾耳腔里也感受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她不由捏紧了手里的笏板,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甲第一名,祝翾。”祝翾下意识抬起头,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吗?祝翾心里忍不住这样想,可是腿已经非常诚实地迈上了台阶坚定地往前走。


    传胪寺官见她神情平淡,心里还赞许了一下这位状元心态稳定,祝翾走了几步,又有人继续传道:“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她的名字被整整喊了三遍,祝翾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她,祝翾上了阶,缓慢地站在了百官之后站定。


    接着殿上又是几道声音层层传来。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上殿觐见!”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每道声音都是那样洪亮,都在宣示着她是第一甲第一名,祝翾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状元的现实。


    但是这样严肃的场合下,她反应不过来自己需要先激动高兴一番,只是整了整衣冠,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一直站到了她该站定的那个位置。


    其实也只有那么点距离而已,偌大的含元殿广场明明站满了人,但在这几步之间却安静得好像只有祝翾存在一样,他们的视线都一一投了过来,就连上面的皇帝也在看她。


    祝翾顶着众人的目光,脑子里却在这个瞬间涌上了许多记忆。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青阳蒙学外,对着门口当时还不认识的“行远自迩,笃行不怠”八个字看了一眼,然后好奇地推开了那扇门,就看到了她后来的蒙师黄采薇。


    青阳蒙学离家里有二里路,于是她从此天天在那二里路上来回奔波,开始了自己的识字之路。


    春夏秋冬,寒冬酷夏,不管天晴还是下雨,幼年的她就这样走了三年的二里来回。


    三年结束,她离开了这二里的求学距离,踏上了更远的求学征程,先是宁海县,再是扬州府,后来是应天府,年幼的她离家越来越远,终于一步一步地进了应天女学。


    她整个少年时代都是在女学这种丰润的环境下长大的,文海阁数以万册的书,女学内各式课程,丰富的应天学派外课,一轮又一轮地考试……


    那是热闹的青春岁月,却也是孤独的求学之路,那时候没有科举,没有一条光明正大的告诉她可以坚定走下去的路。


    她向上看自己的女师们,回头看渐渐和自己不一样的亲人们,她一开始也不能清晰地知道她的路在哪里,也不能明白自己可以融入谁……那时候她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呢?


    祝翾的思绪飘了很远,她好像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她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


    也许什么都不为,走到今天这一步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坚持。


    她只是想要读书而已,她只是想要拥有才华智慧明白更多而已,她只是想知道当她有了学识与智慧,她是不是也可以得到新的一种可能与人生,仅仅如此而已。


    十来年的求学证道,十来年的摸索探寻,上天对她到底是偏爱,还是仁慈地给了她一条新的向上的路,她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条路,从芦苇乡启程一路远航,最后竟然抵达到了含元殿众人眼前。


    短短一段路,在祝翾的心里走过的却是她那十余年的人生,她因为回忆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原来付出了那么多才来到这里的啊,第一名第一甲,从来不是什么逆天改命,我只是终于拿到了我该得的一切而已。


    祝翾渐渐回过神来,她站在丹墀之上,撩起袍角,对着皇帝的位置行了跪拜之礼,道:“臣祝翾,感沐皇恩浩荡。”


    “平身。”元新帝的声音传来。


    祝翾于是站了起来,微微抬起头,只见元新帝穿着皮弁服高坐于上,瞧不清具体的容色,只依稀能感觉到威严的气势。


    元新帝一旁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也是冠服齐全,不用想就是太女。


    父女两人都在看自己,祝翾微微将眼皮垂下,不敢继续直面君王了。


    “第一甲第二名,李守直。”


    李守直是江西人,乡试时为第四名,会试时为第二十七名,到了殿试倒是一下子蹿到了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沈霁。”沈霁是北方辽宁人,是北国子监的监生,作为探花,自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一甲三名的名次报完,二甲的流程就很快了。


    “二甲第一名,白谧。”


    “二甲第二名,左留女。”


    ……


    “二甲第六名,梅令仪。”


    “二甲第九名,湛观水。”


    “二甲第十七名,韦简舜。”


    “二甲第二十三名,颜开阳。”


    “二甲第五十七名,薛静檀。”


    “二甲第七十六名,明弥。”


    “二甲第一百五十名,许荔君。”


    ……


    “三甲第一名……”


    传胪官们一个接着一个名字地念,大家一一上前,祝翾每每听到了自己同窗或者认识的人的名字,都忍不住欣慰一下。


    “传一甲三人及二甲前七名正式入殿!”


    祝翾刚才站着的位置还是室外,听到皇帝传自己入殿,就从容地正式入殿觐见。


    元新帝刚才离得远,也没有看清楚这些新科进士的模样,等祝翾一入殿,见她一身进士绯服,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点她做探花也不赖。


    殿内中间坐着皇帝父女,两边各站着三位阁相,再往下就是几位国公,都是身着朱紫之人。


    元新帝对祝翾的兴趣最大,于是开口道:“新科状元何在?”


    祝翾于是上前行礼道:“臣祝翾在此。”


    元新帝虽然上了年纪,但是面目英武俊朗,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道:“大越开国已有十六年,尔为今朝第一位三元,如此英才之辈临我大越,可为国家之幸哪。


    “状元女君,你在殿试上指导了四策,在钱法上你似乎很有心得,不如具体说说,说说什么是一个能够辐射世界的以大越为中心的货币体系。”


    祝翾便道:“华夏币制统一于秦始皇,《晋语》中有栾恒子假贷居贿一事的记录,这是较早的借贷关系的记载,有借贷,则诞生信用。


    “国家钱法一需要铸币,二需要信用稳定,如今海外诸国皆以金银为本位,倘若我大越能够推行一种稳定的货币钞法,等价于金银,在来往贸易中渐渐取代金银的效用,使得我国朝币种价值与金银价格高度挂钩,使世界诸国渐渐信任这一法则,便是铸币史上的一大突破……”


    祝翾更细致地将自己的思想一一论述了出来,一开始元新帝还是端坐着,渐渐的就听得入神了,身子微微前倾,祝翾一番话说完,元新帝好像还意犹未尽,还想再问问,太女微微咳了一下,元新帝才回了神。


    下面还有其他九个进士呢,一直薅着一个问,后面的还要不要问话了?


    元新帝于是又开始与后面九个人一一就他们殿试中提出的策对问了一番,大家发现皇帝竟然一一记住了自己殿试试卷里的内容,还能提问,都非常受宠若惊。


    十个人问完话,元新帝很谦虚地拱手道:“多谢各位的教诲,有你们是大越的幸运。”


    太女深深地看了祝翾一眼,道:“状元女君不仅为我朝首位三元,也是史上第一位女三元,孤因此心喜,有一物相托。”


    说着有宫人呈上了一个小匣子,小匣子在祝翾跟前打开,祝翾低头一看,是一串玉珠。


    与那位凌大人送的玉珠是一样的,祝翾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太女,年轻的太女比昔年初见时更多了几分威严,祝翾拜谢道:“谢太女之赐。”


    一番君前奏对结束,就是给赏赐了。


    “赐新科状元祝翾状元袍服冠带一身,钞三十锭,其余进士赐冠服一身,钞十锭。”


    众人出殿行礼叩拜,乐止,皇帝退殿,礼毕。


    传胪礼虽然已经完毕,但是属于祝翾的第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风光才刚刚开始。


    第203章 【御街夸官】


    传胪礼一结束,就有人引祝翾到侧殿换上新的状元冠服。


    一入更衣的地方,宫女们便为她奉上茶水点心,祝翾一大早就入宫参加传胪,是有几分饿了,就拿起点心吃了一口,几位宫女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等侧殿门打开,祝翾才看清为她换衣裳的是谁。


    黄采薇扶着鹤发童颜的程玉轮走了进来,祝翾一见两位老师,连忙站起来,躬身迎接,程玉轮到底是年纪大了,女学的纪律她也管不动了,因为亲人都在顺天,就又回来养老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依旧穿好自己做女官时的衣裳进宫见证第一批女进士的诞生。


    “老师。”


    程玉轮上前摸了摸祝翾的手,说:“一晃,你就这样大了,也这样出息了。我这辈子也算间接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不教你黄先生识字,她也不会遇到你,不遇到你,我们都不会知道原来女人还能考三元。”


    祝翾一见她们,鼻子就有点酸,她其实刚才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虽然她脑子里知道自己考了状元,现在一看到黄采薇她们,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落到了实处。


    “换衣裳吧,不要耽误了吉时。”黄采薇提醒道。


    穿好状元常服,一袭披红压肩,腰间以玉腰带束着,垂下两幅葫芦佩。


    衣裳穿完就是头发,黄采薇给祝翾绾鬓束好头发,然后认真地为祝翾戴好乌纱帽,帽子两边再别上树叶形状的点簪翠花,程玉轮又亲自挑了一朵金花簪在祝翾的鬓旁。


    待祝翾换好衣裳,黄采薇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你穿这身出去,从此天下女儿恐怕不再以为穿嫁衣最好看了,状元常服以后就是女子最想穿的衣裳了。”


    祝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这身行头一上身,自己都好看了不少。


    两个老师将她送出了侧殿,众进士都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有状元才有资格穿这身袍,祝翾又生得明丽,她一出来自然就是人群的焦点。


    榜眼探花也换好了衣裳,看见祝翾出来,都谦虚地拱了手道:“见过祝三元。”


    祝翾也不托大,亦回了礼,榜眼李守直与探花沈霁年纪都比她大,所以祝翾便以“李兄”、“沈兄”相称。


    百官里也有脸皮厚的开始上前捉婿了,问进士里年轻的那些家里可有家世,至于祝翾,他们也是心动的,但是因为知道祝翾的份量与考中状元的心气,所以不敢贸然捉媳。


    不少进士都上前与祝翾相交,轮到湛观水时,湛观水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成绩,只是深深看了祝翾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祝女君,在下湛观水。”


    祝翾知道湛观水,他的会试成绩只比自己低两分,于是她也仔细看了一眼对方,然后温和地拱手道:“祝翾。”


    湛观水到祝翾面前,见她风仪脱俗,对人又是落落大方,心里那股子酸意便冲淡了不少。


    明弥、梅令仪她们几个也上前笑嘻嘻地恭贺祝翾考中状元,祝翾看见自己同窗笑意才深了几分,忍不住感慨道:“真好,你们也考中了,咱们都如愿了。”


    许荔君在一旁道:“好险,我差点就去了三甲,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番,几位阁相们就走了过来,众阁相以卢师道与梁直为首,这二位都是尚书省的头头,一个负责过祝翾的会试阅卷,一个负责过祝翾的殿试阅卷。


    卢师道虽然给过祝翾乙,但是也认可祝翾的才学,今日见了祝翾殿前对答,对她更多了一层好感,于是也恭喜了几句。


    梁直对祝翾也很喜欢,也教诲了几句。


    在几位宰辅跟前,祝翾保持着谦虚与谨慎,她这副自若的气度,更加让几位阁相们觉得她名副其实。


    这时候,内侍上前传谕道:“赐一甲御街夸官!”


    顺天皇城外早就堆满了好事的百姓,都巴着脑袋站在黄榜下等新出炉的一甲三人出来呢,禁军开道,潜龙卫执杖,顺天府各地父母官随行。


    只见一位面似冠玉、气度不凡的武将拉来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前,上官敏训与武将同行,祝翾只觉得他面容有点熟悉,却见蔺回在武将身后亦是一身潜龙卫的打扮。


    “见过郑国公,见过尚书大人。”在祝翾身后随行的诸官都见了礼。


    郑国公?!


    祝翾心下一惊,这可是大越双璧之一的武勋天花板的人物,又是太女的亲舅舅,难怪蔺回跟在他身后,祝翾也立刻见礼道:“祝翾见过郑国公,见过上官大人,见过蔺世子。”


    蔺玉虽是武人,却生得丰神俊逸,可以在其眉眼处看到当年的容姿风貌,蔺玉只是笑笑,道:“勿要惊慌,老夫前来是特意请祝三元上马的。”


    祝翾忍不住道:“翾何德何能,岂可让郑国公……”


    她的话还没说完,上官敏训便道:“有何不可,你可是大越第一位三元女君。”


    于是祝翾也不做作,直接蹬上了高马,蔺玉微微扶了她一把,退到了自己的儿子蔺回身后,道:“犬子虽然无用,但是皮相还算不错,与三元女君牵马也够用了。”


    蔺回上前沉默地牵住了祝翾身下白马的笼头,祝翾惊异地与蔺回对视了一眼,蔺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高马之上垂眼看过来的女郎,穿上这幅状元衣冠,更显得她惊鸿艳影,浅谈春山。


    蔺回只觉得耳尖一热,却装着平静的模样朝祝翾笑了一下,道:“走吧,三元女君。”


    顺天府知府亲自给祝翾送上了马鞭,然后上官敏训高声道:“三元女君御街夸官喽!”


    容貌最佳的六十四名潜龙卫郎将举着幡旗迎送祝翾游街,生得最惊艳的那个给祝翾牵马,后面垫着宫廷的乐器司宫人,鼓乐唱吹,边走边跳,前头是宫里的两位年轻女官,拿着花篮边走边撒花。


    御道高处也特意安排了宫人撒花,最前头是一扇极大的锣,由两位官兵边走边敲,给祝翾开道。


    花瓣如雨洒落而下,祝翾高高坐在马上,看着御街上的朝自己招手的百姓。


    “三元女君,看我看我!”人群里有俏丽的小娘子挥舞着手帕跳着看她,等祝翾看过去,竟然有几个大胆的女郎扔了手帕与荷包过来。


    祝翾被扔得一头雾水,她又不是男的,为什么也有这样的待遇呢?


    蔺回边给她牵马边抿嘴笑,道:“女子这样对你,未必是出自心悦之情,只是赞赏罢了。”


    人水如潮,百姓们都热情地挤过来看祝翾,祝翾就对着人群笑了一下,她一笑,人群里那些扔罗帕与荷包的女子扔得更欢了,一边扔还一边笑着道:“三元女君,你真厉害!”


    “三元女君,好样的!”


    “真漂亮啊,三元女君!”


    人群里给她扔罗帕的女子里竟然还有顺天女学和京师大学的女学生,有些人扔完了还神秘地合手朝她拜拜,嘴里念念有词:“希望三元女君能够分我一点文运,让我岁考无忧!”


    “今科状元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生女当如是啊!”


    “你说是不是神仙下凡啊,和咱们太女一样,所以这样厉害,年纪轻轻就是三元了。”


    人群里的小孩子想看祝翾想看得不得了,于是就有大人将自家孩子顶在了头上,一边顶孩子一边朝自家孩子道:“丫头,你好好念书,以后这样风光一回!”


    小女孩坐在父亲的肩头看着祝翾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祝翾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小女孩梳着双螺髻,仰着头看热闹,祝翾有一种越过时空看自己的感觉,就对着小女孩笑了一下,小女孩愣住了,也张开嘴露出漏齿的嘴大方地笑。


    等祝翾骑马走远了,小女孩才被她爹放了下来,她爹抱怨道:“你个小东西还挺重的!”


    小女孩抱着脸兴奋地道:“三元女君朝我笑了!”


    “是吗?那你今天可算是值了!”


    御街两侧的茶楼上也坐满了贵妇与贵女,等祝翾从她们楼下经过时,就有人稀奇道:“给她牵马的是不是蔺九如?”


    于是不少贵女都挤过来看蔺回,看了一会却被骑马的祝翾给吸引住了,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这个说:“原来考状元可以让蔺九如牵马啊。”


    那个说:“考状元也不够,得三元呢。”


    然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其中一个人道:“也不知道我念书还来不来得及了?她这样好风光!”


    “哈哈哈,你为了让蔺九如给你牵马所以也想做三元?”


    那个贵女就翻白眼道:“我要是做了三元,才不稀罕蔺九如呢。”


    “也是。”


    除了贵女在偷看祝翾,也有不少公子哥在看祝翾,有人看了祝翾一眼就开始念诗:“其形也,翩若惊鸿……”


    “别念了,你这样的,给人家牵马都不配。”


    “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念诗的那个也有一点自知之明,不由叹息道。


    蔺回一行人最后将祝翾送到了她住的地方去,祝翾的门口早有宫人备好了炮仗和烟花,祝翾下了马,官兵们将“三元及第”的牌匾给她挂上了上去,一条巷子的人都围着来看三元的热闹。


    临走前,蔺回一行人还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明日夜里还有恩荣宴呢。”


    等热闹散去,祝翾一个人坐在屋里,摸了摸自己的状元袍服,隐隐觉得脸酸,就又揉了揉脸,心想: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的好消息呢?


    第204章 【振翼云烟】


    恩荣宴设在礼部,祝翾到家歇了没多久,第二天傍晚就又被宫里人接着去参加恩荣宴了。


    恩荣宴的侍宴大臣为陛下的妻弟兼妹婿的郑国公蔺玉,位次居中,阁相尚书们与勋贵公侯依次左右各自列坐。


    到了恩荣宴上,祝翾又换了一身不一样的状元服饰,头簪梁冠,二梁垂下冠缨,上着大红罗袍,下系大红罗裙,黑青色的衣边修饰。腰间玎珰两排,手持槐木笏板。


    恩荣宴所有到场官员都要簪花,只有祝翾帽梁上的花叶簪花与众人都不一样,枝叶都是银打的,花朵是翠羽所制。


    她一进来就迎上了一堆人的奉承,毕竟肉眼可见的,她肯定是这群进士里起步最好的。


    恩荣宴之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祝翾这样的状元初次授官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按例是成为翰林院的编修。


    其他人想要留在翰林院观政就要经过馆选了,大部分人要么是被打散在三省六部,要么就是下放到各省州县做县令。


    地方上做了县令就是三年又三年地熬,只怕熬一辈子都很难再熬回顺天。


    祝翾因为状元起步就有的待遇与官品,其他进士只怕得熬个十年朝外才有机会得到。


    且祝翾年纪又轻,未来前途肉眼可见得光明。


    进士们到齐了不久,侍宴大臣蔺玉与各位公侯都先到了,阅卷官们也依次到了,大家各自按座位坐好。


    除却坐在中间的郑国公,左手武将里的第一席为邓国公霍几道,挨着他坐的乃是其兄长信国公,接下来的就是许国公郭怀。


    几位国公之后便是重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虞丽娘,虞丽娘初封爵位为郡侯,今年因为扫平了沿海寇乱,逼迫扶桑等海国不可再靠近沿海二百海里以内的范围,还得到了一些其他好处,于是爵位涨成了英国君,位比国公,可见其前朝战神的份量。


    后面就是各位侯了,祝翾注意到了一个威风八面的中年人,听到大家都喊他“陈侯”,祝翾就大概猜到了这位就是建章侯陈文谋了,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各位侯里还夹杂了不少女侯,只可惜乔定原不在,乔定原如今还在西南一方练军。


    大家坐齐了就开始互相寒暄,酒菜很快就上齐了,都是光禄寺安排的饭菜与酒水,味道不说特别好吃,但是也不差。


    祝翾吃了好几筷子的芙蓉肉,酒水是兰陵酒为主,也有各类果酒,祝翾浅饮了几杯,觉得酒水比外面的酿得精细多了,好歹是宫制酒,自然是差不了的。


    一顿吃吃喝喝,伴随着乐声,大家都放松了不少,酒至半酣,就听到导架官前来上报说皇帝要领着太女以及一众皇子公主来。


    大家一听到这样大的消息,气氛又冷寂了些,不少人开始整理衣冠,生怕御前失仪。


    不一会,只见元新帝穿着常服就跺着步子到了,一位面容与他元新帝有些相似的中年妇人与元新帝并行,祝翾见妇人服饰,大概猜到了其就是元新帝的妹妹、郑国公的妻子敬武公主。


    元新帝后面跟着太女,太女手里拎着一个打扮颇为喜气的女童,想来就是太孙朝阳公主。


    太女后面又跟着一群皇子皇女皇孙,年纪大小不一。


    众进士起身呼来万岁,却不敢坐下。


    太女手里那位女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已经颇有上位者的气势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头上簪花不与人同的祝翾,她的母亲告诉过她,说今年的状元是位女郎。


    于是太孙踏着小碎步,模仿祖父的模样背手走来,走到祝翾跟前就停住了,抬眼问道:“尔为今科状元祝翾?”


    祝翾于是躬身回道:“回太孙,正是。”


    太孙见祝翾一下子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心里有点不服气,就故意说:“哼,我才不是太孙,我是夷安公主。”


    祝翾顿住了,夷安公主为元新帝的幼女,比太孙还小两个月,她正要开口,就见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童从皇子皇女堆里跑出来跟太孙跳脚道:“我才是夷安公主!你不是!”


    太孙朝阳公主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姨出来打假,就作罢了,只是瞪了一眼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就一把拉住太女的手告状道:“长姐!你女儿瞪我呢。”


    元新帝见两个女童又闹了起来,就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妮子总不得消停。”


    年纪较小的几位公主都对祝翾对感兴趣,一直盯着祝翾看,元新帝见大家都站着,就坐下道:“大家都坐吧,朕不过是来看看,莫要因为朕饭也不好好吃。”


    大家遂坐了下来,没多久夷安公主就跑了过来,盯着祝翾看,祝翾注意到了年幼的夷安公主,夷安公主看了一会祝翾就说:“你的名字叫祝翾吗?”


    祝翾点了点头,夷安公主就小声道:“我知道你。”


    “公主缘何知道我?”祝翾问道。


    “我母亲认识你,与我说过你……”夷安公主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她,祝翾疑惑地看向夷安公主,她只知道夷安公主的母亲是元新帝的一位婕妤,其余的她也不知道了,所以一时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与元新帝的宫妃认识的。


    夷安公主也没说自己母亲具体是谁,就又转回去了,元新帝自然注意到了幼女的踪迹,就问小女儿:“与状元女君说什么悄悄话呢?”


    夷安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元新帝也没有再问,夷安公主在元新帝眼里到底就是一个萝卜头,他问她也就是逗弄小孩的心思罢了。


    太孙的视线也偶尔扫过来看一眼祝翾,朝阳公主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到底不过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虽然已经被母亲与祖父教好了礼仪,可这种场合久坐了也难免无聊,而且又不能和年纪相仿的小姨打闹坏了皇室威风,只能拿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到处看。


    朝阳公主也是一个颜控,座中年纪大的那些公侯勋贵与阁相她都觉得没意思,那些进士里她就觉得祝翾穿得最好看,长得也最好看,于是刚才才有了几分主动搭理祝翾的兴致。


    祝翾也能感觉到朝阳公主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只是她看过去时,朝阳公主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又转回了眼睛。


    祝翾的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饶是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太女自然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的动静,但是没主动搭理女儿,果然朝阳公主坐了一会就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太女的袖子,太女就含笑看过来,朝阳公主就悄悄问:“状元是不是会做官呀?”


    “对。”


    “那能不能……能不能让状元来我这里做官呢?”朝阳公主抬着脸问。


    “为什么呢?”


    朝阳公主说不出理由,她只是看祝翾顺眼而已,见太女没直接答应自己,就摆出小大人的模样说:“算了,状元是最厉害的进士,祖父与母亲更需要她,我不能夺人所好。”


    母女俩说了一会悄悄话,朝阳公主就很快坐好了,也不再盯着状元看了。


    酒过三巡,祝翾就要代表各位进士答词了,答完词,元新帝特意为祝翾赐了酒,皇帝赐酒不可辞,祝翾接了过来,一饮而下。


    元新帝在席间也没待多久,就又领着妹妹、女儿、儿子与皇孙们离开了,他一走席间才又热闹了起来,诸位进士纷纷给阅卷官们敬酒致礼。


    吃完酒,就是做诗了,祝翾趁着半醉的酒意挥洒了几篇诗,大家一同写完了诗,热热闹闹的恩荣宴才终于结束了。


    等从宫里回去了,祝翾才清醒了几分,这几日的应酬风光叫她宛如做梦,在席上写的诗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宫体诗。


    等到了家里,她才忍不住写下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琼林终期吞鸟梦,①一刹那间到长安。


    “停云落月望家书,流光飒沓已十年。”


    永宁殿内,杨婕妤也就是曾经的宫人珍和正靠着窗子为女儿做衣裳,就听到了外间蹦蹦哒哒的动静,她头不用抬就知道了是女儿回来了,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女官琉璃上前帮她收了起来。


    夷安公主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头钻进了杨婕妤的怀抱里,杨婕妤摸了摸女儿的脸,夷安公主就仰着头兴奋地说她跟父皇一起去参加恩荣宴了,见到了好多人。


    杨婕妤听她这样说就顿了一下,夷安公主又说:“我看到了状元女君,跟您说的一样,跟神仙一样。”


    说着夷安公主就下了榻,手舞足蹈地给杨婕妤比划着状元的模样和身上的衣裳,最后感慨道:“好威风!”


    杨婕妤听住了,仿佛跟着女儿的话已经看到了女状元的风采,三元及第的女状元,是她不能再仔细探寻的世界里的存在,但是她的女儿以后会有更自在的生活。


    夷安公主说完了状元,就开始扯别的了,小孩子话多又密,越说越跑题,但是杨婕妤都很高兴地看着女儿说她在外面的那些见闻。


    夷安公主说了一会,见自己母亲只是盯着自己看,就说道:“母亲,你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啊……”


    杨婕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天天在这里做差不多的事情,没有你过的日子有趣。你好好告诉我你的事就够了。”


    恩荣宴之后就是再去含元殿上表谢皇恩,之后就是去国子监行释菜礼,行完礼就把进士服还给了国子监,国子监再正式接过礼部的奏请给今科进士立石题名,这个是殿试各种恩荣里最后一项。


    等一切恩荣结束,元新帝又特意批准了每位进士都可以在自己家乡修一座属于自己的进士碑坊。


    像祝翾这样的三元,可以在家乡修一座高高大大的三元碑坊,这座高大的罕见的三元碑坊只要在芦苇乡一放,只怕整个芦苇乡都要改名为“三元乡”了,甚至青阳镇都要被外人喊做“三元镇”了。


    祝翾考中会元与状元的消息朝廷已经快马往南直隶传了,祝翾又跟在报喜信之后往家快寄了家书和三元碑坊银,寄完这些,祝翾就开始着手准备观政考选了,虽然她早已保送了翰林院的供职,但是考选还是要象征性参加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唐朝崔日知的诗句“终期吞鸟梦,振翼上云烟。”


    第205章 【第一波喜】


    祝翾高中的喜讯一波又一波地从北直隶往南直隶砸去,先是应天府、再是扬州府、最后就是祝翾的亲人们。


    一开始抵达的喜讯是祝翾考了会元,于是满应天府的人听说了之后就说:“咱们之前那位女解元在北直隶考中了会元哩。”


    应天女学作为祝翾曾经就读的母校,女学生里出了一个一能科举就中会元的人物自然是值得大肆宣扬的。


    就连南直隶国子监的监生们知道后都乐意为祝翾好好扬名的,以此来证明一件事:不是他们不行,是祝翾太能耐了,是她在哪都能考第一。


    洪苍辰的书坊关于祝翾的书被抢购一空,几次加印也是一本难求的地步,于是洪老板赚翻了钱之后打定主意要回北直隶重振祖宗基业,他们家的书坊本来就是从北方起家的,现在也到了重回北方书市的时候了。


    对于他这种生意搬迁,家里叔祖都是同意的,靠着洪苍辰“慧眼识珠”的本事,他们在南直隶的书坊是不会倒闭了。


    祝莲新开的梳头店也因为祝翾考了会元生意更加兴隆,她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两个梳头娘子帮忙,因为有了些规模,就有人称呼她“祝老板”。


    祝莲心里为妹妹的成绩高兴,但是也更加忙了,谭锦年对祝翾早就彻底服气了,一门心思都投入在备考下一轮乡试上了。


    “祝姑娘都连中二元了,你们说她会不会再中一个状元呢?”应天府的人讨论道。


    “不能吧,状元这得看运气的,哪有次次都那么好运的。”一个茶客边嗑瓜子边说。


    “我倒觉得有可能,会元她都有能耐考,状元还怕拿不到吗?”


    “要是连中三元了,那到时候就热闹了。”


    祝翾考会元的事情终于就这样传回了青阳镇芦苇乡,这回上门报喜的不再只有报录人了,县令都特意上门了。


    孙红玉当时正和熟悉的老太们在村口侃大天呢,其中一个老太说:“你咋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刁名?红玉?跟小姑娘似的,也不害臊的。”


    自从孙红玉给自己起了名字的事情传了出去之后,几个与孙红玉熟悉的也叫“某氏”的老太太就时常拿这件事打趣她。


    孙红玉觉得“红玉”这样的名字再不成体统,也比没名没姓的强,就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个也害臊那个也害臊,咱这个年岁就是该不要脸的年纪。


    “已经吃了一辈子苦,现在上头没有公婆,下头孩子大了,离蹬腿也就几年光景了,那还不能想干嘛就干嘛,那不是白活吗?”


    孙红玉这样一说,几个老太太就收住了话音,都陷入了思考,她们心里也觉得孙红玉话糙理不糙。


    孙红玉又说:“我又没杀人放火的,连个名字都不配起了吗?村里有主的猫狗都能有名,我吃了一辈子苦,有名字倒不配了?人再怎么也不能活得不如畜生吧。”


    其中一个老太太听她这样说,就说:“哎,我们没你好命,你算是熬出来了,小辈有出息又孝顺。


    “你说这些撺掇我们有啥用,上回俞家的就也回去说要给自己想个名儿,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当回事,他家里还说是你撺掇得人家老太一会一个想法,不得安生。


    “真是……你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个那个理,咱们辛辛苦苦收拾到现在,结果起个名都是不配的,真是没道理,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算了,就这样吧。”


    听到旁人的苦,孙红玉就想到自己的苦,也忍不住说:“我也就是有了一个名,怎么就是熬出来了呢?”


    “谁家能有你家那样出息的孙女,你们家萱姐儿可了不得,小时候咱们都觉得她怪模怪样的,一个丫头比男娃娃还爱念书。


    “你记得不,那年她去放牛,边看书边放牛差点把牛放没了。结果不声不响地就考出去念书了,念书还念成了举人老爷,不对,举人娘娘。”其中一个老太太回忆起旧事。


    另一个老太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怪有出息的,做了咱们南直隶的解元了,神婆平日里胡说八道到处撒狗血的,倒给撞上了个真的,现在不是在考那个什么,我也不懂,就是考中了直接做官的,萱姐儿去考了不?能考中吗?”


    孙红玉就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叫会试,咱睁眼瞎因为她要考科举也稍微知道了些,萱姐儿是举人嘛,举人考中了就要去京城考会试,算日子该是考完了,殿试只怕也结束了,就是不知道最后啥章程。”


    “噫,要是考中了,你们家不就靠这丫头改换门庭了吗?搞不好考个状元呢,皇帝一高兴赏你萱姐儿做宰相,戏里都是这么唱的。”老太太们也不懂考中进士之后的章程,她们一说到状元就想到了做宰相,信誓旦旦地就开始说祝翾能做宰相了。


    孙红玉听得直翻白眼,她对于科举也没有那么无知了,就说:“状元是天下第一呢,哪有那么好拿的?能考中进士就是祖坟蹿了八代的青烟了,做了状元也没有一步登天当宰相的,尽瞎说。”


    “神婆说了……”几个老太太还在说。


    孙红玉一听神婆就有点头疼,她迷信也是选择性迷信,她觉得神婆没那么大神力能说到考状元上去,以前那些不过是当吉利话听听,真要是当真了,那她孙红玉啥也别干了,天天在家做梦得了。


    于是她忍不住反驳道:“尽听她嚼蛆吧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村口就又来了一群吹吹打打的人,后面还抬着一个小青轿子,轿子里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孙红玉哪里见过官。


    几个老太太也没有见识,都住嘴了盯着那个官看,那个官老爷注意到了村口几个老太,见孙红玉穿着最体面,就特意点了她来问:“老媪,本官问你,祝翾姑娘家在何处?”


    孙红玉站了起来,问道:“祝翾?老爷你找她做啥?”


    “你认识祝翾?”县令打量着孙红玉道。


    旁边老太太就忙说:“她孙女就是祝翾,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您要找的祝翾?”


    县令一听孙红玉是祝翾的大母,马上收起刚才那副倨傲的模样,又端起一副亲热的笑脸过来搀孙红玉,道:“原来是老夫人,我是本县县令,特意给您报喜的。”


    孙红玉见县令这样亲热,心里也有了想法,这种阵仗家里也见过几遭了,看来祝翾在外面整了一个更大的出息,但是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就抬着头问:“啥喜?”


    “刚从京中传来喜讯,您孙女祝翾女君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县令笑呵呵地说。


    孙红玉不听便罢,一听就笑了起来,嘴里把好消息念了一遍:“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好!”等她大脑把这样的好消息消化了,就站不住了,差点摔倒在地。


    老太太这个年纪摔倒可不得了,县令手疾眼快把人搀住了,几个懂眼色的小吏立刻上前扶住了孙红玉,边扶边道:“老夫人您高兴也悠着点。”


    “会元!可了不得了,萱姐儿中会元了!我就说她厉害得很,我之前夜里做梦呢,梦见她穿着官袍,可不是吉祥的意头吗?会元!”孙红玉越说越语无伦次。


    与她一处的老太太都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想,刚才她还说神婆嚼蛆呢,现在就又迷信了。


    县令见祝翾的大母惊喜得语无伦次,只能问另外几个老太太祝翾老家在何处,也好上门报喜顺便把祝翾大母送回去。


    几个老太太指了路,于是报喜的队伍又继续吹吹打打,祝家人见一个当官的搀着孙红玉回来了,都不明所以,孙红玉一到祝家腿脚就生了力气,挣脱出来,健步如飞地跑向家里人道:“萱姐儿有了大出息了!考中了会元哩!”


    大家一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见孙红玉这副嘴笑僵了的模样,还以为是她做白日梦。


    但是见县令都来了,又觉得有几分真,县令看着祝家一群人透着亮带着期待的眼睛,就又把好消息亲自说了一遍,祝家人这才信了,纷纷喜笑颜开。


    祝老头当下就掐了儿子祝明一下,把祝明掐得叫唤疼,才说:“不是做梦,是真的。”


    等高兴完了,祝家人连忙扶县令到家坐,县令也没打算久待,他带来了南直隶方、扬州州府方以及县里的赏赐,然后和祝家人说:“这个时候,京里殿试也考完了,现在传来了会试的好消息,没几天殿试的结果我们也能知道了。


    “祝翾姑娘这样的大出息,进士是跑不了的,中了进士就要立碑坊了,咱们宁海县好久没出一个进士了,你们商量好碑坊摆哪,我到时候拨人来芦苇乡修路,把你们家到外面的土路全翻成新路,浇水泥路,路气派了,摆个碑坊也好看呢。”


    祝老头一听就觉得有点兴师动众了,祝翾考个进士家里门口的路都能翻成新路了?还是水泥路?要知道青阳镇主路都不全是水泥路呢,就忍不住说:“那这样搞,咱们这也不像村了,比镇上还发达了呢。”


    “应该的,你们先商量着章程,到时候祝翾姑娘中了进士的好消息回来了,不仅要修路,还要专门给她记县志,你们家里里外外也要改换门庭了,到时候我们县里拨款给你们盖祖宅。


    “你们乡里到时候也有资格可以专门申请开一个乡学了,这里的孩子不用全去镇上念书了,可以就近念书了。”


    县令把自己的打算一步又一步地给祝家人说,祝家人才知道原来家里出个进士能这样气派,甚至能惠泽乡里。


    县令也高兴啊,他才来宁海县没多久,就出了一个女会元,要是祝翾殿试也争气,他就不用继续在任上磨了,这也是他的政绩啊。


    沈云高兴了一阵,听到县令这样说,又见所有人将更高的期待放在祝翾身上,渐渐的又有点为女儿忧心了,县令说的这些好处都是以祝翾殿试发挥好的前提来的,万一祝翾殿试没发挥好呢?


    现在大家都给了祝翾这样大的期待,她的萱姐儿也才十九岁,万一实现不了这样大的期待,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作为母亲,沈云高兴了一会就忍不住关心女儿进一步的处境了。


    比起祝翾的出息,她更希望祝翾在京师一切平安。


    第206章 【荣耀乡里】


    祝翾高中会元的消息就让祝家连摆了三天的酒,会元的庆功酒才吃完,祝翾考中状元的消息就到了。


    解元、会元、状元,因为祝翾是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所以这条喜讯的阵仗比之前会元带来的轰动更大。


    祝棠正拿着尺子在量门呢,因家中出了一位光耀门庭的会元,他们家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大院了,而摇身一变成了会元祖宅了。


    家中这些年存银也不少,加上朝廷嘉奖的改换门庭的赏银,是足够将整个祝家变成一个够格的府邸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镇上乃至县里直接买大宅子,这是因为孙红玉与祝大江固执地认为家里能出一个祝翾这样的厉害孩子,家中风水格局是不错的,既然是风水宝地,那么就不能搬,祖宅就得固定在这。


    “当年你们三个伯伯都离开家了,我们怕你们爹也被拉去当兵,就搬到这盖了茅草屋住了,一住这些年,人越住越多,家道越住越兴旺,还出了一个会读书能做官的,风水差不了的。”孙红玉朝孙子孙女说,因为家里有了喜事,在外面的祝莲与祝英都回来了一趟。


    祝棠量完了门,就说:“田伯父明儿带我去看木材,既然家里要重新改格局,门是最重要的,得选好木头。”


    祝棠与田四小姐还没有成亲,婚事在今年的六月,但是因为祝翾太出息了,连带着祝棠成了香饽饽。


    哪怕他有一个快进门的未婚妻,也有不少人来打听亲事,田老爷一方面高兴自己攀成了贵亲,一方面又生怕紧要关头有人能够挖墙脚成功。


    祝明也生怕祝棠朝三暮四,被更好的门户迷花了眼睛,就在背后教导儿子道:“做人万不可出尔反尔,当初田家看上你也是因为你的妹妹,不然那么有钱的门户凭什么看上你?


    “现在这些更多的人家也是冲着你妹妹来的,你别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的条件娶人家四小姐本来就是高攀了,就更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祝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马上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不信不义的事情。


    祝明又继续嘱咐道:“咱们家虽然靠着萱姐儿改了门户,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一心一意地与你未来媳妇过日子,别一过好日子就发飘,想什么三妻四妾的好事。


    “男人娶了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专一,你专一了,你媳妇的心才能在你身上,这样的夫妻日子才是美的。


    “你伤了人家的心,人家自然对你也没有真心了,没人真心待你想你,那样的家还叫家吗?


    “你既然是蹭了萱姐儿的光,我不求你能怎么帮她,只求你不要在言行上拖她的后腿。要是你出尔反尔、三妻四妾的,也影响萱姐儿在外面的名声,到时候人家要说祝会元的哥哥是个泼皮无赖,是不是?”


    祝棠听得直点头,祝明见儿子听得进去,也满意了。


    祝棠得到了祝明的教诲,见外面那么多人想攀关系巴不得换掉田家的亲事,就猜想田家背地里可能也有点惴惴不安,才主动相约未来岳父去看木头,来安田家的心,也好打消一些人的念头。


    当然祝家热门的不只有祝棠,祝英、祝棣、祝葵也是人家的结亲热门。


    祝英现在一心学医,生怕家中长辈心动,就说:“二姐如果不念书,这个年纪早被你们嫁出去了,她要是嫁了人,咱们家还有这么大的风光吗?


    “我与葵姐儿都是她的妹妹,祝家也许不止一个女儿命里有福气呢,我出了门成了别家的人,那福气可就成了别家的了。”


    然后祝英又说:“我虽然没有二姐姐的出息,但是我不想靠着她的风光嫁什么高门,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咱们家姑娘也不该在婚嫁上争光。


    “反正我想好了,我这辈子要么不成亲,要么就要入赘一个夫婿,横竖不会出祝家的门做别家的人。”


    祝葵抬头看了看祝英,她年纪小,还没到婚嫁的年纪,但是她会对比,最前面的两个姐姐,祝莲嫁了人,祝翾没嫁人。


    祝莲嫁得也不算差,可是一嫁人就多一个婆母管她,也是家里能够给她撑腰,不然祝莲肯定得在宋太太身边做孝顺媳妇。


    祝葵也是喜欢自在的人,她不想被严厉婆婆管,觉得一直待在家里挺好的,也说:“我也不要出去做别人家的人。”


    以前祝家女儿说这样的话,肯定属于大逆不道,但是祝英祝葵现在说不要嫁人,祝家大人们都沉默了,沈云见小女儿都闹着不要嫁人,就说:“你不嫁人,以后想要夫婿怎么办?”


    祝葵理所当然地说:“我想要夫婿就挑一个听话的、好看的、喜欢我的来我家入赘,让他做我家的人不就好了吗?”


    沈云失笑道:“万一人家不愿意入赘呢?好儿郎都不愿意入赘的。”


    “连来我家都不愿意,那他凭什么和我过日子?不合我心意的,也不算什么好儿郎。


    “好儿郎凭什么不愿意入赘?皇帝的继父就是心甘情愿入赘的,朝廷都给他追封王了,还赞扬他有夫德信夫之义呢,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太女那些个男人不也算入赘吗?人家也过得好好的,说明有出息的男的不在这方面上争高低,没出息的才讲究这些高低。”祝葵振振有词,祝莲却在一旁听得入神。


    按理说赘婿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但是因为元新帝的继父是赘婿,所以本朝男子入赘也能够科举。


    但是一个男子入了赘后面发了家想要改赘为娶,就是头一等大罪,妄想几代还宗的,也是大罪,可以直接剥夺功名。


    祝葵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沈云也不好说什么了,既然祝英与祝葵都不愿意出嫁,大家也没想着为她们做主了,祝翾以前也写信回来说几个妹妹的婚事家中不要乱做主。


    就连从前最固执的孙红玉也只是说:“反正你们只要不怕被别人说嫁不出去,那我随你们。”


    祝葵就说:“哼,敢说我嫁不出去的,只要他们家有儿子,我就也说他们家儿子赘不出去!我不怕!”


    “你这个嘴,有点像你姐姐了。”沈云掐了掐祝葵的脸蛋。


    祝大江见家中女娃个个这么有主见,有点不习惯,但是他顾忌祝翾,也只能不习惯着了。


    家中量好门正商量着章程呢,就听到外面有骑马声,下来了几个官差,祝家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再见到官差就知道是祝翾又有好消息了,忙上前问:“怎么样,萱姐儿殿试考得如何?”


    几个官差恭敬地朝祝家人做了一个长揖,笑道:“恭喜各位贵人,你们家的二小姐殿试被陛下亲自点了第一甲第一名,乃是本科状元!”


    “状元?!”祝家人知道祝翾有能耐,也没想到她能够有这样大的能耐。


    “乖乖,状元!咱们这真是草窝里出凤凰了!”街坊邻居看见祝家又有官差上门了,于是都围过来看热闹,一听到祝翾考中了状元,个个都跟着兴奋与自豪。


    “小时候看着就伶俐,果然出息这样大。”一个老街坊道。


    又有一个妇人说:“我小时候还抱过她哩,我可是抱过状元的人!”


    “我儿子与她同过窗!”


    “我姑娘小时候在家的时候与状元一起玩过花绳!”


    “哼,那有啥了不起的,我孙子与状元一般大,小时候挨过状元的揍呢,谁叫他不听话呢,给状元看到了,打了一架,我孙子完全打不过,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有个老太太骄傲地说。


    众人:“……”不懂这有啥好骄傲的。


    “大母!”老太太的孙子也在看热闹,听到自己大母说自己的糗事,不由有些害臊。


    总而言之,因为祝翾的出息,街坊里把自己能想到与祝翾曾经的那些接触都说了出来,当作一种互相攀比的本钱。


    祝家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高兴,祝大江叫了好几声好,孙红玉脸都笑僵了,祝明倒还记得去给官差们拿喜钱,沈云一想到女儿的出息已经背过身开始擦眼泪了,祝翾的兄弟姐妹们也都一脸高兴与自豪。


    官差们热热闹闹地放了炮仗,就又告诉了祝家人另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道:“状元不仅是状元,还是大越头一位三元呢。”说话的官差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大拇指。


    然后继续说:“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大越开国以来只出了一个三元,历史上也没有过女三元,你们家真是神仙托身了,为此陛下与太女要为三元女君特开一等嘉奖,来鼓励天下学子上进,也给女学生们立一个榜样。


    “待会呢,南六部的几位尚书大人、按察使大人、督学大人、扬州府知府老爷都要来颁旨,几位贵人赶紧打扫好门庭,布置好香烛桌子。”南直隶的应天府作为陪都,也有一套六部班子,所以南直隶的事情以南六部说了算。


    上回祝翾中会元,县令老爷亲自上门就已经很气派了,现在一听说六部尚书这样大的官都要来,祝家人都有些惊慌失措,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祝明也刷新了对三元含金量的认知,就忍不住确认:“尚书老爷们这样大的人物,也要来颁旨吗?”


    “这话说的……”官差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尚书年年都有,可是一位女三元要多少年才出一次?这就是三元独有的体面了。咱们几个还是蹭了贵人的光才能亲临这样大的阵仗呢。”


    说着邻居们与官差们都催祝家人:“快点收拾吧,圣旨要来了。”


    祝明忙朝官差拱手道:“虽然有这样大的尊荣与体面,但是咱们家穷乡僻壤的,家里也不像样子,也不懂迎圣旨与老爷们的章程,只怕要闹笑话。”


    “老爷莫慌,这是天大的荣耀,贵地风水之好不看门户高低,大人们早就知道三元家情况了,您作为三元的亲爹,今日就只顾着高兴就行了,有不会的,我们现在也会教你。”官差们一个比一个热心。


    于是邻里官差与祝家一起收拾了一番门前,因为门口的路还是土路,乡亲们还一起凑了几块红布铺在祝家门口,祝家人在闹哄哄中搬出来了香案。


    孙红玉布置好门口见还有好一阵功夫,于是趁乱跑回屋里把头发用梳子抿了抿,翻出了一直舍不得穿戴的头面戴上了,衣裳没有新的,就把还没穿上身的过寿的衣裳套上了,她打扮了一番出去还真有几分老封君的富贵了。


    祝大江说:“你倒充上财主太太了。”


    孙红玉白了他一眼,大好的日子不想说扫兴的话,就说:“你瞧瞧你穿得跟要饭的一样,还好意思的,这样的日子还不得体面一些,快换身新的出来。”


    说着吩咐各人赶紧抓紧时间打扮好,大家才回了神,各自回屋翻衣裳穿,得一家子打扮好出来,看起来就富贵了不少,都把自己最好的衣裳上了身。


    衣着一新的祝家人于是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各位大人来宣旨,等了好久,才闻得动静。


    官兵们在祝家门口的路旁列阵隔开人群,特地为几位高官的轿子与车马凑开一条道来,大员们的八抬大轿纷纷停在祝家的门口,把祝家门口塞得满满的,下来了一批穿紫穿红的大官,祝家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见到大官一个个都跪下了。


    其中一个儒雅的亲自把祝家人一一扶起,说:“不要如此客气。”


    扶起祝家人的正是纪清,他说:“老夫还有幸与状元上过课,也是占了她的光了。”


    其他几位大员就没那么平易近人了,其中一位下了轿子后将祝家附近环境打量了一番,见祝家门口还是土路,就想起自己先前坐马车时的颠簸,就评价道:“此地风景不错,但是到底是三元故居,门口的路县里得拨款好好修一修,以后还要放碑坊呢。”


    这回宁海县令穿着绿色官服站在最后面,听到有人点他,忙出列半躬着腰道:“早安排了,等过了今日,马上拨工匠上门修路!”


    然后几个大官又各自点评了几句祝家的环境,这个说要安排乡学,那个说要安排立塑像,还有人直接说省内各州的蒙学都要安排祝翾的碑刻纪事,来鼓励全省幼童向学。


    祝家人越听越觉得不真实,也越发品到了祝翾这个三元背后的体面。


    等各自评价完,几位大官又与祝家人客气见礼,祝明作为祝翾的父亲代表了祝家人与大官们一一见礼。


    于是几位尚书便道:“令女一朝三元及第,乃是南直隶的风光与荣幸,何必如此客气?”


    说着,与官员们一道的天使也捧着圣旨到了,众人都一一跪下,天使踩了踩祝家门口的红布,然后在祝家准备好的案前展开圣旨,念道:“皇帝敕曰,祝家有女,聪慧至极,三元及第,石破天惊。其本家赐金五十两,银五百两,上等宫锦二十匹,赐其母沈云从六品安人敕命,特赐其祖母孙红玉从七品孺人敕命……”


    沈云因为是状元的生母一下子从民身成了官身敕命,孙红玉本来不在被封及之列,但因为朝廷尊老加上祝翾的三元意义不同,就顺带也给了老人家一个孺人的敕命。


    虽然安人与孺人在官眷中只是平平无奇的低品敕命,可每年加起来也能领到几十两俸禄,算是吃皇粮的人物了,对于平民之家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祝家人一一叩谢了皇恩,天使将敕命的的服饰赏赐了下去,又有人抬了“三元及第”的牌匾亲自给祝家挂了上去。


    看着大门上“三元及第”四个字,祝家人再次叩谢了皇恩,心里也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第207章 【欣欣向荣】


    既然祝家已经改换了门庭,不仅屋子要重新改格局,从前的一些老家具也得换新的了,他们家从此不再是农户了,见客待客的地方是需要体面的。


    这天祝家人抬出了不少老的家具放在院子里,已经成了孺人的孙红玉站在院子里一个又一个地看了过去,每一个朴素的家具都承载了这个家很多的记忆,祝棠站在一边问祖母:“大母,哪些留下?哪些处理掉?”所谓的处理就是砸掉当柴烧,祝家以前的一些家具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


    孙红玉一个都舍不得处理,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就看不得糟蹋东西,她便横了孙子一眼道:“处理掉?好好的东西还能用,凭啥要处理掉?你们要把明间的东西换新要体面我不反对,这些老东西扔掉多可惜……”


    祝大江在一旁说:“这些玩意儿不处理你往哪摆?棠哥儿也快结亲了,新人新屋新气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孙红玉便忍不住骂祝大江:“喔唷,哪里来的地主老爷啊?说起来话来真是阔气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下来就是少爷呢,萱姐儿也就最近才考中了状元,咱们家脚底的泥都没洗干净,你就在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了?”


    祝大江一辈子在对骂一项上就没有怎么赢过孙红玉,被她说得不知道怎么回,就说:“你没摆阔?成了一个孺人就了不起了,不也摆起官太太架子吗?”


    “我孺人的敕命是皇帝老爷亲自给的,你觉得我不配你和皇帝老爷说去吧。我又不是靠你拿的敕命,我是靠孙女上进拿的敕命!”孙红玉昂着头说。


    祝大江憋屈地揣着手看向她,说:“那你是孺人,你是贵人,这些东西随你处置了。”


    孙红玉斗赢了嘴,心里很舒坦,于是继续一件又一件地看老家具,越看越舍不得,指着其中一个柜子道:“这还是明哥儿成亲那年打的呢,挺好的,还能用,旧是旧了点,放外面给外人看不体面,就拿我屋里给我用吧。”


    又指着一个小凳子道:“这也是老物件了,放厨房灶口吧,好拿来坐着烧锅。”


    祝棠点了点头,孙红玉又看了看一个花面架,虽然有点晃了,但是她依旧说:“这个以前拿来放洗脸盆的,也扔厨房架东西吧。”


    她为家里所有老物件都做了体面的安排,最后走到了从前家里吃饭的老八仙桌旁,祝老头就忍不住道:“这个桌子就别留了,桌脚都有点腐蚀了,没处放,还是劈了当柴烧吧。”


    孙红玉摸了摸这张桌子,却说:“这个放家里祠堂吧。”


    “这破桌子你放祠堂?你也不怕夜里被祖宗找?”祝大江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红玉。


    孙红玉摇了摇头,道:“萱姐儿从小就用这张桌子写字看书,我一直记得的。她还没去学堂的时候,家里没桌子给她识字,就天天吃饭前坐在这里拿清水写字。


    “后来她去上学了,和莲姐儿她们睡一个屋,早上起得早怕打扰还在睡的姊妹们,就天天一大早坐这桌子上看书写字。


    “我起得早,要给你们做早饭,常常看见她坐在这里趁着天光看书,等到我做好了饭,她吃过了就直接去上学……那时候她天天如此,这张桌子是萱姐儿小时候一直用功的地方。”


    大家听她如此说,都静了下来,也忍不住回忆起了蒙学阶段的祝翾,就连祝老头也说:“是呀,她经常在这上面看书写字,其他几个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她也不受影响,打小就用功,怪不得能够考状元。”


    “所以不能扔。”孙红玉抬起脸,年纪越大一些记忆反而越清晰。


    她说:“萱姐儿认识的第一堆字就是在这桌上学的,咱们家虽然阔了,可是也要记得自己是咋起来的。萱姐儿念书念出头了,以后家里下一代也得以她为榜样,这桌子就放祠堂,也好告诉后代你们祖宗当年是怎么学出头的……”


    于是这张承载了祝翾启蒙岁月的旧桌子被抬进了祠堂里当了供桌。


    自从祝翾中了状元,祝家就一直在忙,期间还有一堆客人上门,整天门庭若市的,县里很快来人修了路,不仅修了祝家门前的那条路,把村里其他的主要道路也拓宽了,就连祝家隔壁河上的那座小木板桥也终于成了一墩正式的石拱桥。


    祝翾的三元碑坊最后还是被祝家人选择放在了芦苇乡的村口,三元碑坊附近的空地也就成了即将建造的芦苇乡学的选址地。


    不过青阳镇上闲逛的孩子也少了许多,能在外闲逛的孩子一般都是没学上的孩子,从前能进蒙学上学的孩子其实不多,大部分农户孩子生多了也就送一两个去上一两年学。


    七八岁的年纪别人在蒙学启蒙,这些孩子就在家里半散养半干活。


    但是现在青阳镇成了三元祝翾的故乡了,都是三元祝翾的家乡了,孩童启蒙率怎么也得遥遥领先。


    整个宁海县上下官吏现在非常注重全县儿童的入学率,尤其是青阳镇,对青阳镇的启蒙教育的政策扶持也加大了不少,府城与省里拨了不少资金来建设祝翾的家乡。


    除了镇上的青阳蒙学,下面人口多的村也加盖了乡学,县里优先拨了一群年轻的秀才到青阳镇当蒙师。


    镇上的官吏因为上面的政策任务也在开学的日子常常在街上巡逻溜达,倘若遇到了在外面不上学的适龄启蒙孩童,就会上前问人家多大了念不念书是谁家的。


    一旦是发现超过了六周岁还没去上学的孩子,官吏们就上门找孩子父母,反复劝说鼓励父母送孩子去启蒙。


    在外面没学上的有男孩有女孩,半数开外都是女孩子,官吏们于是经常登门要女孩子们的父母送孩子上学。


    其实青阳镇自从出了一个渐渐出息的祝翾,这几年主动送女孩子上学的父母增多了不少,女孩的蒙学入学率一直是县里的第一。


    对于仍然冥顽不灵的,官吏们或恐吓或威胁,终于逮了一群“漏网之鱼”给送进蒙学启蒙了。


    青阳蒙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哪怕这几年已经扩容过了一回,但是还是在入/学/潮的背景下渐渐坐不下了,所以除了下面的一些大村得新增乡学,青阳蒙学也得进行第二回扩容。


    因为下面青阳镇下面不少路都修了,离镇上蒙学较远的暂时还没有乡学的村也被安排了几辆牛车,当做这段时间村里孩子去镇上上学接送的“校车”。


    帮忙驾牛车的就找了村里风评好的类似曾经张阿公这样存在的孤寡老人,他们负责照顾拉“校车”的牛还有日常接送本村小孩上学,从而拿到镇上给的薪酬,也算有了新的生计。


    县里还打算给祝翾塑像,然后将祝翾的塑像放进县里所有学校内引导孩子们向学,塑像这种事就得请教祝家人了。


    正好祝明会画画,县令就让祝明画几张能够展现祝翾风仪的画像给县里参考塑像,可是祝明画了好几次也想象不出祝翾如今的气质了。


    祝翾连中三元对祝明来说是一种超过想象的事情,他能画出其形,要画出其神就得再见一面祝翾其人了,祝明对自己画画的要求很高,所以就搁笔了。


    县里来要画,祝明就说了原因,县里来人就说:“那就等状元归乡之后我们再来要画吧。”


    祝家人一听祝翾还能回来,都很激动,于是天天忙得更有劲了,忙完了事情常常站在村口新建好的三元碑坊下看祝翾有没有到家。


    ……


    远在顺天的祝翾并不知道自己家乡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忙完所有考中状元之后的各种仪式之后,终于闲了下来开始对付选拔翰林院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


    其实不管她考得怎么样,她也一定会被正式授官的,但也得好好准备,省得选拔考试没考好,被人觉得自己这个状元是名不副实的。


    选拔考试流程倒是很快,一日以内就考完了,考试内容就是诏、诰、表、论这些,再综合一下进士们的殿试排名留下可以正式观政的进士们,被选拔出来的进士被喊做观政进士。


    观政进士们除了一甲三人都暂时不授官,可以留在翰林院以及三省“观政”实习,同时还要去麟政阁完成进一步的课业,与他们授课的老师都是阁相和麟政阁大学士这样的人物,麟政阁大学士虽然只有五品,却被誉为“参政顾问”,虽然没有三省阁相的直接权力,却也有被特许入议政阁议政的资格。


    官员的权力这个东西不仅仅看品级与本职所天然赋予的权力,也要看与皇帝的距离远近,观政进士一旦当上,虽然开局只是观政学习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距离权力中心近,等观政结束自然是比同期直接去下面做官的进士们更有前途与未来。


    至于没当上观政进士的进士们要么是被外放出去做地方上的七品县令,留在顺天只能八品起步了,为了距离权力中心更近,顺天的八品官看起来好像也是比地方七品光明的。


    殿试名次不是很靠前的进士们也没有指望能够捡漏做观政进士,早就开始经营活动了,要么寄希望能留在顺天谋到一个八品的实缺,外放也希望能尽量去富饶的地方去做地方官。


    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结果出来得很快,本次除了一甲三人,一共择了十五名进士为观政进士,祝翾认识的女进士里只有三个当了观政进士,左留女、梅令仪、韦简舜三个被正式选上了观政和麟政阁进修。


    薛静檀虽然没选上做观政进士,但是得到了门下省八品主事的一个缺,掌案闻簿,因为门下省是审议机构,所以这个职位需要额外通法典律令,对于薛静檀来说,也算专业对口。


    明弥也留京了,她得到了顺天女学律学博士的缺,也是八品的官。


    许荔君殿试名次靠后,只能去地方上当县令了,好在地方还算可以,是去福建省的泉州府的同安县做县令。


    而祝翾直接被授予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职位,大家都得到了各自的前途与官职。


    像祝翾这样留京任职的进士,并不急着直接上任做事,可以享有一段法定的“归乡假”,祝翾正式接过翰林院的职位之后,就进行了两项审批,第一道审批是留京官员廉租房的住房审批,第二道是“归乡假”的审批。


    住房审批下达得很快,祝翾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地段不错的靠近皇城的宅子,做京官的期间每月只要象征性上缴朝廷小几十文的房租就能够直接入住。


    归乡假的审批确认也很快,祝翾才搬进朝廷提供的新家没两天,就被通知可以正式休假回乡了。


    祝翾算了一下自己的“归乡假”,发现除去路上来回的时间,她大概能在家里待上接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个时间对长年在外的祝翾而言已经是很充裕的时间了。


    祝翾挺期待回乡一趟的,孤身备考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前程也大定了,突然闲下来的祝翾就有点想家了。


    第208章 【衣锦还乡】


    在离开京师前,祝翾与明弥、上官灵韫、梅令仪、许荔君等几个人相聚了一场,大家定了一间包厢,祝翾一进去,就听到上官灵韫促狭的声音:“咱们的三元女君可算到了。”


    上官灵韫先前因为没考中进士也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祝翾见上官灵韫还是以往那个模样,心也有些放下了,就笑道:“少打趣我。”


    等大家都坐下了,就各自点了一些菜,然后各自说起各自的打算。


    连中三元之后的这段日子,祝翾心情一直畅快得很,她在别人跟前也高兴得很坦荡,直接说:“我已经告了假,打算回家一趟,在外求学多年,与家人的接触屈指可数,祖父母年事已高,既然有假期就回去看看,往后做了官一家子团聚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何况我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大的体面,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怎么也要回去显摆一下的,等显摆高兴了再回来正式做事。”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为她直白坦荡的得意给说笑了,许荔君就说:“我要外放去福建做官的,打算先在家里待一阵,再去福建上任,我母亲她们在南直隶也没有根基了,应该是可以与我一起上任的。”


    祝翾也想接家里人来京城陪自己上任,只是祖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也不知道来了这边水土服不服,父母得靠她交涉了,毕竟父母不是她一个人的父母,家里还有那么多手足,也许他们更想陪伴老人敬孝呢。


    梅令仪也开口说:“我也告了假了,我出来念书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可是……”


    大家都看向她,梅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挺奇怪的,我刚出来念书的时候做梦都是回家,每到放假的日子梦里都想着该怎么团聚,但一到家又浑身不自在,家里人对我越来越生疏客气,我预想的那种团聚并没有发生。


    “所以我一直处于一种想家又不想家的状态里,没回家的时候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归宿,到家了发现好像也就那样……”


    梅令仪这话一说,大家都沉默了,其实大家都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明弥忽然道:“你们都要回家,我是不回的,我没有家。我喜欢现在这样,我有自己的身份与差事做,多自在。”


    大家听她这样说,也点了点头,上官灵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道:“你们都中了进士,我没中,就好好在家读书吧,也好好照顾大父,大父身体愈加不好了。”


    明弥与祝翾对视了一眼,想到了上官灵韫的家人曾经困过她,上官灵韫察觉了她们关心的视线,无所谓地说:“我大父身体不太好了,下一代我父亲他们这一辈里,很明显说话最有权威的是我姑姑。


    “我伯伯虽然袭爵可是也是沾我大父的光,功勋平平,我父亲做官寻常,只有我姑姑如今简在帝心将来有希望做宰,以后上官家说一不二的人是她,我虽然不是进士却也是举人,我也是有希望跟随姑姑脚步的,曾经那些能困住我的,已经困不住我了。”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道:“虽然如此,心里也是憋闷的。我仗着自小是天之骄女,却不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如今你们都风风光光做了进士,我却落了空。”


    于是大家便安慰她:“你还不到二十岁呢,你看看考中进士的有几个不到二十的,你再三年考也年轻着呢。”


    上官灵韫看了一眼与自己同岁的祝翾,道:“某位三元生日比我还晚呢。”


    祝翾早看出来上官灵韫没几分抑郁,现在只是感慨,就哈哈笑了起来:“所以我是古今第一女三元啊,你与我比自然是憋闷的,天下谁人和我比都是憋闷的,这很正常。”


    “快撕烂她的嘴,真给她得意坏了!”上官灵韫有些不服气地站起来要掐祝翾的脸颊,祝翾见状不妙,忙站起来跑,其他人因为被祝翾扫射了,也不高兴地按住她让她给上官灵韫掐脸蛋。


    上官灵韫轻轻掐了一把祝翾的脸,得意道:“你三元如何?还不是要被我欺负?”


    席间众人都大笑起来,气氛畅快和谐。


    京师与友人们正式相聚一场后,祝翾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几个都是南直隶的进士与她一起上了官船,路上的开销也都是朝廷负责。


    在水上荡了几天,终于望见了熟悉的景色,她一到扬州府的岸口,就有人来接她。


    曾经在宁海县做了好多年县令、如今终于做了扬州通判的夏通判一见她下船,就上前拱手道:“闻得三元女君要归乡,算了一下官船登岸时辰,果然等到了女君。”


    祝翾没认出眼前的官,就好奇地看向他然后行了一道礼,夏通判自我介绍道:“在下曾经做过宁海县的县令。”


    “夏县令?”祝翾想起来了,夏县令曾经在宁海县做官做得不错,离开时还有百姓相送呢,祝翾脱口而出了一句“夏县令”后又觉得不妥,就客气地问:“大人如今?”


    “如今我乃扬州通判。”夏通判道。


    “恭祝大人高升。”祝翾又拱了一回手,夏通判很谦虚地拱手拱回来了,道:“不值得一提,三元应该已经授了修撰的职位了吧。”


    祝翾也谦虚道:“到底不如大人品级。”通判是正六品,修撰是从六品,虽然京官默认比地方官高两级,但也是潜规则的规矩,祝翾不摆潜规则直接与夏通判客气,夏通判就更觉得祝翾不错了。


    夏通判接了祝翾,就把她带到了一个酒楼,几个扬州府本地官特地与祝翾接风洗尘,祝翾本来有些皱眉,但是一见席间酒菜用度还不算过分,就恢复了寻常颜色与扬州本地官应酬了一番。


    等吃完饭,祝翾一番谢过了本地官的待客之道,然后说自己要回宁海县了。


    扬州府的本地官见祝翾没带仆从,就特地安排了车马官差护送她回去,几个人来回推拉了一番,祝翾还是坐了官府安排的车马里慢悠悠地继续往宁海县去。


    到了宁海县也是先不归家,先到了宁海县的县衙,祝翾已经正式授了官,宁海县的县令一见祝翾就作了一个长揖:“恭迎祝大人返乡。”


    祝翾愣了一下,京师都是大官贵人,所以在京师时她哪怕中了状元授了官得到了皇帝太女的嘉奖,可是私下巴结她的并不多,所以她还没有完全清晰地体验到自己的份量。


    直到这次回了扬州府,看到沿途官员对自己的态度,她才真正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新身份所赋予的权力与份量。


    “大人请起。”祝翾上前将宁海县县令扶起。


    宁海县县令一脸恭顺地拱手道:“下官闻得祝大人连中三元,满心欢喜,当真是扬我宁海县文名了,如今大人返乡,旅途劳顿,不如先在下官处稍做整顿?”


    祝翾没有拒绝宁海县县令的接风宴,县令一行人将她引到了当地的范楼,祝翾一坐下,就发现这桌宴席规格远远高于扬州府接待的规格,扬州府的人给她接风洗尘准备的宴席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可是宁海县的接风宴竟然有些奢靡。


    县令一行人又请了人来弹琵琶与祝翾听,来弹琵琶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清朗女的秀美,祝翾皱眉看向县令,县令赶忙道:“这都是正经乐团的乐师,我不敢搞那杀头的交易。”


    祝翾看着满桌珍馐胃口淡淡,于是直接说:“诸位真是太客气破费了,到底是家乡,竟然比我在扬州府吃的接风宴还要好。”


    她这样一说,县令一行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忙撤下了宴席退去了乐师,另换了一席规格之内的酒宴,祝翾不作表情,平淡地与当地父母官们吃了饭,大家见祝翾年纪虽轻,可是神色不变,很难揣测其真正情绪,一顿饭陪祝翾吃得竟有些心惊胆战。


    祝翾与众人吃好饭,客气又疏离地感谢了众人的招待,便继续往青阳镇赶路了。


    一到芦苇乡,祝翾就感觉到了大变样,村口新建了一个高大气派的碑坊,祝翾在车里细看了一眼,竟然是她的三元碑坊。


    三元碑坊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祝翾的车马一从镇上过,芦苇乡的人就收到了她要回家的消息了,都伸长脖子等祝翾,祝翾看到这个阵仗有些不习惯,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祝家人的身影,就呼了一口气,还是下去了。


    一下马车,就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


    “是萱姐儿,这个车上的是萱姐儿!”


    “祝三元回来了!”


    祝翾才站定,就见祝家人一个接着一个跑过来。


    “萱娘!你可回来了!”沈云激动地上前盯着女儿,眼睛带着湿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祝翾的脸颊与发丝,评价道:“看着又长大了些,到底是做官的人了。”


    祝明看见祝翾也激动,与沈云站在一处,眼睛舍不得离开祝翾,也说:“长大了,是长大了。”


    祝大江和孙红玉不习惯这样亲热,但是也站在一起殷切地注视她,祝翾的兄弟姐妹们将祝翾围住,祝葵抱着姐姐的手,轻声说:“我好想你,二姐姐。”


    祝翾突然鼻子有些发酸,虽然她去年回来过,可是带着新的身份重归故里,总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一把抱住沈云道:“阿娘,我回来了!我也好想你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瘦了,孩子……”沈云接住女儿的依恋,忍不住说。


    “行了,别站风口喝风了,都回家吧。”孙红玉在一边道。


    “对,萱姐儿,咱们回家。”


    祝翾看向孙红玉,也说了一句:“大母,我也很想你,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孙红玉不习惯说肉麻话,嘴嗫嚅了几下,还是没说出想说的话,就不自在地说:“你出息了,我沾了你的光得了敕命了,福气大得很,长命百岁是自然的。”


    祝翾就看着老人家笑了一下,不仅祝家人热情,芦苇乡其他人也热情,也围上来:“萱姐儿,你回家了,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抱过你呢。”说着就往她手上塞了一篮子土鸡蛋说要祝贺她高中三元。


    一堆人都这样一边套热乎一边给祝家人手上塞东西,什么鸡蛋肉条鱼干的,祝翾不好意思拿乡亲们的东西,一直往外推,可最后手里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考状元了,你们家摆了好几天席,我上门吃了,怎么就不能庆祝你了。”


    “就是,你该拿的,因为你咱们乡里被拨了好多钱又是修路又是通水渠又是造乡学,咱们这地段以后肯定都是福地,送你东西咋了?”


    乡亲们叽叽喳喳的,祝翾留意到大家话里的东西,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路是平坦的新路,不再是儿时泥泞的土路了。


    乡亲们又热情地指才打了地基的乡学给祝翾看:“那以后就是乡学,我们下面主路都已经修了,日子托你的福肯定要好了!”


    祝翾一路上观察着芦苇乡的变化,渐渐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自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她到家之后第一回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


    第209章 【疾走女童】


    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家,祝翾也是忙碌的。


    一听说祝翾回家了,十里八乡都轰动了,祝翾到家已经好多天了,家里就没有断过客人,总有想要上门结交的人,祝翾半敷衍半躲着,但是客人也不全是那些烧热灶的势利人家。


    这天一大早,祝翾打开门,门口坐着的一个背影单薄的女娃娃就直接仰倒在她身上,扎着双丫头,后背结着几块补丁,靠在祝翾家门口打瞌睡,因为祝翾开门她背后着了空就磕祝翾身上了。


    祝翾哪里提防到外面还能坐着一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搀住门口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吓得一激灵,醒了,连忙闪开祝翾的手,站直了身子。


    祝翾看了一眼,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女娃娃,就问道:“你谁家孩子?怎么坐在我家门口了?是走丢了吗?”


    女娃娃长了一双像牛一样大的眼睛,抬眼看向祝翾时又亮又倔的样子,她一见祝翾这样高,就有些惊讶,然后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脆生生地问祝翾:“你是祝状元吗?”


    祝翾放温了嗓音:“你怎么知道我是祝状元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回家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子依旧抬着头看祝翾,然后露出高兴地神色,道:“你果然是祝状元!”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子就突然跪下来朝祝翾磕头,祝翾连忙把女孩子拎起来,让她站直了,皱着眉问道:“你什么毛病?好好的就跪人?我问你话你也不告诉我!”


    小女孩被高高大大的祝翾拎住不能动弹,又见祝翾板起脸了,就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着那双大而倔的眼睛与祝翾大眼瞪大眼。


    然后女孩从身上的包里掏出一本《大学》,对祝翾道:“我叫江凭,没有走失,我家住在松阳镇,我特意走过来找你的,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我书读不明白,你是状元,是天底下最博学的人,你应该能够指导我。”


    祝翾松开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不是青阳镇的人?你是松阳镇的?”


    江凭点了点头,说:“我走了好久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祝翾惊讶地看她,她的母亲沈云就住在松阳镇,松阳镇是宁海县内离青阳镇最远的镇,路途也得上百里了,上百里的路,走过来?


    祝翾看了看江凭的脚,她的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就问江凭走了多久,江凭说:“不知道,中间天黑了一次,我就在地里睡了一会,我不怕走丢,我们那有海,我高兴了能沿着滩涂走好远好远。”


    真是一个小怪物,祝翾在心里评价道。


    但是一想到这个怪异的女孩是为了问自己问题才走了上百里的路,又看着江凭不怕人的眼睛,心里就有点喜欢她,就拉住她的手将她放了进来,说:“你走这么远的路,你不害怕吗?你家里人也要着急的。”


    “我不怕,他们也不会着急。”江凭看着祝翾说,祝翾想继续领她进来,江凭却不敢进来,坚持地说:“状元女君,你就在这里指点我吧,我不敢进你家,我明白了学问就回去。”


    祝翾才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敢?”


    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声:“凭姐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祝翾回身,是她们家雇的仆妇丁阿五,祝翾家如今已经解放家务了,家里除了原来的张妈妈又雇了三个仆妇,还有两个干重活的长工,已经有了大户人家的气派了,这回她考了状元,房子盖大之后家里还要雇丫鬟呢。


    丁阿五就是新雇的仆妇中的一个,专门负责祝家灶下事,她是寡妇,娘家回不得,在婆家又被刻薄,哪都去不了,一直被婆母说吃干饭,所以只能出来找活做。


    丁阿五的娘家与沈云娘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就远远跑来投奔沈云,沈云见她可怜,就雇了她做仆妇。


    江凭一见丁阿五,就往祝翾身后躲,丁阿五竖起眉毛:“死丫头,你咋跑这里现眼来了?”


    江凭嗫嚅道:“阿娘,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状元女君的,我想问她问题。”


    丁阿五一听女儿这样说,就忍不住朝祝翾赔罪道:“我女儿不懂事,女君你不要怪她,我待会就把她送回去。”


    祝翾听明白了,江凭是丁阿五的女儿,就温和地笑道:“阿五嫂子你去做事吧,既然是你的女儿,来了也是客,我还怕她是走丢了的,既然大人也在我们家,就让凭娘在我们家玩会。”


    丁阿五既担忧又愤怒地瞪了女儿一眼,然后继续下去做事了,祝翾又把躲自己身后的江凭拎出来道:“别害怕,你走了这么远路也累了饿了吧,我待会给你解答学问,先在我家吃饭吧。”


    江凭本来想说“不饿”,但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祝翾就笑了起来。


    江凭低着头跟着祝翾进来了,进了厨房,丁阿五见到女儿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祝翾吩咐她:“阿五嫂子,给你女儿煮一碗面吧,放两个荷包蛋,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得饿了。”


    “嗳。”丁阿五答应道,江凭见祝翾能够压制她的母亲,又神气了起来,抬着小脸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祝翾。


    然后又看见桌肚子里团着的咪咪,江凭心里觉得祝翾是好人,就问祝翾:“我可以摸一摸你家的猫吗?”


    祝翾点点头,咪咪不怕生也尊老爱幼,见江凭凑过来摸自己也没跑开,而是一动不动地任江凭钻桌肚子里摸自己,被摸累了就躺下发出咕噜声,江凭就朝祝翾发出银铃一般地笑声说:“你家的猫好乖,它叫什么?”


    祝翾见江凭这个比自己小时候还野生的样子,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是小孩子,面上还是回答了她:“它叫咪咪。”


    “咪咪。”江凭蹲在桌子底下边摸边喊猫,咪咪听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句高傲的“喵”。


    丁阿五端着面过来,看见自家姑娘钻桌肚子底下玩猫,就连忙把碗放下,把江凭拽出来道:“在别人家放规矩些。”


    江凭半懂规矩半不懂规矩,她见祝翾没生气,也没有很害怕,只是隐约察觉了自己的不体面,把头低下了,祝翾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柔和:“刚摸了猫,洗手吃面吧。”


    江凭点了点头,丁阿五朝祝翾抱歉地看了一眼,就继续下去做事了,一边走一边还警告地看向女儿,江凭是真饿了,洗完手就坐着大口地吃面,把自己吃急眼了,祝翾坐她对面看她,一面看一面说:“别急,没人与你抢。”


    江凭就把速度放缓了,祝翾于是抽空就套了她的话,三两句就把江凭的完整来历搞清楚了。


    丁阿五没守寡前只有江凭一个女儿,守了寡之后娘家几个兄弟都不接纳她回去,婆家兄弟妯娌众多,都排挤她这个寡妇,丁阿五就在夹缝里生存,江凭生得聪明伶俐却又调皮,到了能够上学的年纪,也去蒙学上了一年,但到第二年就不许去了。


    婆母说母女俩都在家吃干饭,江凭不能上学偶尔对着书流眼泪。


    丁阿五在婆家累死累活做事也没有工钱,手上没有铜板,没有铜板江凭念书的事就是由婆母他们说了算了。


    丁阿五想让江凭念书,就得为她挣铜板,于是出去做工,婆母说每月得交多少月钱回去才给她出去做工,丁阿五没办法也只能答应了。


    丁阿五每月的月钱一半寄回去,一半攒着,想着明年就能有钱送女儿回学堂了,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她做事更有劲了,一想江凭这样聪明,也得念书。


    她在祝家做工不方便把女儿带身边,只能把女儿扔婆家,然而江家一堆娃娃,江凭亲娘不在身边就跟寄养的一样,没人在意她。


    江凭没人陪自己玩,又在家老被欺负,就学会了跑,堂兄弟们一欺负她,她就开始跑,渐渐跑得没人能追到她,江凭就常常自己跑很远在外面游荡,游荡久了也没人管她死活,江凭却觉得很自在,她常常带着书跑很远然后在寂静处看书,这是她最大的消遣。


    祝翾就撑着头问她:“你来我家到底是想问我问题?还是想阿娘了?”


    江凭顿住,抽了抽鼻子,说:“都有,我想见阿娘,阿娘走了我没有家,我也想看看你,你是最厉害的状元,我好崇拜你,你肯定什么都明白,我也想请教你。”


    祝翾继续问她:“你一个人走这么远路不害怕吗?”


    江凭这个年纪不知道怕,她一路上只想着阿娘与祝翾,就说:“我见到你们就值了。”


    然后她就拿着书问祝翾问题,祝翾忍不住感慨:“你才上了一年学,就已经学到了《大学》?”


    江凭不明所以,祝翾就抽她学问,发现她都会诵记,只是不解其意,然后才知道江凭也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几乎过目不忘,又能够为了求知能走百里路上门问自己学问,就有些惜才地说:“你很聪明,也很有韧劲。”


    说着她就给江凭解答了问题,江凭认真地听完了,高兴地又想磕祝翾头,祝翾及时拉住了她。


    江凭又高兴地说:“这个是我偷我三堂兄的书,我们家只有三堂兄和四堂兄可以读完蒙学的,大母说都读书太费钱了,说他们最聪明,但是我觉得他们俩笨死了,没有我聪明。”


    说着江凭沮丧地垂下头,因为她虽然聪明却不能读书,全家知道她聪明也懒得培养她。


    祝翾与江凭说了一会话,正好沈云进来了,看见江凭就问:“谁家孩子这是?”


    祝翾就说:“阿五嫂子的孩子。”


    沈云看了看江凭,说:“挺瘦的这孩子。”


    江凭知道沈云是祝翾的母亲,就站起来喊了一声:“太太。”


    祝翾按着她坐下,吩咐道:“你先和咪咪玩会。”


    然后她与沈云出去,把江凭的情况说了一遍,说:“既然这孩子靠那头可怜,不如让她和阿五嫂子一起留我家吧,我觉得她很聪明,她过目不忘的,我愿意资助她念书。


    “如果你们不耐烦养她,我在京师还没有雇仆役,阿五嫂子是你那边的远亲戚,人还行,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带她们母女入京。


    “阿五嫂子照顾了我,我也能罩着她,我好歹是官,给我做事她婆母必然不敢讨要工钱了,等到了京师,我也可以给江凭找个蒙学教教她。”


    沈云没想到祝翾一下子主意就打那么远了,就忍不住说:“人家母女俩留咱家一样的,你怎么还想着人家随你背井离乡呢。”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跟我走了,她们更自在些,她们家烦人亲戚就不敢多事了,我也好多一个家乡体己人照顾我,我在家这些天觉得阿五嫂子做事最麻利,当然这还得看阿五嫂子愿意不愿意。江凭这样聪明,我再教教她,岂不是更开窍了?”


    沈云就说:“我到时候帮你说说去,这孩子也可以留在咱家跟着她娘的。”


    祝翾嗯了一声,看见江凭站在廊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自己,就招呼她过来,问她:“凭姐儿,你是不是很想念书?”


    江凭点点头,然后说:“状元女君你是第一个愿意回答我的,我不能念书了,就想着去问先生也是一样的,可是我们镇上的先生见我不是学生就不理会我。


    “我曾经背着满肚子疑问拜见了好多本地大儒,见都没见到,都不理会我,觉得我是去捣乱的,我只能自己看书悟,但是你刚才教我了,我一下子就茅塞顿开了,我觉得想懂更多还是得念书有先生教。”


    祝翾见到她如此的求知欲,更加喜欢她了,就说:“我会让你有学上的。”


    江凭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祝翾的袖子,高兴地说:“真的啊?”


    “当然。”祝翾又忍不住摸了一下江凭的脑袋,不知怎的,她总有一种在江凭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的感觉。


    第210章 【肉食者谋】


    没过一会,祝翾就去把丁阿五喊了过来,丁阿五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地站到了祝翾跟前,虽然祝翾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但是她在丁阿五眼里就跟神仙一样,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哪怕祝翾挺和气的,但是丁阿五一站到她跟前就觉得不自在。


    “女君,你找我有事?”丁阿五察觉到祝翾想要跟自己说些正事。


    “阿五嫂子,你坐,我有事跟你说。”祝翾朝她点点头,示意丁阿五坐下。


    丁阿五不太敢坐,祝翾一直看着她,她才坐下了,一坐下就听见祝翾说:“你女儿江凭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


    丁阿五立马又从椅子上蹦起来,她一听到“江凭”就以为是江凭跑来找她让祝家不快了,就立刻说:“这丫头瞎跑,我马上把她送回去!”


    祝翾一见丁阿五这样,就知道她误会了,就又请她坐下,然后道:“不是这样的,我挺喜欢江凭的。”


    丁阿五就盯着祝翾看,想知道祝翾到底要说什么,祝翾也不想让丁阿五提心吊胆的,就开门见山了:“阿五嫂子,你愿意带着江凭和我去京师吗?”


    “什么?”丁阿五睁大眼睛,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翾就继续说:“我在京师还没有雇佣仆役,你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做事麻利,也算半个家里人,到了京师我愿意给你更多的工钱,也放心把家交给你。


    “你如果和我去了京师,江凭一个小孩子扔在她大母那估计过得也不好,你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小孩子还是得在您眼前。


    “而且,我也是被江凭打动了,她走了百里路也要来问我学问,我觉得她这样的孩子还是得念书的,我母亲跟我说你出来做工也是为了攒钱给孩子重回学堂的,你跟我去了京师,江凭我会给她找个京师的学堂念书开蒙。


    “你们母女跟我走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婆家那边也不敢来找事了,当然了,到底是背井离乡的,你实在不愿意就继续待在芦苇乡做事,江凭也可以带在身边,可以在青阳镇念书。”


    丁阿五听祝翾一条又一条地跟她说了,心里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祝翾。


    祝翾以为她不信,就说:“没事,这样大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你也和江凭说说,看看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丁阿五一下子站了起身,她现在相信祝翾是认真的了,去京师给状元做仆役,女儿还能念书,这样好的机会她有什么好犹豫的,至于背井离乡,这里除了她的女儿根本没什么好留恋的,只要她跟了祝翾走,她婆家肯定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于是丁阿五立刻十分感激地说:“我愿意的,这多好的事情,我还不愿意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翾微笑着看着她道:“很高兴阿五嫂子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不过你也要问问江凭愿意不愿意。”


    丁阿五本来想说她愿意了那江凭不愿意也得愿意,但是看着祝翾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说:“我问问她去。”


    “这段日子,江凭就留在咱们家吧。”祝翾又嘱咐了一句。


    很快丁阿五就来告诉祝翾江凭是愿意的,这个结果在祝翾意料之内,但是祝翾还是松了一口气。


    江凭从丁阿五那知道了自己能去京师念书的好事,飞快地跑出来盯着祝翾看,她好像哭过了似的,眼睛红红的。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江凭又给她跪下了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状元大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祝翾将小丫头扶起来,挺和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这样帮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做牛做马的。”


    “那给谁做牛做马?”江凭瞪大了眼睛问。


    “不给任何人做牛做马,你想念书,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念,就只是这样。”祝翾不知道怎么和江凭说,就这样和她解释。


    江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江凭走了,祝翾却叹了一口气,虽然因为她的三元名声,青阳镇很多孩子可以有书念了,但是也只能这样了,江凭还是宁海县的呢,也读不成书,全天下得有多少江凭这样的孩子?


    祝翾因为自己的幸运,有时候也会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怎么才能够让天底下所有孩子都能完成蒙学的教育?


    这个目标太大了,太女都做不到,而且就算都完成蒙学教育了又能怎么样呢?


    向上的通道一直就那么窄,难道人人都能考科举和她一样吗?除了科举,这世间应该有更多让人自立向上的路……


    祝翾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在思考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虽然做了状元让她很兴奋很自豪,但是她读书科举不是为了一个状元的名头。


    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仕途了,她也能影响到别人的命运了,祝翾的眼皮垂了一下,不管她承认与否,她确实已经步入了“肉食者”的阶级了。


    “国之兴亡,肉食者谋。”既然她步入了更高的阶级,她就得担起更多的责任。


    祝翾找来了镇上的镇长、亭长与如今做生意已经为富一方的表嫂钱善则一起吃了一顿饭。


    镇长是异地考过来的女吏,是青阳镇实际的主事人,亭长是青阳镇当地的乡绅。


    钱善则这些年提供了不少妇人做工的生计,女人有了生计就有了钱,有了钱家里条件就好了一些,女人在家里地位也高了,自然就稀罕送孩子上学了,妇女都在外做工,家里的孩子白天扔学堂学习也算有人管了。


    祝翾将青阳镇的这几个人找来,说:“青阳镇如今念不上蒙学的孩子还多吗?”


    镇长就说:“个个都去念是有些难的,但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识字的孩子多了些。”


    祝翾就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她因为洪苍辰的书店分成已经不穷了,她掏出的这份钱几乎是她的大部分家当了,她将这笔钱放在桌上说:“这笔钱我打算分成两份,一份资助镇上大概二十个家境困难上不了蒙学的孩子入蒙学,有些孩子是家里太穷了,实在没办法离开家去上学,这个钱就是打算资助这些孩子的。


    “第二份钱呢,每年蒙学毕业前十名的女孩子里倘若有人想要再教育念私塾考科举、或者继续学别的,我也资助一点,一直资助到她们十五岁为止,我的钱财有限,也不知道到底能帮多少孩子继续学习,但是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其他三个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祝翾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虽然她是发自内心想要去帮助别人,但是她现在是三元,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在一些阴谋家眼里或许觉得她是为了邀名或者培植势力。


    毕竟她一说帮江凭,江凭就直接说要给她做牛做马,被她资助过的孩子以后倘若能够进入仕途,“门生故吏”四个字就几乎坐实了。


    但是祝翾没办法不去做些实在的事情,她横竖现在钱也有限,帮的这点子人倒不至于多令人挂心,最多说她有点心机罢了,没人会忌惮。


    祝翾继续说:“我在家待不久的,这笔钱具体怎么用还在于你们,各位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相信你们的人格,希望你们能够妥善处理好,让这笔钱用在刀刃上。我财力有限,也只能顾家乡的这些小孩子了。”


    说着,祝翾就喝干净了杯中的酒,然后站起身朝三个人作了一个揖,其他三个人忙站起来不敢受她的礼,但是祝翾诚恳相托,大家也不敢不应。


    钱善则应了祝翾的所托又继续说:“既然如此,我以后将我所挣的半成拿出来也这样资助孩子,咱们这乡学都有了着落,我就去资助别的镇的乡学建设去。”


    祝翾见钱善则愿意出钱,就说:“表嫂倘若当真愿意如此,等我走前去县令那说一通,让县令给你树一个荣誉碑,再给你记县志里去。”


    钱善则立刻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


    祝翾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但是有了您带头得了这样的名,上行下效,总能让县里其他大商主动出钱给他们自己家乡的教育事业建设一番的。”


    她这样一说,钱善则就悟到了祝翾的用意,就点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就行。”


    祝翾自己出了钱,又让钱善则愿意花钱了,就想到了她们家另外一个有钱的新亲戚——田老爷,田家的姑娘还有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就要进门成为她大嫂了,她还没见过一面呢,也不知道田家的这位四姑娘如何。


    于是祝翾把她大哥祝棠喊过来,说:“你有功夫没有?”


    祝棠说:“最近家里一堆喜事,我忙得很。”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大哥你的喜事也快了。”


    祝棠自然记着自己的好日子呢,一听脸就红了,说:“马上你大嫂要进门了,家里新房子还在扩盖,乱哄哄的不像样子。


    “但是也不好推迟,不然外面人会以为我得了你的势,要翻脸不认亲了,爹说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祝翾就说:“正好你和我去一趟长阳镇吧,我也好登一登田家的门,见见我未来大嫂。”


    祝棠一听说要去田家,脸更红了,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跟祝翾说:“把莲姐儿也带去吧。”


    祝翾看向他不说话,祝棠就说:“莲姐儿回家这些天都在娘家,也该去她婆母那看一眼了,不然……”


    祝莲自从从应天回来,一直住在娘家,只去了谭家一次,祝棠怕被人家说不合规矩就提了一嘴。


    祝翾“哼”了一声,祝棠立马不说话了。


    虽然与祝翾上次见也就隔了一年不到,但是祝棠感觉到妹妹气质完全和解元时候不一样了,也许因为她已经是官了,就有了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不说话的时候祝棠有时候也有点发怵。


    祝翾站起身平淡地扫了一眼她的大哥,道:“大姐姐爱在家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宋伯母不来要人你上赶着做什么?”


    祝棠就弱弱地说:“这媳妇不上婆母门伺候,外人会说我家女儿娇惯,以后影响了英姐儿和葵姐儿……”


    祝翾就说:“我做了状元,还要我姐姐主动低头做小媳妇讨好伺候别人那我也是白考了一回。


    “至于英姐儿葵姐儿有什么好影响的,她们都说以后不要去别人家做媳妇了,自然想娇惯就娇惯,想傲气就傲气,我祝家的姑娘才不需要贤惠得体!”


    说着祝翾就看了祝棠一眼,声音平淡:“难道你这个做大哥的,看不得你妹妹们日子过得太好吗?留不得她们做祝家人吗?你留不得我就一起带着走吧。”


    祝棠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隐隐约约觉得妹妹出息之后,自己某种天然的优势渐渐消失了。


    如果祝英和祝葵在家招赘,那不就和棣哥儿一样了吗?也是“子”了?那这么多“子”里,他祝棠好像反而成了最没出息的存在。


    祝棠一直有些骄傲自己“长子长孙”的身份,也一直恪守“长子”的责任,现在他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也没能力担“长子”这种领头羊的责任了。


    祝翾才是家里实际的这一代话事人了,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和不舒服。


    祝棠那善良憨直的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这种不舒服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失权,他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被祝翾刺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哥哥,不可能容不下妹妹们在家里的,就马上说:“萱姐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妹妹们都能够在家快活地过日子我巴不得呢。”


    他说完还有些生气和委屈,他觉得祝翾把自己想坏了,祝翾见祝棠好像生气了,就真诚地道歉道:“我没有这样想你,你一直是个好哥哥。”


    她一句话又让祝棠放下了心结,祝棠就说:“不带莲姐儿去看她婆母就不带吧,我马上安排你去田家。”【】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